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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陆观落在后面,半天不跟上来。

宋虔之只得往回退了几步,问他:“不是陆兄要来?怎么?不敢进去?”他心中一动,又觉荒谬,“陆兄不会从未来过风月场所?”

陆观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宋虔之一愣:大楚男子十三岁可以娶妻,这位陆大人不仅二十四了没娶妻,还没逛过妓馆,还真稀罕。

“走吧走吧,也让陆兄开开眼,快活快活。”宋虔之再度往前走,陆观再度没跟上来,宋虔之恨铁不成钢地上去拽陆观的袖子,“我带了钱,怕甚!”

章静居的花娘一个比一个热情,宋虔之都险些招架不住,比他还高一个头的陆观一个劲往他身后躲,更是令宋虔之只觉好笑。

宋虔之朝那四十多岁的鸨儿说:“你认识楼江月?”

鸨儿眼珠转来转去,并未答话。

“他这几日进宫去了,我爹寻思着完事再找他怕是买他一首词要花更多钱,叫我来看望看望他的相好,也好帮忙吹点枕头风。”

瞬间鸨儿笑脸如菊。

“楼爷在我们这儿可不止一位相好,不知道这位小少爷要找哪一个?”

“都叫来吧。”宋虔之随手就是一张五十两银票,单独又拿出十两银锭,“烫两壶酒,我这个兄弟爱听琵琶,请两名弹唱。上四个荤菜下酒,一盘时兴果子,再来两碗绿玉汤羹。先这样,陆兄,你还爱吃些什么?”

陆观冷不防被叫了一声,一脸呆愣。

宋虔之嘴角弯翘起来,挥手让鸨儿就去办,鸨儿又叫来一名壮汉带他们上楼。

章静居里人声喧哗,往上走,宋虔之见惯了这样吵闹光鲜的地方,不以为如何。

陆观站在楼上顿住脚,往下看去,俱是男男女女醉倒在一处,离得近处,就有男人将手伸进女人开得极低的领口。他连忙把眼睛移开,脸色通红,抓了抓耳朵,随着宋虔之走进包间。

壮汉招呼他们坐下,便下楼去烫酒。

宋虔之熟门熟路将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把一边的黑色茶壶架在加了炭的小炉子上,水沸之后,他提起茶壶,分别注满两个酒杯,涮过杯的水倒在一个同样黑色的陶盆中。

宋虔之袖手抬眼,看见陆观脸仍然很红,好笑又不便笑出声。

“陆兄真是头一回到妓馆来?”

陆观看了一会宋虔之。他是天生带来的火体,冬天都不用穿棉袄,今夜却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袍,室内很热,汗水跟着陆观的脑门往下流。

宋虔之又一脸无所谓的戏谑。

陆观心头火起,冷道:“想必宋大人常来?”

“城东不常来,常去的也就是琵琶园周围那几家,听听曲子。”宋虔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着陆观,“衢州怎样?没有这种风月场所吗?”

陆观似乎不大愿意提起衢州。

宋虔之前所未有地毫无眼色地继续问:“陆大人曾经是罪臣,不知所犯何事?”

楼下男女喝醉时的喧哗,隔壁那对鸳鸯欢愉的浪声一时间都远了。

陆观静静注视着宋虔之。

宋虔之没看他,而是一脸不经心地在看桌上那瓶梅花。

这时,陆观才嗅见一股苦寒冷香。

作者有话要说:  等有一天。。。攻受睡了。。。我觉得一定是宋大人恬不知耻地把陆大人压了,只顾自己快活

☆、楼江月(肆)

室内一片沉默,叩门声轻响。

“进来。”宋虔之高声,不去管陆观。

细颈青釉瓶装着酒,酒菜也已备好,鲜果个大丰实,一个丫鬟拎着食盒,想必里头是汤盅了。

“人还没来?”宋虔之笑着问。

壮汉点头哈腰:“孟娘才送走人,正在梳洗,两位稍等。弹唱不是咱们楼里的,先唱着?”

“也行。”宋虔之随手从袖子里摸了一枚碎银丢在盘里,那壮汉面上便是一喜,忙问宋虔之还有没有吩咐。

壮汉与丫鬟退出去,琵琶调弦的声音就从屏风后传出。宋虔之拿了个橘子,剥开,新鲜橘皮扔到炭火上,随着滋的一声,橘子特有的清新香味充满整个房间,他将半个剥好的橘子放在小碟子里,亲手倒出一小杯酒,也放在碟子上,推给陆观。

陆观抬眼看宋虔之。

宋虔之解开袍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捉起筷子,挑挑拣拣一番,夹菜边吃边喝酒,微微眯起眼,放下筷子后,手指随着琵琶的接拍轻轻在桌面上敲。

“我犯的事不与你相干,你还是不必弄得太清楚的好。”

宋虔之闭着眼,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屋里暖意熏人,索性陆观将袍子敞开,边吃菜边喝酒,眼底那抹警惕仍未散去。

宋虔之也已睁开眼,坐正身,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对面的陆观身上。

男人胸膛赤着,兴许是热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肌肉结实有力,骨骼雄奇,让宋虔之想到伏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猛虎。

费了好大劲,宋虔之移开眼,正不耐烦,门开,姑娘们来了。

两位花娘各自坐到宋虔之和陆观身边。

宋虔之扬起嘴角:“不是说有好几位,怎么就你们两人?哪个是孟娘?”

