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虔之看见苻明韶侧身看桌案下滚落的酒瓶和酒坛,他似乎觉得头疼,一脸难受,一只手按着眉心。
“陛下。”陆观开始汇报宋虔之从京中回去以后,他们离开容州,行使按察使职权到了孟州受灾严重的洪平县,帮助洪平县令做出修城墙和望楼的决定,然而时间来不及,风平峡紧接着就破了,他们只能带着城中妇孺西逃,洪平县令死守县城战死。
“孟州不会守不住,孟州是富庶之地。”苻明韶眼神浑浊,视线飘忽。
“穆定邦是水上猛将,林敏带兵屡出奇招,结果林敏战死,穆定邦仓皇败退。陛下不能再沉迷声色,当以国事为重,此次退到夯州,已经是错了。”
宋虔之心里惊了一下,陆观简直是一柄箭正往红心里射,丝毫不顾苻明韶的面子,原本的打算现在也行不通了,接下来要怎么说?
继而宋虔之又想到,陆观对苻明韶的意义不同,两人有同窗之谊,算是师兄弟,如果出于师兄对师弟说的话,也没有什么。而且这里只有他们三个,反正苻明韶对自己是不得不用,破罐破摔也许真能闯出一条路来。
苻明韶眉头难受地蹙着,喘息不止地看陆观,似乎想到了别处。
“朕是西巡……”
陆观打断苻明韶的话,突然跪了下去。
宋虔之只得也跟着跪。
苻明韶眼圈发红地盯着陆观。
“臣请陛下下旨,让白古游大将军率镇北军南下阻截黑狄军,军中一切事宜,让白将军便宜行事。”
苻明韶面部扭曲。
“陛下,白古游大将军素来骁勇善战,手握数十万大军,自会有分寸。黑狄军来势汹汹,每到一地,烧杀抢掠,将城中屠尽,就地补给。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不出两个月,恐怕就要打到京城来了。”宋虔之禀道,他看见苻明韶眼中快速闪过的恨意,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蹿了起来。
镇北军分兵支援孟州这么大一件事,苻明韶如果已经得到消息,而陆观显然不打算说这件事,让苻明韶现在下旨调兵,就当没有人拿着霸下剑去传过令。
就等于,陆观面对面地背叛了苻明韶,他现在背叛的已不是个同门师弟,而是天子。
宋虔之再拜,这一次深深磕下头去,继而抬起带着血印的脸,宋虔之额头破了,温热的血流到鼻梁上,他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臣以按察使之责,命手下带着霸下剑到北关求援,我大楚律规定,凡遇敌入侵,情急之时,封疆大吏、正四品以上官员、代天巡视的钦差,可凭官文向军队求援。臣擅自做主,以霸下剑为凭,求助于镇北军。若白将军战败,臣愿领同罪!”
陆观被宋虔之这一招打得猝不及防,只得也磕头,道:“臣也愿领同罪。”
这个头再磕下去,就磕在伤口上,宋虔之疼得嘴唇一咧咧,没吭声。
半晌沉寂。
苻明韶神色清明起来,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陆观,他想到在衢州时的很多事,最近他常常莫名想到那些旧事,尤其是听到妙女的歌声时。那时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可以当皇帝,一天一天虽然过得远离权力,甚至门庭冷落,现在回头去想,却觉得那是他一生当中,最快活的时候。
如今,他的脖子上如同套了一副重重的枷锁,压得他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
“起来吧。”苻明韶虚抬了一下手,他披头散发地坐着,身上素白单衣衬得脸色苍白,年纪轻轻,眼神却疲惫得如同老人。
“请陛下恕白大将军之罪。”宋虔之仍固执地请求。
陆观愁眉深锁。却没办法跟宋虔之在这里说清,苻明韶不会轻易恕白古游的罪,能争取现在不要阵前杀将就算达到了目的。
苻明韶一直看着陆观,他看到陆观望向宋虔之的眼神,心里仿佛被一把短刀扎进来,毫不留情地在血肉里那么一绞。苻明韶右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捏着膝头薄薄的单裤。
“宋虔之,你不求朕恕你的罪,却求朕恕白将军的罪。”苻明韶冷笑一声,“欺君的,可不是白古游大将军。”
宋虔之一颗心往下沉。
陆观:“陛下……”
苻明韶抬手止住陆观的话。
“这次看在情势危急,孟州有难,百姓受苦的份上,朕不再追究你在孟州的行事。父皇在时,他也很疼爱你,朕与你虽只是名义上的表兄弟,父皇应当也不愿看到朕为此事问罪于你。”
宋虔之额头渗出冷汗。
苻明韶冷若冰霜的声音说:“朕批给你一道手谕,准你随时求见朕。”
这应当是恩,但苻明韶的语气却让人毛骨悚然。
宋虔之抬起头时,苻明韶已经离去,他反手擦了一把脸,陆观把他抱了起来,沉声在他耳畔说:“不要怕,他要是下旨杀你,我就马上带你跑。”
宋虔之脑袋撞破,有点昏头昏脑,道:“哦。”
陆观心疼地擦去他脸上脏乱的血迹,突然骂道:“你磕头都不知道轻重吗?这是几?”他一根食指在宋虔之面前比划。
宋虔之:“……去你的,我脑子没碰坏。”
两人不敢在这里多说,宋虔之也不让陆观抱他,出州府上了马车,才倒在陆观的腿上休息。
陆观一直很担心,路上去药铺配了药,下车时横抱着宋虔之进了那间两进小院,让他先睡,自己搬一条小凳到屋外去煎药。
宋虔之躺在床上,闻着脑门儿上药膏的清凉味儿,倏然间脑袋重重一点,手脚抽搐地猛然一下惊醒过来。
“陆观!”
