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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早上醒来,宋虔之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挂在陆观身上,才一动,听见陆观低沉的嗓音在问:“醒了?”

宋虔之呢喃一声,把陆观抱得更紧,咕哝道:“没醒,我不起床。”

这么说着,宋虔之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睁眼翻到陆观身上,抱着他亲了会,这才挣扎着爬起来,被窝实在温暖,下地瞬间,宋虔之感觉浑身每个毛孔都冻僵了,滋滋地吸气。

陆观轻拍了拍他的脸:“这么冷?”

宋虔之把两只冻得冰块一样的手往陆观胸膛里贴,陆观由得他闹,拿过衣袍与他穿戴。

出门碰上周先,一脸无精打采地摆手道:“早啊。”

宋虔之看他吸溜着鼻涕的倒霉样,张口就问:“着凉了?你屋里也漏水啊?”

周先本来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陆观,闭上嘴,讪笑着做了个手势,请宋虔之与陆观先行。

宋虔之越想越奇怪,吃着难以下咽的窝头,被噎得脖子伸得老长。陆观一只手给他顺气,让他先喝一口粥缓缓。

热粥顺下喉咙,宋虔之这口气才喘过来,扭头看了一眼在端饭的周先,低声朝陆观问:“你昨夜对他做什么了?”

宋虔之想起昨晚听见房顶上好大的动静,不像修补房顶,像把什么东西砸碎了。

“我把他屋顶掀了。”陆观淡道。

宋虔之想笑,想想还是憋住,又看见周先拖着两条鼻涕坐下,脑袋缩在毛领之中,登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先怒道:“老子随便开句玩笑都不行吗?”

陆观没理他。

宋虔之一想周先在寒风苦雨中凑合了一整晚,边吃饭边暗搓搓地笑。

周先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骂,骂不得,打,又打不过。

饭后宋虔之让徐定远派了两名主簿给他,带路去县城中走访在地动中受灾严重的住户。

洪平县十月中受地动波及,房屋垮塌近半,人员伤亡不是最严重的,牛马死了不少。对于穷家小户,死一头耕牛,几乎就断了生路。好在孟州向来是个不缺粮食的地方,州府就能应对,倒不至于像容州那样。

土分九等,容州居于中下,不算太坏,但也不好,几乎全是看天吃饭。

灾民领了银子,有些将家里的地瓜红薯都收拾起来当做年礼送给宋虔之,对上那一双双受苦受难后仍然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宋虔之说不出,只好让随行的手下收下,带回去留给徐定远。

两个月,屋舍重建基本已经完成,孟州发的粮也都送到各家各户。宋虔之边走边想,徐定远这个人,县令做得还是不错,就是个性一惊一乍。不过人就是这样,有的人闷不吭声,有的人咋咋呼呼,只有心地分良善与阴暗,性格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

到正午,该走访的住户都去过了,宋虔之脚都走软了,离开最后一家人,陆观说要背他。

宋虔之闹了个大红脸,毫无心理准备地看着陆观侧身在他面前躬下身去。

“不,不用,走啦!”

手下们都在笑。

周先更是阴阳怪气地说:“陆大人甘愿给宋大人当马骑,宋大人不给面子,啧,我这脚啊真是走得又酸又疼,不如陆大人背我。”

宋虔之抢先两步走了。

后面陆观侧头向周先招手:“来,背你。”

周先警惕地走过去,往陆观背上猛地一扑,陆观反手扣住他的腰,趁周先下盘尚未立住,直接将他整个人搬到在地。

宋虔之看得捧腹,跟着的手下都在哄笑,周先一个大红脸从地上爬起来,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尘土,无言以对,只得自认倒霉。

陆观从后面走上来,牵过宋虔之的手,这下没人敢闹了,只见到两个钦差头子在前面咬耳朵,不知道说什么,宋大人的耳朵红得要死,陆观捏了捏他的耳朵,一直侧着头盯着宋大人的侧脸看个没完。

一众手下只觉眼睛疼,要瞎。

午饭过后,徐定远灰头土脸回到县衙,听宋虔之的吩咐,连连点头唉声:“说是这么说,宋大人,前线究竟如何,尚无定数吗?”

恰在这时,一个黑点由远及近,扑进堂内,正跌在周先的武靴旁,咕咕作声。

“这是?”徐定远目瞪口呆地看周先把鸽子抓起来,取下书信。

周先将信展开,扫了一眼,那是两张信纸卷在一起,他取走其中一张,将秦禹宁的回信给了宋虔之。

宋虔之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陆观:“怎么了?”宋虔之将信给他看,陆观嘴唇紧闭,片刻后当机立断,朝徐定远说,“你马上上城楼去,没有修起来的地方先不要修了,把要隘处的陷马坑马上挖好,动员全县有劳力的人都去挖。把妇女都集中起来,准备火油罐,把滚石用板车拉到城楼上去,城墙缺口设绊马索和弓箭手躲避处。”

徐定远听得脸色发白,立刻明白了,风平峡已破,恐怕等不到天黑,黑狄大军就将杀到此处。

徐定远声音发颤地问宋虔之:“小侯爷?”