坐在宋虔之身边的花娘娇嗔一声,起身去倒酒,轻轻笑道:“江月先生已经许久不曾来过了,小少爷莫要拿我们取笑。”

答话的就是孟娘了,宋虔之随手将人揽到怀里,孟娘就势倒在他的臂弯中,一只手要往宋虔之领中探,被他冷淡的眼风一扫,怯怯地收回了手,眼光闪烁不定。

宋虔之拿走她手上的酒瓶放在桌上,命另一名女子斟酒,他捏着孟娘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

女子姿容不算上佳,胜在肤色胜雪,五官纤细柔弱,是让人我见犹怜的弱女子。

对面陆观轻轻皱了一皱眉,身畔女子倒酒时往他身上靠,吓得陆观差点跳起来。

宋虔之看着好笑。

“今日叫你二人来,有话要问,如实答便是。”宋虔之在孟娘腰上扶了一把,令她坐直身子。

那手劲不至于让她觉得疼,却十分有力。孟娘与一同来的女子匆匆对视一眼,听见宋虔之继续说。

“这是公干,好好答,就不必去秘书省了。”宋虔之嗓音已带上郑重,他起身,走过屏风,示意琵琶娘换到房间东角的墙边去弹,从怀里扯出一个锦囊,手指在里头掏来掏去,掏出两个拇指甲盖大小的棉球。

宋虔之说了句“得罪了”,用棉球塞上她们的耳朵,旋即回身坐到自己位置上。

待他坐下,琵琶声再次响起,嘈嘈切切乱如珠玉。

“想不到二位还是官身。”孟娘强挤出一丝笑来。

“宋大人。”陆观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宋虔之撇撇嘴,无所谓地将手一摊,道:“该你了,主审大人。”

宋虔之也想知道,苻明韶到底看上陆观什么,把他调回京城。

陆观:“倒酒。”

孟娘一愣,忙躬身为他斟酒,抿了抿唇说:“两位大人,我们都是本分人,不知道大人们所为何事。”

陆观一连喝了三杯,越喝眼睛越亮,酒量像是不错,嗓子微哑着问:“楼江月最近一个月是否来过这里?”

“没有吧……”陆观身边的花娘茫然道。

孟娘:“大人这话恕我们实在难答,章静居一日里来来往往众人不计其数,江月先生是常常住在这里,但那是进宫以前,如今身价大不相同,来日出宫也不会再到我们这里来。”

“你怎么知道他出宫以后不会再来?”

孟娘垂下头,再抬起脸时眼角微微已有些红。

旁边的花娘抢话道:“江月先生两日前命人来取走了存在咱们这儿的衣服行李,自然不会再来,害得孟娘伤心难过好久呢。”

“挽花。”孟娘叫了一声。

陆观皱眉问道:“两日前?何人来取的?”两日前楼江月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命人来取走他的东西。

“这我们怎么知道,只说是江月先生的朋友,说是奉一位汪大人的命令。还能有哪位汪大人?不就是和江月先生一同进宫写贺词的那位么,妈妈做的主,让人收拾江月先生的东西给他,为这个事还得了二十两赏银。”挽花快言快语,没把孟娘的阻止当回事,大不咧咧地说了出来。

孟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听说江月先生与琵琶园的一位姑娘好上了,如今先生得了机会到御前献上贺词,是以我猜他出宫后,不会再来。此乃人之常情,大人们还有什么要问?”

“你先出去,孟娘留下。”宋虔之插了个嘴。

叫“挽花”的少女出去之后,陆观双手按在膝上,想了一会方才问:“你可认识琵琶园一位名叫秦明雪的舞姬?”

