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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使者道:“单风校尉下令烧山,毁我家园,黑狼寨中兄弟众怒难平,岂是寨主一人能够压得下去。”

陆观抬起一只手,阻住使者的话。

“龙金山的条件是什么?”

一旁宋虔之坐在椅子里喝茶,突然顿住。心里转着念头,那些赈灾粮去了何处,赈灾粮没有拉上山,那便证实了调查的结果,粮食经水道运走了。到现在宋虔之还是觉得那些粮不可能是去了灵州,白明渡口。这个想法就像是一个疙瘩,堵在他心里。

使者答道:“将抢走的粮食退回一半,兵器尽数退回。”

陆观冷冷一笑。

使者怕他翻脸,忙道:“我们会退回一半官银。”

“退一半还留一半做什么?拿着玩儿?”宋虔之开口了。

“寨主自有计较,二位是什么身份,你们说了能算数吗?”

“你说了,又能算数吗?”陆观问道。

那使者道:“只要在我们的条件以内,在下可以做主。”

陆观才要说话,宋虔之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那使者被他眼神逼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觉这少年人与那日见到完全不同,浑身散发着压人的气势,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倏然回过神,站定脚,与宋虔之四目相对。

“你回去告诉龙金山,官银必须全吐出来,粮食可以退回三成,兵器不退。”

“这……”使者一脸为难,心里发虚,这和寨子里几位大哥的要求差太远了,不是诓人吗?

“一天以内要是攻不进城来,你告诉我,你那些弟兄们吃什么?只要扣了你,城门紧闭,城楼上架起火盆与滚油,弓箭手盯着,拖过这一日,你们整个寨子都只有玩完。”宋虔之边说边往前逼近一步,看到那使者满脸冷汗,嗤了一声,“城里的密道都已经封了,每一条密道出口都有重兵把守,你们走密道也没用,上来一个死一个。”

使者心知这不是唬他。

偏偏宋虔之还拍了拍他的肩,使者惊出一身汗,暗道自己看走眼,怎么会以为这是一个惯于床事的小少爷,让他去服侍闫立成,连闫立成那样能以一挑百的人都会落在这两人手中,龙金山连闫立成都打不过。越想使者越觉万事休矣,面如土色。

“我们是钦差,允诺的事情你们信也得信,不信就只有死。你让龙金山想清楚,拖得越久你们的人没吃的一样打不下来容州。沈玉书已向朝廷求援,援兵就在路上,自己斟酌着办。”

宋虔之话音未落,陆观一脸戾气地走下来,朝使者说:“让龙金山把脖子洗干净,乌合之众,也来攻城。我看他有心运粮进城施给平民,敬他是条汉子,既如此难缠不通事理,就把他的弟兄带过来送死吧!”

使者被放出了城,弓箭手仍未撤去,得令将箭矢掉头瞄着城墙下的匪徒。

宋虔之一脸疲惫,跟着陆观下城楼,坐上陆观的马背,陆观从身后环着他踢踢踏踏回州府衙门。

离衙门还有一整条街,苦臭的药汤味钻进鼻子。

宋虔之眉头一皱,已能见到排队等着何太医把脉的病人,陆观将马朝西拨了拨,避开人群,从府衙后门进去,让下人把马牵去喂了。

府衙后院,两三个妇人打扮的女人在廊庑下围着说话,一人听见响动,示意其余诸人,女人们顿时都不说话了。她们互相看看,走出来一个人。

宋虔之与陆观停下脚。

“是钦差大人吗?”女子行了个礼,眼神不敢与两个男人对视。

“嫂子何事?”宋虔之看陆观那个脸红样子,就知道他不敢和女人说话,打了个眼神让他赶紧走。

女子是来问战况的,几个妇人家中都有人被抓了壮丁。

“我们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想知道今夜夫君能不能回家,听说外面围城的是黑狼寨的人,他们怎么会围城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妇人后面还有一句硬生生止住,黑狼寨还往她家送过粮,她怎么也难以相信,现在是黑狼寨的人在攻城。

“回去做好饭,等你们的男人回来,天亮之前,他们一定能回家。”

得了宋虔之这话,女人们纷纷朝他行礼,宋虔之脸微微一红,做了个手势,便走了。

周先从一根柱子底下转出来,吓得宋虔之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先爆出一声大笑。

宋虔之神情阴郁地在周先搀扶下起身,甩开他的手,气不打一处来,竟被气笑了,埋下头去掸干净袍子。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等大人您。”周先往前走,宋虔之只得与他并肩而行。

“等我干嘛?”宋虔之恶声恶气地问。

周先拿眼瞟宋虔之,宋虔之被他瞟得毛了,毛躁道:“有屁就放,没事快滚,我还有事。”