“照陆大人说的办,把老人和小孩先集中起来往西撤离,一个时辰后,妇人也都撤离,分出一部分青壮年护送,余下的留在城中。”

“这……怎么分……”徐定远急得满头是汗,“人命不分贵贱,卑职身为父母官,实在无法抉择。”

“独子单传护送老弱妇孺,家中有多个儿子的,自行决定。”

徐定远吁出一口气,摇头道:“只得这么办,大人们即刻出城吗?”

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从他深邃的双目中读出陆观的意思,也罢。宋虔之快速做出决定,转向周先:“周先,你带先帝的剑离开,西行报信,先到孟州州府,继而往西通报此事,不可多做停留,直接进京……”

想到一事,宋虔之眉头微微拧起,秦禹宁既接到风平峡破的军报,苻明韶的朝廷一定会西撤。信鸽只能往返于京中麒麟卫与周先放飞的此处,也就是洪平县,而秦禹宁能这么快接到消息,只能是靠八百里加急。兵部得到消息,立刻就会有决定传达各州府,秦禹宁的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匆促之中写下。

“不,来不及了,朝廷应该有所应对。你直接北上,给白古游大将军的军队报信,让他们南下拦截。”

“陛下没有旨意给北军吗?”周先问。

“秦禹宁回信时还没有,朝中已经吵成一团。你带着先帝的指挥剑去,白古游敢不敢自作主张一回,就要看他了。”宋虔之眉头深锁,“一旦朝廷有旨给镇北军,此局可解。要是皇上不下旨……”

余下的话宋虔之没说。

徐定远当即带人出去部署,周先领命背着剑离开洪平县衙。

昨夜那样又湿又冷的大雨,今日却是一个艳阳晴天,宋虔之走出去,冬日暖阳照在身上,他依然觉得很冷。

有人牵起他的手,宋虔之空荡荡的心中仿佛有了一块浮板,他侧过头看陆观,陆观的手将他的手握得很紧,力气一点一滴回到宋虔之的身上,阳光也汇成暖流,自他站立的双足,漫透全身。

“我想让你去保护周先,以他一人之力,要是天子剑落入苻明懋之手。”那就只有大家一起玩完。苻明懋人在暗处,有多少高手追随,根本无法估计。只能赌一把,赌周先能顺利搬动北军,让白古游南下。

陆观认真地注视着宋虔之,道:“那天夜里你回容州,就在我的身后,我突然有了感觉,你在那里。等我回头,你果真在门内站着。我……我当时没有想明白,后来你朝我说的那些话,更让我一片混乱。直到昨日,在城墙上,眼眺江河,天地山川万民生灵俱在,以一人之力,想要护佑天下,无异是痴人说梦螳臂当车。但我可以挡在你前面,要是我护不住你,就像初到容州遇刺那晚,我也愿意死在你前面。”

“你既肯为了我回来,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你。”陆观哑着嗓子说,迟疑地注视宋虔之片刻,仿佛不敢看他,眼神闪烁,却又怎么也挪不开。

宋虔之心内剧震,倏然平静下来,由心中生出宁静,犹如三冬听雪,秋高望月,五更鸡唱。静谧之中,唯有眼前这人是真实。他静静看着陆观,不知道这一刻是长是短,把他的手紧紧地捏着。

“要死就死在一起。”顿了顿,宋虔之笑道,“不过最好还是先别死,我娘还在京中。”

陆观:“……忘了。”

“还有,陆舜钦。”宋虔之伸手摸了摸陆观的脸,手指顺着他英朗的眉毛滑到耳后,“你的命是我的,哪怕是天子要取,也得看我答不答应。”宋虔之本就没太把苻明韶放在眼里,在他眼中最该做皇帝的是他亲表哥苻明弘,亲表哥死了,谁做皇帝都是一样。此时天高皇帝远,更是生出了大不了带着陆观跑路,当然得先把亲娘接出来。

陆观忍不住往宋虔之凑过来,想吻他,宋虔之却往后退了退,正当陆观眼现不解,宋虔之又笑着亲上来。

亲得嘴唇疼,两人分开,宋虔之舔了一圈嘴唇,不满道:“亲个嘴你就不能让让我,这么牙碰牙好受啊?”妈的,牙齿碰在一起撞得疼不说,脑子里还嗡嗡的,稍不注意还会咬到舌头。

陆观霸道搂着宋虔之的腰,低头抵住他的额,吻了吻他的鼻梁。

“你不让我进去。”

这话听在风月老手宋虔之的耳朵里,自是有了另外一重意思,骂道:“该你让我进去!”