孟娘刚要摇头,动作霎时停住。

“想到什么了?”陆观问。

宋虔之这时坐起身来,拿了个葡萄吃,闲闲地说:“这位是宫里的大人,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娘为难道:“我有一事想问……”

“今日我们来问的事,是与这位汪大人有关,他在宫里犯了事,与楼江月本不相干,但毕竟二人同时奉旨进宫,有关无关,问了才知。”

孟娘仔细瞧了会宋虔之,想从他带笑的眉眼里看出点什么,偏生是毫无缝隙可钻的笑。

炭火燃尽了,酒也有点凉,勉强可以入喉。

孟娘忽然从一旁桌下取出一个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然抬头饮尽。孟娘的眼光亮得好似攒着一簇火。

“江月先生打进京就住在章静居,他做派豪爽,写词换的银子比起他日常花用,杯水车薪而已。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认识的秦明雪,琵琶园是专为宫里特供的歌舞姬,平素不与外人往来。秦明雪似乎是他的妹妹,他在章静居的花用都是使着秦明雪的银子,所以……所以又有人说,秦明雪是江月先生的入幕之宾。皇上御前的歌舞姬自是高人一等,但江月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依我看,秦明雪该是江月先生的妹妹才对。做妹妹的资助哥哥一些,也是应当。”孟娘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摆放酒菜的小桌。

陆观:“秦明雪是楼江月的妹妹,这事是你猜的,还是他亲口告诉你了?”

“不只我这么猜,不少人都这么猜。”

“具体是什么人?”

孟娘脸色已不大好看。

宋虔之右手提起酒瓶,往她的空杯里注满,笑道:“自然是坊间都如此传了。江月先生在民间大有名气,想必仰慕者众。这位姐姐是有福气的人,江月先生来时都住在你那里吧?”

孟娘眼角又红了起来。

“什么福气。”她憋在胸中那口气舒了出来。

宋虔之一脚随意曲着,右手肘按在膝头,生得唇红齿白,正是少年人最得意漂亮的模样。

孟娘对这漂亮少年郎生出几分亲近。笑脸总比冷脸让人受用。

“大人还有什么要问?”

宋虔之看一眼陆观,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陆观只当没看见。

“平日江月先生都与什么人来往?可有朝中官员来章静居找过他?”

孟娘仔细想了想,答:“有不少,都是为了求他写词的。”

“你还记得大概有哪些人吗?”

章静居虽是为平民所设,四品以下的官员常来这里,往上走便是去城西那一片。

宋虔之说通了孟娘,想让她说出那些官员的名姓,想不到孟娘还会写字,就让人拿来笔墨纸砚。

“我以为你略识得几个字,想不到字写得这么好。”宋虔之忍不住赞道。在章静居这等地方,能有认字的女孩已足以让人觉得惊讶。

“都是江月先生教的。”孟娘小声说。

宋虔之将名单给陆观。

“你那里还有江月先生写的词吗?”

孟娘眼神黯然地摇摇头。

宋虔之心下就明了,安抚几句,劝陆观吃了几杯酒,不用孟娘伺候,宋虔之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先出去。这下打发走弹琵琶的姑娘,宋虔之声音格外的低。

“陆大人怎么看?”

陆观漠然道:“要找出两日前到章静居来取走楼江月行李的人。”

“这人怕不是汪大人府上的。”

陆观:“是不是走访过汪府就知道了。”

宋虔之喝了口酒,今晚陆陆续续喝了小半瓶,他的脸和脖子透着红,眼角略微湿润。

陆观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登时觉得心火烧得更旺,慌忙将眼睛移开。

“汪府要是查不出什么来,这条线就断了,只剩下秦明雪了。年后再过不久就是上元节,林疏桐死了,不知道谁顶她的缺向皇上献舞。这两桩案子现在都捂得严严实实,外面还不知道,皇上到底想查个什么结果,陆大人,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你防谁都行,唯独不能防我。”宋虔之想往旁边的靠枕上倚,不小心靠偏了,躺在了席上,好半天才爬起来。

屋里静得很,楼下的喧哗声很响。

“我不知道皇上想查什么,但你知道汪藻国不是真凶。”

宋虔之想起来,点了点头:“你在宫里问过我,是,他不是真凶。刑部说他是。”想到什么,宋虔之不禁笑出了声,“陆大人该不是真的为了查明真相吧?”

“有何不可?”陆观正色道,“汪藻国上有五十七岁的母亲,下有十五岁的女儿刚定了人家尚未出阁,刑部不能这么草菅人命,任凭什么官,都不能草菅人命。”

宋虔之愣住了。

他年纪虽小,在秘书省四年间,杀过的官员却不少,都是按照苻明韶的意思,尽职尽责做好一把利刀子。

桩桩件件说不上草菅人命,当中也有不少人法外开恩是可以不杀。此刻,陆观的话有如当头棒喝,令宋虔之酒醒了三分。

“陆兄,你知道皇上登基之前,在衢州求学,给自己起了个字,叫什么?”

陆观拿杯的手一颤,酒液滴到席上。

那一日春光正好,他与苻明韶都是入学才三年的学童,窗外嫩柳垂挂,随风摆荡。

“陆观,你看,我给自己起了个字。”

陆观凑过去看,便觉得好笑。

“真不要脸,哪有人称自己无过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苻明韶撇撇嘴,大声嚷嚷:“我就是无过,我就要叫这个字。”

陆观拿他没办法,只觉无奈。

“我也给你起一个吧?”苻明韶正在兴头上,想了半天,“你就叫舜钦吧,如何?”

