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明懋向陆观略点头,想起什么,眉微蹙,沉吟道:“陆观……你是六弟身边的人?”
两人不知道有什么过去,宋虔之想,苻明韶离开衢州前,先帝几个儿子都还在,苻明懋是最有资格补上太子位的,嫡子死了,储君之位落到长子头上,这没什么好说的。半路杀出来苻明韶这个程咬金,而苻明韶一定明白出林鸟不好做,陆观是苻明韶的学兄,与他有同窗情分,估计当年为苻明韶做了不少事,明目张胆当他的鹰爪。
两人暗地里一定有过交锋。
不过苻明懋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也太做作了点,显然是认识的,这时装作不认识。容州的赈灾粮从码头东运到白明渡口作为第一批登陆的黑狄军队就地补给的粮食,宋虔之与陆观去查时,在码头遇袭。
很快,为容州灾民看病的陆浑被杀,陆景淳被人剜去双眼。这样的高手,除了苻明懋能网罗起来,不作第二人选。
也印证了此刻不能动手,两名侍茶的常随武功一定也是高手,从他们行步的力度和方式就能判断出来。
“曾经是。”
陆观淡漠的答话落到宋虔之耳中。
“皇上早就不是从前的六皇子了,召他这位学兄进京,主要是为了对付我。”宋虔之说。
苻明懋神色一变,皱起眉头:“这怎么说?宋大人是周太傅的后代,周太傅虽不是六弟的发蒙老师,也曾有几年授业……”
“殿下莫非不知道,麟台是个什么地方?”
苻明懋沉默了。
宋虔之嘴角勾了勾:“几个皇子肃清,该倒台的倒台,朝廷争斗古来不息,皇上刚登基那几年,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做脏事。这个人最好身世显赫,祖上有威有德,与麒麟卫一在明一在暗,还皇上一个他想要的朝堂。可惜时不我与,这个灾年,搞不好要改天换日了。”宋虔之话声轻且稳,却如一把大锤,让苻明懋微微喘息。
宋虔之喝了口茶,又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与陆大人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正愁不知何去何从。黑狄入侵之后,我曾进京,被皇上打发到孟州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做按察使,巡视四州。当时太后有意让我去吏部,十月底到现在,接连有大地动、蝗灾、雪灾,容州爆发瘟疫,我们到容州,本来只是要盯着州府将赈灾粮发下去安抚平民,结果黑狼寨举事……”顿了顿,宋虔之笑着看苻明懋。
苻明懋道:“黑狼寨举事,并非出自我的授意。”
“这个我自然知道,就算是殿下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想到手的是满目疮痍的河山,对吧?”
苻明懋神色间现出迟疑。
宋虔之却不再看他,负手在亭子里走了两圈,眼眺亭外,他目力很好,捕捉到树影之间静静的人影,心里一咯噔,眼神不曾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苻明懋说:“黑狄与大楚有多年的商贸往来,还曾互相协力抑制阿莫丹绒,怎么会突然翻脸呢?不过我听说,黑狄的老王剑伤发作,他的大儿子与殿下的母亲年纪相仿,贵妃到大楚来以前,两人相处如同亲姐弟。小儿子则比殿下小二十岁,他的母亲是阿莫丹绒的小公主,与国王坎达英是同胞兄妹,还是最受宠的小妹妹。”
苻明懋从小生长在皇室权谋之中,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等黑狄现任的王过世,大儿子与小儿子总有一个要继位,现在支持苻明懋的,依照宋虔之猜测,不是苻明懋的舅舅,就是他的大表兄。至于那个小儿子,阿莫丹绒与黑狄、大楚的关系都紧张,黑狄不如阿莫丹绒能打,但有大楚作为牵制,阿莫丹绒不敢直接发兵黑狄,否则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那么嫁妹妹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坎达英与苻明懋的舅舅年纪差不多,却是马背上的神将,现在仍然如年轻时候健勇。
坎达英只要稍微有耐心一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吃了黑狄。
苻明懋完全没想到宋虔之对黑狄皇室之间的关系这么了解。
宋虔之却在想:还好回容州时去了一趟麟台书库查档。本来是想查苻明懋谋逆,没翻到,却瞎翻翻到了坎达英和苻明懋的舅舅。
真是走狗屎运了。
“宋大人说,六弟他,要对付你?”苻明懋斟酌着小心开口。
宋虔之无奈道:“准确来说,陛下他想要绝对的忠心,完全没有想法的棋子。”
陆观一直沉默地坐着听,一言不发,这时喝完了茶,在常随要添茶时以一只手遮住了杯口。
就在这时,宋虔之说:“此行我和陆大人是钦差,奉旨到容州安抚灾民,其实不然,陆大人身上还有一道密旨。”
陆观不赞同道:“宋虔之。”
宋虔之却没管他的阻止,向苻明懋说:“上个月京城发生两起命案,一桩在宫墙内,想必没有传开。每年宰相都要为皇上推举词人进宫写贺词,今年推举的人中有一位,是民间词人,并非官员。此人写了一封陈情书,无端在宫中被害,而陈情书不翼而飞,只有一个可能,杀他的人是为了这封陈情书而来。据我与陆大人的调查,这桩命案,与几乎同时发生在宫外的领舞歌姬被杀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人惊奇的是,两桩案子里,有两个关键的人物,在进京以前,都住在容州。所以,我与陆大人其实是来调查这两人真实的关系。”
陆观眉头深锁,没有再出声。
苻明懋想了好一会,开口道:“这与六弟要对付大人,有什么关系?”