陆观被吓得够呛,奔到床前看宋虔之不像有事,还是问:“怎么了?”他拿手试宋虔之的脸,没有发烧。
“我想到那些信上的笔迹,是……是,”宋虔之吞了吞口水,“是我外祖的字迹,我说在哪儿看过,居然与李相有书信来往的人是我外祖!”
☆、妙女(肆)
陆观点起灯,对着宋虔之的脑门看,擦了药膏的伤口没什么大事,陆观又出去端药进来放在桌上等药凉,进来时他朝门外说:“我伺候他,你们都去休息。”
宋虔之一直在想,这时低声道:“你说,我外祖说要杀的那个人是谁?”
“明天再想,把药吃了睡觉。”陆观说。
“反正没凉啊,说说,你有想法了?”宋虔之不住撺掇陆观,陆观话不多,但往往能切中要害。更重要的是,陆观对周太傅不会有先入为主的看法,自然不会从这个人的行事方式去推测,而是会根据现有的信息得出结论。
“秦禹宁是你外祖的学生,与已故的太子曾经是师兄弟,对吗?”
“是啊,朝中都知道,秦叔是我外祖的大徒弟,外祖去世以后,如果不是出了个李晔元,加上秦叔年纪尚轻,李晔元坐不到那个位子上去。”这也是宋虔之没懂的地方,秦禹宁刚刚当上兵部尚书时,与李晔元时有政见不同,直接在朝堂上开吵,屡屡针锋相对,此次国难,自然两人要站到一条阵线上去,但在太平无事的时候,没人会把秦禹宁和李晔元看成一条船上的人。
陆观端起碗,嘴唇试了试,把药递给宋虔之。
“趁热喝,你喝你的。”陆观看着宋虔之拧着眉头喝药,边说,“你记不记得,那日秦禹宁听说苻明懋来找你,交代了你什么?”
药又腥又苦,喝得让宋虔之倒胃,他仔细想了想,反而不觉得药苦了。那日在秦禹宁的兵部说过的话浮上心头,宋虔之眉头倏然一抖,抬眼看陆观:“秦叔让我杀了他。”
“那封信虽然确定不了时间,但其他信你看过,写信的人对所谈到的朝政事件,完全不掩饰涉及的人,落款也都有年份日期。唯独那一封没有。是什么情况,才会只写下这么简单的一道指令?”
“写信的人和看信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信中所说的是哪件事哪个人。没有留下人名是因为不能留下人名,没有年月日,是不想留下明确指向他们所谈事件的证据。虽然这封信不一定会落入他人之手,但现在,既不能分辨是谁写的,也不能明确看出涉及何人何事,就算是被别人看到,也无所谓。”宋虔之思忖片刻,联系到秦禹宁对苻明懋的反应,宋虔之说,“你的意思是,这个要杀之的人是苻明懋。”
“等回京以后,你到麟台查档,看看五年前到十三年前朝中大小事,就能得出判断。”陆观催促道,“快喝药。”
宋虔之只得把药喝了。吃完药很快就开始犯困,陆观收拾完上榻来,宋虔之便把他抱着,药效开始发作,宋虔之昏昏沉沉的想不了事情,脸在陆观的脖子里蹭来蹭去,把陆观蹭得顶起老高,便把宋虔之的手脚扒下去。
宋虔之半梦半醒间,又翻过身来抱着,陆观难受至极地憋了会儿,静静在黑暗中看了宋虔之一会,小心亲了一下他额头的伤口,见他没有反应,手撩起宋虔之的单衣,握住他的腰,轻轻地吻他的鼻梁和耳朵,然后亲脖子,继而把他抱着,两人若即若离地厮磨着睡了。
第二天天刚亮,宋虔之就醒了,对上陆观的眼,看到他眼中神色清明,便知道他早就醒了。
“起来吗?”宋虔之轻声问。
陆观摸着他的脸,说:“头晕不晕?”
