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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宋虔之径自去接周婉心,陆观指挥安定侯府里余下的下人们把行李搬上马车,也没有多少东西,宋虔之带了一箱子书。

倒是衣服有五口大箱子,人不可能都带走,但随行的四名婢女两个好手,总要穿衣服。茶具、洗漱用具带了一整箱,陆观自己赶路都是光手上路,不免好奇,看到一箱子的炉子铫子竹篾结成的筅,码得整整齐齐的锡制茶罐,各式各样的精巧盒子让陆观看得眼花缭乱,不禁感慨:这才是上等人的精致人生……

结果宋虔之还是从车马行雇了两辆大马车,差点跟人打起来,一问是兵部的。

回来的路上宋虔之还在跟秦禹宁派的车夫调侃,底下人跟他扯皮,他秦叔还不是派车来给他使了。

临走前,宋虔之派人去了一趟乌衣巷,给许三一家送去一百两的银票。

派去的小厮回来时,宋虔之正把周婉心抱上马车,周婉心疲倦地蜷在他怀里,身上一袭粉色蛱蝶锦缎带帽披风,将她整个人裹着。

宋虔之本想去后面的马车与陆观一起,让丫鬟们在车上照看母亲,要起身时却被母亲握住了手。

宋虔之笑了笑,反握着他娘亲的手,捞开窗帘,朝马车旁吩咐车夫的陆观说:“舜钦。”

陆观抬头,金黄的一道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双眼如同琥珀。

“我要陪我娘,你到后面去坐,别骑马了,这么冷。”

陆观脸颊有些红,嗯了声,走到车下来。

宋虔之动情地看着他,只是也做不得什么。

谁知陆观并起剑指,在唇间一抹,轻轻按在宋虔之嘴唇上,流连地停顿片刻,弯起唇角笑了起来,同时移开眼,头也不回往后面找别的马车去坐。

宋虔之脸通红地坐了下去,忐忑地看他娘。

对上周婉心的眼神,宋虔之脸更红了,低声道:“娘。”

“外面是谁?”周婉心虚弱地问,“你的好朋友?”

宋虔之本来不想说,看周婉心精神还好。

马车颠簸起来。

宋虔之欲言又止地一会看一眼他娘。

婢女往周婉心肩下垫了一个软枕,周婉心的手一直握着宋虔之的手,也一直在看他。突然,她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咳喘,整张脸庞都随着柔柔的笑意亮了起来,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绝代风华的模样。

“舜钦是他的字?哪两个字?”还是周婉心主动问。

宋虔之往周婉心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是秘书省的同僚,也是我的上官。”

周婉心又咳嗽一阵,握着宋虔之的手心出了一层湿汗,宋虔之让婢女把帕子递过来,将母亲的手摊开,认真为她擦干。

“你们关系很好?”周婉心问。

“他很照顾我。”宋虔之开心道。

“哦?”

于是宋虔之捡着在容州发生的事情给母亲说了,对几次险些送命轻描淡写,本来想略过不提,犹豫再三还是提了,重点突出我这位上官对我很照顾,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翘翘啦。

说到好玩之处,宋虔之着重描述了在容州黄五家里吃的那盆酸辣鱼汤。

周婉心咳嗽道:“沙塘鳢,也有许多年不曾吃过了。”

宋虔之奇道:“母亲知道?”王府中没吃过这鱼,应该是他娘年轻到外面去玩时吃过。闺阁女儿不常出门,宋虔之却听周太后含蓄隐晦地提到过几次,这两位太傅的女儿常常扮作男人出去玩耍,周太后身手还不错,只要是她带着妹妹出去,外祖不会反对。

所以周太后那段陪先帝御驾亲征的传奇经历,在宋虔之看来就很寻常了。

“不仅吃过,你说的这味酸辣汤,我还会做呢。”周婉心目光变得幽远,想起来什么,沉默着没有说话。

宋虔之也不催她。

周婉心回过神,问:“我只听说要和黑狄人打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虔之想了想,说:“母亲记不记得有一年,姨母被人下毒,差点丧命。”

“记得,说是大皇子主使?”周婉心常年卧病,很多印象还停留在从前,即使苻明懋后來被贬为庶人,在她看来,身份的变化不能影响苻明懋是先帝亲生儿子的事实。

这也是大楚民间许多人的想法。

“现在苻明懋回来了,他的母舅出兵,让黑狄从白明渡口攻入,破了风平峡口,我回来之前,孟州东界已经失守。我们到夯州之后,得立刻面见李相,请他奏请皇上,让镇北军分兵到孟州支援。”

周婉心:“那不是很急?”