“这两桩案子,都是皇上一手筹谋,目的与当年陷害殿下一样。”
苻明懋眼睛瞪大,有些难以置信道:“他要陷害李相?”深吸一口气,苻明懋面皮抖动,忍不住怒道,“愚蠢!”
“六皇子小小年纪就因母妃不受宠被早早打发去衢州,逢年过节也未必有机会见先帝一面,他不相信任何人。”说到此处,宋虔之瞥了一眼陆观。
陆观面颊微显得有些僵硬。
“而且,陈情书里不止牵扯到李相,还牵扯到我外祖父。”
苻明懋是真的惊讶了。
“周家先祖至今,只忠于皇帝,无论六皇子是如何登位,外祖父也一定是尽心竭力,守护苻家天下。皇上这次,实在让臣子寒心了。”宋虔之长吁一口气,一缕白烟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父皇在时,常对太傅说,有太傅在,他就不必愁什么。时常对我们几兄弟耳提面命,任谁今后坐他的位子,也一定要待周太傅如师如父。”苻明懋说,手端起茶盏,已经冷了,便让常随换过。
宋虔之道:“可惜,我姓宋。”
苻明懋流露出微妙的笑意。宋虔之这话在表明立场:他不姓周,不会像世代周家人一般以守护君王为己任。
“那么,宋大人……”苻明懋正要说话,被宋虔之摇手的动作阻住。
宋虔之拱手道:“今日偶然相遇,该说的也说了,然为官者不可置百姓疾苦于不顾。无论殿下今日提什么要求,我都不能答应。”宋虔之神色坚决,语气含着一丝无奈,“外祖也绝不会愿意看到我在这里许诺殿下任何事情。如果殿下信任,待战局有定数之日,再登门,我会慎重考虑殿下的要求。”
苻明懋眸底尽是惊讶,他垂下双目,再抬头时已经平静下来。
“是愚兄过于心急,宋大人、陆大人,请下山。”
宋虔之脚步轻快走在前面,陆观在一步之外跟随,两人下山途中没有交谈,直到看到在原地跺脚搓手的何太医,宋虔之疾步走了上去,低声道:“上马,立刻启程。”
奔出数里之外,宋虔之狂跳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无比庆幸苻明懋够君子。
要是隐藏在树林里的那些高手都追上来,恐怕他们这四个人今天就要交代了。
☆、正兴之难(拾贰)
四人一路无话地狂奔进京,京城城门外排起了长龙,一眼连头都望不到。
宋虔之释出官印,城门尉便放他们入内,进城以后,看见出城的人更多,排满整条长街。队伍中的人从衣饰来看,皆非贫民。
奇怪了,如果是因为战事逃难,应该西行,这道城门是往南下。宋虔之想了想,可能是出城投亲,或者去做生意的人。
不过此时无暇顾及,四人直奔皇宫而去,下马通过宫门以后,宋虔之就觉有点不对劲,宫里人太少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麒麟卫忽道:“宋大人,皇上不会已经带着群臣西巡去了……”
宋虔之眉头深锁,停下脚步。
这里是百官上朝时站立之处,朔风铺天盖地冷冰冰地拍在人脸上。
“先去兵部。”陆观说话了。
宋虔之:“走,去兵部。何太医是要回太医院,还是回家?”
何太医一摆手:“我自去复命,小侯爷有要事不用管我,到了京城,还怕什么?”
宋虔之又转向那名护送何太医的麒麟卫,道:“你的任务完成了,也不必跟着我们了。”
于是何太医往太医院,宋虔之和陆观往兵部去找秦禹宁。
在兵部大院里看见里面乱糟糟的人山人海,登时松了口气,宋虔之略带兴奋地看了陆观一眼,刚要开口,就看见陆观臭着一张脸。
想是这一路都没给他个解释,陆观还在不高兴呢。
陆观先一步就要进去,被宋虔之一把抓住手,紧紧地握着。陆观心中有一丝异样,扭手要挣脱,宋虔之的手掌却冰冷,无奈,陆观只得将他牵着朝兵部大院里走。
宋虔之张嘴就叫:“秦大人!”