“何意?”

苻明韶哈哈笑了起来:“没什么意思,好听呗,你觉得好听吗?舜钦兄。”

孩童稚言还在耳边,与宋虔之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皇上的字却叫无过,天下人都可以错,唯独他不会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陆大人,你的性命与这两桩案子绑在一起,要是皇上有什么圣意,你千万不能瞒着我。”宋虔之边说边仔细地瞧陆观,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陆观仍是冷脸:“没有。”

宋虔之看了他一会,觉得没劲,沉默着饮酒吃菜,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将领扣系好,回头见到陆观也已穿戴整齐。

今夜依然一无所获,汪府那条线,宋虔之没抱什么希望。出门下楼时,宋虔之不提防差点被个醉醺醺的人撞飞,他身体一歪,被陆观接在怀里,宋虔之闻到一些药酒味,是陆观身上的。他本没喝醉,与陆观一番交谈更加清醒起来,站稳脚凭借楼梯扶手站直身。

“三弟?”撞他的人惊喜道。

宋虔之凝神看去,冷笑道:“大哥。”

陆观听出这句“大哥”当中透出的厌恶,对方却热络地与宋虔之好一番交谈,还在楼梯上,死活拉着宋虔之不撒手。

“我们还有要事,先走。”陆观上前去扯开覆在宋虔之手背上那只碍眼的手,推着宋虔之下楼。

章静居外人来人往,街上行人比他们来时少了许多,冷风迎头一吹,陆观舒适地微微闭起眼。

“多谢。”

陆观侧过头去,只见到宋虔之显得落寞的背影,他大步走进人群里,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走了。

☆、楼江月(伍)

腊八节当日,宫里的腊八粥从前夜就开始煮,除各宫娘娘所用,宫人们也人人得享。

安定侯府里,宋虔之整夜未睡,前半夜去看过老夫人,在窗外站了快半宿,没听见老夫人咳嗽,也不让下人通传,和老夫人贴身服侍的婆子打了个照面,略问了几句老夫人的病,说是有好转,这才往他父亲的院落去。

又听说父亲不在。

宋虔之便皱了眉头,转而去他母亲房外站了会,叫来母亲跟前贴身服侍的大丫鬟问话。

“夫人还是老样子,今日精神……不怎么好。”

宋虔之听到这话,眼前一花,竟一时有些站不住。

瞻星连忙来扶。

“少爷快回去歇着吧。”

宋虔之摇头,摆手道:“还不能歇。”他紧抓住丫鬟的手,吩咐道:“明日大夫来看,请他在府上休息,等我回来问他些事。”

丫鬟吓得浑身僵硬,也不敢叫疼,连忙点头。

瞻星温柔地握住宋虔之的手,柔声道:“少爷先回去歇歇,这一整日也太忙了。”

从京城街面上遥遥传来三更鼓。

宋虔之定了定神。

“厨房温着人参老鸡汤,少爷要忙什么,也先喝了再做。”拜月拿了主意,就去厨房盛汤。

安定侯府的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厨子轮着值夜,汤羹点心多是现成的,要吃什么也能立马做出来,吃不下的便赏给府里下人。

宋虔之的父亲,原是工部侍郎,主管水利工事,常年到南方公干。只因一年陪同他娘去寺庙上香,偶遇了宋虔之的母亲,周家第二位嫡出的小姐,周二小姐对他一见倾心,她父亲又是当朝大儒,退下首辅之位以后,专心教太子读书。当时的太子正是周皇后所出,周皇后是宋虔之母亲的亲长姐。

等宋虔之进了秘书省,掌管朝臣私密档案时,才得知原本他母亲也是定下要进宫的,终究他外公疼宠女儿,姨母与皇帝又十分恩爱,他母亲这才有了自己选择夫婿的侥幸。

为使他父亲配得上周二小姐,皇帝给了宋虔之的父亲一个侯位,世代承袭。

厨房里正在打盹的值班厨子见到少爷亲自来还碗了,吓得浑身一激灵,不敢去擦嘴角的涎水。

“少……少……少爷。”

宋虔之把碗放下,卷起袖子,问那厨子:“给老夫人和夫人做腊八粥的米呢?”