“到夯州也不远,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周婉心松开儿子的手,视线有一瞬的模糊,数息后恢复正常。她板起脸道:“正事要紧,等送我们到驿馆,你和你那位长官,骑快马去夯州报信。昨夜就该先走,怎么不早说?为娘以为你长大懂事了,怎么还是如此不懂事。”

宋虔之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周婉心把他赶回秘书省去,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你忙去吧,娘没事”。想着,宋虔之眼眶红了。

“还冤枉你不成?怎么?委屈了?”周婉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才说了儿子一句,他就要哭了。周婉心勉强坐起身来,将宋虔之抱在怀里,她已有些抱不住宋虔之,她一只手轻轻抚过宋虔之的耳朵,失神地低语:“那时你小小的一个,在娘怀里,也不哭闹,从早到晚都很安静。我记得你才三四岁,就谁也看不上,成天缠着太子要与他玩闹。你们哥俩感情是最好的,想不到……”

“娘……”怕周婉心难过,宋虔之出声打断。

一抹浅浅的笑意浮现在周婉心嘴角,带着难言的惆怅。

“人自无中来,还无中去,有无之道,不到那一刻,是怎么也堪不明的。”

听到这话,宋虔之强忍着难受,抱着周婉心的腰,像小时候那般撒娇道:“母亲这么喜欢小孩子,将来我的儿子女儿,都要缠着母亲。”

周婉心将宋虔之耳边一小卷头发捋到耳后,笑道:“你小时候,耳朵边这搓头发,也是怎么都不听话。娘其实不喜欢小孩。”

宋虔之正在向,要是和陆观一辈子在一起,那当然不会有小孩了,只有找人过继一个。找谁现在想似乎为时太早。谁知道听他娘说压根不喜欢小孩。当年周婉心好不容易怀上第三个孩子,赔着千万般的小心,孩子没有了,就像将她整个人打碎了勉强粘好,过得这许多年。宋虔之一直以为他母亲是喜欢小孩子。

“可是女人若是不生孩子,多奇怪呀。”周婉心孩子气地说,嘴唇还微微噘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内疚几乎把宋虔之淹没。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过他娘心里有这么多新鲜好玩的想法,也不知道她还会做容州民间的酸辣鱼汤。

“娘只是不想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

宋虔之眉头一皱,抱紧周婉心,埋在她怀里:“不许这么说!娘再这么说,我就……”

“你就不理我啦?”周婉心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丫鬟本忍着鼻腔中一股酸意,也不禁破涕为笑。

宋虔之心中难过至极。

周婉心轻轻的声音说:“要是有人陪着你,娘就放心了。”她的手指带着些汗,顺着宋虔之的耳朵,摸他的脸,微微虚起眼睛。周婉心觉得一阵恍惚,什么时候,又小又瘦躺在他怀里的小东西,就长这么大了,足够为她遮风挡雨。

话冲到宋虔之的嘴边,他抬起头,正想将和陆观的事情和盘托出,看到周婉心已经闭上眼睛。

宋虔之心里一凉,伸手去摸她的呼吸,那颗提起来的心旋即重重落下,惊出一头的汗。

周婉心已经睡着,宋虔之小心将她身子放平,眉峰隐忍地蹙着,坐在一旁看了许久,出外让车夫停下。

一口大箱子堆在马车上,陆观头与肩枕在垫子上,腰与臀躺在大箱子上,环抱着双臂,车一停他就醒了,只是没有起来。

马车重新上路,更不用起身了。

宋虔之扑上去,一把捏住陆观的鼻子。

片刻后,陆观微微张开嘴。

宋虔之分出另一只手,捏紧他的嘴。

陆观忍了一会,终于破功,睁开双眼看着宋虔之,看到他眼睛发红,便想问他,偏偏嘴巴被宋虔之紧捏着,没法说话。

时间过去越久,宋虔之自己忍不住把手送了,陆观双目一鼓,呼吸如同拉风箱,好大阵仗。

宋虔之笑得从他身上滚下去,被陆观一把捞回怀里,让他坐在腿上,陆观依然是躺着,眸色温和地注视宋虔之,刚才想问的事情,现在不想问了。

“我要是不松手,你就憋死了。”宋虔之止住笑,捏陆观的鼻子。

“不会。”陆观自信道。

“怎么不会?你练了什么龟息功吗?”

陆观:“???龟息功是什么?”

“传说中的秘法,可以憋气,但是没有人可以不吸气还不死,我觉得最多能多憋一会。”

“那练来何用?”

“如果在水下或者侦探敌情,多憋一会也许就不会被人发现,可以抢回一条性命。此法还可以假死。”

陆观感兴趣了。

“怎么练?”