忙得焦头烂额的秦禹宁往外看去,从桌后站起,带得面前堆积如山的军报与奏疏摔了一地。
秦禹宁顾不上收拾,旁边一名部员边收拾边好奇循声望去,见是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身后跟着的高大男人让人望而生畏。
秦禹宁戒备地望了一眼陆观,眉头一皱,拽住宋虔之的袖子,将人扯到角落里去。
陆观抢上一步,把宋虔之拽回自己身后,沉声道:“干什么?”
宋虔之笑嘻嘻地拦住陆观,跟他介绍秦禹宁:“这是我外祖父的学生,我秦叔。”宋虔之压低嗓音,凑到陆观耳畔说,“举凡拜在周太傅门下的学生,都称他一声大师兄。”
那就是连已经故去的太子殿下,也得尊秦禹宁这一声师兄。
“总算回来了?”秦禹宁严肃的容色一时缓不下来,精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终将二人带进内室,长出一口气,直接往桌后坐下,也不叫人泡茶,直切主题:“这位是秘书监?你的顶头上司?”
宋虔之:“是我哥。”
原先陆观想做宋虔之的哥哥,宋虔之不答应,现在又朝秦禹宁说他是他哥,陆观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他愈发弄不明白,宋虔之到底在想什么?同时他也想起来秦禹宁被视作周太傅政治主张的继承人,苻明韶当上太子后不久,秦禹宁还进宫给他讲过课,当时周太傅的身体已不大好。
“这个关头你回京干什么?你们一家都已经随行西迁了,你不知道?”
宋虔之确实不知道,便问:“我娘也跟着走了?”
秦禹宁道:“就是不知道二小姐是否跟着走了,两天前我让人去安定侯府打听,说是没走。昨日我亲自去看了,二小姐在等你回来。既然回来了,逐星,你娘身子不好,你带上她,出城西去。我给你写一道手书,李相也是这个意思,先去夯州避祸。”说着秦禹宁就取下一支笔,展纸着墨。
“我带我娘出城以后,还能回来吗?你给我回城的手书也写一道。”
秦禹宁手顿住,抬眼看他,神色严肃,端着如兄如父的口吻,语气带着命令:“你又不会打仗,回来作甚?那日你请命去做按察使,已经很是不妥。”顿了顿,秦禹宁感觉这么说兴许有些伤害年轻人满腔的报国热情,柔和下声调,道,“将来你还有大用,逐星,你还小,将来有的是鹏程万里的机会,不要栽在这儿。”
陆观一直没有说话,秦禹宁再度看他时,陆观道:“尚书大人一直看我做什么?”
秦禹宁没料想这人如此没有眼色,直接说破,脸上好不尴尬。
宋虔之忙道:“真是我哥,秦叔,要不是我这个长官在,我都没法回来见您,你是不知道我在外头过的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数次险些被杀。”宋虔之胡天乱吹,唯恐不能凸显出陆观于他是一道保命符。
秦禹宁叹气摇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宋虔之的外祖父是他的老师,得他敬重,管教宋虔之是他的分内,然而宋虔之是谁的管都不曾服过,平日里都是周太后亲自管教。自己要说什么,又总觉哪里不对。
“我不跟你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个数。这场仗必须赢,你留下来不过是做个旁观者,没什么意思。打仗不好玩,都是死人的事儿。你要是像李奇在战场上长大,不用你说,我都把你留下来领兵。”
这时,宋虔之不经意地说:“苻明懋找我了。”
啪叽一大团墨汁浸在纸上,毁了。
秦禹宁一愣:“你说谁?”