宋虔之感觉了一下:“不晕,也没不舒服,应该没事。”他抬手要摸额头,被陆观抓住手指亲了亲,突然手指被含住,宋虔之整个脸都红了。
“翻过去。”陆观下令道。
宋虔之才刚睡醒,也有点想要,便依言侧过身去。
继而两人压抑的喘息从帐幔中传出,宋虔之忍不住咬牙道:“你轻一点……”
藕荷色的帐幔如同波浪般荡漾,闭合的缝隙里伸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抓着床沿,被另一只大手覆住,抓了回去。
外面拜月在问:“少爷起了吗?”
宋虔之一紧张,便感到陆观埋在他的脖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叼着他颈上的肉轻轻咬了口。
“啊……起了,啊不,没起,等一下,你把洗脸水放在门口,我自己来。”宋虔之在陆观怀里躺了会,待让人眩晕的慵懒舒适渐渐散去,陆观已经下地穿好了衣服,过来抱他穿衣洗漱。
早饭以后,宋虔之先去看周先,瞻星在那儿照看了他一整夜,去的时候周先正在喝药,他要起身,被宋虔之的手势止住。
看过周先,两人去周婉心那儿陪她说话,周婉心精神看着还好,她视线定在宋虔之的额头上。
不等他娘问,宋虔之笑着说:“昨儿进宫的时候跟蒋公公说话,没留神,转弯在柱子上把头碰了。”
周婉心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沉默片刻后才道:“逐星,你不忙的时候,帮娘起草一份和离书,写好先拿来我看。”
宋虔之恭敬地应了句是。
从廊庑下往回走,陆观问宋虔之:“你娘真要与你爹和离?”
“我爹都把别宅接回家里去了,我娘那脾气。而且早就该和离了。”宋虔之站住脚,在一丛枯萎的花架下朝陆观说,“皇上不让你来挑拨我和我爹的关系吗?现在不用挑拨了,反正我是要跟着照看我娘的。”
“经过昨日,皇上不会再信任我了。”
“后悔了?”宋虔之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不远处不知道哪儿来的一只小黑狗摇头晃脑的,胎毛尚且没掉,圆滚滚的一坨,以为宋虔之跟他玩儿,四腿一纵,扑到石子上去。
陆观牵住宋虔之的手,带着他一转,转到了花架后面,将他按在花架上。
宋虔之一下慌了,身后的花架摇摇欲坠,陆观背着光,眼睛如同琥珀,充满男性雄健气息的面目让宋虔之有点走神,他的腿一下就有点软。
陆观嘴角弯翘起来:“你怎么总是小鼻子小眼睛的?”
宋虔之把眼一瞪,刚想反驳,陆观头一低,他连忙闭嘴,怕陆观搞突然袭击。
谁知陆观抽身站直,宋虔之浑身重量压在花架上,就向后倒去,陆观连忙来拽,宋虔之抓住他的手就把他拉得摔在自己身上。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陆观简直无语了。
小黑狗跑过来在宋虔之脚底下打转,热情地摇头摆尾。
“这谁的狗……”
拜月走了出来:“少爷。”
宋虔之一下脸红起来。
那小狗见到拜月连蹦带跳地往她裙子上扑,拜月把它抱起来,小狗抬头就去舔她的下巴,拜月边躲边说:“这宅子的主人原来家里养的狗下了几只小狗,便留下来一只看家的。”
“它认你。”宋虔之笑着说,想着什么时候也弄个什么来养着,金鱼好养。转念又一想,夯州真是一点战火气息都没有,昨夜又踏踏实实睡了安稳觉,早上起来还跟陆观来了那么一次,当真是饱暖思□□,一安逸下来,就把正事忘了。
进屋以后,宋虔之就跟陆观说:“我还得进宫去一趟。”
陆观眉头拧了起来。
宋虔之解释道:“皇上的手谕不是白给的,他一定是已经知道我和苻明懋见过面,我必须将此事亲口向他说一遍,还得指天誓日一番,他才睡得下安稳觉。”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自己去,你没事到城里走走,看看夯州是个什么情况,米面都什么价格,茶肆里有没有人讨论南边的战事。皇上现在烦你,你去他肯定要迁怒我。”宋虔之指了指额,“我可不想再来一回。”