宋虔之翻了个白眼:“不传之秘,我知道怎么练,早就上深山当隐士,谁都得叫我一声祖师爷爷。”

陆观嘴角弯翘,摸宋虔之的脸,他很爱碰宋虔之裸露在外的皮肤,平时就喜欢摸他的脸颊,或者脖子。

宋虔之亲了亲陆观,叹了口气。

陆观抱着他,坐到榻上去,很窄,稍微一动两个人都要滚出去,中间停的那口箱子与坐榻中间只有窄窄二刀的距离,于是两个人战战兢兢一脸忐忑,以免掉到夹缝中。

“大夫说开春以后,我娘要是没事,就会好起来了。”

陆观亲着宋虔之的耳朵,低低嗯了一声。

“等我娘身子好些,我就跟她说我们在一块了,到时候你给我娘敬杯茶,好好磕两个头。”

陆观浑身都僵了。

“你不想磕?”宋虔之瞥了他一眼。

“磕,你说磕就磕。”

宋虔之哼道:“你又不能生孩子,磕两个头委屈你了?”

“磕,没说不磕。”

宋虔之不吭声。

陆观顿时慌了,忙道:“马上磕,现在就去磕,你说怎么磕,磕多少都可以。”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陆观愣了愣,反应过来被玩儿了,无语地看着宋虔之在榻上憋笑,想打滚又不敢动,陆观两手抄在他的胳肢窝下,狠狠把人压住亲了上去。

啃着啃着,陆观温柔下来,一手撑在坐榻边缘,免得宋虔之掉下去。

宋虔之眼圈红红的,皮肤白皙,呼吸交错间,两人顶在一起蹭了一会,亲吻变得像是两头雄兽在争抢地盘,宋虔之试着把舌头伸过去,反而碰得舌头疼,索性张嘴放陆观过来,柔软的舌一触就分,陆观粗声喘息着,肆无忌惮地亲他,手在他的腰上用力抚摸。

分开时两人都是一身的汗。

苦于不可能在这狭小空间里做,一是不舒服,二是周婉心随时可能醒来,抓奸在床就太窘了。

宋虔之窝在陆观的怀里睡了一小会,让人停车,回到周婉心的车上去。

天将黑时,周婉心醒来,好好吃着药,突然想起来,还是命宋虔之与陆观骑马先走,宋虔之无法违拗母亲的意思,将周婉心安全送到驿馆歇下,吩咐好随行的下人好好照料,挑了两匹快马,和陆观带好干粮,晚饭也没吃,即刻就出发先一步赶往夯州。

☆、正兴之难(拾伍)

出发不到半日,三更半夜开始下雨,偏偏行至山下,沿着一条泥泞小路,走得很是艰难。

“那边有间破庙。”宋虔之惊喜道。

“在哪儿?”

宋虔之眼力很好,破庙隐藏在参差交错的树林之后,不易被发现。

陆观的马跟上来,马儿不安地原地刨蹄,宋虔之的马也不愿意离开道路往荒地上伫立的那座破庙走去,而是原地打转,晃头甩尾。

两人只得下马,陆观右手臂递过来挽住宋虔之的手,让他抓着自己手臂,他站在马右侧,宋虔之站在左侧,两人相携而行。

冰冷湿润的树枝抽在脸上,陆观右臂圈着宋虔之,手掌挡住低矮的枝桠,脚下一个斜坡。

“当心。”陆观让自己的马先跳过去,把宋虔之的马也拽下坡,伸手抱住宋虔之的腰,把他抱过来,索性陆观直接抱起了宋虔之。

“我自己走。”宋虔之叫道,双手不由自主抱住陆观的脖子,以免摔下去。

陆观没有理会宋虔之的大叫,埋头亲了一下宋虔之的嘴唇,堵住他的抗议。

“放我……唔……”宋虔之被亲得很舒服,享受了一会,脑子一片空白,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雨水顺着陆观刚毅的脸庞往下流,冰冷的水滴经过皮肤熨得温热,沿下巴滑进领中。

“这间庙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陆观看着地面,一步步稳健地往破庙前进。

宋虔之四处张望,看见通往破庙前门的路已经杂草丛生,很难辨认,显然很久无人参拜,早已废弃。

一匹马仰脖喷了个响鼻,四蹄胡乱转圈。

陆观捏着缰绳的手又抱着宋虔之,险些被马仰脖的动作扯得把宋虔之摔到地上。

宋虔之笑道:“让我自己走吧,反正衣服鞋子都湿了。希望庙里有干草可以生火,把衣服烤一烤,这个天也没法捡柴。”

推开破庙门,宋虔之嘴角的笑就僵住了。

“好重的血腥味……”他喃喃道,从封好的油纸包里取出竹筒严封的火石与火绒,朝正上方香案的方向走过去,在桌上摸来摸去摸到烛台,宋虔之松了口气,转头朝陆观说,“没湿。”