“苻明懋。”宋虔之把出道观下山的事朝秦禹宁一说。
秦禹宁烦躁地把笔一撂:“他怎么会找上你?你又不管兵。”
宋虔之道:“他想通过我,让你们知道,他就在京城附近。我有预感,他还会找我,苻明懋要什么?他要的是……”
“宋逐星!”秦禹宁适时打断了他,警惕地扫了一眼陆观,嘴角冷肃地下拉。
他重新铺上一张纸,以双手抚平,执笔,给宋虔之写出西城门的批文,又写下放他从西回京的通行令,叫人拿去用印。
秦禹宁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一眼,无声叹了口气,转过来看宋虔之。
“上次见你,还是宫里的中秋宴,当时你坐在陛下身边,羡煞旁人。”
宋虔之眨了眨眼,眼含狡黠:“那不一样,陛下是给姨母面子,秦叔现在是兵部尚书,莫非吃我一个从四品小官的醋。”
秦禹宁被他说得笑了,他眉毛与眼珠极黑,肤色白而润,唇上留着细髯,一直是朝中头号的风流人物。娶妻以后,与妻子举案齐眉,膝下有个女儿,连官员们设席来往,他也很少去,在京中被传为佳话,都说嫁人当嫁秦家儿郎。
“这几个月,宫里不太平,京城,也不太平。苻明懋要什么我们都知道,但绝不可能让步。他现在是庶民,已经不是大殿下,名不正言不顺。”秦禹宁沉声道。
苻明懋要什么,这屋里的三个人都清楚。
把陆观也带进来,宋虔之心里是忐忑的,要是换在洪平县那日两人交心以前,他断不会让陆观听这些。宋虔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想瞒陆观,也不想让自己忐忑不安。是感情用事了,中间还有点惹人发笑的小儿女心思,显得小鼻子小眼睛。
可他就是想这么做。想看看陆观对苻明韶到底是只有忠心,还是有别的什么。
宋虔之思忖片刻,道:“原本是名正言顺的。”
“你、我、李相,挂在你外祖门下的数十位朝中五品以上官员,还有宫里的那位,甚至那些靠着周家吃闲粮的皇亲国戚,都是陛下身后的力量。为了让陛下的位子坐稳,宫外的这位,绝不可能再恢复皇子的身份。”有一件事在秦禹宁心里压了许多年,他眼现踌躇,没有全说,只摘了半截。
“如果苻明懋再找你,你就直接杀了他。”秦禹宁神色中的恶毒,令他俊美温和的脸有些扭曲。
宋虔之苦笑道:“秦叔以为我不想吗?”
秦禹宁使劲按住额间,放下手时,满面疲倦。
宋虔之:“苻明懋手下有不少高手,完全不输于麒麟卫,在容州查案时,我们与他的手下交过手,都是死士。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豢养死士?”
秦禹宁神色复杂地注视宋虔之。
“这个我不用知道。”按宋虔之的设想,如果苻明懋的手下是来自黑狄皇室还好说,否则按大楚律令,天子以下,明令禁止豢养死士。他要是在苻明弘意外坠马之前就养着一大批死士,那周太后在苻明韶登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拔除苻明懋。因为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而苻明懋暗害皇帝和太后,是从周太后中毒开始,现在闫立成的招供,他是被人陷害的。
假设,使得苻明懋被发配北关的谋逆案,并非罪有应得。那么,幕后黑手到底是苻明韶还是周太后,就难以判断了。
宋虔之仔细观察了秦禹宁一会儿,默不作声。
良久的静默过后,秦禹宁才道:“如果苻明懋再来找你,立刻传话给我或者给李相。”
宋虔之点头:“我回京之前他应该不会再找我,他会潜伏在京城附近。”
“一旦局势有变,他会在京城露面,自然不会再离开。我会派人在京城附近搜索。”秦禹宁语气冰冷,“你就别管了,先回家一趟,带上二小姐出城,去夯州与你父亲会合。”
“看吧。”宋虔之突然抬起眼睛,把秦禹宁看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
“外面那家也跟着我父亲出城了?”现在的时局,出西城门肯定要兵部的手书,秦禹宁根本用不着派人去宋家打听他娘走没走,应该是先得知他娘没有跟着宋家一起走,才到府上去问为什么。
“你不知道?”秦禹宁尴尬道,“已经没有什么外面那家了。”
宋虔之心往下一沉,冷哼了一声。
秦禹宁劝道:“家和万事兴,逐星,太后是你亲姨,这侯位也是先帝冲着恩师和太后的面子给的,再怎么样侯位是要传给你的。要是翻出安定侯府外面的事,说到底也是你自己吃亏。”
“我晓得。”
看宋虔之不愿意再说下去,秦禹宁让宋虔之和陆观在里头待着,外面已来了好几次传话拍门的人,都被秦禹宁说让等一等,他实在无暇分|身,话说完了,马上出去。
屋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冷飕飕的。
秦禹宁出去了,宋虔之把陆观按到椅子里坐着,抓着他一只手,把冰冷的手贴在他手掌里取暖。
陆观伸手搂得宋虔之坐到他的腿上。
宋虔之看他:“你不生气了?”
“你要取得苻明懋的信任,不能一点儿不露底。”陆观眼神里有一些难过,即便他没有刻意流露出来,宋虔之也感受到了。
宋虔之伸手捏捏陆观的脸,把他轮廓锋利的脸揉来揉去,揉得陆观满脸通红,宋虔之目光温柔地凑近亲了亲他的鼻梁,看着他,道:“周先可以信任。”
陆观抱着宋虔之,满脸通红,红到了脖子里,眼神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说?”