陆观虽不放心,却也不得不承认,宋虔之的考虑是对的。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本以为……”
“你本以为你还能像在衢州那样,跟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你说的话他能当成一个兄长说的话听得进去。”宋虔之逗他道,“你当他不会长大的?谁坐到那个位子上,都会变。”
陆观显得有些迟疑。
“有什么就说呗。”宋虔之好奇道。
陆观凑到他的面前,低声说:“我跟他真没什么,我就那么对你一个人……”
“……”宋虔之倏然爆出一阵狂笑。
笑得陆观满面大窘。
宋虔之咳嗽了两声,眼睛里溢满笑意,亲了亲陆观的眉毛,摸他的耳朵,好笑道:“我知道。没说你什么呀。”他以为陆观要说些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完全没想到陆观这个时候突然表白心意,又好笑又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出门前宋虔之还说等爷晚上回来好好疼你云云,说得陆观满脸通红只想把他一脚踹出去。
待宋虔之走后,陆观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他盯着天看,浮云自东而来,将灿金的太阳遮住,天阴了下来。
宋虔之拿着手谕独自进宫去,验看他手谕的还是昨天不让他进的守卫,宋虔之走进去时吹了声口哨。
守卫:“……”
这一次苻明韶在正堂接见了他,让宋虔之意外的是,还有另外一人在场,虽然她穿着男装,宋虔之却一眼就看出来是个女的。男人和女人差异很是明显,眉眼气度,喉结、耳洞,光是皮肤,女孩就水灵得多。
“陛下。”宋虔之跪下以后,等着苻明韶叫他起来,他本来以为照着苻明韶昨天那个态度,恐怕要让他先跪个把时辰威慑他。
没想到苻明韶直接下来将他扶了起来。
“你先下去。”苻明韶朝女子说。
那女孩好奇地看了宋虔之一眼,娇声道:“是,陛下。”
门从外关上。
宋虔之按路上想好的,一脸诚惶诚恐,再次跪了下去。
苻明韶连忙又要扶。
宋虔之却直接磕了个头:“请陛下恕臣隐瞒之罪,昨日人多口杂,陛下似乎又喝醉了酒,臣不便说出此事,是以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苻明韶缓缓站起身。
“朕不知爱卿所言何事?”
宋虔之跪在地上,将如何在京城外遇到了去上香的苻明懋,苻明懋带着数十死士,留他和陆观说要请他们吃杯茶,实则是在探听京中的情形。然而宋虔之才从容州回来,自然不清楚京城什么个情况。
“臣先回京城,才得知皇上已经下旨西巡。臣已将苻明懋来找臣一事告知兵部尚书秦大人,昨日在李相府中,又将此事告知李相。这二位大人的意思……”宋虔之脸上现出犹豫之色。
“说下去。”苻明韶道。
“苻明懋放臣离开时,曾说还会再来找臣。秦大人的意思,让臣再见到他时,直接将他杀掉。”宋虔之垂着头,但明显感到室内气氛冷了下去。
苻明韶问:“李相怎么说?”
“李相很奇怪。”宋虔之抬起头来,满脸疑惑,“他没有示意臣对苻明懋说什么,反而赞了一句,说苻明懋一直就很聪明。”宋虔之将李晔元的原话,改了一个字。
秦禹宁是宋虔之外祖父的亲传弟子,在周太傅病重时,秦禹宁还做过苻明韶的老师,教他处理政事。可以说秦禹宁的态度,就代表着周太傅的态度。
然而,苻明韶的反应却是一脸古怪,他一手背在身后,在房内来回走动,最后停在宋虔之的面前,似乎十分不解:“秦禹宁让你见到苻明懋就杀了他,李相却称赞他聪明?”
宋虔之着意改了一个字,李晔元说的是更聪明而不是很聪明,以免引起苻明韶的不满。无论李晔元对苻明韶什么态度,他始终是要除掉这个宰相的,因为李晔元与太后是一边的,只有李晔元下来了,苻明韶才能毫无顾忌和束缚地亲政。这是无论宋虔之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事,但他还是把李晔元的原话做了修改。
苻明韶的反应太奇怪了。
宋虔之一脸茫然:“臣所言俱是事实,二位大人确实是如此说。陛下,觉得哪里不对?”
