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虔之一手捶胸,一面使眼色:“你喝,你喝,好喝得很,甘甜爽口,水中上品。”
周先不信,坐直身道:“我不渴。”
陆观端起水来喝了一口,脸色没什么变化,放下陶碗,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
周先舔了舔嘴唇,端起水来,狐疑地望着陆观,见陆观喝得起劲,戒心消除。半日没喝水,他早已经口渴难耐,低头就是一大口。
“噗——”周先天女散花的一口正好喷在进帐来的军官头上。
军官:“……”
宋虔之笑得险些摔下去。
水珠从军官的头盔往下滴,军官嘴角抽搐道:“大将军回来了,请大人们过去。”
宋虔之终于见到了白古游。
白古游一身暗金色战甲,头盔盖住了半张脸,才剃不久的胡须长出一层青茬,头盔前沿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他与陆观一般高,却比陆观看上去要高,正在帐中站着。
“白大将军。”虽然帐中有两个人,气势却完全不同,均迎向帐门的方向,一前一后,在前的是白古游,在后的。应该就是小兵所说的王将军。宋虔之朝着在前的那名将军走去,行了个官礼,道:“白大将军在何处接旨?”
“事急从权,未设香案,就在这里接旨。”白古游双膝跪地,浑身铠甲发出冷脆的摩擦声。
宋虔之展开圣旨,念了一遍,便让白古游起身。
白古游站起时,头盔带顶尖,比宋虔之高出一个半头。
“大将军。”宋虔之静静注视面前高大魁梧的男人,白古游就像一柄藏在古朴剑鞘中的宝剑,尚未拔出,已流露出不同凡响的锋芒。
白古游已接过圣旨,端立在宋虔之面前,没等他开口说话,宋虔之倏然将袍襟一撩,跪了下去。
白古游微微睨起双眼,并未立刻扶他。
“虔之替大楚万民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了。”宋虔之朗声道,磕了个头,坦然站起。
白古游严肃的脸色和缓下来,定神看了一会宋虔之,突然笑了起来。
“宋贤侄多礼了,你是皇上派来监我军的钦差,岂可跪我。守卫大楚河山,是本将分内之事。宋贤侄一路舟车劳顿,王将军。”
王将军走了上来。
“带钦差好好安顿,不可怠慢。”
宋虔之道:“大将军已经巡完营了?”
白古游眉宇间微有疑惑,道:“尚未,请宋贤侄先去安顿,本将还有要事处置,不便奉陪。”
“大将军不便陪虔之,虔之可以陪将军嘛。”宋虔之一脸的跃跃欲试,笑道,“大将军不嫌冒昧,虔之也想早日学会怎么当个监军。”
白古游不悦拧眉,默了片刻,道:“那这就走。宋贤侄……”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没说,神色中多了一丝不耐。
白古游的大军驻扎在距风平峡不到十里的山坳之中,整个营地占地广阔,大军进入山坳已经四天,黑狄人始终不主动出击。
宋虔之跟在白古游身后巡营,见到白古游的军容确实整肃,与黑狄数次交锋,伤兵不到百人,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他又想起龙金山来。
不知道龙金山是怎么到了李奇的手下。
而且,龙金山是黑狼寨寨主,他投了军,他的手下们怎么办,黑狼寨其余众人去哪儿了?
巡营结束已过了午时,白古游站定正要打发宋虔之回去,见到他一脸期待。
大将军实在很不擅长应付朝廷派来的官员,面部一阵扭曲,最后憋出来一句。
“监军饿了没?”
“……”宋虔之泪流满面,心说早就饿了,从昨晚到现在担惊受怕连个早饭都没吃成。
宋虔之温文尔雅地一笑:“还行,吃饭吗?”
“那就开饭吧。”
随着白古游一声令下,中军帐里传饭,伙食一般般,但宋虔之是真的饿了。昨夜有人刺杀周先,天不亮就上路,一路疾奔过来,早已是前胸贴后背饿得钻心。
饭菜上来以后,只见监军一顿狼吞虎咽,话都顾不上说。
“陆大人面生得很,不知身居何位?”白古游转向陆观,目光带着欣赏,单看陆观身形骨架,他已经看出这位跟着乳臭未干的钦差而来的大人是个高手。
“卑职掌管秘书省。”
宋虔之差点被羊肉卡住。陆观自称“卑职”,语气却一点也不谦卑。
不等白古游问,周先便道:“在下是宋大人的手下,也在秘书省当差。”
白古游:“本将记得你,就是你带来了先帝的剑,说动本将分兵南下截断黑狄人的进攻。你叫什么名字?”