“宋大人要去与陆大人吃酒了?”周先一脸看穿了一切。

宋虔之神色别扭,不答,两人穿过一架乱七八糟的枯藤条,宋虔之咒骂了一声,把藤条从脸上扒开。

“这些当官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把容州城搞得个乱七八糟!实在混账!”宋虔之憋了多日的怒气,总算发了出来。沈玉书算是为民着想的,但容州出这么大的事,光知道捂着,不就是怕朝廷知道了问罪。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还不是惊动了上面,还得到处借兵借粮,原本是输了面子就能挽救的局,现在弄得,面子里子都掉了,让人踩着脑袋还未必保得住头。

真他妈的……

宋虔之还想回京城过年,这两天他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心惊肉跳,时不时就想到他娘。

“皇上该把宋大人安排去都察院。”

宋虔之郁郁道:“那也得我考个举人,点个贡士。”想到什么,宋虔之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先,他是看不透麒麟卫的,个个都比他有城府。如果说大楚还有一个机构比秘书省更藏私纳诟,知道的脏事儿更多,那只有麒麟卫了。

“实不相瞒啊,皇上有意让卑职以后就在秘书省任职。”

这倒是宋虔之没想到的,但他吃不准周先是不是在诓他。

“过了这关再说罢。”只有平安离开了容州,才有后话。不知道为什么,宋虔之今夜十分不安,他暗暗地想,兴许是因为陆观那几句话,陆观要说什么?

要是陆观真的喜欢他,他该怎么办?可他不想和陆观这样硬邦邦的男人在一起啊。大楚京城是有不少养漂亮少年的,怎么看宋虔之也觉得,陆观不是个漂亮少年,而且陆观的年纪大了,要是他养了陆观做男宠,那些从小玩到大的纨绔还不笑话死他。到时候他宋虔之一下就在京城出了大名了。

何况他俩同在秘书省任职,如果真在一起,他和陆观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宋虔之做事,能用嘴皮子的不用手杆子,陆观则能动手的根本不想和人哔哔……

到时候秘书监与少监,成天没事就先打一架,他又打不过陆观,这不是吃了大亏吗?

周先突然停了下来。

宋虔之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

“宋大人还不明白为什么陆观会来秘书省,秘书监这个位子空悬多年,皇上却让他领了命?”

“为什么?”来了吗?要挑拨离间了?宋虔之揣起手,冷冷注视周先。

周先站在树下阴影里,面色不清,低沉的声音轻轻传出。

“陛下是想得到小侯爷的忠心,就像周太傅忠于先帝那样。”

宋虔之面无表情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说笑了说笑了。”

周先不再说什么,再往前走就是迎宾楼外的花圃,陆观约了宋虔之在那里吃酒。一眨眼间,周先便已不知去向。

宋虔之呵出一口白气,抬眼望了望空气里晕散开去的这口气,垂下了眼。

陆观刚在院子里摆好酒,天空中便洋洋洒洒飘下来雪花。

陆观:“……”

宋虔之走出,看到陆观一脸郁闷像个被霜打过的茄子,猛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起来。

“走走走,屋里去,这么冷,月亮也没有,坐在外面干什么?”宋虔之叫来两个丫鬟,帮忙把酒菜都挪进屋子里,又着人烧来火盆,把整个屋子烤得暖暖和和的。

桌上有一碟猪肝、一碟猪头肉,又是火腿汤,宋虔之险些吐了,不过闻着还是香,兴许是他饿过了头,加上天气太冷,胃里本就不大舒服。

半只干酥酥的风鸡,一小碟抟成塔的豆皮丝,淋了通红的辣油,油里浸着芝麻,香气扑鼻。

宋虔之先喝了一碗热汤,缓了缓腹中冷痛,边吃猪头肉边看陆观。

“说吧,什么事?”宋虔之嘴里有东西,声音模糊得很。

“饿了?”陆观往宋虔之碗里夹了点菜。

宋虔之埋头苦吃,分出一只眼来看他。心想:要说了要说了要表白了,怎么办啊啊啊啊,拒绝他吗?不能养这么一个一点儿也不漂亮的男宠啊!

“你先吃。”

“你说,没事,我可以边听边吃。”

陆观脸有点黑了。

宋虔之想到,陆观可能觉得他态度不端正不够慎重,于是把嘴胡乱一擦,坐正身。

“说吧。我待会吃。”

“你不饿了?”

