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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周先看着他的背影,颇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位秘书省的新上官,竟像是真的惦记着百姓生计,这样的人,放在秘书省,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周先又想到,陆观是有案底的罪人,即便开恩科,也是不能参加考试的,那就断了他的升迁之路,也只有秘书省能容他。

周先倏然眼底一亮。

不,还有一个地方。

宋虔之醒来已是晚上,感觉好受多了,就是饿,陆观扶他起来,喂他吃粥。

屋里灯光昏黄温暖,宋虔之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涂上去的药膏很清凉,没有那么痛了。他黑亮的眼珠转到陆观的脸上,见他脸色严峻,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在马车上,陆观在他额头上亲的那一下。

宋虔之脸色发红,不敢看陆观,混乱地想:他喜欢我?

“你手指这几天就不要动了,那天晚上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观眉头拧着,不太高兴。

“……”宋虔之嘴里吃着粥,含糊道,“他们给我喝的参汤有问题,我就想看看到底他们要干嘛。”结果谁知道险些被压,总之就是倒霉吧。

“你行事一直如此莽撞吗?”陆观语气近乎责备。

“也没有一直啊……这次运气不好,我将匕首藏在枕下,谁知道闫立成行那事还能顾得上戒备,加上走背字……反正就那样了,本来我还打算跟他虚与委蛇一会儿,看能不能套出话来,那就不用打了。那家伙跟几百年没泄过火一样,上来就亲,我就想先给他一刀。”

“结果他给了你一刀。”现在想起来陆观仍觉得后怕,要不是昨天晚上他早有打算,宋虔之被人喂了软筋散,怕是就会让闫立成给办了。那厮性情暴躁,一匕捅死了金顺,陆观当时在房上看着,还以为宋虔之留有后手。

宋虔之心里一动,见陆观神色中又是后悔,连忙示意他继续喂啊,边吃边鼓动腮帮子说:“你不是来了吗,他也没捅我,这次是我行事欠妥,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陆观把勺子一摔就想发火。

“没有了没有了。”宋虔之叫苦不迭,本还想问问陆观是不是喜欢他,不然亲他做什么,现在看来,这么凶,必然不能是喜欢他。妈的,占小爷便宜。

吃得差不多了,宋虔之想起来个事,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我睡了多久?什么时辰了,外面情形如何?”险些都忘了。宋虔之恨不得给自己两拳,多耽搁一天,百姓没有粮吃,就要出乱子。

陆观一把将他按回去,说:“我让沈玉书把单风调回来,周先带着一名麒麟卫也跟去,按龙金山绘制的地图,和闫立成供出的粮仓位置,上山打劫去了。”

宋虔之一愣:“这么快?那何太医呢?”

“府衙已闭,何太医就住在你隔壁,我亲自看着,不会有事。驻军已经出发两个时辰了,若是手脚快,天亮之前就能回来。龙金山也随队去,所以让麒麟卫跟着,免得把人弄丢。闫立成在牢里关着。”

宋虔之心想,得找个时候去好好严刑拷打闫立成一番。

陆观似有些犹豫,他把碗放到一边,给宋虔之擦嘴,然后说:“你知不知道,六年前麒麟卫除名了一个人?”

宋虔之仔细想了想。

“像有这么回事,我四年前才到任秘书省,可能在书库里见过这一档,不过没太留神,怎么?”宋虔之眼神一动,便即想到,“闫立成是麒麟卫?”

那就说得通了,怪不得这么能打,不过麒麟卫个个是从麒麟冢九死一生杀出来的硬汉,而陆观竟能将闫立成制住。

“你拜的谁做师父?”宋虔之忍不住问。

陆观:“关你什么事?”

宋虔之讨了个没趣,道:“随便问问嘛,不说算了,你伤就好了?”

陆观摸了摸左臂,淡道:“无事。”

“我看看。”宋虔之坐起身就去扯陆观的袍子,陆观体热,素来不好好穿衣服,宋虔之一扯就扯了下来,脸红地对着陆观铁打一般的身躯,看到他左臂上伤口缠着绷带,是新换的。

“崩裂了。重新上的药。”陆观把袍子重新拉上。

“你又救我一次。”宋虔之往怀里去摸,他身上就一件单衣,一时尴尬无比,“等回京再报答你。”

陆观眼神一动,不知想到什么,颧骨染上红晕,垂目:“不用,保护下属是应该的,我若遇险,你也一样会保护我。”

会吗?