“周先。”
白古游重复周先的名字,点点头,道:“敢只身一人来我镇北军中,小兄弟这份勇气,值得本将敬你一杯。不过今夜要作战,此时不便饮酒,改日本将请小兄弟吃酒。”
周先眼中一亮。
“多谢将军。”
“宋贤侄……”白古游正想说点什么,正好对上还在猛吃猛喝的宋虔之,脸色顿时很精彩。
“唔唔,”宋虔之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抬头道,“大将军。”
“你年纪小的时候,本将还到府上看过你,不记得了?”
宋虔之睁大眼睛,想来想去,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白古游。
“恕晚辈冒昧,真不记得了……”宋虔之号称过目不忘,是真有这本事,但凡他看过的东西,见过的人,几乎不会忘记,但他想不起来白古游,于是问,“不知当时晚辈年纪有多小?”
“三个月。”白古游道。
宋虔之:“……”
“你满月时本将就该去的,奈何当时不在京中,等回京时,你已有三个月大了。你娘这些年,过得还好罢?”白古游眸中涌起让宋虔之看不分明的情绪。
宋虔之莫名其妙,答:“一直病着,大夫说能熬过这个春天,就该有所好转。”
白古游嗯了一声,看上去像是在神游天外。这顿饭除了宋虔之是真吃得快撑了,其余三人各怀心事,吃完以后,陆观扶着已经走不动道的宋虔之。
宋虔之还在絮叨军中的伙食可真不怎么样,这么吃几个月真的要完,不知道瘦成什么样。
三个人,一间营帐,帐篷是很大,只是三个人住着着实有许多不便。
周先身上许多地方上药不便,宋虔之过来给他涂药膏,无奈道:“瞻星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不在,我还挺想她的。”
周先赤着上身,脖颈微红,笑意中带着些许难言的不好意思。
“喂,这些日子你没对我的贴身婢女动手动脚吧?”
周先倏然瞪眼:“我怎么会?我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不会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宋虔之手黑地按周先身上一道伤口,药膏蜇人,周先闭嘴了。
“我跟你说,瞻星和拜月这两个婢女,打小服侍我,眼界都很高,你要是看上了呢,没有八抬大轿,免谈。而且只能做妻,不能做妾。”宋虔之挥舞着手上舀取药膏的木片,指了指周先脸上的疤,继而放轻动作给他上药,警告道,“你那些个风流债要是搞不定,就别打小姑娘的主意。”
室内一片静默。
宋虔之心道:这样就吓退了?完了完了,真要把周先吓得不敢打主意了,让瞻星那小丫头知道,还不在他的洗脸水里吐口水?
“喂……”宋虔之琢磨怎么起个话头。
“麒麟卫不许娶妻,弟兄们都是光棍,再说。”周先话声低了下去,“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命,何必连累旁人。”
“都跟你说麒麟卫要裁了,往后你是秘书省的人,你还跟白大将军说了,你是我的人,这要是让他知道你说谎,你敢跟白大将军说谎吗?”
陆观实在听不下去“你的人我的人”了,把宋虔之拽起来,坐过去三两下给周先上完药,推着宋虔之坐到中间那张行军床上,脱下他的靴子和裤子。
宋虔之坚决反抗:“哎哎哎……陆舜钦,你干嘛啊,我要踹人了!”
陆观在宋虔之脚底水泡上一按。
宋虔之嗷了一声没声儿了。
陆观先让宋虔之泡了脚,把他的脚抱在腿上一个个挑破水泡上药。
营帐里安安静静的,周先侧着身对着另一边,不知道睡没睡。
宋虔之收回偷偷摸摸的眼神,极其小声地说:“喂。”
陆观抬头看他,眼前晃过一个影子,额头便被宋虔之亲了一口。
宋虔之已经又端正地坐好,看着陆观低头认真地往他脚上上药,左半边脸与脖子都红了。
☆、妙女(拾)
半夜里帐篷外面响起军队集结的声音,宋虔之被吵醒,在陆观的怀里动了一下,被陆观一把按住。
宋虔之清醒了一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帐外有人跑过的脚步声、纷杂的马蹄声、呼喝下令的人声。
“大人,我们去吗?”周先翻身坐起。
宋虔之以征询的目光看陆观。晚饭时白古游提到今晚要作战,却没有详述,也没有说要他这个监军做点儿什么。
果然,陆观把宋虔之往被窝里一塞,下地去穿衣服。
“你们不去,我去看看。”
宋虔之刚冒出一个头,被陆观拍了一下,只得缩在被子里。
“马上回来。”陆观低头在宋虔之前额以嘴唇碰了一下,旋即一阵风似的出帐门去。
宋虔之吁出一口气,凝神想了一会,小声道:“周先,你睡了没?”