“已经选好了,正泡着。”

“沥起来。”宋虔之先用冷水洗了手,洗得两手通红,卷起袖子,顺着厨子的指示,将腊八粥所用的五谷、红豆、红枣、花生、核桃等物装起来。

就在院子里升起炉子,亲自看着火。

拜月和瞻星看着不忍,都不敢说什么。宋虔之的脾气,说一不二,整个侯府,没有人怕老爷,都怕这个少爷。

拜月目光与瞻星一碰,去搬出一张小桌,瞻星捧来宋虔之这几日在看的史籍放在桌上,拜月将臂弯里披着的那件狼皮袍子披盖在宋虔之身上。

星月渐稀,宋虔之喝着浓茶,搅拌着腊八粥,半个多时辰后,府里的大锅也生起火,厨子在厨房里熬粥,大勺搅拌,甜香的热气氤氲出来。

宋虔之秀气的眉目在清晨的薄光里模糊成一片。

他将砂锅里的粥分了分,老夫人的、夫人的,余下的用一个小瓮装着,外面裹着小棉被,放进食盒。

已经过了卯时,宋虔之整夜未睡,这时起身回房。

两个贴身的婢女伺候着给他更衣梳洗。

“取雪水来。”宋虔之嗓音微微沙哑。

“少爷,这就是雪水。”瞻星说着拧干帕子,为宋虔之擦脸,重新拧干,冰凉的布巾在宋虔之眼窝里按了一会儿,透过微光,瞻星仔细打量一番宋虔之的仪容,才道:“路上少爷多闭一闭眼,眼眶里还有些血丝。”

跪在地上为宋虔之整理袍摆的拜月起身,看了看他。

“不妨事,少爷快去。”

宋虔之这才带着他亲手熬的腊八粥,登上马车,往宫里去。

宋虔之到太后宫里时,周太后尚未梳洗,披着发坐在窗前,面前是宋虔之亲手熬的粥,热气腾腾,喷香扑鼻。

面上撒了几点花生碎,是周太后独特的嗜好,她爱吃甜,更爱花生的香味。

“虔之,怎么来得这样早,外面冷吗?”周太后让嬷嬷去厨房取一碗腊八粥来。

这样一来,周太后面前是宋虔之亲手熬的腊八粥,而他自己面前,是太后宫里小厨房做的,刚盛出来,热气扑面。

“昨夜没有下雪,今晨路上雪都化了,不太冷。”宋虔之道,“搅扰姨母的清梦了。”

周太后摆了摆手。

嬷嬷带着宫女都退了出去,连蒋梦都不在跟前。

周太后拈起调羹,搅了搅粥,尝了一口,眼底一亮。

“你母亲身子好些了?”

宋虔之默着没有答话。

周太后明白过来,眉头微蹙,用手帕擦了擦嘴。

“你这手厨艺,跟你母亲真像,你长得也是像她多一些。”周太后目光幽远,手帕缓慢地擦拭着嘴,“我听蒋梦说了,皇上让你过去陪着用午膳,你是怕姨母多想,一大早就进宫来。朝廷多事之秋,又逢灾年,皇上心里也烦,若是我的亲生儿子尚且好说……”

周太后的话戛然而止,眼眸一动,目光充满温情地打量宋虔之,眼角微微泛红,叹了口气:“弘儿那时最疼你这个表弟,他要是在,绝不会让你屈居在秘书省,给一个罪人当下属。”

“姨母知道陆大人的来头?”宋虔之望着面前的妇人,周太后比他母亲年长四岁,如今看上去却比妹妹年轻貌美。

“知道。”周太后冷笑了一声,“弘儿出事时,先帝并未拿定主意立哪位皇子为储,这个陆观为皇上出了不少主意,只是此人奸诈狡猾,睚眦必报。于是我跟皇上说,如果他想争取周家的支持,就把这个陆观发配到衢州,永不入京城。”

宋虔之心头凛然,不动声色地问:“麟台的记档里没有这一茬……”

“陆观从未做过官,只是皇上身边上不了台面的人,还没有资格在麟台入档。”周太后眼中现出忧虑,“你外公去世以后,周家大不如前了,如今靠你一人支撑着,很难。”慈母般的体谅浮现在周太后脸上,她伸手握了握宋虔之的手,“李相文章做得不错,得空多走动走动,能认个师傅最好。”

从太后处出来,日光正好,已是散朝后的时辰。

“蒋公公,过来一下。”宋虔之招手把等在外面的蒋梦叫过来,随手给了他一块玉佩,他的随身之物没有不好的。

蒋梦笑逐颜开,更带了点惶恐。

“小侯爷有事尽管吩咐。”顺手将玉收好,仔细地听。

“我进宫以后给太后送了粥来,就出宫去了。”宋虔之低声道。

蒋梦连忙称是:“自然是,小侯爷一片孝心,感天动地。”

宋虔之不多逗留,赶着出宫,到秘书省去。

秘书省离皇宫不远,徒步就是小半个时辰,宋虔之坐马车过去,得知陆观不在。

“陆大人去刑部看楼江月的尸了。”秘书丞过来禀报。

宋虔之累了一宿,听说陆观不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便去了后堂,在自己平日里午睡的房间休息,刚睡下去,就被人叫醒。

宋虔之没有答应。

外面不知来的是哪个,极没有眼色,把门拍得震天响。无奈之下,宋虔之只好问:“谁啊?”