昨夜跑了一整夜的山路,回来以后也在安排诸事,陆观显然累得很了,往床上一躺便睡,碗也没收。

宋虔之推了他一下:“别在这儿睡啊,回你屋去。”

陆观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宋虔之睫毛颤动不已,看着陆观紧闭的双眼,视线随之滑落到他挺拔的鼻梁与锋利的嘴唇,那唇亲在他额上时,是热的,近乎滚烫。宋虔之真想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摇醒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昨夜陆观背着他一路狂奔之中,宋虔之数次在他背上醒来,又或是在寒冷潮湿的山洞里,但只要睁开眼看到的是这个人,他就觉得无比安心,仿佛什么也不用害怕。

这样的感觉,宋虔之从未有过。他很小就开始挑起整个宋家,周门无后,游走在皇帝与太后之间,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宋虔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陆观,心事重重地勉强闭眼。

睡到半夜,陆观从身后抱着宋虔之,宋虔之没醒,陆观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一条腿压着宋虔之,像是孤独太久的一头野兽,靠着人取暖。

这天晚上,容州城里城外都没下雪,天空中一轮明月。

沈玉书调回单风,两千驻军尽数进山,杀进黑狼寨时,整个寨子一片混乱,谁也没有想到官兵来得这样快,且黑狼寨自建成从未遭遇过突袭,说是往大山里撤退,寨主被抓,群龙无首,只有底下小头目各自带着自己那一队上百人胡乱往山里钻。

仗着群山天险的屏障,加上容州城内疫情紧张,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年节之前,城内驻军会突然向黑狼寨发起进攻。

马上骑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官兵,正是单风,有了龙金山的地图,寻到上山的路,没费多大功夫。

而龙金山双手被绑着,在前面带路,闫立成绘制了寨子的详细地图。龙金山当了这么多年二当家,也不曾彻底摸清闫立成后来兴建的兵器库、粮库、银库。他只管带兄弟下山抢过路的富人,自诩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夜风之中,林立的土屋让单风惊讶道:“这么大地方,就在州府眼皮子底下,你们还真的想占山为王。”他手里马鞭劈头便朝龙金山甩了过去,被周先一把抓住。

单风眯起眼睛。

周先笑道:“校尉大人带人跟着龙兄弟去找粮,板车跟上,搬粮。”周先松手,单风面色不善,没说什么,带着士兵跟在龙金山身后去找粮。

装满粮食的板车一车一车拉过来,足足搬了一个多时辰。还有士兵将兵器库里的刀枪剑戟成捆背在背上,或是三五个人搬一堆,压在装运粮食的麻袋下面。

单风走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兵器也要?”按照周先的想法,粮是必须要立刻拉下山去发给百姓的,兵器却大可不必,驻军兵器充足,银两也不必现在就搬走,反而拖慢回程速度。

单风道:“州府大人的命令,带走。”随着校尉一声令下,板车排成一列从山上蜿蜒下山,林立的火把犹如一条火龙,缠着数座大山。

一名骑马的官兵拖着龙金山,绕着最近的一圈土楼跑圈,几个手下士兵哈哈大笑挤成一团,全无行军的严肃之感。

“校尉大人,黑狼寨招安,还要用龙金山。”

单风看了一眼那官兵,没有立即发令,笑着朝周先道:“钦差大人多虑了,我看黑狼寨不如传闻中牢不可破,我让人带了几桶火油,待会儿一把火烧下去,永绝后患。”

龙金山听见这话,登时停了脚步,马还在跑,直接将他拖到在地,拖行出数十米,单风才下令将他放开。

周先带麒麟卫让一名士兵带路去找黑狼寨里的银库,见到不少士兵在将银子装箱,刚要出声问,听见一阵惨叫。

就在绳索从马上解下的同时,龙金山骤然暴起,双手虽捆着,手掌却能活动,他双手握着刀,跃上前去,一刀割下前刻拿他取乐的官兵头颅,飞跨在马上,将仍在抽搐的身体掀下了马。

周先跑出,身边麒麟卫抢出,手里长鞭甩出去绊住马蹄向后一拽,就在此时,龙金山双手已经脱缚,座下大马陷落前一刻,他飞身而出,双手按住马头,借力跃出,手中长刀一挥,直接将并行那头马上的官兵劈成两半,坐上那匹马疾驰而出。

“拦住他!”周先一声大喝。

单风的兵完全没反应过来,俱被这场突变骇得难以动弹。等到单风发号施令,已是来不及了。

龙金山一头扎进树丛之中,没了踪影。

“混账!”单风下马,随手提起一名士兵,劈手就是一巴掌,直把人打得嘴角迸出血。

“愣着做什么?!追啊!”单风又要上马。

周先一把拽住他。

“穷寇莫追,请校尉立刻下令运粮,银子别管了,龙金山上了山,就能带着黑狼寨的人反扑。马上回城,紧闭城门,架上防御设施准备守城。”

单风笑道:“不过是些山匪……”