几乎是同时,周先道:“小侯爷……”
“你说。”宋虔之翻了个身,趴在被窝里,手抻住被子两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仅脑袋动了动。
“侯爷刚才想说什么?”
“没,随便聊聊,外面这么吵,睡不着。”宋虔之半夜醒来以后,总是很难入睡。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宋虔之很想出去看,他想了想,说:“算了,陆观有他的判断。你不觉得,他话虽然少,看问题却很准。”
“陆大人在衢州时,曾是六皇子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是吗?”宋虔之的被子拱了起来,他换了个姿势,朝靠近周先的床榻的方向挪了挪,几乎趴在床沿上,“你还听说什么了?”
帐篷里除了被子是暖的,行军床又冷又硬,帐门投入的一线微光,将地面割成两半。
“不能算听说,被派到秘书省来以前,卑职一直暗中跟在陛下身边。陛下与陆大人,有过两年的鱼雁往来,后来陆大人不知道在信中说了什么,惹怒陛下,这才再也没有通过信。”
被子卷里只露出宋虔之亮晶晶的一对儿眼睛。
“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清楚。麒麟卫与近侍宦官不同,若不是陛下明令召唤,我们不能随意现身。”
“那你们都躲在哪儿?”宋虔之道,“不是做梁上君子吧?”
“有时候在梁上。”
宋虔之:“……那你们一般怎么当值的?”
“八个时辰换一班,遇到紧急情况,卑职最长当过二十四个时辰的值,当时圣驾在南州行宫。”
“我有印象,南州青云教叛乱,恰逢陛下在南州行宫,逆贼放火烧行宫,好在事发前夜陛下突然决定启程去南州州府辖下一处奇石怪绝天下的县城游玩,陛下在南州临幸后就在行宫新纳的一个妃子葬身在火海里。也算本朝一桩悬案,破没破?我记得没破。”
周先道:“小侯爷没记错,不过有一件事外面都不知道,那名妃子仅仅伴驾不到两个月,就有了身孕,所以陛下才坚决要册封她,也得到了太后的支持。”
宋虔之心里一跳,大感震惊:“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这场火灾,一尸两命,陛下是带着这名女子的骨灰回去京城,听说是厚葬了。”
宋虔之默了一会儿。这女人的运气,说不好,那么快就有了身孕,得到皇帝的偏爱,几乎是一步登天。说好,却遇上苻明韶登基以后唯一一次民间教派叛乱,连同未出世的孩子也葬身火海中。
“陛下这么些年,也还没有个儿子,皇后又小产。”皇帝无后是件大事,虽然苻明韶还年轻,但在大楚皇室,皇嗣一直是与社稷相关的重中之重。
宋虔之又想到。
好在苻明懋好像也还没有儿子。
苻明懋被贬为庶民这么多年,希望他疲于奔命还没空生儿子。一想,宋虔之又觉得自己太缺德了。
随着时间流逝,外面军队已经出发,陆观还没回来,宋虔之猜到陆观是随军去了,他武功高强,倒是不怕出事。
宋虔之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哎,我问你。”
周先一直很清醒,听到这话,连忙应声。
“高念德和闫立成到底怎么回事?他俩在一块儿了?”
周先咳嗽一声,尴尬道:“卑职到麒麟卫任职时,闫立成已经叛出。高念德性子孤僻,少与众位弟兄来往,卑职也是不知……”
“少来!你就没听见什么风声?没听见你能让高念德去审闫立成?”宋虔之低声威胁道,“麒麟卫是一定会撤的,你已经是秘书省的人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快说快说,他俩到底怎么回事?”
“小侯爷不都猜到了吗?”周先还记得在容州,当时高念德不知道为什么比他们还晚回来,宋虔之拿高念德作扣骗闫立成供出苻明懋来。
“猜到是猜到,他俩是师兄弟,闫立成最信任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师弟,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宋虔之道,“谁都撬不开闫立成的嘴,唯独这个高念德一去审,他就什么都吐出来了,谁想不到他俩有一腿。”
“高念德与闫立成……”周先迟疑道,“小侯爷跟陆大人怎么回事儿,他俩就怎么回事。”
宋虔之大窘:“不是一回事。”
周先笑了笑,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响起宋虔之的声音:“我说,你们麒麟卫是不是常有这种……这种……”
“断袖?”