苻明韶摇头,无奈一笑,叹气道:“当年在朝上,秦禹宁是主张不能杀掉苻明懋,以免给朕留下杀兄的恶名。而李晔元,主张悄悄处死苻明懋,在牢里或者在流放途中都可以,一定不能让他活着,否则以他长子的身份,黑狄的母家,这是养虎为患,让朕一定要斩草除根。”
原来是这样?宋虔之自己都觉得意外,秦禹宁既然是主张不杀的人,为什么现在又坚决要求杀了苻明懋,李晔元则压根没有将苻明懋的存在放在眼里,颇有姑息之意。
而这,与他们当年在朝上的立场,截然相反。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昨夜有雪,然鹅起来啥都没看到。。。
☆、妙女(伍)
那宋虔之向苻明韶所呈的事,就有两个解释。要么宋虔之说了谎,秦禹宁和李晔元其实并未对苻明懋的到来做出一杀一赞的反应。
待宋虔之想到这一层,寒冬也忍不住出了冷汗,偏偏现在他不能解释任何一句,只能等待苻明韶自己作出判断。因为这时候任何辩白都会越描越黑。
室内香薰让人头晕,窗户全都紧闭。
苻明韶站着没动,吩咐道:“逐星,你先起来。”
宋虔之松了口气。
“看来这六年间,朕的大臣们,对苻明懋的谋逆案有别的想法。”苻明韶峻容道,“朕记得当年母后中毒,逐星进宫看望过她。”
“是。”
“对这桩案子,朕顾念与大哥的兄弟情,不曾赶尽杀绝。朕还是太子时,老师也说过,朕常有妇人之仁。”他顿了一顿,道,“生在这乱世,朕对不住天下百姓……”苻明韶难受地皱眉,右手扶额,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来。
“陛下不可太过自责,当务之急,是下旨给白古游大将军,命他守住孟州,再将战线往东推进,将黑狄人打出去。”
苻明韶沉吟道:“这朕自然知道,等会便下旨给你,你即刻启程,带去给白将军。麒麟卫向朕禀报了一件事。”
“何事?”宋虔之都忙得忘记了,苻明韶是派麒麟卫去保护何太医,也是派去监视他和陆观的一举一动。
“麒麟卫回报说闫立成脱困,高念德去追了,具体情形如何?”
“臣领了按察使一职之后,先到了容州,因容州城中缺粮,百姓在州府衙门外等着发粮,臣向他们保证春耕前粮食一定能跟得上,春耕后到收获间的三个多月,朝廷会再拨粮。这样才与陆大人在容州府沈玉书大人的配合下暗自离开容州,转而东行,那时臣按时间推算,黑狄人已在风平峡与林敏、穆定邦陷入苦战,去郊州则可能已经打进来,于事无补,便先去了孟州。孟州城内并未进入备战状态,臣立刻赶往孟州去年地动受灾最严重的洪平县视察,除夕当日,洪平县城被破,臣与陆大人带着县中幸存百姓西逃,先到孟州报信。”
苻明韶默不作声地听着,若有所思。
“州府孙俊业就近调驻军守卫,与臣言明,孟州城全力守卫,至多能守半月。加上穆定邦当时败退,臣只得让周先带着霸下剑去向白古游大将军求援,请他分兵南下。回京时候必经过容州,那时陛下派给何太医的两名麒麟卫都在容州,因军情十万火急,臣不敢在容州多耽时日,第二天便从容州出发赶往京城。直至出发时,臣才从另一名麒麟卫处得知,高念德已于臣出发的三天前,去追闫立成了。至于闫立成是如何脱困,臣一直没有机会得知。”
苻明韶拇指与食指摩挲着,思忖道:“麒麟卫回报,闫立成是在有人入牢中打扫时,以锁链勒死狱卒,逃了出去。”
宋虔之皱了皱眉,似乎有话想说。
苻明韶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道:“闫立成曾是麒麟卫队长,他武功高强,之前为防他逃跑,开牢门时,往往要两名麒麟卫在场。陛下知道陆大人的功夫,上一次臣审问闫立成,是让陆大人与周先同时在场,以免此徒暴起逃脱。审讯时,臣诈称高念德已将他出卖,闫立成当时的表现,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极不愿意相信。”
“你的意思是……”苻明韶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淡道,“高念德与闫立成是师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恐怕闫立成的脱逃与他不无干系。所以高念德去追闫立成,也不会把这厮追回来,他们很可能直接一起投奔苻明懋。”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直言不讳道:“回来途中,臣与陆大人商量过,是否建议陛下……”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裁撤麒麟卫。”
夯州总是烈日当头,然而寒冬腊月的天气,即使太阳当空照着,仍没有多少暖意传到这稍显空旷的堂屋里。
宋虔之继续道:“周先的行踪被泄密,在奔往夯州向陛下复命的途中遭人暗算,被人拷打至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又有闫立成逃脱,还有,当年闫立成是如何从京中逃走,他为何会提前得到消息,在被抓前决意舍下麒麟卫队长的职位逃跑?六年前闫立成叛出之后,朝廷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把他找到,怎么会被苻明懋找出来,收为己用?除非有人从他的逃跑,到逃去了哪儿,都一清二楚。”
“你是说……他师弟高念德?”苻明韶愣住了,仿佛被宋虔之的话震惊,良久,他才平静下来,缓缓道:“逐星,麒麟卫建成至今,一直是皇帝亲卫,这……”