刹那烛光照亮小小的庙宇,正上方一尊色彩斑驳的菩萨像,脑袋已经不知去处,唯独红裤蓝靴还能依稀辨认,抬起的一只脚下,匍匐着一头猛虎,掉了一只耳朵,尾巴也断了。

除去菩萨像,案前一个功德箱,长明灯架上的灯已经空了,灯架前凌乱的暗色像是油渍。

所有东西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桌案上一道一人宽的擦痕向着菩萨像座前的供盘延伸过去,一共三个供盘,旁边两个一个反扣着,一个不知去向,只留下个圆形的印记,印记处没有积灰。

陆观:“我先喂马。”

宋虔之说了一声好,便把整个上半身趴在桌案上,伸手摸了摸供盘,突然变了神色。

“舜钦!”

听见宋虔之叫他,陆观把草料胡乱放在地上,两匹马早已经饿极了,自顾自低头去啃。

“怎么了?”陆观慌张跑来。

“这个供盘是固定的。”宋虔之说。

“有机关?”陆观上去把宋虔之拉下桌案,让他站到自己身后,跃上桌案,单腿踏上供案,两只手握住供盘左右,稍加用力,但没有旋动供盘。

“好像真的是机关。”陆观道。

宋虔之紧张地问:“打开吗?”

“你站到外面去。”陆观吩咐道。

宋虔之依言跑到门外,隐藏在木门后面,伸出脑袋去,朝陆观说:“开吧,你小心点。”

一片寂静之中,供盘发出咯咯的低沉响声。

随之地面下方有微弱动静,然而小小的四方天地之中,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宋虔之四处找来找去,明显供盘是一个机关,应该有什么地方随着机关的开启而移位,视线能及的地方却没看到任何异样。

陆观下来,蹲在地上,屈起手指叩击地面。宋虔之把铺在地上的稻草都用脚踹开,蹲在陆观旁边,一跳一跳随他的位置而移动。

突然,陆观眼神有了变化。

“是这儿?”宋虔之问。

陆观点头,拔出靴中匕首,把刀刃插进一块地砖,启出。

启出的砖四四方方,通道不太深,要下去就得跳下去,但是跳下去怎么出来是个问题。

“没有飞爪。”宋虔之往黑黢黢的地道里看了一眼,被血腥味道熏得直皱眉头,“下面会不会是一具死尸……”这也算撞大运了,随随便便赶路都能碰上有人被杀了丢在地下暗室之中。

“应该还没死。”陆观道,“和尸臭气味不同。”

宋虔之嘴角抽搐:“我记得有绳子?你下去还是我下去?”

陆观去包袱里翻出来绳子,系在自己腰上。

宋虔之双手在身前握着绳子另一头,担心地看下面,从香案上拿了一根蜡烛,给陆观揣在身上,给他带上火绒和火石。

陆观下去以后,宋虔之抖抖索索蹲在入口边,目不转睛盯着底下看。

微光在地下暗室中晃了一下。

“有个人。”陆观的声音传出,走到宋虔之看不见的地方。

宋虔之说:“只有一个吗?”

“对,有一个……”陆观的声音倏然静止。

猛一阵寒风从庙外扑进来,把门板吹得咣咣作响,庙中的蜡烛熄灭,宋虔之往门口看了一眼,雨幕接天连地,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晃来晃去。

“陆观!”宋虔之大声喊道。

“我把绳子拴在他身上,你先把他拽上去,小心些,别碰死了。”

“……”

片刻后,宋虔之听到陆观一声“好了”,开始使劲向上提绳子下面捆的重物,那重物相当沉。

宋虔之咬牙切齿往外拽,喘着气大叫:“不是个死人吧?真的没死?没死这么重……”

陆观一声不吭。

宋虔之边拽整个人边拉开弓步向后退,够到支撑庙宇的柱子之一,把绳子绕上去系紧,擦擦汗,回到暗室入口,提着绳子把人往上搬。

“啊——”宋虔之口中一声大喝,整个人向后一坠,坐倒在地,总算把人头朝地背朝上地拖了出来。

挨得近了,提上来的人身上的血腥味重得令人窒息,他身上到处是刀子割破的伤口,然而衣服每个破口不过半根小指的长度,伤口应该都不大。宋虔之顾不上查看,埋头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宋虔之的手摸到绳子上滑腻腻的血液,指甲里一时间抠满了血泥,浓烈的铁锈味冲击进鼻腔,令人想吐。

把伤者搬到一边,宋虔之重新放回绳子,让陆观上来。

陆观重新点起蜡烛,将伤者翻过来,问宋虔之:“你没认出来他是谁吗?”