“只有周先知道我是自己请命回容州的,另外两名麒麟卫,我一直在想,闫立成当年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他叛出麒麟卫以后,连天子的势力都找不到他,却被苻明懋找到了,对了,还有我们的行踪,苻明懋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京郊。麒麟卫大有问题。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周先没有问题,否则苻明懋会知道我在骗他,当场就会翻脸,就算不翻脸,也有痕迹可寻。但他听到我对陛下的不满是因为陛下硬要我做按察使离开安全的京城去涉险,一点也不意外,说明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同时也说明他不知道我是自己请命要回容州。
“我做按察使众人皆知,但确知是我自己请命去的,只有周先一人。”宋虔之想了想,分析道,“高念德一定有问题。另外一人,恐怕也不可信。等安定下来,如果皇帝仍然信任我,我要建议他撤了麒麟卫。”
陆观的心思完全不在宋虔之说的事情上。
这是兵部尚书休息的内室,安静得能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小小的一间,但是对二人来说都是陌生的环境。
秦禹宁随时可能回来。
宋虔之摸着陆观的脸,说:“你觉得这么做行吗?”
陆观嘴唇轻轻动了动。
宋虔之以为他要说话,十分仔细地洗耳恭听,不料陆观只是将他的肩扳过来,一手绕过去摸他的耳朵,吻上他的嘴唇。
宋虔之整个脑袋炸了。
亲了一会,又觉得很舒服,陆观要离开时,宋虔之一手探进他的领中,一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还要亲。
正在意乱情迷。
外面传来脚步声。
陆观指腹拭去宋虔之嘴边的口水痕迹。
宋虔之跳起来站好,陆观替他扯直袍子,宋虔之呼吸不稳地站了起来,用冰冷的手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耳朵,把手背在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门开。
秦禹宁拿着批文和通行令进来,告知宋虔之怎么用,叫来小吏送他们出去。
☆、正兴之难(拾叁)
从兵部出来,小吏将二人带到大院外一条长街,那里停着一架大马车。
小吏:“秦大人让预备下的,二位大人坐车去罢,接了人,就乘这架马车出城,车夫是秦大人家里人。”
这个家里人,是指秦禹宁家中的马夫。眼下整个京城中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能找到门路出城的都已经跑了,秦禹宁准备好了马车,省事不少。宋虔之很领这个情,向小吏拱手:“给秦大人带句话,就说谢过了。”
小吏行了个礼,转身回去。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的中年人,也姓秦。
马车里很宽敞,一侧软榻甚至可以躺下来,宋虔之已经很累了,却在另一侧坐下,陆观坐在他身边,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把头靠到他的肩上。
陆观身体一僵,继而反手摸宋虔之温热的脸,让他能在自己肩上靠得舒服一些。
宋虔之靠了一会,动来动去的,往陆观怀里钻。
索性陆观抱着他,让他枕到腿上。
稀稀疏疏的灯光从窗帘中一闪一闪地跳进来,飞快掠过宋虔之的脸,他抓着陆观一只手,短短时间里竟然睡了一觉。
马车奔进一条深巷,整个巷子里只有一户门庭。宋虔之上去敲门,站在门上,回头看陆观。
陆观扬眉,吩咐车夫在外面等,跟着走上门去。
半天没人开门。
宋虔之拍得不耐烦了,把一扇门拍得震天雷响。
总算等来人开门,门还没开,骂声先传出来:“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敢在安定侯府门前放肆,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那声音戛然而止,继而化作一声激动的高喊,“少爷!少爷回来了!”
宋虔之笑着抱住扑过来的瞻星,令她站好,朝陆观招手,让他跟上。边往里走,宋虔之发现整个侯府几乎都空了,走过三条回廊还没看见人,应该是都跟着他那个爹出城去了。
“怎么你来开门?门房呢?”宋虔之心想,就算跑路,家还是在的吧,毕竟是要回来的。
瞻星炸开了回道:“少爷不知道呢,老爷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索性将住在京城的仆役都遣散回家,没住在京城的给点银子打发出去,只带了二十多个人服侍老太太和那野种。三叔一行也跟着去夯州,派了人回去接他夫人,说是直接接到夯州去。”
拜月从跨院中迎出来,责道:“少爷刚回来,你就嘀嘀咕咕什么呢?”她一身绿裙,娉娉婷婷走来一拜,又朝宋虔之身后的陆观行了一礼。
“少爷。”
宋虔之眉头一皱:“我怎么瞧着,你俩瘦了些。”
瞻星嘴一撇:“可不是,少爷走后,家中上上下下都要我们操心,那起子小人三天两头跑来闹……”
“瞻星!”拜月冷道。
瞻星闭嘴不说了。
宋虔之进屋先洗手,叫陆观也过来洗手洗脸,他随手便拧干帕子递给他。
瞻星在旁眼睛鼓得老大:“少爷……”
拜月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丫鬟退到帘外去,从门帘缝隙中,看见里面宋虔之指给陆观,似乎是他的脖子没擦干净,宋虔之用帕子随手就帮他擦了,又见陆观宽了外袍,宋虔之帮他擦了擦胸膛和肩背。
瞻星惊疑不定地看拜月,将两手拇指对屈,目光带着询问。
拜月神色凝重,只不说话。
“行了。”陆观食指在脖子后拭了一下,擦干净了。
“去见我娘。”
宋虔之话音未落,陆观险些平地摔,咳嗽道:“现在去?”
