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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安定侯心想,生得倒是如花似玉的,脾气跟宋虔之一样让人心烦。

“少爷有几句话让我转告侯爷。”

安定侯神色稍缓:“本侯亲自过去听,不用你转达了。”

“侯爷留步,少爷说等办完事、平叛归来,会将和离书送去给侯爷,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侯爷到宫里走一趟,由太后主持您与夫人的和离。从此周宋两家,再无干系,侯爷要娶谁立谁都与夫人无干。”

安定侯身体一晃,险些站立不住,伸手扶桌子,不小心按翻了刚放上去的茶壶,壶中俱是才添的沸水,顿时发出一声猪叫,抱着手连声叫唤。偏偏面前的丫鬟像个木头桩子杵着,丝毫不为所动。

安定侯终于忍无可忍,冲到前院,大声吼道:“宋虔之,你个小兔崽子,做儿子的对老子不知道倒履相迎,竟敢避而不见。出来!在哪儿?”

几个下人在旁边看热闹。

安定侯冲上前去抓住一个小厮,提着领子逼问:“少爷呢?走走走,后院就在后边是吧?”

那倒霉小厮双手抓着安定侯的手,跟个小鸡崽似的告饶:“侯爷别吵了,夫人在休息。”

安定侯冷笑道:“夫人,为夫的来看望你,怎么不出来相迎?”

安定侯正在往后院闯,陡然撞在一个彪形大汉身上,小厮趁机猫着腰跑了,安定侯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站稳,抬头一看,正是来的时候拦他的秘书监。

“怎么,陆大人?本侯处理家务事,你也要阻拦吗?”安定侯怒不可遏,一车将要破口大骂的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听见宋虔之的声音。

“吵什么?”宋虔之从陆观身后冷着脸走出。

见到儿子,安定侯突然怂了,嚣张气焰顿时都收了起来,赔着笑说:“怎么回来也不带着你娘回家,住在外面像什么样子?虔之啊,你娘呢?让她收拾收拾,都回家去。”

宋虔之不言不语,脸上不带半点怒意,只是面无表情。

“怎么?你大哥大嫂回去住,这不是你点了头的吗?这又闹的什么?你娘呢,身子好不好?要是不好走动,我亲自背她。”安定侯豁出去老脸不要,满面堆笑,还想说两句什么,被宋虔之打断。

“不用了。”

才绽开的笑脸倏然僵硬,安定侯局促道:“这是怎么说?一家人哪有两家话说。爹不是说过,都是看小的可怜,认了个长孙而已。你是嫡出,侯位断传不到你大哥头上去,将来这个位子是传给你的儿子,不过是桌子上添几副碗筷。你奶奶身子不大好,你是爹的儿子,爹也是你奶奶的儿子,为人父,又为人子,你是没到爹这个份儿上,等你什么时候娶了妻有了儿子,自然知道爹的苦处。这就别闹了吧?”他向前走了两步,陆观向左移步,将安定侯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安定侯往哪边,陆观便挡哪边。

安定侯气得又想骂人。

“我让拜月转达得很清楚,父亲回去吧,您有您的一家人,我有我的一家人,您只管回去等和离书,等您和母亲和离了,儿子自会改姓,周宋两家,从此再不相干。”

“胡闹!”安定侯浑身发抖,“本朝……本朝从未有此荒谬之事,你外祖一代大儒,天下儒生无不以他为礼仪典范,你怎可做出此等忤逆之事?”

院子里的下人都悄悄散去,没人有那个胆子在这里看父子两个吵架,生怕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去。

“陆兄。”宋虔之拽了拽陆观的袖子。

陆观让开到一旁。

安定侯面上一喜,迎上宋虔之的冷脸,不禁头皮发麻:这个龟儿子到底是谁生出来的,脾气又臭又硬。

“现在东南面大军压境,文武百官都在忧心国事。陛下命我即刻启程,到前线颁旨监军,若是父亲等不及,此刻就随我进宫,与母亲将和离一事办妥,也好免儿子的后顾之忧。”宋虔之手揣在袖子里。他想到的是除夕之夜,整个宋府上下团团圆圆,席间却没有他娘的位置,这一家子人,将前朝大儒的嫡女扔在病榻上,外室鸠占鹊巢,连想要一起守岁也不能。

周婉心的病,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人的感情如同聚沙成塔,而其磨灭也非一日之功,那是一点一滴一年一岁一朝一夕的冷漠,将周婉心整个人都啃噬干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如今将青春都耗尽了,只剩下一把枯骨和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宋虔之必须为他娘争过来。