“啊,对。”宋虔之有点尴尬,心里又着实好奇,麒麟卫都是男的,个个器宇不凡,还禁止成家娶妻。成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对着一帮五大三粗的兄弟,年纪又都不大,凡麒麟卫出手的事,那必然是棘手,且见不得光,自然这些儿郎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情。平日里吃住又在一块,血气方刚,难保就没有。
“不好说就不说了罢,睡觉睡觉。”宋虔之翻了个身,躺下,闭眼。
周先的声音传入宋虔之耳中:“也没什么,进了麒麟卫,不仅要将生死置之度外,成家的念头也不能有。还在麒麟冢受训时,师傅就会严令禁止儿女私情,也有相关的训练……”周先顿了顿,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接着说,“卫队里私下里是有男人处在一块儿的,不过是互相照应,谁也不会把话挑明。每一次出任务,都说不好是不是还能回来,哪儿有那份天长日久的心?”
半晌,宋虔之道:“相互扶持,不也挺好?”
周先低笑了一声,道:“麒麟卫是没有家的。”
“方才你想和我说什么?”宋虔之话锋一转,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
“哦,如果有机会,请小侯爷跟瞻星姑娘提点几句,不必对在下太好。”
帐外狂风咆哮,整个营地里已听不见脚步声,急速飞卷的风冲撞在门上,鼓起一个球,继而平复下来。
“我可管不了,我这两个婢女,在家的时候,都是她们管我。”
周先还想说什么,看见旁边宋虔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收声的手势,于是不再言语。
两人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宋虔之感到有人进来,却在半梦半醒之际睁不开眼。片刻后他感到有人钻进了被子,熟悉的臂膀过来抱他,宋虔之便侧身依在陆观肩前,一手抱住他睡了。
·
狂沙风暴之中,一行三十骑的马队艰难前行,随着一声女子清脆的呼喝,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牵着马避开风头,钻进西北方向的树林中扎帐篷。
为首的女子一袭黑斗篷,手下递来水和食物,斗篷下伸出一只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来。
“统领,快到溯溪县了,在这里休息,不如再撑一会儿,到了溯溪县,尽管安心落脚。”
被呼作头领的女子竖起一只手。
手下即刻闭嘴,躬身等候女子用完食物和水,将东西收拾好,过去帮忙搭建帐篷。
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片白晃晃的额头,女子高耸的鼻梁被白纱遮断去路,她冷静的眼神犹如寒冬深渊底部的一汪黑水。
她带来的人行动迅速,手脚灵敏,很快扎好了帐篷,一名手下请她入帐内。
就在女子弯腰要进入帐篷时,一声极其隐秘的狼嚎传来。
女子整个身形顿住,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弯刀。
“请统领入内。”
女子冷漠的眼光掠过手下,遥遥望向狼嚎声传来的南面,隐约透着夜色的天地相接之处,是一片低矮的山坡。
第二声狼嚎响起,就近多了。
成片的狼嚎此起彼伏。
女子又等了一会,风声、隐藏在风里的兽足、溪流细弱的潺湲、鼠类在杂草中奔逃钻洞的窸窣、干枯树枝被风吹落的石块砸断的脆响。
以及对她而言很熟悉的狼叫声。
“十二匹。”女子看了手下一眼,“用铁蒺藜。”下完这个指示,女子钻进了帐篷。
·
天亮后不久。
客店小二哥催完厨房的馒头,回前堂碰见个身段玲珑的女客下楼来,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
瞻星看他一眼,点点头:“今晚还住,房间我不退的。对了,我的马你照看好,回头还有银子。”
一道银光在半空划了个弧。
是二两的碎银子,小二笑逐颜开,扯着嗓子唱道:“得嘞,小的一定叫人好好打扫姑娘的房间,马也给您照看好。”
离开客店,瞻星轻车熟路到昨天跟着那位拿药的姑娘到的房子,远远站在街角伸出头去看了一眼。
时辰还早,街上不少人家摆出货来卖,离瞻星两步之遥就有一个首饰摊子。
“这珠花多少钱?”瞻星掂起一枚珠花,侧身站着,留意那间大屋,看上去像是做生意的门面,这样的房子,往里进便是厢房,再往里走才是主房和后院。
“哎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海棠红的珠子可不好找,全溯溪县就我这一家有,这是最后一枝,原本有人打了招呼让留的……”小贩一脸抱憾,咬牙跺脚将珠花拿过来装好,“三两,这海棠红的珠花可就是您的了。”
瞻星嘴角一扯,正要讲价,旁边来了一位小姐。
“胡二哥,我看你又在哄别人外乡人了。”
小贩登时翻脸,挥了挥手:“我这做生意呢,林家妹子,这珠花成色真的好,要不是让人先预定下了,胡二哥白送你。”
瞻星笑道:“我还没说要呢。”她转过脸去,眉毛动了动,继而整张脸都灵动起来,笑靥如花,“我向来只喜欢白色,这位姑娘喜欢这珠花,就让给你了。”
“胡二哥,你刚说什么来着?”