“对啊。”宋虔之道,“今夜就出城。”
看到宋虔之嘴角挂着一抹笑,陆观松了口气,知道他在开玩笑。
宋虔之捏着陆观的手,含笑望他:“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陆观俊脸通红。
“不过先不告诉我娘。”宋虔之说。
陆观点头:“嗯,别吓到你娘。”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咳嗽,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觉得陆观好玩儿,揉了揉他的脸,把他牵到床边,蹲下身去。
“你干什么……”陆观话音未落,被宋虔之脱了靴,按在床上安坐。
“来个人。”宋虔之高声道。
拜月、瞻星两个本就在门帘外,走了进来。
“打水来给陆大人洗脚。”
陆观脸通红,嘴唇发烫,干燥,微张了张:“今夜不走了?”
“明天一早再走,太匆促了,我娘身子不好。我去看看她。”宋虔之朝丫鬟吩咐,带陆观去澡房。
陆观却道:“等你回来,一起去洗。”他耳朵通红,嗓子干燥发热,一只手拉着宋虔之的手,拇指摩挲他的手指。
宋虔之笑道:“好吧,那你等我。”
拜月与瞻星脸色苍白地在门外等着,瞻星忍不住问:“少爷,怎么把陆大人带来家里……”
“以后陆大人就是我哥。”宋虔之道,“你们伺候他就像伺候我一样。”
瞻星还想问,被拜月使劲在臂上一拧,瞻星愤然看了一眼拜月,宋虔之已经脚步轻快地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一路行来,院子里竟一个人都没有。宋虔之眉头拧了起来,一直走到房门外,隐约听见房中有人说话,像是母亲的陪嫁。
拜月走上前去叩门。
里面说话声立刻停了,从厚厚的牛皮帘内探出来一张又圆又白的脸,见到是宋虔之,丫鬟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少爷回来了!”
屋内传出咳嗽。
宋虔之快步走了进去,一室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药味,屋里通着地龙,加上不通风,闷热难当。宋虔之刚进来,就感到浑身冒汗,耳朵冒烟。
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软枕中,从被子里向着门的方向伸着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上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干巴的一层皮裹着细瘦的骨头。
宋虔之抢上两步走过去,握住周婉心的手,屋里只有他母亲的一个陪嫁在,年纪与母亲相若。这时为他搬来矮凳让他坐下。
周婉心又瘦了不少,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混浊,眼黑却晶亮得透着丝丝冷意。
“我儿回来了。”周婉心用最大的力气紧握住宋虔之的手。
宋虔之双手合握母亲的手,把她抱在怀里,眼眶不禁一酸。比他离开前,母亲抱起来更轻了。
“娘,我回来了。”宋虔之极力控制住颤抖的嗓音,让周婉心靠在他胸膛上,这时他才看清,他娘双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就在这短短半月之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婉心咳嗽了两声,眉心深锁,忍着咳嗽,深深吸气,整个身体克制不住向上弹动。
宋虔之一把抱紧周婉心的肩,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感到她整个身体都在拼命地挣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折磨这个可怜的女人。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抱着她,以骨肉相慰藉。
不一会,周婉心平静下来,松开宋虔之的手,向旁边看了一眼,婢女捧来泡了药材的温水。
周婉心喝下去后,瘦得只有颧骨高耸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娘,待会我让人收拾一下,秦叔给了通行令,明日一早,咱们去夯州,先避一避,等京城安定下来,再回来。”
周婉心一把抓住宋虔之的手腕。
宋虔之被她抓得有点疼,却没有挣开,静静反握紧周婉心的手。
“我要与安定侯和离。”
宋虔之听得心里一惊,想要看看母亲的脸,却看不见,周婉心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跪也跪不下去。
“小姐……”婢女不忍,哭了出来。
宋虔之大气不敢出,听见他娘继续说话:“那个女人进门来了,那个女人进门来了……你爹一直没有与那边断绝关系,他在骗我,他一直在骗我……”周婉心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又忍不住咳嗽。
宋虔之轻轻拍她的肩,哄周婉心道:“和离就和离,娘不想跟他过,就不过了。”
周婉心点头:“到了夯州,你替我写一封和离书,我要,我要进宫……”
周婉心说着说着,便精神不济,靠在宋虔之的臂弯里,手松开来。
宋虔之一手托住周婉心的腰,扶她躺下,拉起被子为他娘盖好,坐在榻边,眼圈忍不住红了,呼吸之间,鼻腔里的酸楚令他眼中泛起泪光。他伸手摸周婉心宛如稚童的睡颜,只有睡着时,周婉心是安静又平和的。
他的手摸到周婉心全白的鬓角,那些发丝像一根根钢刺,扎得宋虔之手指弹跳起来,蜷起了手掌,掌中仍觉得痛。
这晚京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且风大,吹得人遍体生寒。
宋虔之来到院中树下,将母亲的贴身婢女叫出来,问她自己不在家中时都发生了什么。
那婢女先只是哭,哽咽地说:“小姐整日无法入眠,奴婢只有按杜医正吩咐,在她水中放了些安神药粉。早知少爷今日来,不该放那药……”
宋虔之摆摆手:“让母亲多睡一会,你没有做错。”他掏出手帕来。
婢女拭去泪珠,小心地瞅宋虔之,见少爷确实没有生气,通红的鼻翼急促呼吸数次,平静下来。
宋虔之淡道:“外面那个女人被带进来了?”