“我没看啊,是谁?”宋虔之凑过去看了一眼,登时一阵心惊。

只见苍白憔悴的脸上满是血痕,眼角早已愈合的疤痕被再次割开,深可见骨,只差一毫就会扎进眼球,他整个脸颊凹陷,血粘黏在下巴的青茬上,唇间俱是凝固的鲜血,嘴皮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痕一直伸进脖子。

宋虔之失声道:“怎么是他?!”

“我去打水,你先不要动他,找点布出来,包袱里有金疮药,先取出来。”陆观在菩萨像后面找了个破木盆,出去找水。

数日不见,周先几乎成了个死人,宋虔之不由得眼眶发热,他抖着手试周先的鼻息。

还有气,气息微弱。

是谁做的?为什么要杀周先?

宋虔之大脑空白,找药的手控制不住颤抖,他冰冷的左右手用力交互握了一会,平静下来。

好在周先没死,等周先醒来,就能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周先带着先帝的霸下剑去镇北军搬救兵,让白古游的军队南下。

陆观打水回来。

宋虔之蹲在地上,脸色不好地抬头看他,张了两次嘴,都没说出话来,他强迫自己挤出声音,心里却一片冰冷。

“剑……”宋虔之道,“地下室里还有什么?霸下剑在吗?”

“什么也没有,一地血。他被绑在木架上,也没有刑具。”边说陆观边解开周先的衣袍,雄伟的男子躯体上遍布伤痕,上上下下足有数十……甚至上百的刀割伤口,有的深有的浅,伤口俱已发炎红肿。

陆观以手指沾了沾,放在鼻端嗅闻,用舌头试了一下。

“你……小心些。”宋虔之担心道。

“盐水,虽然是为了折磨他,反而救了他一命。”陆观用布沾着水逐一擦净周先的伤口,再上药,没法包扎,布根本不够用。

宋虔之和陆观的衣服都是湿的,还好庙中有胡乱堆放的干草和脏棉絮,这座破庙虽然弃用,偶尔也有人发现这里可以勉强歇脚,作过短暂停留。

生起火以后,破庙里明显温暖了起来。

周先原本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将其俊美的面庞割破。刑囚他的人又用刀将他脸上的疤重新割开,分毫不差。

陆观伸手在宋虔之眼前晃了晃,不悦道:“别看了。”

宋虔之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人,下手这么狠。”

“估计是他的老对头。”陆观说。

宋虔之看陆观。

火光在陆观脸上跳跃,他伸出一臂,把宋虔之揽过来,将袍子敞开裹住怀里的人。

“冷不冷?”

“吓得顾不上冷了。”宋虔之自嘲地扯出一抹苦笑,“我现在手脚还麻,刚才还在害怕把先帝的剑弄丢了,九族都不够诛的。”

陆观以唇碰了碰他的耳朵,试到宋虔之耳廓冰冷,轻轻地以唇瓣含住,蹭了蹭,把他抱得更紧。

“现在好点了。”宋虔之道,“看来我出京去容州的路上,就被人盯上了,我还一无所知。”想了想,宋虔之缩了缩脖子,眼现茫然,“如果是苻明懋的人,他的势力就太可怕了。”

“皇上如果要诛你九族,不是要连太后一起诛了?”

宋虔之努力放松自己,依靠着身后的人,脑子里一片混乱,时而想到在容州的种种,时而想到年少时与苻明弘打闹。

“你小时候也是在衢州吗?”宋虔之反手摸着陆观的下巴。

陆观微微眯起眼:“嗯,我在衢州出生,也在衢州长大。”

“那你上京城来,是第一次离开衢州?”

“不是,我学武拜过好几个师父,第一个师父在我九岁时就把我踹出山门,让我自己下山游历。”

宋虔之动了动,好奇道:“你还做过游侠?”

这几乎是每个少年郎的梦想,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路见不平就出手相助。

“算不上,我太穷了。”

宋虔之:“???”

陆观低沉道:“吃了上顿没下顿,没钱住客栈,经常是坐在别人的运草车运水车后面,让别人捎一程。不过大楚的天南海北我都到过,一年半以后,我回到师门,发现整个山门都空了,房子都拆了。”

“为什么?”

陆观摸着宋虔之的耳朵,觉得他耳朵小小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而宋虔之却敏感地不住缩脖子。

“很痒,别摸了。”

“逐星。”

宋虔之看着陆观,没有出声,却用眼神回答了他。

“我一定会护你周全,就算要我的命,我其实……”陆观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

陆观坐起身,捡起手边儿臂粗的湿木棍,把火堆拨得一阵火星乱溅,火光再度强盛起来,照亮他们的脸。

“皇上召我进京时,我已经想好,就算他需要我去死,我也会去。”

“哎,凭什么他叫你去死你就去死啊,你是我的好吧……”宋虔之还没说完,被陆观一下子亲了上来,一下没脾气了。

亲完满脸通红地靠在陆观的怀里。

“我诸般打听,是当地官府说我师父私开武馆,有一天夜里,官府带兵包抄了山门,师门中逃的逃,散的散,留下来与师父共同迎敌的师兄弟被官府绑起来,在闹市全砍了头。”

“什么罪名?”