陆观笑了笑,一面吻下去,一面顺宋虔之的腰抚他的背和臀。

光天化日之下,饶是宋虔之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四下虽然无人,陆观也太大胆了一些。怕被下人撞见,宋虔之脑子里又想到黑狄大军数个时辰后就该到洪平县了,他俩居然还在这儿抱着亲嘴,而且亲着亲着他月夸下直是顶得老高,也察觉到陆观的反应,尴尬难当,早知道昨晚咬一咬牙,把事办了,这一口邪火无人撩拨倒不觉得,一动念,竟有些按不住,最后宋虔之只得把陆观推开,骂骂咧咧地往衙外去找徐定远。

傍晚时分,在徐定远亲自监督下,洪平县所有关隘缺口都挖好了陷马坑,没有来得及修补的城墙附近也设好防御。

近半住民已经撤走,老弱妇孺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全部出城,由五十名精兵,四十八名民间好手护送着往西逃命。

晚饭前,徐定远灰头土脸地下城楼回到县衙,不一会,宋虔之与陆观也回来了,三位大人一桌吃饭。

徐定远扫了一眼桌上的四菜一汤,把筷子啪一声放下,唤来小厮,命他把衙后埋的好酒取出。

徐定远说:“二位大人,今日要是运气好,虚惊一场,该当把酒庆贺。要是走背字,就当壮胆了。”他苦笑道,“卑职寒门出身,十年寒窗,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是百无一用了。这些酒是前年一位故交来访,带的好酒,一直没有机会喝,与钦差们一桌吃这一碗,已是卑职高攀,望大人们不嫌弃。”

言毕,徐定远梗着脖子,一口喝干盏中酒,黧黑的脸庞浮出红晕。

“一起上过战场,就是兄弟了。”宋虔之也一口喝干。

徐定远大受鼓励,脖子也红了,喘着粗气,只见陆观也二话不说端起酒盏饮尽。

徐定远还要给宋虔之、陆观倒酒,被宋虔之按住手。

“徐大人,吃菜。”

宋虔之笑着说这话,徐定远一愣,放下酒坛,举起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酒还有多少?”陆观问。

宋虔之听到这话,心中一动。

徐定远答:“一共是十二坛,这里开了一坛,去岁好友来县衙陪卑职过年,喝了一坛,应当还有十坛。”

小厮在旁说:“是十坛,小的方才数过。”

“都起出来。”陆观道。

“宋大人才不让喝,这是?”徐定远一头雾水。

宋虔之笑而不答,只顾着吃菜,招呼徐定远也吃,叮嘱二人不可吃得太多,徐定远满面愁容地吃了几筷子,问起宋虔之在京中若是官员设宴,是不是有歌伶在场侍奉。

“是有这么回事。”

徐定远把厨娘叫了出来,朝宋虔之道:“卑职府中这位厨娘也有一副好歌喉,还背了不少诗词,叫她唱几曲。”转而朝厨娘说,“唱罢,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厨娘在围裙上擦冻得通红的手,她发丝凌乱垂在额间,脸上一层细细的油汗,皮肤白润,侧身站着,手抓着围裙不曾放下。思忖片刻,厨娘张口开始唱。

先是一首儿童都能倒背如流的诗歌,她嗓音甜腻温软,有抚慰人心的功效,悠悠唱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徐定远笑了起来,眼角泛红。

“都忘了明日就是除夕。”徐定远叹道。

宋虔之看着陆观,想到陆观是孑然一身,想必过年也是冷冷清清,现在在京中,估计就是租个落魄宅子住着,除夕也是一个人。又想到要是在家,这时已经把宫里赏的春联贴好,门上换了桃符,给各庄的赏封也都发了下去,院子里堆得像小山的核桃、芝麻、橘饼、花生等物也要打碎了用糖熬制,准备着初一一早整个侯府上上下下都要吃这一碗汤圆。

自己多半是闲在屋里烤火读书,只等除夕当夜出去玩,与几个年少玩得好的户部、刑部的公子哥约着去相国寺烧香看美人。

恍惚中厨娘已将歌儿唱得三遍,换了一个调调,女子温柔圆润的嗓音冷下来。

只听她唱:“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厨娘兀自在唱,徐定远满上一盏酒,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城头铁鼓声犹震……”

“徐大人,我敬你。”宋虔之举起酒盏,陆观随之也与徐定远喝了这一盏酒。

“匣里金刀血未干。”厨娘声一转,曲调上扬,重复唱词。

一曲罢了,款款拜过。

“等等,徐大人,城中妇人都已经撤退……”眼前这个厨娘怎么回事?宋虔之突然反应过来,有些愣了。

不等徐定远开腔,厨娘再拜:“能为大人们献歌一曲,秋夕感激不尽。宋大人不必问,奴家随徐大人上京赴考,出任地方时,徐大人便带着奴家,如今奴家自要陪徐大人留在洪平县。”