“快去!”周先须发贲张,无形中一股威压让单风脸上笑意顿消,被周先的气势骇得好半天难以动弹。

“快,装银子,浇上火油,把黑狼寨一气端了!”单风下令。

周先难以置信,提拳要揍,这时粮车都已上路,单风还专门让人带的大木箱子和板车来拉官银。

一道来的麒麟卫眼神示意周先先走。

若再与单风理论,匪徒反扑过来,恐怕连粮食都保不住。

不能再耽搁了,管他去死,周先让单风分兵一千给他,先押粮回城。单风本就不把山匪放在眼中,加上上山未遇抵抗,又见到黑狼寨中一群乌合之众,各自为政,官兵一来就跑。他也不好太得罪钦差,于是分给周先一千人,自己在黑狼寨盯着手下往寨子里浇火油,把官银一箱一箱装车。

周先带着粮车一径入城,已是第二天拂晓时分,从守城将士到城中百姓,无不欢欣沸腾。

粮食运进州府,沈玉书没见到单风,便问周先怎么回事。

“容州城里除了单风的两千驻军,再无军队了?”周先示意沈玉书往内衙走。

沈玉书:“黑狼寨如此厉害?”

“校尉不听我命令,手下折辱龙金山,龙金山杀了两名官兵,抢了一匹马遁入深山,请州府早做准备。”

“只是一个人……”沈玉书松了口气,未免觉得周先小题大做。

“上山没有人抵抗只是因为闫立成被我们抓了,且发兵迅疾,山上没有准备,群龙无首,一团抓瞎。现在龙金山与黑狼寨的人汇合,恐怕很快就会有反扑。”周先不再多说,径自入内找宋虔之与陆观商量对策。

沈玉书本不把周先的话当回事,找了一个一同去剿匪的士兵问过,方知单风要烧山,带着人押后是为了将官银也一并运回。

“你们走的时候,他放火烧了吗?”

“还没有,不过校尉已让人浇上火油,只待点火。周大人说运粮要紧,让校尉分兵一千,带我们先把粮运回城来。”

沈玉书听得一背是汗,不禁心里暗道,单风太行险,没有充足后援,这时一旦龙金山召集匪徒反扑,折了单风带的那一千人事小,若是龙金山带那数千人下山直扑容州……

沈玉书再坐不住了,叫来师爷,让他起稿,一封信给户部杨大人,请他转呈李相,另一封直递北关,恳请来兵支援,第三封沈玉书自己坐下来提笔。

邻近容州的衢州州府与沈玉书乃是同年进士,只有寄望于这位能够施以援手。

☆、容州之困(拾叁)

“什么?!”宋虔之一听就炸了,“沈玉书给龙金山写了契书,答应保全黑狼寨众兄弟,这不是逼得沈玉书背信弃义。”

“别生气。”陆观说。

宋虔之:“……”冷静下来之后,宋虔之突然想到,沈玉书是一方父母,与龙金山的协议本就做不得数,只是龙金山显然是性情中人,现在单风公然翻脸,直接放火烧山,逼得黑狼寨不反也得反。

“龙金山不一定会打过来。”周先说。

宋虔之没听见他说话,正在思索。

“城里有一千驻军,黑狼寨的一万人能作战的有七成,单风那一千人回来,这两千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与山匪对战未必会败。”陆观说。

“投奔黑狼寨的容州百姓都是走投无路才会上山,单风一把火把别人新家给烧了,龙金山又与沈玉书有约,沈玉书答应他不会杀黑狼寨的人,黑狼寨能不能打我不知道……”宋虔之想到一事,问周先,“单风军容如何?”

周先半晌说不出话。

宋虔之脸色铁青。

容州逾百年未经战乱,容州军不过是作为城防和修筑工事,结果单风军容还不行。

容州城里一大半都是病患,且疫情爆发不是一两天了,家家户户都被拖得甚是疲废,只有先把粮食发下去,让沈玉书集结青壮年,暂时抓个壮丁。

“最好是龙金山不要打过来。”话是这么说,宋虔之也觉得不太可能,这个机会太好了。

“占了容州有什么好处?黑狼寨在山中,沈玉书不是想拿它立功,就不会去围剿,我要是龙金山,便立刻在山里重建匪寨,带着这一万人占山为王,过逍遥日子。”

陆观摇头,沉声道:“山寨是他们的家。”

“就是这个道理,容州久困无粮,州府施粥只能让大家不至于饿死,老弱妇孺先不谈,青壮年肯定是吃不饱的。上到黑狼寨,有一口饱饭吃,而且,寨中自有一派安宁,别人住得好好的,来了一伙人,抢了粮还把人家的屋子一把火烧了。龙金山就是要带着他们重建黑狼寨,这仇也不会就算了。”宋虔之额头渗出冷汗,“最大的可能是破了容州城,把官府和富户一气扫荡光,抢粮抢钱,之后扬长而去,城中现在没粮了,一旦杀进商铺和士绅富人家中,牵扯人命,就不好办了!”