陆观摇了摇头。

“没有罪名,从那以后,衢州的武馆纷纷倒闭,有点门路的都离开了衢州。我师门中的弟子,都是孤儿,师父早年是一名侠士,开设武馆也赚不到几个钱,门中弟子出师以后,给人当武师,去镖局押镖,有的投了公门做衙役,总之到了师父认为你该下山的时候,就要下山去自谋生路。一旦有了一口饭吃,大家都会念着师父的养育之恩,往师门孝敬些银子。”

“你师父一家人都死了吗?”

“他只有一个人。”陆观道,“他的弟子下山后大多都成了家,只有他,孑然一身。我师父说他年轻时有一位高人给他算命,说他命硬。”

“算命都是瞎扯。”宋虔之想起来一件事,“皇上说你是跟一位僧侣学的功夫?”

“跟他学的剑和枪。我出师门时是用刀,第一任师父教了我基本功,如果不是底子打得好,便是我遇上这位无名僧客,他也不会做我的师父。他只教了我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衢州。”

宋虔之有些出神。

心里浮现出一个披着蓑衣的大和尚,颇为高大的一个身形行走在乡间野路里,与孩童讨一顿斋饭,在崇山峻岭中高崖石壁上安如泰山地坐着,领悟天地之力。

“那你跟皇上怎么回事?你对皇上也跟对我一样?”宋虔之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陆观与苻明韶是同窗,两人一同发蒙,苻明韶与苻明弘不同,他从小不受宠,也看不到翻身那一天,没有人会去讨好一个毫无希望的皇子,落草凤凰不如鸡,没有人给他白眼就已经是大幸。

“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怎么好?比我对你好?”宋虔之反过来坐在陆观的腿上。

陆观嘴角含笑。

“快点说,皇上对你有我对你好吗?”

陆观笑着说:“没有,他不会扒我衣服。”

宋虔之:“……”

“我……往后我会保护你,陪伴你,你想要走到哪个位子,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我比你年长,为你披荆斩棘,是我今后要做的……我……”陆观脸色发红,舌头与唇齿磕绊着轻道,“我会疼你如疼我妻,不让你吃苦。”

蒙蒙的烛光轻轻跳动,宋虔之认真看着陆观,低头以额碰他的额头,对陆观说:“我娘说她怕我将来会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揽在宋虔之腰上的手紧了紧,陆观没有说话。

他觉得宋虔之的眼睛真亮,如同天上最亮的两颗星,掉在了他的眼眶里。

“就算苻明韶以后要你为他去死,也不行,你记住,你是要陪我一辈子的。”宋虔之边说边去吻陆观,刚刚触到他的唇,陆观便突然激动起来,发狠地将他压到身下。

没有任何前奏,陆观就那么挤了进来,宋虔之肩背在冰冷的地上贴着,冷得发抖,颈窝里是陆观滚烫的嘴唇,难以言喻的疼痛令他脸色惨白。

待陆观动起来,宋虔之好受了些,虚虚地喘息,微微失神地望着蛛网纠结的屋顶,他死死把陆观抱着,觉得这个浑身滚烫的汉子就像一枚正烧红的火炭,烙在他的身体里。

天快亮的时候,宋虔之已经昏睡过去好几次,半梦半醒之间,感到陆观在给他清洗,满脸满脖子通红地想起身,又觉得尴尬得很,索性假装没醒。谁知道真睡着了,再醒过来时,陆观已经用一口小锅煮了点肉粥。

喝完粥,宋虔之彻底清醒过来,查看了周先的状况,伤口没有恶化,需要马上到城镇里找大夫给他开内服的药,内外兼养,才能尽快醒过来。

周先身上伤口虽多,但他昏迷不醒主要是失血过多,没有内伤,都是刀子割的。

☆、正兴之难(拾陆)

路上宋虔之一直在想,逼供周先的人到底想得到什么,可他对周先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破相的伤疤从何而来。

而陆观分析,抓到周先的人很可能是给他脸上留下那道疤的人,才会以割开他的旧伤疤这种形式逼供。

另外,因为没有周先别的信息,宋虔之觉得,很可能拷问周先的人是想知道霸下剑的下落。那是先帝用过的指挥剑,只要有智计,这把剑就能被用成调动军队的兵符。

令宋虔之想不通的是,如果抓周先的人是苻明懋的手下,苻明懋已经向黑狄借兵,为什么还要调动大楚的兵马?攻防双方都是苻明懋的人,确实能够让黑狄人不战而胜,但有这个必要吗?左手打右手无疑是一场戏,可是没有看戏的人,要演给谁看?