宋虔之看这二人,又看陆观,嗳出一口气,喝了第三盏酒,敬这跟定了徐定远的女子。

这夜酒罢,仍未有敌军来袭的消息,徐定远按照陆观吩咐,将余下的十坛酒带上城楼,兑水分与众兵士,就留在军中坐镇,让宋虔之、陆观先作休息。

宋虔之本不想去睡,转念一想,还没打过来,不如养养精神。这个时候能够睡觉的人都该偷笑了,索性回房去,让陆观抱着睡下,因为喝了酒,须臾之间就睡得黑甜。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

梦中宋虔之突然全身一抽,醒来。

陆观声音离得近:“天还没亮,还没有打起来。”

宋虔之坐起来,听见陆观问他还睡不睡,迷迷糊糊点头,又伸手示意陆观给他穿衣服。

“还没有来,恐怕是绕道了。”陆观为宋虔之系腰带,低声说,“不再睡一会?”

醒来之前残存的一丝不安让宋虔之心惊肉跳,用尽全力也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心上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眼皮也不住在跳。宋虔之用力按住眼窝,揉了揉,正想说点什么。

外面一阵闹声由远及近,星火一般霎时卷过整个县衙。

宋虔之与陆观匆促一对眼,开门即是三团火焰临空而降,一朵砸进水缸冒起黑烟,一团落在石板上径自燃烧。

陆观将宋虔之腰一带,拽回房中,取过刀剑,将弓跨在背上,宋虔之则披挂箭篓,一手挽弓,腰中佩剑。

陆观手脚麻利地为他穿戴上铠甲,宋虔之忙把人拽住,让陆观自己也穿戴好再出去。

陆观断然拒绝,衣袖却被拉得紧紧的一时挣脱不开,只得由宋虔之亲自为他佩戴战甲。当宋虔之站起,陆观搂着他的腰低头深深一吻。

宋虔之抱着他的脖子,毫无抵抗地张唇让他进来,唇舌死死交缠,片刻后分开,推门而出。

整个县衙前后不过十数人,一瞬之间就已沸腾,狗吠鸡叫声、叫嚷声、逃窜惊叫声炸开了锅。

不过数息之间,洪平县已陷入烈焰火海。

☆、正兴之难(拾)

城中驻军不到五百,是为洪平县重建调过来的,全城能战的百姓不到百人。靠着匆促修筑的防御工事,整个洪平县军民官府抵死反抗,一场鏖战,厮杀接近正午。

徐定远被俘的消息彻底击溃守军,弃械投降的五十余名士兵被就地处死。

此时宋虔之与陆观带着幸存的四十三人正在西逃的路上,他们一刻也不敢停下,接近傍晚,离孟州州城还有不到二十里路,不少人已是又渴又饿。

宋虔之勒住马,下令就地休息。

队伍里的士兵将马匹带去吃草喝水,其余人等就地解下干粮,分食面饼和水。

陆观坐到宋虔之身后,将他的衣袍解开,看了一眼他后肩上的伤,绷带上渗着血水,他的眉头一下痛苦地拧了起来。

“没事,不疼。”宋虔之神色平静地安慰道。

这场败仗没有让他太受挫,至少他们为后方城镇争取了接近三个时辰的撤退时间,一路行来,村镇县城都已空无一人,不知道是收到了周先的报信还是朝廷有令。

接下来就是孟州,但宋虔之和陆观不能在孟州停留,他们将这数十幸存者带到孟州,就得快马回京城,宋虔之放心不下他母亲。

冷风吹着,队伍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黑色,尘土满面。

宋虔之盯着空旷荒芜的原野,心里有些茫然,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徐定远会不会被杀。”

徐定远以死相逼让宋虔之和陆观带人撤退,才撤出不到半个时辰,派出去的两个斥候回来了一个,另一个被黑狄人射死,回报的斥候说,徐定远被俘,投降的官兵均遭到侮辱,黑狄人已大获全胜,逼着俘虏们喝尿吃土,最后将所有人绑在一起,蒙上眼睛,关在羊圈中,放火烧了整个洪平县。

陆观没有说话,把宋虔之肩上的绷带解开,重新换干净的布条包上,火箭烧得皮肉焦黑,没有上药,只是简单清洗包扎起来,幸而箭上无毒,火烧过的伤口其实不易感染。

陆观第一次给他上药的时候,宋虔之还在开玩笑,说就算不是火烧的,现在什么也没有,他也是要把剑烧红割去创口腐肉,倒是省了事。只是陆观将烈酒泼上去,宋虔之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陆观被他气得,又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心疼又自责。