几乎同时,陆观和宋虔之齐齐起身,朝周先道:“去叫沈玉书过来。”

烛火微光照着,三封信墨迹才干,沈玉书把信封上,落了火漆。

“现在送出去?”师爷问。

沈玉书摇头:“再等等。过了今天……”要是单风顺利归来,且黑狼寨没有动作,此事就算过了。

外面来人高声报道:“大人,钦差请您过去。”

沈玉书才刚起身,又有人来报:“大人!校尉大人到了城下,让开城门,开是不开?!”

沈玉书被问得莫名其妙。

“为何不开?!开门放校尉进城!”

“禀大人,城下除单校尉带领的容州军,还有大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马,不像是军队,服饰各异,所持兵器也各自不同,马留守推测是黑狼寨的匪徒!”

“不开!立刻传话,让城门守住,不能开门!”沈玉书浑身颤抖地高喊道,两股战战,汗水浸出大腿,浑身仿佛灌注满冰水,他整张脸忽青忽白,半晌才回过神,慌神地看向师爷。

一眼之中,师爷躬身下去。

“卑职即刻让人送信出去。”

沈玉书喉头发干,沙哑着声音说:“让信使万万小心,挑几个能打的,千万不能让匪徒把信截去。”

半天等不来沈玉书,宋虔之坐不住了,亲自去找沈玉书。陆观与周先寸步不离地跟着。

“沈大人!”

沈玉书从桌后起来,举袖胡乱一擦满是汗水的脸,唇上的胡髭软趴趴地贴着嘴,他就像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黑狼寨打过来了。”沈玉书颤声道,“已到了城下。”

“把周先带回来的粮先发下去,就地征集青壮年,能打的都上。立刻着人去办。”宋虔之掷地有声地说。

沈玉书从桌后出来,险些踩到袍摆摔一跤,叫上一名小吏,亲自出去募集临时用兵。宋虔之脸色阴沉地跟着,沈玉书突然在前面停步,险些被宋虔之撞翻。

“小侯爷就在内衙养伤,两位钦差借我一用……”

宋虔之没让沈玉书把话说完,淡道:“我没事,这种时候,沈大人还要与我们分彼此吗?”

沈玉书叫苦不迭:“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快走,生民第一,等解了眼下急困,我会在皇上面前为大人分说。”

宋虔之这话无疑给沈玉书吃了一颗定心丸,沈玉书背脊挺直,大步向外走去,着急留守,征集各家青壮年作战。周先亲自带人盯着,凡应征而来的,就地发放五斤粮。

城门上一片混乱,箭矢乱飞。

宋虔之带着陆观顶风往上走,被人用刀一拦,上面的人怒吼道:“闲杂人等,立刻回家闭户,谁让你们往这里闯的!”

“我是钦差,州府征兵去了,让我上去看看什么情况了!”

“钦差大人?!”那兵连忙去找长官。

宋虔之正要往上冲,被陆观一把拽到身后,陆观边往上走,边示意宋虔之跟上。

倏然一支箭近到眼前,贴着陆观头顶飞过,已是力不能及,坠落在地。

宋虔之不禁在心里咒骂,容州城城墙也太低了,这他妈龙金山是已经打到城下来了吗?

就在此时,震动自脚下传来,有人在撞城门。

宋虔之在陆观的掩护下登上城楼,躲在墙后向下望,官兵死了一大票,都是单风带出去的人。宋虔之自小习练骑射,目力不差,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迅速搜索着单风穿戴的盔甲,突然,他眼瞳一缩,手指抓紧城墙,俨然忘了那根断指,疼得险些飙泪。

“单风死了!”宋虔之凑过去朝陆观说。

陆观看他眼睛通红,不是滋味地道:“死了就死了,在那家伙手底下当兵太倒霉了!”

宋虔之也有所感。

这时一人冲到面前,给宋虔之行礼。

“钦差大人,卑职马裕丰。”

宋虔之连忙让他起来:“下面怎么回事?在撞城门了?”

“请大人放心,半月前城门才刚加固过,城门能守住!”

宋虔之稍微放了点心,不敢堂而皇之冒着箭雨站在城楼上,和陆观下去,回府衙找沈玉书。

陆观骑马带宋虔之,宋虔之心事重重,总感觉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及至中午,沈玉书带着两名留守集结起容州城里五千名青壮年,州府衙门一半是病人,一半是才集中起来的年轻人。

衙内在放饭,吃了好守城。

陆观拿来饭给宋虔之,就是一碗泡饭,有一撮咸菜,比起发给灾民的稀粥,这已好很多了。陆观掏出个纸包,撕下半只鸡腿放在宋虔之碗里。

宋虔之:“???”