“还是等你回来再说,不急,不急,我们父子很久没有谈心。等你回来,找个机会,为父跟你好好聊一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能光听你母亲一面之词,女人有时候就是看不开,心胸……”狭隘二字险些出口,安定侯好不容易刹住,心乱如麻地打量宋虔之,只觉得他和离京之前大不一样了,虽然宋家一直是靠这个儿子里外打点,但安定侯只是觉得,他因为在秘书省做官,得要早些独当一面。现在细细看来,眼前的儿子太陌生,而且令他心里发怵。

“这些年为父冷落了你娘,是不该。”安定侯顿了顿,眼光漫看四周,试探地问,“你娘在何处?身子可好些?带为父去瞧一瞧。”

“我与陆大人就要启程,请侯爷回去。”

安定侯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强迫自己狼狈不堪地挤出一句:“那你们一路当心,外面乱……”

宋虔之转身就走。

陆观也走了。

阳光照得安定侯须发泛出白光,他看了看这所院子,太小了。这么小的院子,让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当上侯爷之前,刚在工部任职时,他购置的第一间院子,比这也差不多。

陆观帮忙收拾好东西,宋虔之先去看了周先。

房间里瞻星在照顾,正在桌边打盹儿。

周先醒了,要坐起身,被宋虔之按了回去。

“你觉得怎么样了?”宋虔之问。

说话声让瞻星也醒了,倒来温水,要喂周先。

宋虔之接了过来,说:“我来喂,你先出去。”

周先一口一口喝着水,边听宋虔之说在宫里的情形,皇帝让他们去给白古游颁旨,听到宋虔之向皇帝提出了裁撤麒麟卫。

“陛下同意了?”周先嗓音沙哑。

“喝水。”宋虔之让周先喝下最后一口,说,“陛下说要考虑,估计八|九不离十。但陛下不可能不培植自己的亲卫,也许会让旁人顶上。这一队麒麟卫问题很大,你应该很清楚,否则你不会被人抓起来,闫立成也跑不掉。我和陆观的行踪一直被人泄露,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对手的监视之下。”

周先神色复杂。

宋虔之道:“这个人不是你,但在麒麟卫之中。高念德很有问题,随他一起到容州来的也有问题,麒麟卫之中更不知道哪些人是谁的人,索性全裁了。况且麒麟卫自建立之初,就只效忠君主,如果不能做到这一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良久,周先点了点头,眼神十分黯然。

“你身上伤口虽多,但没有内伤,失血养一养也就好了,只是伤口暂时不能碰水。嗓子也得慢慢养。脸上这道疤暂时是没法治,等朝廷回京以后,我再去太医院找人。你得跟我们一起去白大将军的军中,以免再被人抓住逼问那把剑的下落。”

周先嗯了一声,嗓子干哑,他咳嗽道:“都听大人的。”

宋虔之本还想问周先是否能联系上高念德,想了一想决定先跟陆观商量一下,太后的吩咐,总有原因,在想明白为什么那么做之前,他还不能先联系苻明懋。

当周太后说出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秦禹宁和李晔元时,宋虔之意识到一个问题。

朝中有鬼,还不止一只。

☆、妙女(柒)

出发前夜,夯州下雨,小院没有地龙,房里生了两个火盆,一个放在桌下。

宋虔之抠着头皮,叼着笔杆,想了又想,终于下笔。

陆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明天出发的行李,收拾完了,拧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把宋虔之收拾妥当之后,陆观又就着宋虔之洗脸的水洗脸洗手。

等陆观再回来,宋虔之已经写完了,他把和离书吹干,起来伸懒腰,已经困得不行,陆观走近时他便用手环住他的脖子。

陆观抚摸宋虔之的腰,吹了蜡烛,把人抱上床去。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上路,陆观不折腾宋虔之,只是把他抱着,嘴唇轻轻磨蹭他的耳朵和颈项,沉沉入睡。

周先伤势未愈,只能坐马车,瞻星自己请命随行,宋虔之的娘说带个丫鬟伺候也放心。

瞻星与拜月本就会武,身手不弱。从周先回来,小丫头片子成天围着他打转,宋虔之也看出来些意思,就许瞻星跟着了。

马车到京城附近时,碰上不少豪华富丽的马车,跟宋虔之他们的方向相反,都是往西边去的,不用问,也知道是往夯州避难。

这关头要出京,都得拿秦禹宁亲手批的条子,兵部一下就有钱了,还可以送去前线。

宋虔之想岔了,一时有点乐。

去孟州前,一行人先进京,宋虔之要去找杨文,陆观跟着一路,进城以后,宋虔之本来想要先找客栈给周先住下,谁知京中客栈大多关门不做生意了。

这下只好回去侯府住。

兵部里里外外忙得像是连轴葫芦,看到宋虔之来,秦禹宁疲倦的脸上挂起一丝嫌弃的笑,连忙挥手:“去去去,又来?!”