“陛下,不破不立,老祖宗的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宋虔之继续道,“麒麟卫的忠心,应当重新衡量了。”
苻明韶一只手抓住椅子扶手,慢慢坐下去,疲倦地按住眉心。
“容朕仔细考虑考虑。”
宋虔之知道,苻明韶昨日说让他随时进宫,想听他禀报的不过是苻明懋在他回京城的路上,与他私下见面一事。苻明韶听到自己想听的,朝中又在危急时刻,就像他一直想扳倒李相却不得不在这种时刻全副心思依赖李相一样。他手里可用的人不多了,至少现在,还用得上他宋虔之。
言尽于此,可以告退了。宋虔之再拜,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酒色……不可过度。”
苻明韶笑了起来,那笑竟有几分不带心机的天真。
“朕知道。”
宋虔之也笑了笑,便要出去。
“等等。”
宋虔之闻言停步。
“当年弘哥好像是从不沾酒的?”苻明韶语气轻松,眼神中微微透露着好奇。
“臣听姨母说过,故太子不大饮酒,他说饮酒误事。不过先帝常常哄他在宴席上多喝一些。”宋虔之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见他兴致盎然,才说下去,“有一年除夕,故太子要陪着先帝与……他的母后守岁,先帝说哪有男子汉不会饮酒的,便在当晚家宴上,赏了故太子三樽酒。守岁时,先帝只好把他抱在膝上,那时故太子才七岁,姨母在旁陪着,说好是守岁的,先帝与故太子却都睡着了,故太子那时候睡觉还流口水呢,弄得先帝新年第一天,就是一身口水味儿。”
苻明韶眸色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不过很快掩饰过去,他心无芥蒂地大笑道:“朕那哥哥还真是……父皇最是疼爱他,想是没有责罚于他。”
宋虔之笑道:“怎么没有,先帝罚他在春狩时打一头母鹿献上,否则就要抄三千遍太宗君诫。”
“弘哥定是打来了一头雄鹿,父皇很是高兴罢?”苻明韶又问。
宋虔之摇头:“他抄了三千遍太宗君诫。”
“这是为何?朕记得弘哥骑射功夫甚好,是刘赟亲自教的。”
刘赟也是一代大将,在荣宗时获罪流放,在此之前,他曾是苻明弘的骑射师父。苻明弘的拿手绝活百步穿杨,就是承自刘赟。
不知道苻明韶为什么突然对苻明弘这么感兴趣。宋虔之仔细想了想,说:“那时正是春季,正是百兽交|配、繁衍后代之际,刚开猎不久,故太子便追到一头母鹿,但母鹿朝他垂泪下跪,他问侍官是为何,侍官答是因为母鹿怀孕。故太子一看那头鹿确实腹部肿大,便放下了弓箭,让它离去。”
苻明韶叹了口气:“这点弘哥倒是与朕一般。万物皆有灵,朕也从不愿伤到任何生灵。”
“陛下仁德,万民之福。”
就在此时,苻明韶突然想到什么,朝宋虔之道:“到夯州以后,逐星还未曾见过母后吧?”
宋虔之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想到蒋梦在他手里写的,叫他不要提太后。宋虔之迟疑道:“臣昨日方到夯州,连夜求见陛下,还不曾见过太后娘娘。”
“朕疏忽了。”苻明韶满脸懊悔,忙道,“逐星也不提醒朕。”
宋虔之没说话。
“孙秀。”苻明韶召来太监总管,命他马上带宋虔之去见周太后,见完太后再过来领传给白古游的圣旨,今日就出夯州到孟州亲自去向白古游传旨。
“虎符便不必了,既然白古游已经南下,你只要向他转达朕要他一定寸土必争,保住大楚百姓,别的朕相信他自己知道,去吧。”
宋虔之前脚跟着孙秀出门,从堂屋另一侧的小门进来个人,正是扮作男装的女子,显然她一直就在小门外,并未走远。
“听见了?”苻明韶神色冷了下来。
女子答道:“陛下意欲何为?”
苻明韶冷冷笑道:“要裁麒麟卫正好,将你的人重新整编作为朕的亲卫队。”
“是。”
“周先没有死,这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女子垂下头,轻声回答:“是我疏忽了。”
苻明韶牵起女子的一只手,轻轻捏在指间,那是一只温暖滑腻的手,只是指腹有层薄茧。
“既然他不肯招出剑在何处,朕拿不到,就不能让任何人拿到,你知道怎么做。”
“知道了。”女子抽回了手,稍稍施礼,正要告退,被苻明韶一把拽到怀中,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是一张很有风情的脸,上挑的双眸灵动得像是一只有着利爪的猫。
“陛下……”
“只要你办好差事,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朕都可以赏给你,将来事定,你想要养多少男人在府里,都可以随你。”
女子嘴唇轻轻抿着,低垂下了头。
苻明韶冷漠地瞧着她,当女子抬头时,他神色柔和起来。
“真是拗不过你,他的命留着,但你一定要找到先帝的剑。否则,朕的脾气你清楚。”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微笑来。
“陛下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日光从窗格缓慢滑动,日复一日,周太后的房间外面,十二名禁军守卫分列左右。
这阵仗,果然是软禁。宋虔之心道,转而向孙秀拱手。
孙秀向禁军打了招呼,宋虔之进门,便看见周太后在榻上坐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中一卷河川志,正看得入神。
底下蹲着两名婢女在为她捶腿。
突然,蒋梦一声唤:“小侯爷,您怎么来了?!”