茫茫平原之上,漫漫朔风狂卷而过,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天空中堆着千万层云,垒在一起,压得人心里喘不过气来。

坐着的人群里有人开始说话。

“还好我媳妇先走了。”

“嗯,我媳妇跟丈人也先撤了。”

“我现在真是后悔,听我爹的留在洪平守家,要是两个月前北上投奔我叔,怕是已经找到事情做了。”

叹气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是士兵,宋虔之听着,脸上一片空白。他们撤退时,洪平县已经城破,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斥候第二次探知,没有人在追他们,黑狄大军不知所踪,已离开洪平县。

宋虔之让斥候归队,不要再探了,他只有一个人,确定没有追兵即可,否则不过是白白多送上一颗人头。

“走吧。”宋虔之艰难地站起身,上马,陆观骑在另一头马上,与他并行。其余人也迅速翻身上马,谁也不敢懈怠,谁也不知道黑狄大军是否暂作休息再来追他们,只有尽快赶到孟州,才能稍微松一口气。

天色刚刚暗下来,不远处在薄暮中伫立的城郭撞进宋虔之眼中,他松了口气,得救了,一只手从身后托住他的背心。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陆观,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绿光。

陆观也看见了,登时脸色大变。

宋虔之看了一眼天,嗫嚅道:“那是?”他双目倏然睁大,瞳孔紧缩,呼吸滞住了,“谁放的信号?!”

宋虔之立刻翻身下马,俯首贴地,隆隆马蹄声踏破耳膜。

“斥候!”陆观大吼一声。

即刻有人回报:“斥候不在!怎么了大人?”

宋虔之策马奔至城楼下,向着楼上守军大喊:“放城门,我是四州按察使前来巡视,有官牒文书,速速来人验看!”

淡青色的炊烟笼罩下,孟州城楼上士兵去向长官回报。

望楼传下急报:“有敌来袭!”

放了不到一半的城门倏然停住。

城楼底下闹将起来。

“开门,让我们进去!”“怎么回事钦差大人,城门怎么不放了?!”

孟州城门下是一圈护城河,此时城门不放,城下的洪平县众只有等死一途。

远处隐隐现出黑敌人的军马,看上去数量不多,数量也不可能会多,否则这么近跟在后面跟了一路,不会不被发现。宋虔之遥遥一望,目测只有数百人,但就凭他手底下这些已经疲惫到极点又没有作战经验的洪平县民,根本无法为战。

陆观搭弓上箭,瞄准城墙木板一侧的绞绳。

千钧一发之际,城门放下。

孟州守军长官大喝:“钦差在哪儿?快进城!快!”

宋虔之带着手下数十人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城桥,身后黑狄人的骑兵铁蹄隆隆踏来,震得大地隐隐颤动。

头马踏上木板。

陆观一手松弦,随之嗖然一箭飞出,匆匆又是两箭,分别射向马上的将领,马脖子马腿。

“关城门!”城楼洞中,宋虔之一声暴喝。

士兵们如梦初醒,拼尽全身力气,铰动锁链。

天中淡青色的微光被彻底遮住,城门下一片漆黑,宋虔之眼前短暂一黑。

噼噼啪啪的箭雨声渐渐远去,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侧身就要跌下马去,让身旁陆观扶了一把,他看了陆观的方向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一对散发微光的眼睛。

走出城楼,大肚的孙俊业跑了过来,朝宋虔之行礼,他穿盔戴甲,是直接从城楼上下来。

孟州城里人来人往,商铺正在匆匆关门收摊,富户商贾与贩夫走卒同样在街道上快速奔走,各自归家收拾细软与金银。

“有多少守军?”宋虔之面色苍白地问孙俊业。

“五千。”孙俊业道。

“够了。”宋虔之放下心来,朝孙俊业道,“城下只有数百人,可以直接迎战,有能战的将领吗?”

“有。”

“让士兵传令,所有平民进屋躲避,半个时辰后,开城迎战,杀将出去。”

孙俊业一头油腻泛光的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宋虔之摆手道:“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这群黑狄人有休息的时间,否则等他们作出详细周密的计划再攻城,防不胜防。现在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现在还没有援军到达,立刻全歼敌军,将他们的将领活捉起来审问。”

“孙大人。”宋虔之转过身去,“你是孟州州府,非常时期,军中府中应为一体,孟州军民全都托付给大人了。”

孙俊业愣了愣,唉了一声,顿足苦笑道:“宋大人说得是。”他扬声召人来传令。接着孙俊业带着宋虔之和陆观到府衙,一路上家家闭户,街上行人陆陆续续躲进屋舍。

不能跑也没法跑了。宋虔之看着这满街匆促躲避的平民,只有这一个想法,这里是州城,成千上万的廊坊堆叠,住民超过八万,这不是已经跑得只有数百人的洪平县,这么多人怎么撤,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以想到,城下这一波奇袭被打败之后,孟州城里有不少人会携家带口北上。