“本来就不饿。”宋虔之心说,给你面子看你有心才吃的,快点说吧,早点断了你的念,我好继续吃……

“短短时日,我已救了你两次。”陆观迟疑道。

宋虔之眨着眼看他,下一句该说以身相许报答的话了吧?一时间宋虔之心如擂鼓,脸也红了,红到脖子。他轻嗯了一声,筷子把抟成塔的豆皮丝推开,筷子在豆皮丝里胡乱戳来戳去。

陆观专注地看着宋虔之,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

宋虔之想起那个傍晚,天色刚刚暗下去,宫里点起灯,这个一身粗莽之气的人领着头走进迎春园,就像根本没有看见他,高傲冷漠得不可一世。

现在还不是被小爷迷得七荤八素控制不住自己?宋虔之嘴角微微扬起了笑意。

小炉上煨的酒渐渐升温,醇香四溢。

宋虔之搓着手,让陆观给他来一杯。

一杯温酒下肚,宋虔之刚放下杯子,就见陆观拿了只碗盛酒,也是一口喝干。

宋虔之:“……”看吧,酒壮怂人胆。

陆观深深吸气,打了个嗝儿,又倒了半碗,喝完还想再倒,倒不出来了。

“让人再拿点酒?”宋虔之善意地建议道。

陆观被那一口酒气杀进冰冷的胃里,一口气缓不过来,眼睛往外一突,把第二个嗝儿打出来,舒服了,脸也涨得发红。

屋外雪落响了声音。

陆观认真地看着宋虔之,呵出的气滚烫,他视线里的宋虔之变得模糊了起来。

“那天车上,我是想试试你发烧没有,失礼之处,请你见谅。”

红晕从宋虔之颊上褪去,他无所谓地提起杯子想喝一口,发现是只空杯,只得作罢。

“我没放在心上。”

“嗯,想必在那家人户后院你见到我时,抱上来也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安好。”

宋虔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们同在秘书省供职,都应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劳,你是我的下属,又是安定侯的儿,还是周太后的亲侄子,怎么样我也得护着你点儿,你不必太往心里去。我也知道,你想保我这条贱命,我都省得……我也不是那等没眼的人。”

宋虔之神色已冷了下来,将碗推开,淡道:“你请我吃这一桌,就为说这个?”

“嗯,我这人口拙,要是你不嫌弃,认我做个哥哥,也不妨,救命之恩就不算事了。”说着,陆观将宋虔之的玉佩从腕上摘下来,从桌沿上推给了他。

宋虔之静静看了一会玉佩。

陆观异常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凡宋虔之看他一眼,便知他不是那个意思。

宋虔之手指摸了摸玉,质地温润,带着陆观的体温。这本是腰佩,却被陆观贴身挂在腕中。

宋虔之把玉佩往袖中一拢,起身,笑看陆观。

“我是安定侯嫡子,又是太后最宠的小辈,陆大人何以觉得我会愿意与你称兄道弟?”

陆观无奈摇头,扶额道:“那当我没有说过,也是我多想了。”

宋虔之看到屋内一角鹤膝棹上陈放着香烛,大概明白过来,陆观还想跟他结拜的。

但他心中只觉得好笑,拱手道:“告辞。”

陆观直愣愣看着宋虔之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往袖中一探,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院子里隐约似乎有一声响,但雪风吹得很急,又好像只是错觉。

宋虔之袖子一甩,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事耽搁,发得晚了,好像又特么感冒了,头疼得很。喝了N个咖啡,都不得行!

☆、容州之困(拾陆)

大雪之中,周先搓着手沿廊下走过来,看到秘书监大人撅个屁股在院中树下一式狗刨。

“陆大人,您干嘛呢?”

陆观头也没抬,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不用管他,继续跪在雪地里翻找,没一会,换了个方向继续刨。

“小侯爷,陆大人丢什么东西了吗?”周先进屋,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

宋虔之盘腿坐在榻上,无聊地把一截腌黄瓜嚼得咔擦咔擦响,手边一本容州志,翻了两下,合上。

“不知道,有病吧。”

周先一哂,会意:“吵架了?”

“他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德性,谁能吵得起来。”宋虔之吃完了黄瓜,擦擦手。

周先就见到他手指上绕着一截红绳,好像是个白色玉佩,抡得像一面红月盘。

“小侯爷又得了什么好东西,不给卑职看看?”

“不给。”宋虔之把玉佩收进装私章的荷包,以免露馅,没好气地看周先,“什么事,有事就说,没事快走,我要睡觉。”

周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您可别哄卑职,今夜小侯爷不会睡觉的。”

“你又知道。”宋虔之是不打算睡,烤烤火,看看书,顺便等龙金山的回话。若是没有料错,天亮之前,龙金山就该做出明智的选择。不知道是不是腌黄瓜吃多了反胃,宋虔之端起茶正想喝,又想起来什么,出去倒了回来重新倒白水喝。

周先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地说:“两日前陆大人让我派个人送信进京,我让审闫立成那人回去了,他是闫立成的师弟,对了,闫立成曾经也是麒麟卫,后来叛出的,这事陆大人给小侯爷说过了吗?”