“也可能只是要把这把剑藏起来,不让周先去镇北军求援。”陆观说。

宋虔之他们找了个不大的镇子,镇上有药铺,这会陆观在客栈的院子里无聊地给炉子煽火煎药。

客栈生意不好,只有他们三个人入住。

宋虔之就跟陆观分析了起来。

“按照时间来算,周先快马加鞭离开的洪平县,直接北上,应该已经到过了镇北军,所以他才会往西,往西的目的跟我们一样,是去夯州面圣。”麒麟卫可以轻易见到皇帝,周先要是在镇北军顺利带到了宋虔之的话,一定也要去见皇上,求一道旨,白古游的自作主张才名正言顺。

陆观点头。

“而且,他应该很容易想到我们回京之后,找不到皇上也会去夯州。或者他就是去夯州找我们会合。”宋虔之沉吟道,“敌人怎么会知道,周先身上带着霸下剑?除了洪平县令徐定远,当时没有别人在场。徐定远已经死了,不会是他。”

“你忘了一件事。”

陆观开口时,宋虔之一瞬福至心灵,听见他说,“京城知道你带走了霸下剑的人不少,如果你离开京城之后就有人跟着你,那他自然会知道周先带走了这把剑。剑匣怎么也藏不住,普通人佩剑都是挎在腰上,而这把剑,他只能背在背上。”

“太显眼了。”宋虔之茫然地盯着火。

药味浸出,很臭,宋虔之看着药汤咕噜噜冒泡,心里在想怎么让周先喝下去。

“当年苻明懋谋反,朝中应该有两派声音吧?”

宋虔之:“这桩案子麟台没有详细记录,但可以想到,一定有两派。皇子谋逆,如果他是造先帝的反,那必死无疑。但太子死后,他本是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皇子,且无大过,先帝却因为宠信我姨母,也就是周太后,将当时的六皇子召回,送在她的膝下抚养。这笔烂账本就不好算。太子死后,朝臣中对大殿下的呼声一时很高,事情发生以后,一定会分成两派人,一派想让他死,也就是站在六皇子和我姨母身后的这些人。另一派,则是拥戴大皇子的这些人,或者是与此事完全无关的朝臣,兔死狐悲,谁都知道,大皇子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难免会想到自身。”

“那天秦大人说,让你再见到苻明懋,就直接杀死他。”陆观拨了拨炉子里的火炭,淡道,“那天你对苻明懋,动了杀念吧?”

宋虔之笑道:“是啊,你都察觉了,苻明懋敢来见我,带的两个人是绝顶高手,这就算了,树丛中还隐藏着不知道多少高手,我看见了人影。当时不认怂,给他露点底,咱们四个恐怕都别想走。”

“他不会杀你。”

“为什么?”宋虔之苦笑道,“我感觉都挺想杀我,皇上也想杀我,他召你回来,不就是为了让你给我上套的吗?”

陆观看宋虔之。

宋虔之心里一荡漾,凑上去不着痕迹地亲了一下他的唇。

“他大概没想到,你会让我给收了。”宋虔之高兴地笑着说。

陆观显得犹豫。

宋虔之奇怪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脸色有点红,近乎在调戏陆观了。

“我查到了你爹养在府外的女人,就住在李相那间别院旁。”

宋虔之一皱眉,想到当时陆观险些敲错门,他可能以为查到的那间别院,巧合了就是他爹在外面养女人的住所。

果然,陆观接着说:“当时我以为林疏桐的案子,和你父亲在外面养的女人有关。”

“是皇上让你去查我爹养在别宅的女人吧?”这下宋虔之有点明白刚和陆观接触时,陆观时时给他一种有古怪的感觉,应该是陆观在观察他,同时也在观察安定侯府,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很可能是陆观进京的第一天,天子就授意陆观抓他的把柄。

陆观迟疑道:“皇上让我想办法挑拨你和你父亲的关系,他说你爹在府外还养着一个女人,多的没说。起先我并不知道你还有个大哥,那日我们去章静居调查楼江月的相好,碰见你大哥,我这才知道,你爹在外面还有儿子。”他话语缓慢。

宋虔之露出苦笑:“家丑不可外扬,不过你算我的内人。”

“嗯……”陆观道,“你也是我内人。”

宋虔之苦闷的心情倏然云开雾散,笑了起来,他一手捏着后脖子,缓了缓,才说:“只是我没想到,你之前已经查过这件事。那回我家那天夜里,你其实早已知道我提起的家事?”