宋虔之压根不把秦禹宁赶人的话放在心上,上去就是一顿揉。

“看来秦叔心情好些了,战况有转机了?”

秦禹宁长吁出一口气,一连数日没有能从心里纾出的浊气都在这一口里。

“镇北军去了,已将黑狄人撵得退出洪平县,现在跟黑狄人在风平峡僵持不下。你知道风平峡是个易守难攻的要隘,现在风平峡在黑狄人手中,只要把风平峡抢回来,此战必胜。”

这消息听得宋虔之也很高兴。

“总算把他们撵出去了!”

秦禹宁摇手道:“还不能太乐观。”他朝宋虔之身后的陆观点头,看宋虔之,“找我所为何事?希望是件好办的事。”

“好办好办,我听说杨文杨大人先回来京城坐镇了,来不及见他,我给他写了封信,秦叔回头帮我送给他。”宋虔之从袖子里掏出信封。

秦禹宁把信拿在手上,看上面的火漆,苦笑道:“我说你是来讨债的,果然没猜错。”

“还不都为了黎民百姓有口饭吃,秦叔也知道,万民所求不够是有一口热饭,有两件穿得暖的好衣裳,有片瓦陋室遮风避雨。既然当了官,该办的事总要办。”

秦禹宁神色莫名,道:“宋逐星,算我受教了。”

“不敢不敢,秦叔给我写一道往东的批令。”

“你不是带着圣旨么?”秦禹宁猜到,宋虔之这样的国戚,这时候又转回来,还要往东边去,只能是奉旨出京,恐怕还是去做钦差的,说着话,秦禹宁已经写下批令用印。

宋虔之谢过,带着陆观就走,想到什么,刚转过身去。

秦禹宁就一脸头疼。

宋虔之:“……”

“秦叔,夯州那个妙女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可听说过?”

秦禹宁眉头拧起想了一会儿,骂道:“献给皇帝的女人你也打听,还不快去办事!”

全国最为繁盛的京城,家家闭户,街上行人少了一大半,路口坐着满脸风霜找不到活做的大汉,裹着黑色旧棉袄在抽烟。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冲进他怀里,大汉将儿子揽住,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满是褶皱的脸露出了笑容,走进了巷子口。

陆观牵住了宋虔之的手,将他裹在自己的袍子里。

整个街头从天到地笼罩着一层灰蒙,行人纷纷断魂,无暇顾及旁人。

晚上周先来宋虔之的房间,越过他看见陆观在里面铺床,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陆观,说:“我出去一下。”

陆观头也没抬。

宋虔之关上门,跟周先走到院子里,树上的水珠啪嗒滴到宋虔之的额上。

“霸下剑……”周先刚起了个头,宋虔之摇了摇手阻止他。

“你知道在哪儿就行。”

“不用告诉你?”

“先不用。”宋虔之道,“回头我们一块儿去取。”

周先脸上的伤口很深,上了药膏,十足十破相了,依稀能够分辨出原是极英俊的男子。

周先意识到宋虔之在仔细打量他的脸,似乎有些迟疑,终于说:“我的脸是被一名女子所伤,她武功很高,不是大楚人。”

不远处的石凳被下午的雨水浸得反光,宋虔之打消了过去坐坐的念头。

“她是哪儿的?”

“我也不清楚,但她有一绝活,能以声音魅人。大人……”

宋虔之神色突然变了,周先的声音静了。

过了一会,宋虔之开口道:“能以声音魅人,怎么个魅人法?”

周先仿佛有些惭愧,道:“那时在外执行任务,为了打听消息,我混到一间花楼里,收到的消息是要与一名歌女接触,从她身上打听她的一名恩客的消息,谁知她一唱歌,那种感受……”周先不知道如何形容,“一刹那里心中便会涌出不少回忆,让人无法集中精神,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是不是生得很美?”宋虔之问。

周先低下头:“她见我时几乎都是蒙面,我不大能想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的声音,相当好听,是……从未听过的好听。”

跟陆观挤在一个被窝里,宋虔之翻过身去把他抱住,陆观的胸膛一片火热。侯府已经搬空,被子本应十分潮湿,现在闻上去却香香的,该是瞻星下午把被子烘过了。

带个女人上路是不一样。宋虔之暗暗地想。

“你说那个女人……”宋虔之都快睡着了,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就周先说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女人,该不会是妙女吧?”

“怎么不会。”陆观没有睁开眼,把宋虔之抱过来,嘴唇碰着他的头发。

“回夯州以后,我们第一次求见皇上,他当时正在饮酒作乐,你听到那歌声的时候有什么感受?”