宋虔之眉毛一皱,旋身过来:“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们刚回来那天,大概小侯爷正在睡觉,从前日到今日一直也不得空,大概没找到机会跟小侯爷说。”

“是闫立成的师弟怎么了?”

周先一挠头:“这不是指着小侯爷能知道点麒麟卫往年间的事情,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闫立成就在牢中,直接审不就好了吗?”

周先为难道:“实不相瞒,皇上派来的两个麒麟卫跟我平级,我是无权问他们话。那日审过闫立成之后,他挨了酷刑晕过去,现在还没醒。而且闫立成就是颗铜豌豆,油盐不进,审问时我也没进去,我们三人之中,唯独我与他毫无交集,谁让我年轻呢,进麒麟卫队太晚。”

“你不进去是对的,他们互相认识,闫立成更容易说实话。”宋虔之沉吟道,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麟台书库里对麒麟卫的事记载很少,我四年前才到任,之前的档案数量之巨,浩如烟海,盖棺定论之事我一般都不会细查。闫立成这个名字我都不大记得了,要么是书库里就没有他,要么是关于他的事很少,我也不敢打包票就能过目不忘。”

周先:“小侯爷太谦了,京城谁不知道您打小便是天才,看过的东西绝不会忘。难道闫立成叛出麒麟卫的事,没有入麟台的库?”

这很有可能。宋虔之看过的文书很少会忘记,至少他长到现在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人不一定,只要是写在纸上的,都不会忘。而他对闫立成这个名字,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此,宋虔之又想到第一次在周先跟前提到闫立成,他当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应该就是想到闫立成是麒麟卫的叛徒,但又不能确定,所以没说。

“如果闫立成背叛麒麟卫,依事情的严重程度,不可能不在麟台入档。”只有一种可能,宋虔之看了一眼周先,想了想,道:“他是什么时候叛出麒麟卫的?在你到皇上身边之前?”

“就在六年前,他走后没有几个月,我才离开麒麟冢。”

麒麟冢是麒麟卫队入编之前的训练之地,周先会被派来秘书省,说明皇帝很信任他,短短六年,能够得到苻明韶的信任,周先必然是有一些过人之处。宋虔之思忖着,喝了一口水,说:“六年前朝中只有一件大事。”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信息从故纸堆里来到宋虔之的面前。

“什么事?”

·

定州送来的军报,就像一只无情大手,瞬息将死寂的六部搅乱。除刑部不太受到影响,其余诸部无不人仰马翻。

秦禹宁焦头烂额,想找李相商量对策,偏偏李晔元去了户部。

秦禹宁叫来一名部员:“找个人去请李相,现在就去,他被杨文拽过去了。”

“杨大人真是……我这就去。”

大风从门外卷过,随着门被打开,那部员整个人都被冻傻了。接着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李相!您终于来了,尚书大人正在等您。”

李晔元脱下狐皮抄手,随侍递来暖炉,他大步走进内室。

秦禹宁正在给孟勤峰写信,看到李晔元,立刻要起身。

“你先写,写完我看。”李晔元便在一旁坐下。

整个乱糟糟的兵部霎时安静下来,李晔元扶额,闭目养神,消得片刻,鼻端闻到茶香,身侧桌上已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不急着去端,而是看着茶叶在水中载沉载浮,根根直竖,水色碧绿,茶香甘醇。

所有人看到首辅,心里都定了下来,各自忙手中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调粮要写封,军服要打条子去领,再则要过风平峡总要下水,就得有船,工部也得派人去,还要让吏部从风平峡当地给几个得力的去招经验丰富的船工。

“李相。”秦禹宁恭敬地将信递过。

李晔元看了看,是一封言辞恳切,叮嘱孟勤峰必不能贪功冒进,要出奇兵,力图将黑狄入侵阻在风平峡外。然则仔细读来,便知秦禹宁没有一句话落到实处,怎么打,用多少人去打,对方多少人,一切都未明。

而这一切,都怪不到秦禹宁头上,军报里本就不曾写明,只说是黑狄大军开过来了,占了白明渡,将白明渡所在的定州运西镇屠戮干净。

军报一来一回之间,很可能定州就已经丢了。

李晔元深感疲惫,纵使秦禹宁有决胜千里的能力,不亲临战场,也不可能指手画脚。

“先这样吧。纸笔你还用吗?”