“大、大、大人,宫里派人来了。”

宋虔之一面下地穿鞋,一面在心里问候皇帝祖宗十八代,自从管着秘书省,成天就是为了皇室鞠躬尽瘁,累死累活,还耽误他考功名。从小玩到大的那些官员的公子,现在一个个都混到二三品大员了,就他还是个不温不火的从四品。虽然说他捏着全京城要员的把柄,但见了官品更高的,也要行礼。

家里病的病,皇上的案子要办,给他派了个直来直去还防着他的上司,这会儿又来什么幺蛾子。

院中梅花树下,站着的那人,一身墨青袍子,臂上张牙舞爪绣着一只猛兽,腰间巴掌宽的银带,挎着一把漆黑的刀,头戴一顶纱帽,系到下颌。

宋虔之一惊。这副模样打扮,是麒麟卫,皇上贴身用的暗卫,寻常绝不会遣派出宫。

那名麒麟卫已听见宋虔之的脚步,但没有回过头,而是看着眼前盛放的梅花,语气欢快地说:“秘书省的梅花开得比宫里的好,真香。”

宋虔之没有出声。

那人转过身来,长得很好看,阳光下面宋虔之几乎有点看不清他的脸,待看清之后,不禁觉得遗憾。

一道半个巴掌长的疤从那人的眼角拖了过去,再好看的脸,也破了相。

“这位是?”

那人笑笑:“在下周先,这儿有一道旨,要请宋大人听一听。”名叫周先的麒麟卫从袖中摸出来明黄的圣旨,上谕给秘书省又派来一位秘书丞,官位在其次,周先是麒麟卫,早晚是要调回皇帝身边的。只是皇上的圣旨里命他也做此案陪审,这就意味着周先即使只是秘书丞,比宋虔之要低一等,在查办楼江月和林疏桐的案子上,却和他有一样的权限。

宋虔之接旨后起身,脸上愁容更深了。

周先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抱歉,而且他不惯与人直视,不停往四下看,问宋虔之秘书监大人何在。

宋虔之瞌睡回笼,打了个哈欠。

“一早去刑部看尸体了,我刚说小睡一会,你就来了。皇上还有旁的吩咐吗?”宋虔之又问。

周先摆摆手,嘴角挂着笑。

“没说什么,我看皇上的意思,是要叫两位大人查清楚,事无巨细,都报上去。”

宋虔之默不作声地咀嚼片刻,打量着眼前的麒麟卫,周先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回头对宋虔之说:“大人不必管我,我四处走走。”走出两步,停下脚,“案卷可在秘书省里?还是在刑部?”

旁边秘书丞答:“在堂上。”

再回到房间里,宋虔之却睡不着了,他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两圈,头痛欲裂,脑子还在片刻不停地想事。

派个陆观来压着他就算了。

麒麟卫是皇帝的密探,个个身手了得,以一当百,从来只听皇帝一人调令。人数不多,这一任皇帝手里只有十个人,却足以震慑百官。

宋虔之自幼习武,武功不弱,也不敢和麒麟卫正面交锋,麒麟卫都是不要命的人,一个敢拿命去拼的人,阎王都得让他三分。

要说秘书省的前身,正是这人数不多的麒麟卫,但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暗探。设立秘书省之后,麒麟卫就专职做皇帝的眼睛和龙爪,麟台书库里京官挂的档,都是麒麟卫探得、记录,再交过来。宋虔之只认识麒麟卫们的头,周先他不认识。

还没把皇帝究竟想做什么想出个头绪来,就是时候进宫了,陆观却还没回来。

宋虔之急得团团转,找人去刑部请陆观,人刚派出去,还没来得及上马,宋虔之喝住他,把人叫回来,骑了他的马,往刑部疾驰而去。

陆观才从刑部衙门出来,就看见宋虔之一脸是汗地站在外面,正在与人说话,并把马缰给那人。

陆观想了想,还是出声叫道:“宋大人。”

宋虔之这才看见他,拽回缰绳,打发了人,走上前去。

“走吧陆大人。”

陆观:“???”

“今日要进宫陪皇上用午膳,你不是忘了吧?”看陆观一脸茫然,睡眠不足且头痛欲裂的宋虔之几乎给活活气死。

“上马上马。”宋虔之催促道。

陆观回过神,一把将宋虔之抱上马背。

宋虔之直接呆住了,不等回神,陆观翻身坐在了他的身后,两臂环过来牵起马缰,狠狠一抖。

马蹄声从衙门口一路踏破,宋虔之一脸古怪地坐在马背上,两人靠得极近,他终是忍不住,大声问:“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

陆观:“啊?”