黑暗里,陆观的眼眸亮起来。

“我记得,当时你还掐了我一下。”

“歌声停下时,所有人都显得茫然疑惑,苻明韶一脸的戾气。而且他追逐秦明雪时的举动,十分反常,他从来就是个有点内向,并不热衷后宫的男人,即使避退夯州,也不可能性情大变。”宋虔之分析道。

“你不了解他。”陆观道,“他比你们想象中都会藏。”

“怎么说?”

“我为他暗中搜罗过当时支持大皇子的不少大臣罪证,第一次扳倒的是当时的刑部尚书邱明风。”

“我知道,他是个巨贪,他的侄儿还将两名女子活活凌|辱致死,他自己是刑部尚书,却大兴冤狱,用刑严苛,此人被朝廷抄家处死后,不少人叫好,不能算办了一件坏事。”

“太子死后,依附于苻明韶的人起初很少,直到我通过都察院告倒了不少人之后,拥护他的人才越来越多。而他的态度始终是反对参与皇位之争,事实上我们私底下的行动,他都知道,却从不阻止。”

等于说苻明韶身边的人,尤其是以陆观为首的身边人,幕僚也好,后来依附于六皇子的势力也罢,为他杀人,为他谋夺权利,苻明韶一直以默许的方式,看着他们为他做尽一切,却从未正式表态。

宋虔之抱住陆观,想到有一天周先对他说,苻明韶要的只是他的忠心。他突然有点心疼陆观,抱住他的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妙女很可能,就是给周先脸上留下疤痕的女子,如果是她,假设这次抓周先的人,也是她。”宋虔之想了想,改了口,“也许她根本没有出面,或者是她手下的人。周先说拷问他的是男人。”

“她潜伏在皇帝身边,是夯州州府献给皇帝的人。”陆观道。

“所以我们应该查夯州州府?”宋虔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讲不出道理,只得先不想了。

第二天周先主动提出可以骑马,瞻星说自己马术不太会,让周先带她。

马夫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人,也跟着一起骑马往孟州赶路。

全天下再也没有比自己当得更没有排场的钦差了,鸣锣开道的人都没有。夜里宿在驿馆,白天赶路,一路宋虔之都在想会不会碰上苻明懋,但一直到了容州府城里,苻明懋还没有现身。

容州城里一直不知道钦差已经走了,沈玉书瞒得滴水不漏,宋虔之等人在容州府衙里住了一晚,宋虔之和沈玉书说了说夯州的情况。

沈玉书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每天风吹日晒在城中奔走。

“能买到的粮食,都已经被官府出钱尽数收购,小侯爷,春耕……”

宋虔之拈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向沈玉书保证:“春耕之后一定有粮,种子也会在那之前运到容州,保证赶得上播种。”

一杯酒下肚,沈玉书看上去仍是心事重重。

“户部尚书杨文就在京城,离开京城时,我已经将信托兵部尚书秦禹宁转给他。上次在宫里,他自己打包票即使是从商人手里买,也会把粮凑齐。况且,白古游大将军在前方作战,黑狄人翻不出天去,等把黑狄人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玉书这才面色稍霁,敬了宋虔之一杯:“托大人贵言。”

去追闫立成的高念德仍然没有音讯,吃完饭,宋虔之将看守牢房的几个小卒叫过来问了一问,闫立成脱逃的具体情形。

果然和他的猜测一样。

当时死了一名狱卒,闫立成向来是不用人看守的,宋虔之早就下过死令,是要把这个人带回京城问话的。

除了高念德来提审过,而提审当天,死了一名狱卒,容州府里发现犯人脱逃时,只见到牢中一个狱卒躺在血泊里。

“麒麟卫回报说高念德去追闫立成了,但他赶到的时候,高念德和闫立成都已经不在牢中。”陆观说。

宋虔之点头:“如果不是和高念德商量好的,便是揣测。麒麟卫……”宋虔之的目光向上飘去,麒麟卫选拔极为严格,近乎九死一生,要在麒麟冢经过培训,能够活着出来的人本就不多。这种选拔虽然残忍,但因为受训的都是孤儿,与其流落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籍籍无名地死在道边,能够进宫做皇帝的亲卫,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受了皇家天大的恩惠。

周先不无神往地说:“当年袁大将军,何等威名,也是麒麟卫出身。”

“也只出了这一个。”宋虔之道,“从那之后,麒麟卫就只是皇帝的亲卫,皇室封死了麒麟卫上升的通道。”