秦禹宁知道李晔元要给穆定邦和林敏写信了,将镇纸摆放好,请首辅入座。

李晔元提起了笔,近几年他因年纪有些发福,手腕却仍是很瘦,手定在空中,便如腕上重于千钧,久久方才落笔,毫尖落在纸上,便行云流水,顷刻即成。

秦禹宁在旁亲自为李相研墨,等他写完一封,便移开镇纸,放到一旁。

再压好镇纸时,李晔元已在写第二封。

三封信由秦禹宁亲手封好,叫人去送,正在吩咐时,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个太监,秦禹宁脸色陡然一变。

饶是李晔元喜怒不形于色,手炉竟也不知为何滚到地上,叮叮当当一声响,打破了整个兵部好不容易逼出来的节奏。

所有部员仍低着头各自做事,手里的动作却都放慢了一些。

太监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到了李晔元的跟前,先跪,后附耳上前。

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李晔元的反应。

只见到首辅听完话,脸色仿佛阴沉了不少,烛光本就不够亮,李晔元整张脸铁青得如同死人,他立刻起身,吩咐秦禹宁先不要送信,就随太监走了出去。

前脚李晔元迈出门,室内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有人直接上前问秦禹宁:“大人,这是新的军报又到了?我们现在还继续做吗?还是等李相回来?”

秦禹宁神色带着错愕,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他强迫自己闭上嘴。

“先做,没有新的圣令,就按之前的安排。”秦禹宁坐在李晔元才坐过的位子上,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椅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形象出现在他的心里,那是他的恩师,其人音容笑貌俱在。

秦禹宁不禁眼眶发红,他抖着手按住眉眼。

周太傅的嗓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皇帝一念之仁,后患无穷。以为师对此人的了解,十年以内,只要他能在母族中召集人马,必将西渡。禹宁,若是你有心,派人悄悄去找,找到之后……”

秦禹宁出了一头的汗,倏然睁眼。

他记得自己跟恩师说了一大堆怀璧其罪的理论。

一定要打赢,将入侵的敌人全歼在风平峡下,否则他秦禹宁就是大楚最大的罪人。

·

从容州来的麒麟卫进了苻明韶的寝殿已有大半个时辰,所有宫人守在外面,门口孙秀亲自把守,宫人都在十米以外候着。

饶是如此,殿内砸东西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出。

宫人们俱是浑身一抖。

孙秀闭着眼,拂尘抄在怀中,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踩在碎叶上的一点细微声响中,孙秀睁开眼睛,略佝着背迎上去。

“李相,快请,陛下正发火,相爷千万注意言辞。太后也在里边儿。”孙秀到了李相跟前,旋即回步,为他引路到门口,他推开殿门,侧身让李晔元入内,眼角余光瞥到,上位者面色苍白,左手抓着发抖的右手,地上瘫着琉璃盏的碎片闪闪发光。

李晔元尚未下跪,被苻明韶一把扶住。

太后道:“李相不必多礼了,果然是那孽根在作乱,看来,父亲当日所言要应验了。”

苻明韶脸色很不好看,却又不便发作。

“现在再来说是谁的错,也晚了。早做应对吧。高念德,将你方才所陈奏之事,再与李相说一遍。”

高念德先是磕了头,跪直身子将在容州所见灾情据实说了,说到从黑狼寨抓到六年前叛出麒麟卫的时任卫队长闫立成,李晔元才知道太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继而,高念德说:“卑职与闫立成是同门师兄弟,由卑职亲自严刑审问,他招供出黑狼寨粮库兵器库银库所在,卑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不容易撬开这贼人的嘴,他说出宫以后,就有人找上他,那人正是被贬为庶民押送北关充军的苻明懋。苻明懋从黑狄借兵,又有其母族支持,势力已渗入大楚各地。今年下半年以来,天灾迭起,苻明懋派人四处散布流言,营造恐慌,令百姓深信是……是……”

“令百姓深信是朕的过错,朕非命定的天主明君,是以上天降下责罚,蝗灾、水灾、旱灾、地震,皆由于朕忝居君位。”苻明韶说话很缓,呼吸十分不畅,苦笑道,“朕一念之仁,当年大哥意欲发动宫变,被太傅察觉,伏罪以后,太傅让朕赐大哥一杯毒酒,朕颇感心寒,摆出皇帝架子,乾纲独断,自作主张,放了大哥出宫。”

周太后一直冷眼看着,此时出言安慰道:“皇帝不必过于自责,朝廷养兵五十万,正是用兵之时。黑狄小国,以卵击石,皇帝千万不要软弱退缩,大楚的子民,还要靠皇帝护着。”