“本是老夫人让重孙认祖归宗,开祠堂过后,除夕那天夜里,小姐身子见好,便说到正堂坐坐。好说歹说,小姐也不肯就在房里休息,到了守岁的堂屋里,不仅老夫人在,外面那个也在,与老夫人有说有笑的。老爷抱着他的宝贝长孙,一家人和乐融融,哪儿还有我们小姐立锥之地。”婢女语气带出了恨意,“小姐的病,半是那年小产落下的病根,半是这些年老夫人给她的气受,这么避着躲着,想不到侯爷今年直接将外宅接了回来,与老夫人一堂过节。少爷走前,老爷就已将与外宅生的儿子带回来,现在……现在只当没有我们小姐这个人了。”说着婢女嘤嘤地哭起来,极力压抑着哭声。
“别哭了。”宋虔之道。
婢女收了声。
“在母亲面前,不要哭丧着脸。”
“我知道,在小姐面前我们这些下人不能哭。可小姐这样,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宋虔之长吁一口气,白气在空中化开,杳无踪迹,他的眼随之眯成一条线。
“大夫说只要平安熬过这个冬天,母亲身子就会大好。你们悉心照看着,千万不能出差错。”宋虔之没有多说,让婢女先进去。
拜月、瞻星走了过来,瞻星将一个手炉塞进宋虔之掌中。
“少爷不要太难过了。”拜月劝道。
“这下少爷回来了,正好给夫人好好出一出这口恶气,您不在府中,那野种得意得要上天去了。不过程阳少爷倒是不爱搭理他,他几次三番去找程阳少爷出去吃酒,都吃了闭门羹,脸色好看得很。”瞻星幸灾乐祸地笑道。
宋程阳是宋虔之三叔的儿子,离开京城前见过一面。是个聪明人。宋虔之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口闷气呼出,摸着手炉,觉得没那么冷了。
“那个女人接回来,有什么说法没有?”宋虔之转身,问拜月。
“这没有,只是住在府上……”
瞻星抢白道:“和侯爷住在一起。”
拜月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得瞪瞻星。
宋虔之冷笑道:“很好。”
回到房中,看到陆观好奇地在看他的书架,手里捏着一卷书在翻看。一星昏黄的灯照着,宋虔之一身的冰冷都被驱散不少,打起精神问道:“在看什么?”
陆观捏着书的一边,晃了晃,让宋虔之看封皮。
竟是本小说,还是一本,艳|情小说。
陆观突然反应过来不妥,脸色大不自在,解释道:“这么短时间,看不了什么,随便拿的。”
宋虔之心情好了点,让婢女收拾东西,带着陆观去泡澡。
他家的澡房有个大水池子,是前年修的,水烧得有点烫,宋虔之一入水就忍不住嗷嗷嗷地叫了一声。
陆观从身后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就像是直接从胸膛里发出。
周身泡得暖洋洋的,宋虔之脖子肩膀都烫得发红,身后又靠着陆观滑滑的皮肤,一时四肢百骸都是懒,一动也不想动。
陆观低头亲宋虔之的耳朵,低声问:“你娘身体好吗?”
“又差了些,她放不下。”宋虔之闭着眼,小声说,“我娘生病之前,是个大美人。你信不信?”