下马之后,陆观从后面走过来,牵住宋虔之的手。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气,从陆观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满脸无奈。宋虔之从未感到过这样的无力,在洪平县,有将领在他眼前被人割掉头颅,战场上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现在还残留在他的鼻腔之中,无法抹去。

州府衙门灯火通明,掌管文书的官员按照孙俊业的意思,给附近州城递信求援。孙俊业亲自写给朝廷的塘报正待发出。

走进府衙,法曹张林迎面而来。

“宋大人、陆大人。”张林明显松了口气,要是钦差在孟州出事,事后追责,太后的亲侄子死在孟州地界上,孙俊业怕是要丢官,而自己这个把他们带去洪平县的小吏更不在话下。

张林到后不久,安民告示还没发出去,周先便赶到孟州城中,将风平峡破的消息送到,这才北上。

“现在朝廷也没有消息传到。”这也正是孙俊业踌躇的原因,是守是攻,如何作战,全无指令。整个孟州城宛如是一座孤岛,与朝廷失去了联络,“一定要增援,可增援什么时候到,全无音讯。”孙俊业圆胖的脸上全是担忧,丢官事小,丢城事大。而且孙俊业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有人打到孟州城来,孟州驻军也全无准备。

这场战争对于整个大楚来说,都是一场闪电奇袭。

黑狄人没有宣战,没有谈判,不遣使者,直接从白明渡口杀入运西镇,将全镇屠戮,战火迅速燎原。

上令不达,民间天灾不断,本以为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没想到黑狄完全不给这个机会。

白古游的强兵压在北境,南面只有靠林敏与穆定邦,林敏现在完了,风平峡破,穆定邦只有回撤,撤到哪儿,现在还一无所知。

大楚与外侵的作战经验,都是通过陆路,水军是在当年内乱,南楚另立朝廷时训练出来的。黑狄一半国土在水中,一面要防海峡另一侧的盗匪,另一半与阿莫丹绒常年作战,骑兵骁勇不在水军之下。

加上多年来黑狄与大楚关系和睦,两国多有商贸往来,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战争,可以说震惊大楚全境。

“黑狄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啊。”孙俊业感叹道。

“驻军守将是谁?”宋虔之问。

“是李奇。”

陆观道:“他父亲是先帝手下一员猛将。”

“正是,李奇现在领的部下,也跟随过先帝作战,是一支猛军。但是,二位大人,孟州现在孤立无援,朝廷迟迟不派兵前来,只有这数百人我不怕,怕的是还有后手。”

“孙大人,孟州城一定要守住,先全歼这数百先遣部队,走一步看一步,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防。洪平县幸存的百姓都已经进了州城,我和陆观从西北城门出去,快马加鞭回京向朝廷求援。”

“守多久?”孙俊业问。

“城里的粮食够吃多久?”

“粮食不愁,只是怕敌军凶猛,守不住……”孙俊业叹了口气,抿着唇看眼前的年轻人,上次见面时那一派乐天,如今已全不见踪影。

“半个月,只要孙大人与李将军能坚守半个月,我保证援军必到。”

孙俊业脸色稍霁,又问宋虔之与陆观要不要吃饭。

宋虔之本来想说算了搬救兵要紧,转念一想这几天难道都不吃饭吗?那援军没搬到他就已经饿死了。于是与陆观先在府衙吃了顿饭,没敢吃太多,孙俊业让人挑了两匹千里疾驰的战马给他二人。

才刚入夜,宋虔之和陆观从孟州城西北出,一路往京城赶去。

两天后的夜晚,到达容州城,守城士兵认出他们,马留守悄悄带路,将二人带进州府。

一路行来,见到容州城里秩序井然,只是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客店与饭铺入夜尚未打烊,有不少明显流民模样的人歪七竖八躺在店里或是街上。

走着走着,宋虔之膝盖软了软,陆观一把扶住他,顺着宋虔之的手臂,摸到他的手掌滚烫。

陆观刚要说话。

府衙门前沈玉书带着师爷迎了出来。

当夜宋虔之与陆观就在容州州府衙门里住下,将孟州的情形告知沈玉书,沈玉书已接到朝廷命令,让他随机应变,固守州城。

“什么时候收到的?”宋虔之让沈玉书将内阁文书取来看,一看字迹就清楚了。

“秦禹宁写的。”他递给陆观。

沈玉书道:“风平峡没守住,穆定邦带着两万人南逃回在南边钦州的驻地,整军之后,应当会支援孟州。”

“黑狄人打过来的是骑兵。”陆观道,“应当是从白明渡口将骑兵用大船运过来,当时整个运西镇被屠,切断了与定州州城的联络,神不知鬼不觉将骑兵运入,将运西镇当做大本营发动进攻。”

