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我建议他裁撤麒麟卫,反而办了件坏事。”宋虔之无奈道,“柳素光是李明昌的人,如果李明昌没有实实在在被坎达英捏在手里,还可能是苻明韶的奇招。”
陆观没有说话。他知道李谦德在阿莫丹绒虽然势大,阿莫丹绒王室在将领上却任人唯亲,所有大将军都是王室成员,而阿莫丹绒人好勇斗狠,个个骁勇善战,战斗力不强的王室成员,等不到长大成人就会在阿莫丹绒向外扩张的战事里捐躯。
这样一个充满狼性的王室,不可能绝对信任大楚叛臣,除非李家能够给坎达英一份大礼。
“我还是觉得,此事疑点甚多,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柳家与李家的关系是否真这么牢固,柳素光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清楚。不要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你就小看她。有时候女人做事,比男人更能出奇招。厉害的女人,多半折在一个情字上。”
宋虔之翻了个身,陆观从身后抱着他,宋虔之特别喜欢这样抱着,后背贴在陆观温暖的怀中,无论被窝外再寒冷,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与他无关。
“你的意思是,她还会来找周先?”宋虔之迷迷糊糊把眼睛闭上,抱住陆观伸到他面前的手臂。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认定拷问周先的是柳素光的手下,我也倾向于这种可能。如果是柳素光,那就是说,皇上想要这把剑。现在剑没找到,她一定还会来找周先。闫立成和高念德只有两个人,他们手下如果有一个可以驱策的人,也不会落到两人孤身在外,高念德还亲自扮作黑衣人袭击周先,显然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拿到霸下剑,苻明懋就可以假托先帝的名义,重返京城,甚至逼皇帝退位。他是先帝长子,要不是有周太后,先帝不会在驾崩前立苻明韶为太子。然而要说名正言顺,苻明懋是最应该继承皇位的人。”
“也不能怪姨母,当年苻明懋在朝中就有不少大臣支持,谁都会选择苻明韶来扶持。”宋虔之忍不住又想起他外祖给李相写的“杀之”,可以说当年周家为了让苻明韶登上皇位,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冒着风险也做了,现在周太后却被软禁,苻明韶的势力开始浮出水面。
“再看吧,苻明韶手里不会只有柳素光。黑狄大军一退,他照样要把李相弄下去,到时候就是罪臣还朝,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你我都只是小人物,小角色。”
这话说完,陆观在宋虔之脖子里深深嗅闻。
宋虔之感到陆观的脸在后颈中磨蹭,他很喜欢这种近似兽类亲近的方式,让他感到在茫茫天地间,还有这一份温暖陪伴他,不离不弃。
陆观是个孤儿。
宋虔之心一软,反手抱住陆观的脖子,侧过头去亲了亲他的唇。
陆观一手将被撑上去,翻身压到宋虔之的身上,呼吸变得粗重。
第二天一大早周先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了。
“天亮了吗?”宋虔之话音带着浓浓睡意,趴在被窝里不想动。
陆观先起来收拾好自己,然后给宋虔之穿衣服,先穿好上衣,宋虔之连忙脸红地按住被子:“不用了,我自己来。”
昨天带回来的闫立成和高念德,宋虔之交给了白古游,白古游找人看守着,宋虔之暂时不去管他们。
军营里人人都有事干,就这一路钦差,可以说相当无聊。两军对垒中,白古游显然也没有拔营的打算,宋虔之喂完马,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草垛,坐在上面看不远处的校场上将士们在对招演练。
陆观爬了上来。
“有事?”宋虔之斜陆观一眼。
“没事。”陆观从怀里摸出一块烤红薯,掰开,分成两半,一人一块,“才烤的。”
宋虔之拿着红薯有点哭笑不得,边剥皮边说:“小爷我跟着你,就给我吃这个,这是喂猪的你知不知道?”