“我说,你身上好臭!”

“刚从殓房出来,烂得差不多了。”

宋虔之脸色铁青,一早吃了一肚子腊八粥,昨夜通宵未眠,诸般难受齐齐发作,侧过头张嘴就吐了,汤汤水水沾了些在袍子上。

他身后陆观却哈哈大笑起来,凑在他耳畔大声说:“这下宋大人也别嫌弃我了,你我臭得一般无二。”

宋虔之心中一动,他想转过去看一眼陆观的表情,今日陆观待他的态度,跟昨天以前大不相同。

马却已在御街前勒停下来,陆观先下马,便不管宋虔之往前走去。

宋虔之黑着脸去宫门交代拴马,两人相伴着进宫,来带他们过去的太监不住皱鼻子地往这边看,想问又不敢出声。

及至快到承元殿了,孙秀出来,甫一见面,脸色就变了。

“二位大人身上这是……”

宋虔之见时辰快到,来不及多交代,让孙秀带他们去换两身干净衣服。

进到房间里,陆观犹自不满道:“吃顿饭而已,只是去办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必非得换衣服。”

宋虔之已经解了衣扣,脱得只剩一身雪白贴身里衣。

陆观转身便看见雪亮的光穿过宋虔之身上薄薄一层衣裤,腰是腰,臀是臀。他脸色不自在地背过身去,站到房间里面,开始脱身上的黑袍。

☆、楼江月(陆)

上一次宋虔之见苻明韶,是数日前他奉旨深夜进宫,苻明韶窝着一肚子的火,几乎把承元殿掀翻。

一通龙威过后,命宋虔之必须将这两个刑部不敢查到底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第二天就给秘书省下了一道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特批,允许宋虔之在查案期间随意出入宫禁。

这时,宋虔之打量陆观,他这一身新袍子,光鲜亮丽,将他脸上的阴郁驱散不少,细细看去,要不是脸上有一块红得让人生厌的疤,算得上好样貌,而且陆观五官深刻,初看时觉得他浑身充满让人不太舒服的戾气,大概两人同进同出了两日,宋虔之觉得陆观也没有那么让人厌烦。

“挺好看的。”

乍一听陆观这句话,把宋虔之惊着了,笑道:“陆大人也好看。”

陆观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

他是破了相的人,宋虔之却夸他好看,不是虚伪是什么?色令智昏,他已经昏过一回,该长点教训。

陆观冷肃起来的神情落在宋虔之眼里,只当他纯情小处男的害羞别扭又犯了,没当回事。

外面太监来催,二人往外走去,宋虔之刻意落后半步,陆观也不谦让,挺胸阔步地走了出去。

内殿里只有当值的太监宫女,苻明韶并不在,孙秀将两人带到桌前,轻一拍手,两名姿容出众的宫女提着食盒,捧着一盘十二个小菜进来了。

宋虔之眉头略微一皱,明白了过来。

陆观转过身去,向带他们来的孙秀问:“皇上呢?皇上还没来,我们不应该等着吗?”

宋虔之已过去坐下,宫女为他先盛一碗,已在盛第二碗。他拈起勺,尝了一口,细细咀嚼。

风恰好扬起殿内薄纱,笼罩着这间平日里皇上独处最多的宫殿。

“皇上在别处见李相,午膳怕是无暇分身与二位大人吃粥。”孙秀垂着眼,话锋一转,“陆大人才入朝,想是不大清楚,寻常三四品的官员,是没资格在承元殿用膳的。”孙秀把话一收,目光转向宋虔之。

陆观顺着他的眼看过去,宋虔之吃得挺好,嘴角还沾着粥。

陆观:“………………”

宋虔之放下勺,起身,笔直向着孙秀一跪,这一跪很短暂,伴随着一声响亮的“臣宋虔之谢皇上恩赏”。孙秀忙过去扶他起来,小声道:“小侯爷心意到了便好,皇上又不在此处,奴才受不起。”之后躬身下去为宋虔之整理袍子,单膝跪地,掸了掸宋虔之靴背上不存在的灰尘。

孙秀这就领着人出去。

陆观脸色难看地走过去坐下。

宋虔之把碗递过去,自顾自吃粥,一下也不动小菜,吃得很香。

打从陆观进了秘书省,不仅宋虔之在留意他,他也在留意宋虔之。宋虔之比他还要小五岁,行事圆滑老道,这样一个人,真的替苻明韶杀了四年的人?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食盒里有蜜汁,你要是吃甜就放点,下午还要去汪藻国家里,先回一趟秘书省,皇上给我们多派了个人。”宋虔之边吃边说话。

陆观:“派的谁?”