整间屋内宁静的氛围被打破。
宋虔之上前要跪,被周太后叫住:“别跪了,坐吧。”
左右被周太后打发出去,宋虔之看了一会周太后,眼圈微微泛红。
“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人吃五谷,总有生病的时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宋虔之用力吸了口气,发现周太后敷了厚厚的粉,眼底也有疲惫的痕迹,只是她的妆容费心,不仔细看,看不出她精神不好。
“让姨母受苦了。”
“一家人说这种话。”周太后放下书,拉着宋虔之的手,仔细端详他,最后虚起眼睛说,“这趟不好跑吧?我说让你别去,打仗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累了半天,什么好也没讨着,还得为生民操心,替白古游担着,年纪不大,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揽。这苻家的天下,合该让他们自个儿去争。”
“姨母怎知道……”刚开口宋虔之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风平峡如果守住了,朝廷就不会西迁,况且他去了这么久,就算周太后一直不与外面通消息,猜也猜到了。而白古游掌握着大楚最主要的兵力,实在扛不住,一定会向镇北军求援,算算时间,大概也会知道他干了什么。然而,这是对陪着先帝行军打仗过的周太后而言,苻明韶自己没打过仗,加上他性情多疑,就算想到什么,也不能像周太后这样对料定的事如此肯定。
宋虔之自嘲地笑了。
周太后便没再嘲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得近乎耳语:“苻明懋来找你了?”
这次宋虔之没犯傻又问周太后怎么知道,只点了点头。
“那就好。”周太后说,“你告诉他,让黑狄人立刻撤军,他们打不过白古游,平白折损士兵,他所谋求的东西,五年后自会实现。”
“什么……什么意思?”周太后的话宋虔之听得明白,却不敢相信所听见的内容。
周太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宋虔之掌心发痛,她冷静地看着宋虔之的眼睛,下垂的嘴角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等他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只需要将这个话告诉他,旁的不必问。还有一件事,将霸下剑藏好,不要带在身边,也暂时不要交回朝廷。”
宋虔之犹豫再三,还是把周先拿着霸下剑去镇北军,传令结束后,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抓走,拷问他霸下剑的下落的事说了出来。
“他已经在行动了。”周太后说。
“谁?”宋虔之问。
周太后看着他,突然,松开宋虔之的手,轻闭上眼睛往后靠到软枕上,抬起了一只手。
宋虔之将水杯递了过去。
周太后喝了一口,呼吸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能听得一清二楚,周太后把空水杯放到宋虔之的手里,摇手示意不再喝了。
“我说的话,你都要牢牢记住。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不能信任任何人。”周太后忽然坐起,“包括秦禹宁和李晔元。”
之后周太后又拉着宋虔之说了几句家常,这时不再刻意压着嗓子,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些到夯州之后的事,又说皇后小产了,想给皇帝多纳几个妃子,早日开枝散叶才好,稍带把迷惑皇帝的妖女骂了一通。
宋虔之脑子里全是周太后秘密跟他说的话,但知道隔墙有耳,虚应着。
外面蒋梦的声音说:“小侯爷,皇上那边让您过去接旨。”
“国事为重,这是你建功的好时机,一定要把握住。”周太后拉着宋虔之的手,叮嘱两句,便放他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好晚了。。偷偷更一个。。。手指都冻掉了,晚安。—33—
☆、妙女(陆)
院子里一名小厮正在打扫,是昨日过来卸马车的李冲。
见到家门大开着,宋虔之感到奇怪,现在夯州城中,周婉心让人租下的是一间极为普通的民家小院,没有生意往来,开着门,想是有客。
“李冲。”
“少爷回来了!”李冲放下扫帚,跑过来牵马。
宋虔之掸拂衣袖,下巴朝门里扬了扬,问他:“谁来了?”