胡二一脸吃瘪,垂死挣扎道:“谁不知道你是林员外的掌珠啊,能看得上这破烂玩意儿。”胡二将珠花取出,要摆回原处,手腕突然被瞻星抓住,刚要破口大骂,脸色倏然铁青,哎哟哎哟了两声,猪叫一般惨嚎,“林妹妹拿去,拿去,白给你了,快,快拿走……”珠花从胡二手上掉落,正落在盒子里。
瞻星扣上首饰盒,笑着递给那位姑娘。
“君子不夺人所爱,姑娘喜欢,就拿走吧。”
胡二嘀咕道:“什么君子……两个小娘们儿……”话音未落,抬头正见到捏他手的年轻女子盯着他,登时如遭雷劈,抱住头,矮身从摊子底下钻了过去,逃回屋中,砰地一声关紧门。
“哈哈哈哈。”臂上挽着菜篮子的“林家妹子”把珠花放进篮子,数出五十文钱来,放在摊子上。
“我叫林红,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我家就在对面,姐姐要是不嫌弃,上我家喝杯茶去?”
瞻星一番犹豫,道:“你家可有旁人在?”
“这间铺面是给家里亲戚准备的,过两个月才有人住,请来的两个工匠还要过一个时辰才来。”
“那小姐来的这么早?”
林红嫩脸一红,低下头,嘴角扬起些微弧度,宛如春风吹开的涟漪,温顺动人。
“我就是来看看,送点菜来,给院子里的花草浇一浇水。姐姐跟我去吗?”
“去,我是外乡来的,走了好一段路,妹妹可有好茶?”
那林红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咱们家也开茶叶铺面,这边没什么好茶叶,但是也不差,我还会点茶呢,姐姐不妨好坐。”
听着外面没声响了,胡二把木门移开,阳光照到他的摊子上,他收起那五十文钱,嘴角一撇。
“真是晦气,小丫头片子。”继而没精打采地趴到摊子上,细小的眼睛追着姑娘们窈窕的背影,看得转不开眼。
☆、妙女(拾壹)
进了铺面,林红穿过一道门,阳光从小小的天井投下来,下面是一片见方的水池,池子里养着两只懒洋洋的老王八。
空气里一股冰冷潮湿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瞻星四下张望一番,视线定在地面一道极细的暗痕上,她手指沾了些许唾沫,指尖从暗痕上一抹。
“姐姐你稍坐,我去烧壶水。”林红的声音从天井里传出。
瞻星哎了一声。
这正合她意,她低头嗅了嗅手指,鼻端熟悉的味道告诉她那道痕迹是血。已经干涸的血迹只化开一点,粘在手指上是一片茶水般的暗色。瞻星手指在木头桌面背面蹭掉手指的血迹,更加确信昨日这里有个伤者,就在这间小小铺面里处理过伤口。
她跟来时,林红进门就关上了店铺,考虑到伤者如果真就是那个黑衣人,那他武功极高,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打草惊蛇,当即瞻星就回去了。只是瞻星没有想到,受伤那个人没有住在这里,那她就无法确定那人是不是那天劫持她的黑衣人。
必须找个机会听那个伤者说话,只要他开口说话,她就能分辨出他的声音。瞻星暗暗地想,这一切只能在暗中进行,否则如果藏在林家铺子里的那个伤患就是那晚偷袭周先的黑衣人,那人不可能束手就擒,而她一个人又敌不过,只要确定了黑衣人的身份,就可以先去镇北军营里找小侯爷禀明情由,带着人来抓他。
“姐姐。”林红笑盈盈地走来,将铫子、茶炉一应器具搬出来,摆开之后,还真像那么回事。
“工匠什么时候来?是修补这房顶吗?”瞻星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
“嗯,数日前黑狄人攻城,都亏这两位大哥,帮着咱们家御敌,那个苏大哥,因为郊州打仗,才来咱们这儿的,离乡前便是泥瓦匠。”林红一面说一面洗烫茶具,“那两位大哥不会太早来,我来这么早都是为了偷偷跑出来玩儿的。”说着她眨了眨眼,眼尾透露出撩拨人心的娇俏。
“姓苏?”瞻星想了想,问道,“两人都姓苏吗?”
“没有,他们不是亲兄弟,好像是师兄弟,跟同一个泥瓦师傅学的手艺,还有一位与我是本家,也姓林,是两兄弟里的师弟。”林红脸红了。
茶筅捣出浓密的乳花,瞻星盯着林红的手出了神。
“多谢。”茶膏是以上好的茶叶制成,清幽甘香萦绕在鼻端,顿时解去些许困乏。瞻星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慢慢地品,仿佛不经意地跟林红聊了一会那两个挺身而出的大好男儿。
“那位林大哥,一定生得一副好样貌吧?”瞻星笑问道。
林红低着头,手指绕着一绺垂在胸前的黑发,声如蚊讷:“是挺好看,待会两位大哥来了,姐姐就能见到了。”
瞻星揶揄道:“不怕我抢走你的林大哥?”