“母后说得是。”苻明韶脸色灰败。麒麟卫带回的消息让他感到意外又心灰意冷,最让他无奈的是,此时此刻,偏偏还要靠太后与李相。苻明韶整理了思绪,和颜悦色地望李晔元,“李相,拿个主意吧。”

李晔元斟酌片刻,答:“仍按此前的议定,臣立刻去户部催军粮,粮草先行。还是派穆定邦与林敏二员大将。”

“白古游也应早做准备。南方三十二重镇兵马都要重新布置,你与秦禹宁亲自酌定。”周太后说。

“白将军那边……”李晔元皱了皱眉。

苻明韶感到不好,担忧道:“李大人有何顾虑?”

“恕臣直言,苻明懋在北关充军,何以逃脱,此事尚未查明。”

听到这话,太后也变了脸色:“若是北军不可用,可用的军队就不多了。”

“不不,这兴许只是臣杞人忧天罢了,请皇上与太后不必太过担忧,臣立刻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内便发出调令。况且,几位将军也不是死的,自当懂得随机应变。”李晔元宽慰数句,即刻就往户部赶去。

殿内只剩母子两个对坐,高念德已经退下。

外面宫人来报,说皇后送了汤来,请皇上与太后共用。

苻明韶久久不曾宣人进来,周太后开口了:“皇后有心,只是她性子本就不大活泼,眼下有孕,皇帝要学着体贴家人才是。”

这话听着让人很不舒服,苻明韶一阵烦躁,还是听从太后的话,让太监进来。

是一盅火候老道的乌鸡汤,加了不少名贵药材,闻上去就喷香扑鼻。

周太后喝了小半碗,就说累了,正待起驾,听见一个无比失落的声音。

“母后。”

周太后诧疑地回头看了苻明韶一眼,因为他从未用这样既失落又无助的语气与她说话。

“皇帝?”

“我不如二哥。”苻明韶抬起通红的双眼,抖着手放下碗,勺子碰得碗壁叮叮当当,倏然静了,“请母后教我,请母后教我怎么做一个明君。”

周太后顿住了。

皇帝的寝宫里地龙烧得很旺,很热,苻明韶的脸也是通红。

周太后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眼神温柔耐心:“我从未拿你与你二哥相较,你也不必与他比,只要你时时将黎民之苦放在心上,就能做一个明君。”

宫人为周太后披上大氅,她步出殿外,笑意渐冷,心平气和地望向沉沉郁郁的夜空。

空气中暗香浮动,带着沁人骨髓的冰冷。帝都的冬天,总是如此。

周太后心想: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与她的骨血相提并论。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个信息要在题外说一下。沈玉书发给杨文、李晔元、衢州州府的信是在周先派出麒麟卫之后。

麒麟卫是腊月十六把信送出,沈玉书是腊月十八确定黑狼寨围城时发的。

这一章还没有谈到陆观的信,下一章再说。陆观的信是为容州催粮的。

闫立成跟苻明懋的关系,现在只有高念德和当时的另一名麒麟卫知道,他们没有告诉别人,高念德直接越级给皇帝打了小报告。

虽然这个后面会写到,为了避免到时候忘记,在这里先说一下。

☆、正兴之难(壹)

宋虔之系上大氅,匆促从门中出来,看见陆观像只大狗坐在雪里,茫然地伸出一只爪子,落雪在他掌中化开。

没时间和陆观多解释了,宋虔之快步走过去。

“我得回京一趟,天亮之前龙金山应该就会答应我们的全部条件,此地都要托给陆大人全权负责。”

“回京?”陆观起身。

宋虔之满脑子都是六年前的旧案,他心知如果牵扯到在夺位之战里失败的苻明懋,那情况会比预估的糟糕很多。但看见陆观眉毛头发上俱被雪沾湿,白白的雪粒融化在他睫毛上,陆观看着十分狼狈,犹如一头丧家之犬,那郁闷的神色又让宋虔之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先同我一起去,有要事禀奏,快马加鞭,争取三日来回,最多四天,我一定回来。”

“哦。”陆观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

“不要问,问了我现在也不会告诉你。”宋虔之道,“这里必须有人主持大局,一切都拜托陆大人……”

陆观收敛了那股丧气,嗯了声,淡道:“我等你回来。”他专注地凝视着宋虔之的双眼,抬起手,在触及到宋虔之的脸之前无奈笑了下,收手。

当即宋虔之出城,城外围兵见二人单枪匹马冲出,一时竟不知要不要发动攻击。

数千人簇拥之下,龙金山认出来裹着重黑斗篷的那人是宋虔之,他苍白的脸转向龙金山所在的方向,中间隔了上百米。

“寨主!”