“却不知道是何缘故?”周先身为麒麟卫,对那位传奇的将军甚是好奇,更不清楚为什么后来麒麟卫只选择孤儿,数十年前又定下规矩,连成家都不行。

“你们只知道,麒麟卫出了个袁大将军,却不知道麒麟卫还出过一位宰辅,此人姓薛,文治武功无一不通,他的身手在江湖上都能排到首位。正是这位薛姓的宰辅定下规矩,麒麟卫只收孤儿,且只能作为皇帝的亲卫存在,绝不改任。”陆观徐徐道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宋虔之奇道,这些秘密在麟台都没有记载。

陆观:“听说书听的。”

宋虔之:“……”

“天桥艺人有时候说的也还挺真的。”周先打圆场道。

到孟州的当天,孙俊业亲自来迎,当天晚上在孟州城里最豪华的酒楼设宴为宋虔之接风洗尘。

席间坐着一名少年将军,英气逼人,且生得十分高大,一身玄黑重甲的装束,上楼时震得楼板瑟瑟发抖。

孙俊业停了话声,转而朝向楼梯口。

宋虔之则先就看见了那人。

“这是李奇。李贤侄,这是周太后的外甥,四州按察使宋虔之,宋大人。多亏他搬来镇北军,否则孟州危矣。你来晚了,这三杯先罚酒,你再敬宋大人三杯。”孙俊业笑呵呵地朝李奇招手。

李奇入席,在陆观身边坐下来。

陆观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妙女(捌)

不等宋虔之说话,李奇先就自罚三杯,打着哈哈说:“不忙,宋大人,我有个副将,据说是大人的熟人,他巡营去了,待会就来。”

宋虔之你来我往地跟李奇聊了几句。

李奇年纪很轻,是个自来熟,把战场上如何杀敌,黑狄人如何悍勇又怎样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儿绘声绘色地一说,气氛瞬时热烈了起来。

“白大将军果然厉害。”一路宋虔之都没有得到消息是白古游亲自率军,到现在他才知道,白古游先派出一员大将出奇兵南下,两日后将北关诸事安排妥当,才带着五百精兵赶到孟州,一路急行军,与大军汇合后,连夜以火攻破了黑狄人的围困。

“是啊,我与白大将军里应外合,才将黑狄人击溃。白大将军率领大军连战连胜,一路将黑狄军队逐出孟州。”李奇说得眼眶发红,遗憾道:“可惜不能投到白大将军的麾下,这一仗让我觉得,只有当过白大将军的下属,才不算白投一回军。”

“看来我是一定要见见白大将军了。”宋虔之笑道。

屏风后的琵琶声渐弱渐软,甜腻柔软的女音唱起了孟州花曲。

孟州本地方言与官话不同,如今孟州城里多是说官话,虽带些许口音,却能听懂。地地道道的孟州方言宋虔之还是头一回听,美人屏风后飘出旖旎多情的软语,让人不禁幻想那是怎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在款款弹唱。

酒到酣时,楼下上来了个人。

李奇拍手笑道:“我那副将来了。”

陆观:“听脚步声李将军就能分辨出是你那位副将?”

李奇摆了摆手:“你们仔细听,唱歌的给我先停一停。”

宋虔之凝神听了片刻,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极有规律和节奏。

“他瘸了一条腿?”宋虔之问。

李奇赞赏地点头,叹了口气:“有一日黑狄人夜袭,往城中投火包,烧毁不少平房,此人为了救出一名被困家中的老妪,活生生被砸下来的房梁击碎右脚胫骨,尚未痊愈,白将军带来的军医医术高明,说是养得半年或许能够痊愈。不过,即便瘸了一条腿,他也是我手下最勇猛的战士。”

宋虔之伸长脖子向楼梯口看。

“是他。”陆观离楼梯近,已经看出来是个熟人。

宋虔之差点站起来,按捺住了,朝李奇问:“这是何人?”

那走上来的彪形大汉是龙金山,看见宋虔之,他先一愣,继而上来抱拳行礼。

正好,龙金山也装不认识他,宋虔之就装得更加坦率了。

龙金山没有更名改姓,是从最普通一级的士兵做起,短短一役,已经升成李奇的副将。

吃完饭,宋虔之一肚子疑问,到马车上却还得憋着。他们坐孙俊业的马车,到孙俊业的州府衙门住,孙俊业上了车就呼呼大睡,席间数他喝得最多。

刚刚回房,宋虔之就彻底憋不住了。

“龙金山怎么到孟州投军来了?”