“昨晚去厨房找吃的,没吃完。”

宋虔之哭笑不得地用筷子将鸡腿肉按在汤饭里烫热,两人蹲在一起把饭吃了,也不躲进去了。边吃宋虔之边拿眼打量散落在内衙里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吃饭的青壮年,穿官兵号衣的人不多,都被周先带去守城了。

宋虔之完全没想到,他们只是来盯着沈玉书把赈灾粮发下去的,现在牵扯出这么多事。

冷风吹得人头疼,宋虔之还在发烧,但他知道这时候他一定不能去睡觉,沈玉书一届文官,中举之后,直接外放到地方,过去的一年在任上没犯过什么错,黑狼寨冲进来,沈玉书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个性就一览无余,好歹自己有个小侯爷的身份能给沈玉书一点底气,而这一层是陆观和周先都没办法给沈玉书的。

“这些新兵能顶什么用?”

宋虔之没经过大脑顺口就溜了出来:“当人墙,堵着。”

陆观眉毛动了一动。

“你是在赌龙金山不会对无辜百姓动真格的?”

“只要能顶得过今天,龙金山就不会进城,他的人没粮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谈谈,把粮食拿出来分了,黑狼寨不足为惧。”说着这话,宋虔之神色却并未放松半点。

“还有别的事让你担心?”陆观看了出来。

“我一时想不清楚。”宋虔之烧得脸色有点发红,他咬了咬唇,嘴唇润红,吸引着陆观的眼。陆观也不掩饰,就这么认真地看着他。

宋虔之心念一动,突然有点想凑上去亲一亲陆观的唇,他印象中那唇柔软又温暖。宋虔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猛然咋呼出两个字:“地道。”

陆观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去找沈玉书,让宋虔之就坐在那儿吃饭。

这下宋虔之哪儿还吃得下去饭,容州城里有不少偏向黑狼寨的灾民,这些人具体都是谁,有多少,敌在暗我在明,形势相当严峻。宋虔之把碗放下,招来一名小吏,让他立刻去把黄五找过来。

周围不少人在看宋虔之,其中一个年轻人磨蹭过来,小心地问:“大人,我们真要出城打仗吗?”

那人明显有些害怕,宋虔之扫过这一群人,几乎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读到了相似的情绪,他们都在怕。

“尽量守住吧,我希望不用。”宋虔之实在不知应该说什么好,他完全没有料到到容州以后,先是有人刺杀他和陆观,继而容州最靠谱的大夫也被杀,那便是有人在等着容州乱起来。

这个人会是谁?不是龙金山。闫立成?闫立成还在牢里。闫立成曾经是麒麟卫……

宋虔之猛然站起身,脚底虚浮,还好那年轻人扶了他一把,这才站稳。

“大人您怎么了?”

“周先……”宋虔之喃喃道,就想找个人带他去城墙上找周先,又想起得在这里等陆观,陆观去哪儿了?地道。

旁边人看见宋虔之踉踉跄跄往外跑,就有两个人跟上去,不住口道:“大人,您看上去不大好啊,是不是歇一歇?”

宋虔之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迎面黄五被小吏带到,宋虔之眼内恍惚淡去,抓住黄五。

黄五拄着拐,被吓得够呛,却见宋虔之一脸病容,手上又缠着绷带,不敢造次。

“宋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地道。”宋虔之喘着气,“那天李高带我们去的那家人有一条地道通往城外,那条地道你知道吗?”

黄五下意识就要摇头。

“快说,我知道你知道!”

黄五被宋虔之提着衣襟,像一只斩了脖子的鸡,双膝发软。

“请宋大人松手,小的这就带您去。”黄五二话再不多说,他是本地乡绅,祖上也是有过功名的,已经得了消息黑狼寨打过来了。

这黄五能不知道上黑狼寨去的人都是通过地道出的城吗?自然心里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要是黑狼寨的山匪打进来,洗劫一番,也是黄五不想看到的,他在城中也有几间铺子。这便带上宋虔之去那户人家找地道。

宋虔之心里慌得不行,心想陆观不会已经带人去了?龙金山呢?如果龙金山更早下手,那么地道附近就很危险。

宋虔之招来一名衙役,让他马上找衙内的官员,将府衙内的地道出口立刻堵了。

在黄五带领下,宋虔之带了二十名才招上来的年轻人,跟着到了那家人的后院,还没进最后一扇门,就听见里面喊打喊杀声不绝。

宋虔之心中咯噔一声,上前推门。

门中一柄铮亮刀锋伸出,刀上带血。

“大人当心!”一人拉开宋虔之。

刀缩了回去,另一人把门踹开。

只见门中官兵与匪徒打成一片,场面惨不忍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人。

宋虔之呼吸急促,连喘了两下,捕捉到陆观敞亮的胸膛,只有陆观永远不好好穿衣服。

敌方只有几个人了,宋虔之带着人冲进去,下令道:“不必杀光,把人都制住!封地道!快!”