龙金山:“不要轻举妄动。”

两骑快马飞速跃上官道,消失在重重夜色之中。

数个时辰前作为使者进容州城的那人近前来提醒龙金山,那两人都是钦差。

龙金山脸色阴沉地望着已什么都看不清的官道,摆了摆手,坐回篝火旁,摸到随身悬挂的酒囊,喝了一口,长叹一声,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弟兄们。

许多人拄着兵器在睡觉,伤兵们互相上药包扎,三三两两挨在一起,在这雪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

夜风将血腥气味吹散去不少,唯余不知来自何处去向何方的松柏气味,清凉寒冷沁入心肺。

宋虔之与周先一路快马加鞭,逢驿馆就换马,到得出发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共就睡了一个时辰。

二人驻马在山前,翻过去最后再过两个县,就是京城。

“小侯爷,休息会儿吧?”周先看出宋虔之脸色很不好,都是强绷着一口气。

宋虔之摆了摆手,气息不稳地说:“冲过去,不能歇。”

骑马赶路是最无聊的,尤其在这样的天气里,所有的信息在宋虔之脑子里被捋了好几遍。

容州疫情,许三提及的受灾州县的惨状,容州城里有人带来别的受灾地区的消息,恐怕并不是偶然。

黑狼寨是在先帝驾崩那一二年建起,当时圈地成风,大楚各地都受到波及。先帝驾崩至今有七年,闫立成是在六年前叛出麒麟卫,于黑狼寨建成五年后带人打趴龙金山,抢走寨主的位子。

而六年前朝中只有一件大事发生,就是对大皇子苻明懋的秋后算账,无论当时苻明懋谋反是确有其事还是构陷,苻明懋都被发配到北军。闫立成上黑狼寨是带着人去的,他的人是从何而来?时间点过于巧合,麒麟卫队的队长,掌握极大的生杀之权,是直属于皇帝的鹰爪。为了保证麒麟卫的忠诚,三十二年前荣宗在时给麒麟卫定下了不能有家眷的规矩,无牵无挂的光棍,麒麟卫待遇优渥,有权有势,不在朝为官,却几乎都是横着走的。

要说动这样一个卫队长背叛,是什么样的背叛?宋虔之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直接刺杀皇帝和太后。

苻明懋谋反一事在麟台也没有留下来龙去脉的记录。

容州城的五十万赈灾粮经水路,在入城之后被劫,如果那些粮船去了白明渡口,则可以直接运往黑狄。

将这一切串在一起的,是苻明懋母妃的身份。这位不受先帝宠爱的皇长子并非嫡出,先帝的第一位皇后没有诞下子嗣,第二位皇后便是周太后。周太后生下太子以前,先帝已有长子,而在太子死后,其余诸子皆非嫡出,立嫡立长,嫡子已逝,苻明懋该当是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皇子。

之后种种,都是皇室秘辛,即使宋虔之掌管秘书省,也只有猜测。

最后早早被打发去衢州的六皇子苻明韶被立为太子,中间周家出了大力,苻明韶母族无一人可用,却在当时的周皇后支持下,赢得了一干大臣的支持。

大皇子苻明懋确实不受先帝宠爱,母族在黑狄十分了得,若非在战场上对先帝一见倾心,后面的事也就不会发生。那是一名烈女,看上正是意气风发的先帝后,就在战场上与先帝幕天席地地缠绵数次,后来有了身孕,黑狄协助大楚对阿莫丹绒形成两面夹击之势,黑狄的王将这个掌珠一般的妹妹嫁给先帝和亲,一入宫便是贵妃。只因为贵妃性情刚烈,先帝立后时诸般阻拦撒泼,位份一贬再贬,后来竟在黑狄侍卫的保护下逃离大楚。

先帝震怒,拦截过程中,黑狄侍卫十人无一人逃走,与贵妃一同被射杀,唯有尚在襁褓的苻明懋被带回宫中。

要在几个受灾的州县中同时散布谣言,数年前便让闫立成占了黑狼寨,通过这样一座匪寨囤积钱粮。在大楚别处,是否还有苻明懋的动作,现在尚且未知。

如此一来,那夜他与陆观受到高手围攻也可以解释了。

容州城一旦乱了,相邻的几个州都会受到影响,几乎是中南部的主要城镇。这个时候如果有外患……

宋虔之只有祈祷自己都是瞎几把在想。

离京还有十数里时,宋虔之实在扛不住从马上栽倒下去。

“宋大人!”