陆观拿了衣袍,推着宋虔之出门,两个人路上三天没洗澡,都快臭了。

宋虔之再忍。

孟州府衙内也有一处大澡堂子,比安定侯府里的还要大,宋虔之登时忘了还要问龙金山的事了,懒洋洋趴在池边上由得陆观在背上搓来揉去。

宋虔之半闭着眼,脖子与肩背一片通红,陆观擦完他的背,便从身后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宋虔之舒服地嗳出一口气,继而微微睁开了眼,眉头一蹙,反手抱住陆观的脖子,忍耐地背靠着他发出低声的喘息。

陆观低下头来吻他的面颊和嘴角,动作十分温柔。

本来宋虔之还在想白古游,这下什么也想不了了,张嘴回应陆观的吻。

汗水融入池水,皮肤被热水浸泡得柔软滑腻,皮肤的磨蹭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感。连日来奔波的疲惫与紧绷都松懈了下来。

事毕,宋虔之懒洋洋地靠在陆观胸膛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耳边陆观在说话。

“起来吗?”

宋虔之:“再泡会儿。”他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透出的餍足,像一只饱食后的猫。

陆观的手在宋虔之胸腹上抚摸,又像是在给他擦澡。

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窗外屋檐下的铜铃轻响。宋虔之的思绪飘出很远,母亲、外祖、姨母,周家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顽强生命力,离开春越来越近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母亲的病就该有所好转。

那时候黑狄人也应当已经被驱逐出去。朝堂稳定以后,楼江月的案子必然得给上面一个交代,苻明韶会再度想要扳倒李晔元,将周家人彻底驱逐出权力的中心。

宋虔之拧起眉头,胸中一口闷气,挥之不去。

继而宋虔之又想起了秦禹宁,外祖去世以后,秦禹宁这个大弟子当仁不让成为周派代表。

少时周婉心带宋虔之回周太傅府上住,秦禹宁常去跟周太傅请教学问,宋虔之去找周婉心时,总会见到秦禹宁与周婉心在廊庑下说话。即便周婉心已嫁做人妇多年,秦禹宁仍称呼她一声“二小姐”。

宋虔之懒懒地睁开眼睛,心想:秦叔为什么会叫自己杀了苻明懋呢?

李晔元又为什么会与外祖常年保持通信?

至少在三年前,苻明韶还是相当依赖李晔元的,这种依赖建立起来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李晔元与外祖没有关系。或者,外祖骗过了年少的皇帝。

所有没有根基的天子,在年纪小时都要寻找依靠,周太后便是苻明韶的依靠,同样,周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是苻明韶所要借用的。

周太后不会不知道等到苻明韶羽翼丰满之后,会试图摆脱周家的控制,于是太傅去世以后,周太后开始拉拢李晔元。这样李晔元自然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可是拔除了这根钉子,谁是会取代李晔元的人?

宋虔之突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陆观腰腹贴着宋虔之的臀,他一动,同时,陆观也睁开了双眼。

宋虔之小声地靠在陆观肩前问:“如果皇上扳倒了李相,谁会接李相的位子?”

“兵部尚书秦禹宁是皇帝用来制衡李相的,李相一倒,下一个目标就是秦尚书。”陆观仔细想了想,把各部大员的名单在心中过了一遍,“可能是杨文。”他话声顿住。

“你想到什么?”宋虔之从这个停顿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陆观有些犹豫,说:“要不然就在罪臣之中。”

“罪臣?”这倒是宋虔之没有想到的。

“那些在夺嫡之争中没有被赶尽杀绝的贵族和大臣,要是皇帝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是皇恩浩荡。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为天子肝脑涂地。”

“罪臣之后……”宋虔之沉吟道,“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要与李相分庭抗礼,不会是寒门。被流放抄家的士族,先帝时候被论罪的贵族。”他抿了抿唇,手肘碰了碰陆观,“起吧,泡得脚都软了。”

陆观嘴角现出一抹笑,脸颊发红,他一站起身,水珠便顺着满身漂亮的古铜色皮肤滑落。

宋虔之脸有些发红。

“上来。”陆观自己赤条条站着,示意宋虔之过来,用干布给他擦身,就在宋虔之的注视下,那处一点点抬头,陆观面上却不为所动,脖子通红,把宋虔之皮肤擦干,给他穿上干净的单衣,再裹上袍子,才去穿自己的衣服。

泡澡太舒服,到了榻上宋虔之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只想睡觉。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上路的时候还没醒,陆观把他抱上马,骑在他的身后,宋虔之一直在马背上打瞌睡,但睡得很不舒服,清醒过来时,马已经驰在赶赴风平峡的官道上。

快马赶了一整日的路,接近六百里,途径洪平县,宋虔之还下马去看了看。洪平县被烧得干干净净,旷野上伫立着城池废墟,人、牛、羊的尸骨曝在烈日之下,天气很冷,虽无异味,却在漫天风尘黄沙里显得格外荒凉。