☆、容州之困(拾肆)

宋虔之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捡起一把刀甩开,大叫着冲进战场,或劈砍敌人手臂、肩膀、大小腿,或以刀背把人敲晕。

眼看匪徒不剩下几个站着的了,地道口中却又爬出来好几个。

陆观就地取材,提起一旁数十斤的水缸,口中爆出一声厉喝,一时间震得匪徒都愣住了。

地道口刚钻出来的半个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给我下去!”陆观将水缸往地道口里一填,下面传出好几声痛叫。

其余爬出来的匪徒已被制住,纷纷跪地求饶,要不就是昏迷不醒。

宋虔之一背的汗,跨过横七竖八歪咧在地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

陆观才要说话,被宋虔之一把抱住,宋虔之整个人贴在他的胸膛上,令陆观完全僵在当地,不知所措,从脸到脖子根全都红了,眼神示意跟来的士兵都别看了,大手在宋虔之身后摇来摆去。

宋虔之反手抓住陆观的手掌,短暂摩挲过他的手掌,将他的手掌往自己后腰上按住。

陆观面孔发红,宛如喝醉了酒。

“宋大人……”

“陆大人好身手好胆量。”宋虔之抬头笑看陆观,嘴角三分不正经,想说什么。

这时,黄五带着户主进来,一阵哭天抢地,把宋虔之心里那点感觉全搅合了。

时近黄昏,宋虔之与陆观押着黄五,带着人把城里该封的地道都封了,其实不过两处,一是那天遁出城的那条,二是州府衙门里那条。用泥沙土块填上之后,又派人把守。

真要是有人再从地道出,易守难攻,直接随便拿什么往脑门上砸就是。

回到州府衙门吃饭,宋虔之已饿得头晕眼花,饭菜端上来,只觉得好香好香好香,一顿狼吞虎咽,吃的什么根本没太注意。

把沈玉书看得直哭笑不得。

这一天实在过得太漫长,整个容州城乱成一团,这时沈玉书把筷子放下,颇有些食不甘味。

“饭还是要吃的,黑狼寨还围守在城外,沈大人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率领军民抵抗?”宋虔之劝道,挣扎着捧腹坐起,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火腿汤。

“我沈玉书为官多年,一直以为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君,想不到在容州任上,竟会出这种事。”沈玉书长叹一口气。

宋虔之与陆观都知道,即便黑狼寨没有攻进城来,沈玉书已递出信去求援,这事再盖不住了。而若黑狼寨攻进来,紧跟着沈玉书就要被押进京问罪。

“皇上面前,我一定为你求情。”宋虔之保证道。这沈玉书已比大部分官员更加尽责尽心,若将他问罪,必然寒了地方命官的心。

沈玉书只是笑笑,没说话,一口饭两口汤地逼自己咽下去。

“宋大人说得对,饭还是要吃的。”沈玉书无奈道,双目无神地望着门边,吃吃发愣。

·

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皇宫,苻明韶刚在皇后宫中提起筷子,尚未用膳。

太监总管孙秀冒死入内禀奏,皇后识趣起身,进了内殿。

苻明韶擦净手,将军报展开,顿时变了脸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面如死灰地吩咐孙秀:“传李相和六部尚书,即刻进宫,到承元殿议事。”

孙秀才要出去,又被苻明韶叫回,苻明韶焦虑地来回走动。

孙秀俯首帖耳地静待。

数息之后,苻明韶做出了决定,朝孙秀道:“不得不惊动太后凤驾了,去请太后也到承元殿。”

承元殿内灯火通明,最先到的是工部尚书冷定,继而户部杨文,兵部秦禹宁,三人稍坐片刻,茶喝了不到半盏,礼部尚书荣晖年过六旬,脸色很是不好地迈了进来,险些摔倒,让秦禹宁扶了一把。

秦禹宁:“荣老晚膳用了没有?”