“信。”
“我爹不是个好东西。”宋虔之道,没有睁开眼睛,正在往下滑,被陆观一把捞回来,陆观坐到台阶上,让宋虔之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抓着帕子给宋虔之擦身。
“你恨你爹?”陆观问。
“有一点。”宋虔之自己问自己,恨父亲吗?想了一会,他叹了口气,“应该说,我娘恨我爹,从小我爹就不怎么管我,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后来被我娘发现,他骗我娘说把那个女人送出京城了,永远不会回来,还向我娘负荆请罪,让我娘责打他。”宋虔之转了个身,跨坐到陆观的身上,拆了束冠的黑发披在白皙湿润的皮肤上,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身体让陆观满脸通红,却又挪不开眼,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抱着宋虔之坐在他身上。
“是真的负荆请罪,他把自己脱个精光,背着荆条请我娘抽他。什么男儿气节都不要,求我娘原谅他。没多久,我娘又有了身孕,那一阵父亲总是在家,操劳我娘的饮食,甚至亲自下厨为我娘炖汤。祖母也很高兴,对我娘也前所未有和颜悦色。那数月中,我娘被养得整个人都圆了一圈,以为是春风化雪,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宋虔之话声一顿,呼吸也止住,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抖颤,“在父亲和祖母无微不至的照看下,我娘却不知为何,突然小产。之后她一病不起,外祖接我娘回去养病,没等母亲病好,外祖就去世了。套在我爹身上的枷锁一拿,他就再也不顾及母亲,成天在外花天酒地。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和外宅一直来往,在外面还养着一个儿子,比我年纪都大。”宋虔之往前坐了点,抱着陆观的脖子,热得脸发红,他低下头,眼神冷冰冰的,像是一面沉静深邃的冰鉴,他凝视陆观,心底的寒意令他手臂起了一层寒粒。
陆观眸色一沉,扣住宋虔之的后颈,将他的唇按向自己。他想以灼热深入的一个吻,驱走眼前人过往经历的寒冬。
唇舌交缠片刻,陆观倏然温柔,轻轻舔宋虔之的嘴唇,吻辗转到他的眼角,轻轻地碰了碰。
唇分,陆观眨了一下眼。
宋虔之目光闪躲开,脸与脖子俱是通红,无力地将头抵在陆观肩前,好半晌不能动弹。
良久,陆观给宋虔之搓干净头发,手指拭去宋虔之耳朵里的水,抱着他,凑在他的耳边低声地说:“不用怕,我就只有你一个,往后都陪着你。”陆观心脏急速地跳动着,耳朵红得都烧了起来。
肩前的人始终没动静。
陆观红着脸将宋虔之抱起来,才发现宋虔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不禁失笑,把人抱出水池擦干净,用大袍子裹着,抱回宋虔之的屋。
瞻星迎上来要伺候,只见湿发披垂袒着胸膛的男人丝毫不畏惧寒冷,她顶天立地的少爷缩在这汉子手臂中侧身抱着他的腰,竟有些:娇小柔弱?
没等瞻星回过神,陆观已经把宋虔之抱进屋,房门紧闭,摆明了不要人进屋伺候。
瞻星上去就要拍门,被拜月一把抓住手,对她摇了摇头。
二女退下,房中没有亮灯。
陆观摸黑给宋虔之擦干头发,胡乱用干布裹住自己的头,把头朝榻外侧着,尽量睡在床沿上。
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半夜里数次醒来,醒来陆观便习惯性找到怀里人亲一亲,一旦亲到宋虔之的唇,他浑身的不安就消解不少。
四更鼓将宋虔之惊醒,摸到身旁的陆观皮肤热得像火炭,就往他怀里钻,手脚不规矩地摸来摸去,睡到这时,他本就有些浑身发燥。
陆观又来亲他,亲得宋虔之气息不稳地回吻着,摸来摸去,自然而然就抱着来了一次。
这一次宋虔之意识清醒,不像上次发着烧昏昏沉沉,体味到上一次完全没有感受到的异样爽感。既让人不好意思又想再来,便抱着陆观想来第二次,翘起的一条腿正在陆观身上蹭,外面下人来敲门。
窗纸已经透着一层光,至少过了卯时。
无奈之下,只得起床,没精打采地收拾起来。
☆、正兴之难(拾肆)
在陆观的打点下,宋虔之穿戴整齐,戴上一顶狐狸皮的帽子,围了一圈狼皮围脖,走出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是个好天气,第一缕阳光照过来,洒在宋虔之的帽子上。
陆观看着他,微弯嘴角。
宋虔之:“???”
陆观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头,看了他一会,低下头去亲他的鼻梁。
“像个山老大。”陆观说,侧着头端详宋虔之片刻,摇头,“还是不像,像山老大抢的压寨夫人。”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跳上去抱住陆观的脖子,在这一刻,一股冲动在他的胸怀中激荡奔涌,朝阳从陆观身后徐徐露出,宋虔之把头埋在陆观的脖子里蹭来蹭去,帽子蹭掉了,陆观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捡起帽子给他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