傍晚他们宿在距风平峡最近的一所驿馆,驿馆里的小吏跑了一大半,驿丞尚在。屋舍破破烂烂,勉强也能住,没有马可以更换,安顿好以后,陆观下去喂马,宋虔之检查了一遍行李,把圣旨官印都收好,坐到桌子后面去写一本手札,出京之后,他将每日所见都简略记下来。

写完之后宋虔之下去找热水,看见马厩那边站着个人。正是陆观。宋虔之向马厩走出两步,看见陆观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影。

“宋大人。”周先叫了出声。

宋虔之本想偷听一会,只得讪讪走了过去。

“怎么起来了?不多休息休息。”宋虔之拍了拍周先的肩。

“都是皮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多起来活动活动。前些日子躺得太多,手脚都僵了。明天一早我还打算起来打打拳。”周先笑道。

“麒麟卫就是不一样啊。”宋虔之笑了笑。

几匹马都在专心吃草料,整个马厩中只有马鼻子喷气的声音,马咀嚼时嘴唇如同波浪一样翻开,宋虔之盯着看了会,猛然回神。

“明天就该到了,我还有些紧张。”宋虔之看周先,“白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凶吗?”

“不见得,很有威严。宋大人身负圣旨,乃是钦差,白将军自会以礼相待。”

“生成什么模样?大络腮胡子?”宋虔之轻声道。

周先笑了起来:“明日就见到了,我最是口拙,不好形容。困了,我去睡觉。二位大人早些休息。”

这就各自辞过,宋虔之无聊地看了会马吃草料,陆观过来牵他的手,也回去睡觉。

半夜里宋虔之和陆观同时被一阵响动惊醒,陆观一手紧紧揽着宋虔之的肩。

两人凝神屏息听外面动静。

宋虔之眉头皱了起来:“动了刀兵,西面。”

四目对上,陆观沉声道:“周先。你别动,我去。”

前脚陆观提剑冲出去,后脚宋虔之也起来穿好衣服提起剑往外冲。

院子里周先已经与人缠斗在一起,森冷刀光激烈迸溅,陆观一阵旋风似的卷入战阵,偷袭的黑衣人顿时落了下风,左手臂受了伤,行动不便地拖垂着。

宋虔之正要冲过去,黑衣人抓住瞻星甩过去的长鞭。

“啊……”瞻星一声惊呼,被黑衣人就手以长鞭将收不住力的瞻星拖了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放我走。”黑衣人压着嗓音说。

“你放了她。”周先道。

“少爷别管我!”瞻星话音未落,整个头颅被迫上抬,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从南面离开,到了安全之处,自会放了她。要是有人追来,我立刻就杀了她。”黑衣人手劲极大,掐得瞻星雪白的颈项中一片通红,仿佛即将被折断长颈的天鹅。

等到破晓之前,宋虔之三人按照黑衣人的条件,离开驿馆往南去找瞻星。宋虔之本想让周先就在驿馆休息,陆观却不同意。

“是冲着霸下剑来的,周先必须和我们待在一起。”

于是三人一起行动,带好行李,在驿馆南面不到二十里外的湖边找到了被打晕的瞻星。

宋虔之扶起她来,探了探鼻息,扶瞻星起来,看到她的后脖子有一道红痕。

“只是打晕了,没事。”

周先骑马带瞻星,陆观与宋虔之各骑一匹马,立刻出发往白古游的大营赶去。不到正午,辕门已近在眼前。

袅袅白烟盘桓在军营上方,正是生火造饭的时候,一眼望去,看不见营地的尽处,此地三面环山,一面夹着峡谷窄道穿山而过。

小兵查验过宋虔之的官印,入内通报。

没有让宋虔之等太久,立刻有四品武官装扮的将军步出,手里是宋虔之的随身官印。按察使的印还没来得及刻,宋虔之让人带进去的是少监的随身官印。

来人抱拳道:“钦差大人。”

宋虔之接回官印收好,向那武官介绍陆观、周先,正要进去时,武官伸手拦了一下。

“大人,女子不可入内。”

宋虔之正要发作,瞻星主动道:“我不进去,少爷先去办事。”

瞻星朝宋虔之使了个眼色。

宋虔之默了片刻,向武官问:“最近的市镇在何处?”