荣晖坐下去,擦了擦汗,喘着气摇头。

“几个故友到访,正要开席,只有慢待了。”

刑部姚济渠与李晔元一齐到了,门外一名小太监疾步跑走。

众位尚书起身:“李相。”

李晔元面带疲色,他相貌平平,尤其眉粗而杂乱,唯独一双眼睛,精光迸溅,盯人时给人以凌厉之感,坐上首辅之位多年,气场并不压人,却自然让人有些不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李相入座之后,其余诸人才纷纷又坐下。

宫人上了茶,李晔元端起来,尚书们也都端起来,秦禹宁是最早得到消息的,在兵部一阵忙活,确实渴得狠了,才喝了一口,李晔元又放下了茶盏。

其余四位尚书也放下了茶。

秦禹宁伸长脖子把那口茶咽下去,声音有些大。

李晔元才从出神中醒过来,笑了起来。

在座的俱是人精,秦禹宁不禁讪讪一笑,不再顾忌,端起茶来一口喝得见底,扬声叫宫人进来添茶。

不片刻,皇帝在太监总管的随侍下步入承元殿,入了主位,官员起身,苻明韶疲惫地摆了摆手。

孙秀忙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了。”旋身退出殿外,承元殿的殿门依然开着。

苻明韶右手边空着一个座位,他侧着头,支颐出神。

户部尚书杨文早已坐不住,就想开口,眼光溜过李晔元的手,见他手掌轻轻摇了一下,只得咬牙强迫自己稳坐着。

一盏宫灯从承元殿门口亮起,随之千万盏宫灯以承元殿所在为中轴,照彻整座皇宫。

“太后驾到。”太监特有的尖嗓通报。

几位尚书俱是一脸惊疑不定。

面无表情的李晔元眉心也微微一动,随其他几位尚书起身。

周太后并未以朝服盛装示人,一身黑红穿花凤袍,头戴金饰,动辄浑身珠翠瑟瑟作声。她容色庄严,近前来时,苻明韶恭敬起身,伸手扶她。

太后便在皇帝右手的位子坐了,紧跟着皇帝坐下,六位官员先后重新坐下。

李晔元是首辅,领着吏部尚书的衔,宫中才得了军报。

秦禹宁赶在杨文开口之前,起身出列。

“陛下,黑狄从白明渡攻入,若是孟勤峰抵挡不住,就得穿过风平峡,经衢州下容州,再从容州道进京。”

“风平峡天险万难,黑狄人攻不破的,请陛下太后万勿过于担忧,只等孟将军的捷报便是。”荣晖说话慢条斯理,温吞得使人想要睡觉。

苻明韶手贴着杯盏,垂眸不言。

周太后看他一眼,便直接问秦禹宁:“若是黑狄长驱直入,几日会攻进京城?”她神色如常,并不惊慌。周太后做皇后时就曾跟着夫君御驾亲征,并不惧怕刀兵,且是大儒之女,当年周太傅骑射皆精,教出的长女有勇有谋,到了嫁龄,上门提亲的几乎把周家门槛踩破。

“不出半月。”秦禹宁有话未说。

“尚书有话但说无妨。”

得了周太后这句,秦禹宁才道:“南方几个重镇皆是去年受灾之地,驻军人困马乏,钱粮不足,可战者寡,须早作部署。”

“什么部署?”工部尚书冷冷开口,“南宫建成数十年,迁都时便是劳民伤财,我就不知道秦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冷定是惠州人,性情以耿介闻名,常有官员在背后戏称,都察院应该让他去,放在工部不知道给过多少人钉子碰,偏偏他和安定侯玩得好,而安定侯不在工部任职以后,俨然是个老纨绔,风流韵事一箩筐,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哪里对了胃口。

秦禹宁也动了怒:“上次迁都,冷大人应当才发蒙年纪吧?”

周太后轻咳一声。

两人立刻噤声,都把她看着。

周太后说:“孟勤峰过于年轻了,怕抵挡不了多久,加急递送给镇南军,让穆定邦调兵至风平峡。具体在何处设防设伏由各部协调,李相,又要劳烦你了,你的大任,一定要守住。”

一直没有出声的杨文无奈出列,说:“户部今晚就去调配钱粮,臣必当鼎力协助兵部,与秦大人山鸣谷应,全力支持前线作战。”

刑部姚济渠则一直没有说话。

李晔元也在沉默。

关键是皇帝还未曾开口,周太后侧过身去问苻明韶:“皇上以为如何?”

良久,苻明韶看了一眼秦禹宁,视线转到杨文身上,问:“今年各地都在歉收,还有数日就是年关,入库的税粮比往年一半都不到,开了国库,能够十万人大军吃多久?”