“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你爹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和那女人的住处。你爹跟你娘负荆请罪的事情就不知道了。皇上也不知道你爹的外宅住在哪儿,他只是授意我去查,结果查到外宅就在京城之中。”陆观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我不会安慰人,爹妈很早就死了,但是我知道,很多男人都会有好几个女人。”

“你没想过在京城做官以后,养好几个女人?”宋虔之开玩笑地说。

果不其然,陆观脸孔通红,道:“谁能看得上我,我又没有钱。”

“但是你壮啊。”宋虔之随口说。

陆观:“???”

“没什么。”笑容从宋虔之唇角淡去,“皇上让你来做这件事算是多此一举了,我跟我爹关系本就不好。”

“过来。”陆观伸出一臂。

宋虔之站起身,上去踹了陆观一脚:“光天化日之下,陆大人想占我便宜不成?这药可以了吧,都一个时辰了,再熬下去周先就要吃药渣了,给他一条活路吧。”

宋虔之一勺一勺喂着周先喝完药,周先没醒来,无意识地呛咳了几声。

陆观守着周先,让宋虔之去睡觉,宋虔之也确实很困了,便去睡,睡之前还想着千万不要睡太久,谁知道醒来天都已经黑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周先醒了吗?”宋虔之坐在床边,陆观蹲着给他穿靴。

“刚醒来,我就是来叫你的。”

宋虔之心里一动,激动地跳下床:“他醒了?”

周先仍然苍白虚弱,靠在床上。听见动静,他转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挂起一丝笑。

“谢谢你们了。”周先嗓子发哑。

“他喉咙被辣椒水灌过。”陆观小声说。

宋虔之让周先张嘴,看了看他的咽喉,没有大事,只是还要吃药,嗓音可能会低沉沙哑一些。

“究竟是什么人?”宋虔之气愤道。

“我也不知道。”周先说话甚是吃力,说了一句就停下来稍作休息。

宋虔之没有催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过来,让他握在手里。

周先喝了口水。

陆观与宋虔之视线一碰,宋虔之不说话了,让陆观来问。

“从前你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周先眉头一皱,仿佛陆观的话让他想起了脸上的伤,他脸上上了药,伤口仍然红肿狰狞。

“别摸。”宋虔之抓住周先的手,按回到杯子上。

“出任务的时候不慎落入敌人手中,被逼问同伴的下落,当时他身上带着一件很重要的证据。”周先目光闪烁,垂下眼眸。

“对你行刑的人你认识。”陆观说,“还是一个女人?她喜欢你。”

周先倏然抬头,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观想了想,煎药的时候,他对周先脸上的伤就有了猜想,“男人不大可能会故意给你脸上来一刀让你破相,除非,他还是喜欢你,而且是喜欢漂亮男人的那种喜欢。”

周先又喝了一口水。

“袭击你的人你认识吗?”陆观问。

周先摇头。

“都蒙着面,一共有十三个人,都是绝顶的高手。但没有下死手,他们只想抓住我。光从身手看,我想不出会是谁派的人。”周先突然意识到陆观的想法,“拷问我的人应该不是给我脸上留下这道伤的人,他可能只是觉得,在旧伤上重复一遍,能够唤醒我曾经痛苦的记忆。”

“他们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宋虔之忍不住插嘴,“想要霸下剑吗?”

“正是。”

宋虔之心里一凉,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周先说,“放心,剑我已经藏好了,这么大一个靶子,我怎么可能带着上路。何况,这把剑的用处,只在宫外。我是回去向皇上复命,带着它也没用。”

“那些人发现了你给他们的地址根本没有霸下剑,出于报复,才将你留在那间破庙,让你自生自灭?”陆观道。

周先满面疲惫,似乎早已经很累了,短暂的清醒对他来说很是吃力。

“我也不知道。我想到你们回京发现皇上已经起驾西巡,一定会赶去夯州,于是我将霸下剑藏到一个绝密的地方,也往夯州赶去,想在那里与你们回合。对了,白大将军已经率军南下。”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宋虔之松了口气,“辛苦你了。”

“他本就有意派兵援救孟州,只是皇上迟迟没有下旨,他的镇北军才不敢动。”

“那我们,还是要尽快赶去夯州,将此事禀报给朝廷,否则拖累白大将军。”说着,宋虔之拿走周先的杯子,问他还要不要水。

周先说他还想睡一会。

趁周先还醒着,陆观把药拿来给他吃,之后周先睡觉,宋虔之与陆观回房。

白天宋虔之睡多了,这会一点都睡不着,但他想陆观一直在守周先,这时应该很累了,便安安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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