周先惊慌的声音响起,他翻身下马,把宋虔之从雪地里抱起来,就在路边赶忙生起火,让宋虔之稍微缓了缓,弄了点雪水化开,让他一口雪一口饼地先吃点东西。

宋虔之烤着火,渐渐缓了过来,脸色也泛起微红。

“妈的,这身子太不经用了。”

周先笑道:“小侯爷还是不要硬撑,进宫还要您去回禀,累倒了更耽误事。”

宋虔之毕竟年纪小,本想强撑那口气,这时明白了。管你年纪小不小,该认怂时就得认,该吃饭就要吃饭。

过得小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

辰时的京城,千门万户才开,纷纷在扫路面上的积雪。守卫依旧森严,宋虔之取了官印,带着周先直接骑马行至御街。

一路行来,只觉比出城时,京城里那股沉沉郁郁的气氛都在即将迎来新年的喜庆中被驱散了不少,许多人家已贴好春联,沿街摆出不少花花绿绿红红火火的年货。

御街来人牵马。

宋虔之驾轻就熟地带周先往承元殿去,边低声叮嘱他面圣之后不要说话。

才在宫道上走着,迎面来了个老熟人。

一身葱绿色太监袍,腰勒金带的蒋梦挺着个肚子佝下肩背,小跑至跟前。

宋虔之就觉不妙。

“侯爷怎回来了?”蒋梦行了个礼,跑得满头是汗。

宋虔之奇了怪:“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侯爷才到城门就有人来报信。”蒋梦落在宋虔之肩后半臂,脚步翻得飞快才能跟得上。

那就是周太后的人在盯着。也可能是李相的人。

“我现在去见皇上,等见过皇上再去跟姨母请安。”

蒋梦却说:“我的小侯爷,您直接去承元殿,皇上与太后都在那里,户部杨文大人昨夜进宫,现在还没出来。”

“杨文?李相来了没?”杨文进宫,一定是让他转呈李晔元的信到了。

“在,都在。”

宋虔之又问:“还有旁人在吗?”

蒋梦喘着气说:“没有了。”

容州要粮是件小事,以国库所储,赈济一方不该是个问题,就算杨文拿不了主意,到李相手里,也不过是跟皇帝提一句的事情,只是沈玉书还请朝廷调兵到容州作战,此举如今不需要了,待会要向皇帝奏明。

不过两件事都不算大事,匪患用不了多少人。

平日里六部自有运作,苻明韶本是极少过问的。

怎么这也成了个难题?

宋虔之突然站住脚。

蒋梦一下撞在他身上。

一路赶来,宋虔之前几日本吃了软筋散,身体虚弱,这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尾椎都碎了,一时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来。

周先连忙把他扶起来。

蒋梦又是一阵认罪。

宋虔之阻住他,眉头深锁:“这几日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

蒋梦看了一眼周先。

“快说,我马上去面圣。”

蒋梦忐忑地答:“黑狄从白明渡口攻进来,一路直取风平峡,孟勤峰将军中箭坠马,现在生死不明。”

宋虔之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一阵发花,喉头发紧。

“什么?”

“户部已八百里加急要求就近放粮,各地也在加紧派送粮草,国库也已在放粮,只是需要时日。”

“黑狄怎么可能破开白明渡口?定州军就近就能抵抗……”

这话问得蒋梦一头是汗,他所说都是听说,并不十分清楚就里。

而宋虔之因为心中所想这么快就应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周先道:“我朝与黑狄通商多年,多半是伪装成商船,让黑狄人隐藏在运西镇里。”

“对,对,就是定州运西镇,奴才听说,运西镇中住民被全数屠戮。”

这时,宋虔之才彻底意识到,和黑狄的一场大战在即,绝不可能善了了。

承元殿里,李晔元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便发作。皇帝接了下臣要粮的信,竟不告知户部主理,现在粮草先行,国库再也拿不出赈灾的粮。

容州城竟被一群山匪给围了,李晔元为相以来闻所未闻。现在前信与州府后来的书信一对,俱是因为容州数次要粮都要不下去,才激起民变。

天子阴沉着脸,坐在上位。

周太后沉声道:“此事怪不得皇儿,国家有难,容州百姓理当为朝廷分忧,便是要让他们拿起刀兵抵挡黑狄也应当。上个月从衢州调过去的赈灾粮,在容州州府手上弄丢,疫情蔓延,竟然封锁全城,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又因贪恋权力,惧怕获罪不及时上报,错失良机,其罪当诛。有谁堪用?立刻着人将沈玉书押送进京问罪。”

“太后,大敌当前,正在用人之际。沈玉书从匪寨缴获的粮食也能支撑一段时日,功过暂且相抵,不若开春之后再命他回京。”杨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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