“只有白大将军能救大楚了。”沈玉书满面愁容,本是设宴为宋虔之、陆观二人接风,这下三个人都没了食欲,草草吃了点的东西。

宋虔之刚洗完澡,何太医便来到他的房中,替他给肩背的伤换药。

灯下,宋虔之一身的细皮嫩肉,唯独伤口狰狞可怖,隐有发炎的趋势,可他非要洗澡,不知是热水烫的还是因为发烧,脖子与胸膛一片粉红。

“退烧之前,不要沾水了。”何太医叮嘱道。

宋虔之想到,要不要把何太医带回京城,如果苻明韶真的要带着整个朝廷西退,那京城的皇亲国戚们都会跟着退,现在母亲正吃着何太医开的药,一路又要舟车劳顿,也不知道母亲病弱之身是否能吃得住。

何太医突然道:“容州疫情已控制住了。”

宋虔之即刻会意,道:“那请何太医明日与我们一同回京复命。”

何太医点头辞去。

房中一星微弱的灯火熄灭,陆观上床来抱着宋虔之,床上被子熏得又松又软,几日前在洪平县的遭遇恍如隔世。

然而,宋虔之一闭上眼,就倏然睁眼,眼光恐惧。

陆观察觉到他的动静,握住宋虔之的手,在黑暗里静静注视他,忽道:“不要胡思乱想,快睡吧。”

宋虔之深深吸了口气。他也想睡,连日奔波,每当闭眼,就会回到洪平县那一日。那一天,是除夕,一年之中的最后一天,承上启下拉开新的一年希望的那一天,本该是合家团聚其乐融融的一天,他们一日从洪平县逃到孟州州城,还差点进不了城。

如果那天没能进入孟州城,那他们也就不能躺在这里说话了。

宋虔之侧身紧紧抱住陆观的腰,他眼睑下一双眼珠滚来滚去,眼睑也随之轻轻颤动。

半夜里,宋虔之忽然浑身一抽,醒了。狂风撼着窗板,砰砰作响,屋内一丝风也没有,温暖而安全。

陆观睡眠很浅,靠在宋虔之耳边轻声说话,等到宋虔之睁开眼睛,陆观看到他眼底除了茫然,都是深不见底的担忧和焦虑。

宋虔之手脚冰冷地贴在陆观身上,呼吸时急时缓,好像不烧了,却也冷得不正常。过了一会,勉强要睡,听见陆观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宋虔之拉了一下他的袍袖,陆观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一吻。

宋虔之不太好意思地撒手,感觉自己的行为就像个小孩子不可理喻。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越躺越清醒,而天还完全没有要亮的意思。

如此无所事事躺在这里,还不如赶紧上路。

然而数日没有得到休息的身体已经疲累到了极点,无比贪恋这有床有被的惬意。只是宋虔之心里不安定,完全管不住思绪。

陆观回来时,被中隐隐一阵香风。

宋虔之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东西……”话音未落,他“唔唔”的声音被堵在了嘴里,继而被陆观摸得腰软腿热。

不到片刻,宋虔之就什么也想不了地睁大眼睛,眼角沁出泪雾,死死抱住陆观的脖子张嘴喘息。陆观就来吻,舌尖缠住宋虔之,吻得宋虔之舒服地发出嗯嗯的低声,全由陆观摆布。

良久,陆观令宋虔之的背贴在怀中,生涩而缓慢地动作,嘴唇微微颤抖地贴在宋虔之汗热发烫的后颈中,极其轻缓地叼住轻咬。

宋虔之茫然地睁着眼,几番经受不住要叫,都被陆观强硬地扳过头去吻住,吻得口水顺着他的脸颊一阵湿漉漉凉润润地流到脖子里,继而被陆观一点点舔去。

宋虔之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好像在一个严丝合缝的堡垒之中,没有任何寒风暴雪能够入侵。而他接纳了另一个人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护身的铠甲和掌中的火光。

几经沉浮,宋虔之满身是汗地软在陆观臂膀里熟睡,身体微微蜷起。

陆观颧上潮红渐退,天色蒙蒙地染上窗纸,陆观抱着宋虔之,给他穿戴,宋虔之一直闭着眼睛在睡,怎么摆弄也睁不开眼睛,眉头犯愁地紧紧皱着,像个不高兴的孩子。

陆观看得嘴角弯翘,食中二指稍微用力地按在他的眉心,将皱褶撑平。

宋虔之直接被陆观抱上马,另一匹马在侧后方跟着。另一麒麟卫带着何太医骑马。

何太医一把老骨头,直说无妨。

没见到高念德,陆观问了问。

那名麒麟卫回话说:“三天前闫立成脱狱,高兄追捕他去了,还没回来。”

陆观眉头深拧起来,却也顾不上闫立成了,带着宋虔之即刻上路。

作者有话要说:  陆:在精神极度紧张的时候,转移转移注意力,可以帮助睡眠……

宋:……效果其实还阔以,就是很痛。比死活睡不着好一些。

崽:得了,陆大人能不给自己找借口吗?