杨文脸色不好,像是多日未睡。

“至多能支撑到开春,所以此战只能速战速决。能在风平峡止戈最好,将黑狄人撵出东海,如果能在风平峡止战,则最多十日能够打完,钱粮之事,陛下就不必忧虑了。”

这时,李晔元终于开口:“穆定邦以水军见长,再从灵州抽调林敏过去,一定要将黑狄人在风平峡口打服,定了胜局,再谈下一步。”

“那朕就拜托李相了。”苻明韶从主位下来,走到李晔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李晔元连忙躬身。

皇帝众星拱月地出去了,周太后紧随其后,母子二人,还有话要说,自去别处。六部尚书退出,各自回部里安排诸事,姚济渠径自回家,李晔元则去了兵部。

·

是夜,容州城里无人敢睡,新兵兵器不够,周先命人将粮袋下压着的那些兵器解出。

“想不到单风还有这等先见之明。”周先苦笑道。

宋虔之想起单风被黑狼寨山匪钉死在运银车上的惨状,叹了口气。

“守着吧,黑狼寨的人没带辎重,天亮之前攻不破,就将不攻自破。”宋虔之累得要断气,很困,站着都能睡着。

陆观思忖片刻,斟酌着开口:“不然把龙金山放进城来谈一谈,给他一些粮,让他带回去,且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宋虔之笑道:“他不会进城来,他的手下也不会同意。黑狼寨需要一个当家的,没有比龙金山更合适的人选,他孤身一人过来,咱们要是把他剁了,黑狼寨的人怎么办?他们又不傻。”静了会,宋虔之想到,“让他们派个人过来,把话传给龙金山。”

“白白便宜这些人了。”周先道。

宋虔之道:“谁都不容易,有一口吃的,谁愿意上山。”

周先一哂,不以为然。

宋虔之吩咐人把沈玉书叫来,沈玉书找来马裕丰,让他上城门喊话。整个城墙上下不少伤兵躺着,上一趟城楼费好大劲。

宋虔之与陆观没有上去,就在城楼下面,从伤兵中走过,安抚他们。

马裕丰从城墙上喊道:“宋大人!”

宋虔之看过去。

马裕丰指指城墙下,使劲点头,随即一溜烟跑下城墙,急促喘气,朝宋虔之道:“他们愿意谈。”

“开城门吧。”陆观说。

“慢着。”宋虔之道,“让弓箭手准备,在城墙上设好防备,以防万一。”

马留守跑去办。

陆观问宋虔之:“冷不冷?”

“还好。”宋虔之扯起嘴角,“在府衙里冷,跑过来反而不冷了。你怎么随时都在流汗?”

汗水从陆观古铜色的胸肌腹肌上淌下,将皮肤镀了一层油光,他外袍随意敞着,很有一股悍莽之气。

“白天你在地道外面……想与我……与我说什么?”陆观不太自在地说,看了一下宋虔之,故意不看他,又忍不住看回到他脸上。

宋虔之愣了。

“没想说什么啊。”

“真没有?”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火把照在宋虔之的脸上,微微发红。他心里嘀咕,怎么这会想起来了,这会想起来也没用啦,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不想说了。

“我让周先挖出了两坛沈玉书珍藏着没舍得喝的御酒,办完事回去我有话要说。”陆观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宋虔之拒绝的机会。

城墙下火把林立,歪七竖八的伤兵时不时痛吟一声,宋虔之神思不属地往城门口晃过去。

“哎哟,大人!您看着点儿啊!”

“对不起对不起。”宋虔之被伤兵吼了,定了定神,却觉根本稳不住一颗狂跳不已的心。

陆观要跟他说什么?说什么不能现在说非得回去说,还得边喝酒边说。酒壮怂人胆,也许他将要说什么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会是什么?

晦暗不明的车厢之中,陆观凑过来,温柔地吻他的侧脸……

浑身血汗交织,在夕照之下,一脸通红的陆观被他抱在怀里……

那天夜里陆观从天而降,掀飞闫立成那禽兽,把他按在地上一顿猛揍,险些把人活活踹死……

宋虔之抬起头,看见陆观已到了城下,门中无数火把照着,两边士兵使力,将城门拉开一条缝。

那缝渐渐张大,走进来了一个人。

☆、容州之困(拾伍)

就在城门下的一间民居内,龙金山派来的使者在弓箭手的注视中走了进来。

宋虔之认出来是那天带他去楼屋的男人,不由想到金顺那孩子。

男人一见宋虔之,登时愣了,旋即恢复如常,袖手在堂下站着,宋虔之踞案而坐,吩咐士兵给使者搬来一把椅子。突然视线扫到陆观,宋虔之想了想,起身,让陆观坐。

陆观也不谦让,直接坐下了。

使者眼神一动。

“州府大人何在?”椅子搬到使者身后,他偏不坐,一手负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陆观不答,直截了当地说:“州府赏给你们半个月的粮,从容州投奔你们的百姓,愿意回家的都回家。让龙金山告诉他们,朝廷派了御医下来,户部拨下来的赈灾粮在途,十日内能运到容州。你们黑狼寨不是为民除害,要救民于水火吗?如今却倒戈相向,自相残杀,都是大楚的子民,你们杀的士兵,也是你们的同胞。就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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