“叫周先,说了你也不认识,麒麟冢听过吗?是皇上身边的暗卫,派来盯着我们。”宋虔之随口说。

陆观心不在焉明显在想事情,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宋虔之一脸吃了三碗,说是路上被陆观熏得吐了,不多吃些胃里难受。

回去宋虔之还是坐在前面,陆观坐在他后面驭马,两人挨得很近,宋虔之在想事情,倒不觉得什么,下马见陆观脸色发红,想问他是否生病了,又觉得两人关系没好到这个地步。

过午之后,天渐渐黑下来,不到半个时辰飘起雪来。

宋虔之边往里走,边问人周先在哪儿,书办说周先人在堂屋后面坐着看案卷,宋虔之和陆观找到堂屋后面,周先却在那把供大人们午后小憩的躺椅上睡着,卷宗搭在身上。

没等宋虔之说话,陆观两步走过去,手刚碰到案卷,周先人还没睁眼,手已先动了,反手就来拿陆观的手腕,陆观就势向周先怀里一推,拿住他的右手腕,两人一来一回地推绕,陆观叫了一声:“宋大人!”

宋虔之当即会意,先下手为强,从陆观的手里抽走案卷,这下陆观与周先虽然彼此都擒住对方的双手,却没人拿到案卷。

宋虔之笑扬了扬手里的卷宗:“二位大人要不去院子里比划?正好让大家伙出来看看热闹,怪无聊的。”

周先先松手,翻身下地,站起身,一眼看见陆观脸上的疤。

“想必这是秘书监大人了,陆大人,皇上任命我陪审楼江月和林疏桐的案子,请陆大人指教。”略一拱手,周先走到一边喝茶。

陆观理也不理,从桌上拿起另一本案卷。

“楼江月胃里发现有和林疏桐所用一样的养生茶。”陆观向宋虔之说,“同样有毒。”

“足以致命?”宋虔之问。

“远远不到,他最多喝了一口。楼江月身上有致命伤,所以刑部并未验查他的内脏,检测毒物需要时间,昨天晚上我与你分开之后,去了一趟刑部。”

宋虔之知道为什么今天见面时陆观身上那么臭了。

“你为什么想到查这个?”

“我看过楼江月桌上那把茶壶,茶叶和茶水已经被处理过,茶壶没有被带走也没有被清洗,显然不是刑部处理的,刑部也不认为这把茶壶有什么问题,已经将它排除掉了。”

“楼江月的案子里,没有记他喝的茶,也没提到茶壶。”为了防止记错,宋虔之按记忆翻到证物,皱起眉,“你看,确实没有。”

陆观翻了翻,突然说:“我再提一下汪藻国。”

宋虔之却出声阻止了他。

“不用。”

陆观不悦地还想说什么。

宋虔之走到周先背后,周先趴在窗户上看外面飞雪,腰间配着刀,两条腿极为自然地交叠在一起,一只脚尖还向后翘起点在地面。

“周先,下午你去一趟宫里,问问蒋公公,琵琶园那个领舞林疏桐平日里领的都是什么茶,将她这一个月以来在宫里支取的东西,领的吃的用的都开一张单子出来,让他去太医院也问问,林疏桐最近有没有在太医院领过药。”

周先愣了愣,旋即嘴角勾起,仿佛觉得宋虔之很有意思,应了一声这就大步流星出去。

陆观被晾在一边,这时起身,想说点什么。

宋虔之奇怪地看他。

“他武功不弱。”陆观说。

宋虔之:“……”

雪下得响了起来,陆观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的纸上零星写着几行字,还有圈圈和箭头,手边的茶永远是热的,两个书办在底下誊录什么东西。

陆观思绪断了,抬头望见门外宋虔之两条腿叉着,面前一个火盆,他显然是极怕冷的,刚才找出皮袍子裹着,他家里的婢女还给送来了暖手的小铜炉,外面天色黑得如同傍晚,其实才刚到申时。

宋虔之脸被火盆的光照得发红,他凝神看着那簇火苗,似在发呆。

周先一去两个时辰,秘书省的官员都办完事回家抱老婆哄孩子,两个当家的官员还在等。

陆观看天色已很沉,起身伸了个腰,把桌上灯点上,门外的火盆早就灭了。陆观走出去,看见宋虔之蜷在椅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脸上冻得发红,登时火起,伸手就要推他。突然莫名其妙想起中午在宫里,皇帝不在跟前,对着一个太监,宋虔之也跪了。

那个举动在他的脑海里分明起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安定侯的嫡子,昨天在章静居碰到的那个“大哥”又是谁?将来宋虔之要袭安定侯的位子,怎么会又有个大哥,对方还叫他三弟。

此刻睡着的宋虔之看上去眉宇间糅杂着淡淡的无奈和虚弱。

陆观收回手,蹲下身,起身,走去后院找来点炭,加上,把一束干草点燃,重新把炭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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