“请姑娘往西南行十里,便有一座小镇,可以暂时落脚。”

瞻星取出一个小包袱,给了周先。

“多谢姑娘一路照顾。”周先道。

瞻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上马就走,绝尘而去。

宋虔之虽很不放心,但现在谁也走不开,没有周先就说不清以先帝指挥剑求援的事情,何况,昨夜有人偷袭,周先是肯定不能单独行动的。瞻星武功虽弱点,向来机灵,敌人也容易轻视女子,说不定真能探听出什么消息来。

“大人请,大将军下去巡营,稍后便到中军帐接旨。”武官做了个手势,带着三人入营地内。

☆、妙女(玖)

距离风平峡不足二十里的溯溪县,西去逃难的百姓陆陆续续回到家中,最忙碌的就是泥瓦匠,家家户户修补房屋都要用到。

“苏大哥,下来吃饭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臂中挽着红黑交织的食盒,向屋顶上招手。

“哎,就来。”闫立成将手中的瓦片小心翼翼盖了上去,就梯子下来。

姑娘将饭菜摆上,闫立成站着没过去,虎背蜂腰的一个人,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你师弟还没来呀,苏大哥等他一块儿吃吗?”姑娘眨巴眼睛问他,摆上两副碗筷。

“嗯,等一等吧。”闫立成蹲在街边把鞋底的泥剔干净,一双炯炯虎目朝长街北向的另一头望着,筷子被递到他的手上,他心不在焉地握住了,却没有下箸。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给林大哥另留了菜,苏大哥先吃吧。”那姑娘笑起来颊边小巧的梨涡看上去很甜。

闫立成收回目光,刚扒了一口饭,对面的姑娘突然起身,同时叫了起来:“林大哥!”

街口跌跌撞撞扑过来一个浑身黑衣的男人,他右手按着左臂,脸色灰败,是高念德。

“林大哥你怎么了?”姑娘一把扶住高念德,将他带进屋里。

“姑娘,麻烦你去买些金疮药来。”闫立成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出钱来。

“我有,我就去。”那姑娘一脸焦急地跑了出去。

“起来。”闫立成扶起高念德,将他的衣服扒下来,□□出上身,见他左臂有两处剑伤,仍在流血,只得先撕下布来简单包扎,等那姑娘买药回来。

“没有得手。”臂膀扎上布条,勒紧的一下,令高念德吃痛哼吟出声。

“人平安就好。”闫立成担心地检视高念德身上,没找到别的伤口,松出一口气,责道:“你太心急了。”

“一日拿不到霸下剑,大殿下一日不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你我将永无宁日。”高念德颓然道,“只要宋虔之到容州府牢中一查问,就知道我不是追击你,而是带着你一起逃跑。钱安为我们掩护的事也将暴露,他一定会向苻明韶提议撤了麒麟卫。到时你我就真的是无家可归之人了。”

“大殿下的手下又不是只有你我。”闫立成不以为然,“在这小地方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跟着我,在哪儿不能安家?”

高念德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闫立成出去将饭菜端进来,高念德左手不便,要用右手慢慢进食。

“我喂你。”闫立成神色自若地提起筷子,先照顾高念德吃完饭,才端起自己的碗。

整个溯溪县只有一间医馆,进了县城之后,瞻星先找客店将马寄放在店中,打听到了医馆。

“这位小哥,今日可有人来瞧……”瞻星话音未落,一名女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柜前。

“大夫呢?大夫,我要金疮药。”

“请问姑娘要哪一种金疮药?这有安庆堂的,也有鹿山产的……”

“哪样好用?我家中大哥被剑刺伤的,流了好多血。”

“那就拿这个。”大夫拉开一个抽屉,翻找出一个盒子,打开看了看,放到柜上,“这可不便宜,二两银子一盒,姑娘您看?”

“有,有。”那姑娘连连点头,从荷包里摸出银子来放在柜上,抓起药盒就又跑了出去。

“姑娘您是瞧病,还是拿药?”伙计问瞻星。

瞻星一句话不说跟了出去。

·

武官领着宋虔之一行到中军帐南面的营帐中休息,命士兵将马牵去喂。

帐中无人,行军床上也没有被褥,像是没有人住的,过了会,有个小兵进来添水,宋虔之叫住了小兵。

“你们大将军还没回来?”

小兵道:“回禀大人,大将军下去巡查少也要一两个时辰,大人们来之前,大将军和王将军下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宋虔之没再多说,小兵添好水壶就退了出去。

陆观从包袱里取出圣旨放在桌上,想起一件事情来,朝宋虔之伸了伸下巴,道:“陛下让你监白大将军的军,宣旨完了我们还走不成。”

“皇上总是让我办麻烦事,白大将军的军用得着我来监吗?”宋虔之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忍不住一口噗地喷了出去,险些溅陆观一脸。宋虔之呸呸两声,把嘴里的涩味儿吐干净,仍伸着舌头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不停蠕动,想吐又吐不出来,只有使劲咽口水。

“难喝?”周先端起水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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