林红明显一愣,旋即满脸通红,嗔道:“姐姐瞎说什么?”
瞻星笑而不语,拈起杯喝了一口。
林红担心道:“姐姐不会真……你还没见到那二位大哥呢,定不会看上他们的,其实也没有那么俊……”
这妹子太也天真可爱,如果不是被自己戏谑两句,林红根本没想过她心里头那个林大哥会看上别的女子,压根没把别的适龄女子当成应该防备的对象。瞻星一面喝茶,一面感慨,她在侯府年深日久,丫鬟们打打闹闹地胡混着,好像都是一派小儿女的纯真,却早已没有林红身上这股娇憨劲儿,各为其主,各有计较。
茶过三杯,瞻星起身告辞。
林红诧道:“姐姐不等那二位大哥了吗?”
瞻星掸了掸裙子:“方才妹妹出言提醒,我才没有上当受骗,有缘才上门吃一杯茶。你那二位好大哥,我又不认识,就不必叨扰了。”
“哦。”林红嘟了嘟嘴,送瞻星出去,站在门上握住瞻星的手,十分不舍,“我好不容易才交上姐姐这么个好朋友,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我姓宋。”瞻星淡道,“若是有缘,自有再见面的机会,对了,那朵珠花配你正好,若是戴上,你那林大哥看了必定十分欢喜。”
林红睁大了眼:“真的吗?!”
瞻星弯起嘴角:“真的,妹妹姿容本就不凡,皮肤又白,头发又黑,海棠红春|色正浓,衬得妹妹娇艳无双。”
“那姐姐现在就替我戴上吧。”林红取出首饰盒来。
瞻星替她戴上,满意地左右看看,露出笑容。
“谢谢姐姐,姐姐住在哪儿?我还能去找你吗?”
瞻星向外望了一眼,街上人多了起来,已经是家家户户出门采买的时候。对街首饰摊子上的小贩没精打采地趴着,时不时向这边看一眼,做贼似的。
“县上有一间北口客栈,你知道吗?”
林红高兴地笑着点了一下头:“嗯!回头我去找姐姐玩儿,你在县上住几天?何必花那个冤枉钱,不如来我家里住吧,我和爹爹去说。”
瞻星连忙制止住她:“后天我就走了,不必麻烦。”
“这么快……”林红小脸儿耷拉下来,强挤出一丝笑容,“明天下午姐姐可得空?”
瞻星确实没有安排,她到这县城来的目的,只是追踪那名挟持周先的黑衣人,弄明白他是哪方势力。
“明儿下午我去找你,带你好好逛逛咱们溯溪县,带你吃好吃的,再去听听咱本地的戏腔,怎么样?”
瞻星伸手摸了摸林红的头,笑道:“行吧,明天午饭过后,我在客栈等你,天字四号房。”
两人说定以后,瞻星不敢多留,这就走了。
·
军营中。
一早宋虔之起来便去找白古游定下他这个监军的职责在,打仗他是一窍不通的,全凭白古游做主,他是上赶着给白古游做粮票来了。
“出京前我给户部杨尚书去了封信,催要两批粮,一是给容州的赈灾粮,二是给镇北军的粮饷。”
白古游看宋虔之年纪不大,说话行事却胸有成竹,想到他外祖父周太傅,又想到周太后,笑道:“贤侄想得周到。”
白古游像是不太看重这批粮饷,宋虔之问:“军中粮草充沛?”