☆、正兴之难(拾壹)

越往北走,意料之中的繁荣景象并未出现,行人稀少,田地荒芜,不少官道被雪封盖,道路难行。

他们用布包起马蹄,从冰冻结实的河上抄近路直接走过去。

到第二天正午,就到了京城西北方向一间闻名遐迩的道观,宋虔之让队伍停下,去观中烧了一炷香。

观主认识宋虔之,询问他母亲的病情,宋虔之一一答过,与陆观手牵手下山。

漫漫山道穿云绕雾,道旁青松梢头积满白雪冰渣。

陆观的手掌很温暖。

“你娘会好起来。”陆观沉声说,伸手将宋虔之的兜帽从脖子里扯出来套上他的头,揉了一把宋虔之的脑袋。

上山时路过的一间凉亭中,此时正有人坐着歇脚,两名身穿灰青色棉袍的常随,一名浑身雪白南绸作面,衣锦袍戴毡帽的男子,颇有富贵相,坐在亭子里伸手烤火。常随将茶挑子上的茶具取出,却有五对盘盏。

男人三四十岁,面如冠玉,唯独领中有一道疤痕,直蔓延到下巴,于下巴颏倏然断绝。

他的手则比脸粗糙许多。

“二位山客,家主人在此化雪煎茶,不知可否赏脸?”其中一名常随出来相邀。

陆观本不想理会,感到宋虔之捏了捏他的手。

在男人对面坐下,宋虔之想起来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眼前这人的眉眼,生得很像一个人,尤其是鼻梁与嘴唇,几乎是苻明弘的翻刻,与先帝也有几分相似,而眉生得比苻明弘粗而宽阔,眉棱突出,眼窝深陷,肤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天生。

两名常随互相配合,从松针上收集的雪水在陶瓮中化开,一人起了风炉,将铫子坐上炉子,继而在茶盏中碾碎茶叶,调和成膏。

宋虔之心里几乎已确定了面前这人就是苻明懋。然而他身边的常随行走以及起身坐下的姿势和力道,也显示出两人都是高手。

如果在这里和陆观一起动手,杀了苻明懋。

宋虔之静静看着那名常随提起铫子,以滚水烫洗茶盏。

上山时不见山道上有人,竟不知道这主仆三人是从什么地方上来的,四周又都是斜坡,坡上松柏丛生,自有野趣。宋虔之心想,总不会苻明懋是专门带着下人来这道观所在的山中品茶问道。

不知道树林里是否还藏着苻明懋的人,贸然动手,即便加上在山下等待的一名麒麟卫,赢面也不太大。

“在此偶遇,就是有缘,二位请。”男人亲手分茶,将茶盏置于宋虔之与陆观的面前。

一口清茶着实香气四溢沁人心脾,坐在山间,呼吸之间尽是寒冷清冽的雪风,涤荡心怀,又有香茗一杯暖手。

宋虔之想起来一首诗,慢慢念道:“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兄台就地取雪水煎茶,又有松柏冷香,别有一番意趣,想必精于茶道。”

那人爽朗一笑,道:“不敢说精,今冬民生多艰,也不敢不挂心头。”

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倒是令宋虔之有些微诧,坦然注视着对方:“兄台这盏茶,谢过了。”作势要起身,那男子忙唤,“小兄弟且稍歇片刻,愚兄有话要说。”

宋虔之大喇喇回转身来坐了。

男子没有急着说话,仔细端详宋虔之片刻,才道:“实不相瞒,贤弟令我想到一个人。”

要拉关系了。宋虔之随口道:“是谁?想必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那男子笑了笑,容色温雅,让人看着心里很舒服。

“前朝周太傅。”男子亲自为宋虔之倒水,一杯新茶即成,递到宋虔之的手中,“太傅当年,也给了我不少宝贵的教诲。”

宋虔之装不下去了,没喝茶,而是放下茶盏,望向对面装束华贵却无越礼的大皇子苻明懋。要是他不提周太傅,宋虔之还打算和他兜圈子,权当是碰见富户出行,分了杯茶给他喝。

陆观听出端倪,警惕地起身。

宋虔之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陆观看他一眼,见宋虔之眼神示意,坐了回去。

“大殿下。”宋虔之这才起身,叠手齐眉,朝苻明懋行礼。

苻明懋一手虚扶他。

两人手没有碰到一起,宋虔之已长身而立,苻明懋与他一般身量,两人俱是风度翩翩的男儿。

“麟台少监。”

宋虔之没想到苻明懋会以官位相称,眼珠一转,索性为他引见陆观,介绍这是他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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