李冲愁眉苦脸,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老爷在里头。”
宋虔之冷笑道:“我不去找他,老头子自己找上门来了,走,去会会。”
李冲一把拉住宋虔之。
“老爷来找夫人,被陆大人拦住了,说要等少爷回来再说。陆大人说,少爷回来,让小的带您先从后门过去。”
宋虔之一肚子狐疑地跟着李冲出去,从后门回自己家。
后院当中,陆观衣袍掖在腰中,一身健硕漂亮的肌肉,双手把着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威。
听见脚步声,陆观将枪收起,见是宋虔之,捞起袍子擦了一擦汗,随手一抛,长|枪稳当地插入兵器架里。
“你才弄的?”宋虔之好奇地摸了摸兵器架里满满当当插着的各种兵器,刀枪剑戟都有,他早上出门还没有。
“上午去街上逛,别人家镖局里不要的,顺手捡了回来。”
宋虔之一头黑线:“咱们家有钱,你要什么兵器,我去买。”
“练手玩的,以后再买,知道按察使大人有钱。”
宋虔之得意道:“那是。”
两人进了屋,宋虔之将圣旨取给陆观看。在铜盆里洗了手,边擦手,宋虔之边说:“吃了午饭就走,但我不放心周先。”
陆观手里的圣旨是补给白古游的,命他南下阻挡黑狄大军,写了一些圣上对你寄予厚望之类的官面子话。
“怎么说?”陆观问。
宋虔之无奈道:“我想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周先没有招出霸下剑的下落,那伙人还会找上他。”
“他们或许以为他死了。”
宋虔之微微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然,我觉得对方知道我们的路线,如果要从京城以最快的速度到夯州,只有夯东驰道走马。我们会在路上救下周先,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如果带上周先一起出发,坐马车去孟州,比骑马慢。”
“不差这几天,反正圣旨拿到手,就不怕皇帝对白大将军下手。”宋虔之突然问,“我爹来干什么?”
陆观:“不知道,你吃饭了没有?”
这么一说,宋虔之也觉得饿了,陆观去找人传膳,他也还没吃午饭。
西边偏房里安定侯早已等不住了,茶也喝干了,把门口侍立的丫鬟叫进来,正是拜月。
安定侯虚起眼睛,觉得眼前的婢女很眼熟。
“侯爷有什么吩咐?”
安定侯眼睛一瞪,勃然大怒:“什么侯爷?我是老爷!”
寻常婢女被这么一吼定然已经吓得跪在地上,拜月却只是垂着头,一动未动,仿佛没有听见安定侯在说什么。
一股怒火从肚腹向上腾烧,安定侯拿起茶壶,揭开盖子。
“水,加点水。本侯在此坐了一早上,水不知道添,午膳的时候也过了,没人来问本侯吃不吃饭,你们都是木头吗?”
拜月一句话不答,接过茶壶下去添水。
安定侯气得眼睛发红,双手按膝,长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宋虔之在跟他摆架子,儿子现在是按察使,巡视四州,动不动就被皇帝派出去做钦差,俨然是皇室的红人。却又不同于从前,从前只是靠着和太后那层血缘,说到底办的是鹰爪之事,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让皇上灭口。
所以安定侯动了把大儿子弄回来的心思,现在他又有了孙子,得为宋家祖宗基业打算。
夫人病怏怏的在床已经多年,眼看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反正孙子开宗祠认回来了,他有个外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如今天下又乱,谁还管得上他这个空有侯位没有实权靠夫人裙带上位的小角色。
安定侯本琢磨着夫人死了,将外宅扶正,侯位到时候再看,小儿子用不用得上他来锦上添花尚未可说。谁想到小儿子到了夯州,根本不打算回家,直接在外头住下。
别的他倒是不怕,可若是宋虔之在这场平叛中立下大功,羽翼丰满以后,他这个父亲怕是要倒大霉了。
三天前他亲自带人来送金银,被周婉心避而不见,已被狠狠下脸。只是自从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人,周婉心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谁让那是周家女呢?加上安定侯自知理亏,被拒而不见也就算了。
这次来见自己儿子,竟被秘书监给挡住了。他堂堂安定侯,用不着受这份气,但又想着毕竟秘书监与宋虔之是同僚,自己还要跟儿子好好说话,于是也忍了。侯爷做到这份儿上,算滑天下之大稽了。
安定侯端坐着,脸色忽红忽白,茶水添上来,他想起来了。
“你是虔之跟前服侍的人,去,看看少爷回来了没有。”
拜月答道:“少爷在后面与陆大人用午膳。”
安定侯面上一喜,连忙起身,挥手道:“走走,带本侯去。”
“少爷领了旨用完膳就要出门,侯爷请回。”
安定侯一愣,杂毛纵生的眉一拧,吹胡子瞪眼道:“你一个小小婢女,三番四次阻拦本侯,你信不信本侯就叫人将你打断了腿撵出去?!”
拜月看了安定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