短短一两句话中,宋虔之能做出这样的判断,白古游神色认真起来。
“解了孟州之危,孙俊业给了很大支持,加上黑狄人从白明渡进来以后,几乎都是就地补给,每让出一地,就不得不让出一座粮仓。当然,我军也不能取之无度,比起在缺粮少衣的苦寒之地作战,对战黑狄,就轻松多了。”
就地补给也是作战中一种重要的补给方式,但会加大当地百姓的负担,加上灾年,入秋之后,不少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孟州是个例外,除此之外譬如灵州也没有受灾。
“所以催一催户部还是有必要,这是我前次出京前,杨大人答应好的,杨大人跟我差着辈儿,我信他不会欺负我这个小辈。”
白古游凝神看了一会宋虔之,笑着摇摇头,叹道:“你跟你娘,半点也不像。”
宋虔之眉头一跳,别说他像他那个混账爹,那只有掐一架了,要跟白古游这样威名赫赫的大将掐架,他心里还是怂。
“像你外祖,我认识周太傅时,他已是知天命的人了,但你五官眉目,与他很相似,听闻太傅年轻时也是多少京中闺秀的深闺梦里人。想必想把女儿嫁给你的人也不少。”
外祖。宋虔之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宋虔之的外祖父陪伴他的时日不算很长,但这个时常被人提及,甚至至今在朝中还有影响力的人物,就像是一缕永不散去的英魂,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与外祖多亲近,从他老人家身上学到更多做人做官的道理,是宋虔之永远的遗憾。
那时宋虔之太小,周太傅说的很多话,他都不能懂,等他懂得的时候,人却已经不在了。
帐外脚步马蹄匆促,军中时常有人走动,宋虔之与白古游议定,怎么用兵他不干涉也不多嘴,只是有个条件,让白古游|行动时尽量带上他,当个小兵也好。
白古游自然知道宋虔之这是要观察他的用兵,学点东西,欣然允许。
前脚出白古游的中军帐,外面周先已等候多时。
“小侯爷。”周先压低嗓门,一脸焦灼地将宋虔之拉到一边。
“什么事这么急?”宋虔之莫名其妙,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陆观呢?”
“陆大人没出来,在整理东西。卑职有急事禀报……”周先四下看了看,不太放心地将宋虔之拽到藏不住人的一片空地,这里很僻静,无人走动,周先皱着眉头,眼光十分焦虑,“我想起来那个黑衣人的身手,很像是一个人。”
“你认识的人?”
“对。”周先额上渗出一片汗光,“他的武功路数跟抓我审问的人完全不同,但是,像麒麟卫的人,而且他的身材,完全符合麒麟卫选人的标准,还有就是,他使的一招探囊取物的掌法,在麒麟卫中,只有两个人会。”
宋虔之微微张大了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说闫立成和高念德?”
周先如临大敌地点了点头,急得眼睛发红:“看身材应该是高念德,瞻星姑娘要是遇上他二人,那就完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单独对上她,都能要她的性命。”
“走,叫上陆观,我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宋虔之朝帐篷走了两步,发现周先没跟上来,转过去叫他,斥道:“陆观和我们是自己人,别疑神疑鬼,他想办法比我稳妥,快走,还想不想救人了?!”
周先悻悻然摸鼻子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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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正在修整的铺子开了大门,对面摊儿的小贩脸上盖着一把蒲扇在睡觉。
闫立成叉腰站在门上喘了两口气,抓起褡裢在头上胡乱抹了两下,抿唇道:“林姑娘又亲自来了,怎么好让你给我们两个糙汉子做饭?”
“苏大哥客气什么?要不是二位大哥相救,我们一家哪儿还有活命的。”
那天两军交战,以溯溪县为战场,黑狄人烧杀劫掠,闫立成和高念德一身的武功,救下林家老小虽只是举手之劳,救命之恩大过天,林老爷自不能等闲视之,他对女儿管教甚严,若不是有这一层救命的恩情,林红想要每天往铺子里跑是断然不能准许的。
林红亲自下厨,这几天的饭菜点心都是她的拿手好菜。
“林大哥不喜欢吃鱼?”
高念德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说自己,忙道:“没有。”
林红陪着他们吃完饭,硬让高念德把伤口解开给她看看,高念德哭笑不得,还是解开了衣袍,上衣挽在腰中,伤口仍然红肿,林红给他上好药,小脸别到一边,起身收拾碗筷。
闫立成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姑娘出去。
“她喜欢你。”闫立成道。
高念德轻笑道:“吃醋了?”
闫立成绷着脸:“我怎么会吃小姑娘的醋。”
高念德一手捏下巴,右脚一分,搭在闫立成腿上,叹道:“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了,反正过几日就走,多留点银子给林家。”
“我可没钱。”闫立成被抓以后,身无分文,现在吃住都是高念德出钱。
“又不用你出,等事情办完,还愁没地方捞银子吗?”高念德一派了无心事的样。
闫立成皱眉摇头:“你不熟悉宋虔之其人,他不好对付。”
“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足为惧,皇帝也不可能信任流着周家血液的人。周太傅执意要杀大殿下,本意是为苻明韶坐稳皇位,苻明韶却不这么想。身为人臣,妄议废立,周家人拱苻明韶坐上皇位,才是祸根。”高念德咬牙冷笑,“穷乡僻壤久无君王宠信的皇子,他有什么资格做皇帝?若是先帝泉下有知,早就给气得跳出棺材板来。”
闫立成呆呆看了一会高念德,听见林红的说话声,强迫自己移开了眼睛,方才的一瞬,他感到眼前的师弟很陌生。
☆、妙女(拾贰)
“那二位大哥就忙吧,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林红挽着菜篮子走出门。
闫立成站在门上,低头看她:“林姑娘太客气了,派个家丁过来送口饭就是,我们兄弟俩好打发得很。”
林红将头发勾上耳朵,露出小巧的白玉耳垂,耳廓微微发红,不太好意思看闫立成,却忍不住向他的身后看。
“那哪儿成,二位是林家的恩人,能给二位恩公做几天饭,当做小女子报答恩公,这样还是欠着恩公的情啊。”
林红娇滴滴羞怯的模样落在闫立成的眼里,赶人也不是,接茬接不下去,他只得木讷地站在那儿,目送林红从对面的小摊走过去,和胡二瞪了一眼,走了。
闫立成往铺子里退,打算掩上门休息一会,再上房顶干活。
身后高念德走出来,按住他抬门板的手,走出去,走到胡二的面前。
胡二原不确定是冲着自己来的,直至高念德将他刚盖在脸上的破布衫拿了开去。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要睡觉!”胡二努力把细眼睛瞪大,对上高念德冷若冰霜的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缩了缩脖子,艰难吞咽下去口水,结巴道,“怎么了又?!老子真是走背字儿,什么事快说,说完我好睡觉!扰人清梦要挨雷劈的懂不懂?!”
“今天上午谁到铺子里来过?”高念德不理会胡二的抱怨,他说话自有一股四平八稳的气质,然而眼神却像是一把亮得让人心惊的冷刀。
胡二不高兴地翻动嘴皮,两个大板牙引人注目:“一个外地来的小娘们儿,本来都要掏银子买我的珠花了,就让林家丫头搅黄了,别提了,倒霉。怎么?”胡二眼一眯,动歪了念头,“你认识那外地来的姑娘?你看上她了?还是……”他拉长声调,意有所指往高念德后面看了一眼,正对着林家还没修葺好的那间铺子。
“那可是个泼辣妞,劲大着,我这手就是她给掐的。”胡二亮出腕子上的淤痕,愤愤道,“这年头姑娘不躲在家里头学相夫教子,反而学人游侠练拳脚,白瞎一张好脸蛋子。”
“外地来的?”高念德问。
“听口音像是京城人,是不是就不知道了。你认识?”
高念德没有回答,想了想,问:“长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什么样子?”胡二冷哼一声,“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有什么问题?”胡二被高念德看了一眼,打了个哆嗦,从心底凉到脚底,琢磨着这人能跟黑狄凶悍的士兵杀将起来,还是别招惹他。
“挺标致的,大眼睛翘鼻子樱桃小嘴儿,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全溯溪县找不出第二个比她好看的女人。”胡二意犹未尽地咂嘴。
“她右眼眼角下是不是有一颗泪痣?”
胡二眼一瞪,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就说你们认识,好哇,她可是险些把我打死,你还来我这儿闹,我胡二……哎,你上哪儿去?听我说完啊!”
一眨眼间,高念德已经回到对街铺子里,木门也抬上来关上。
胡二翻了个白眼,摇头晃脑嘟囔道:“脑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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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就够了。”听完宋虔之的分析,陆观做出了决定。
“要就一起,你一个人去什么去?”宋虔之连忙站起来。
周先道:“高念德和闫立成如果联手,大人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就是,要么就一举把他们两个抓起来,带到白古游的军营里来看守。你一个人去,打草惊蛇,吓跑了他们两个,上哪儿找人去?”
陆观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道:“那一起去。”他转向宋虔之,注视他的眼睛,抬起他的头,认真道:“你必须听话。”
宋虔之大窘,打开陆观的手,脸皮微微发红,不耐烦地低头拿脚往地上踹。
“知道知道。”
说定以后,宋虔之先去找白古游报备,说晚上才会回来了,办点事情。
白古游问起是什么事。
宋虔之说是苻明韶的密旨,搪塞了过去,白古游一脸高深莫测,没有拦阻。前脚宋虔之出去,他的心腹上来问是否要派人跟。
白古游两手撑着身体,出神地看着桌上的沙盘,淡道:“由他去。”同时警告地看了手下一眼。
心腹跟白古游已有年月,连忙道:“卑职知错。”
白古游轻轻扫平沙盘的一角,往里面插小旗,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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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队三十骑的黑衣女子进了溯溪县城,小半个时辰后,县令得到消息,觉得颇为蹊跷,让师爷带人留意。
师爷跟县令打商量:“不太像是奸细,卑职问过陈头儿了,不过是一群女人,长得也不像黑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