陆观嘴角带笑地看宋虔之。
宋虔之尝了一口,顿时眼睛弯了起来,好甜。
“以后咱们过日子,你就吃了睡,睡了吃,我就养猪。”
如果有一天能过上那种清净日子,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宋虔之清楚地知道,就算他愿意离开京城,苻明韶在位一天,就不会放过他。在这点上,他身上流着周家的血,他外祖的荣光仍笼罩在他的头上,而陆观是可以牺牲的。
更让宋虔之只能进不能退的是,只有他手中有权力,他才能护得住周婉心,也才护得住陆观。
这些话宋虔之没说,他啃完红薯,把皮往底下马棚里一扔,跳下草垛。
一个小兵来报,说有人送信给宋虔之。
陆观接过信去。
“谁写的?”宋虔之随口道,“我在孟州没有熟人,不会是柳素光吧?”
“没有落款。”陆观把信给宋虔之,“约你今天晚上到溯溪县北口客栈共度良宵。”
宋虔之差点平地摔一跤。
“什么共度良宵你别胡说。”宋虔之把信笺贴着鼻子闻了闻,素白笺纸上印着的一朵红梅花,还带一股幽香,闻上去让人脑袋发晕。
陆观脸色难看起来。
“你闻这个香,怎么我闻着头晕。”宋虔之把信纸往陆观的面前递。
陆观将信将疑地闻了闻,脸色一变。
“这个香味……”陆观沉吟道,“你不觉得在哪儿闻过吗?”
“哪儿?”
陆观让小兵先走,压低声音说:“回夯州那天,我们去见皇上。”
“苻明韶喝醉酒的时候,室内就是这股香。”宋虔之把信笺拿回来,叠成方块,往怀里揣。
“你还舍不得了?”陆观道。
“我拿去让周先闻一闻。”宋虔之牵住陆观的手,也不避讳,把他牵着回营帐里。
“我闻过。”周先迟疑道,“哪儿来的,谁约你见面?还是女人。我在哪儿闻过来着……”
“想想。”宋虔之挨着周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抬头看陆观,问他喝不喝茶。
陆观从宋虔之手里拿过茶杯去喝了一口。
周先眸色清明起来,抿了抿嘴,喉咙有些发干,看着宋虔之说:“我两次失手被抓,都闻到过这个味儿。”
“两次?我们救你出来那次你也闻见了?”这倒是宋虔之没想到的。柳素光和妙女是同一个人,这是宋虔之亲眼所见,但是谁抓了周先在破庙里差点把人弄死,却一直只是猜测。
“是,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对我严刑拷问,闻到这个香味,我整个人就感觉飘飘然,没有那么痛了。”周先道,“这有点像某种迷药。”
“只有两次吗?你说你跟那个女的,在花楼认识的那个,唱歌很好听的,当时你没有闻见这种香味?”
周先眉头深锁,想了又想,语速缓慢,很不确定。
“花楼里本来就用香,为了让客人有兴致,都会点一点儿催情的香料,加上楼里的食物、酒水,女子身上的脂粉味儿,在花楼里是不是闻见了这种香,我实在想不起来。”
“你们每次见面,都在花楼里吗?”宋虔之不死心地追问。
“对,都在花楼,而且她都是轻纱覆面。”
宋虔之暗想,那就是妙女有意不想让周先知道她的身份,而且柳素光身段极美,蒙着脸更让人想入非非。
“这事不急,等回到京城找个香料大师仔细看看。今晚这个约你去吗?”陆观问宋虔之。
宋虔之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歪着头看陆观:“去啊。”
“那我们也一起去。”陆观说。
宋虔之眉毛一动:“当然一起去,虽然她信里让我独自赴约,但是我不能这么老实啊。对了你俩有暗器没有,没有的话,我去找白叔要点儿。”
柳素光带了一队人,他们只有三个人,谁知道孰强孰弱。这个暗亏宋虔之才不上当,听多了只身赶赴鸿门宴的高风亮节,下场都不好。
“我这个苏副将,是暗器高手,让他给你们配几套。”
在白古游的大帐里等了快半个时辰,才有一个独眼龙副将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宋虔之把人带到自己帐中。
只见那名副将将身上背的一个铜箱放在桌上,抽开盖板,一样一样取出来。
“有没有温和一点的。”宋虔之探头探脑地看他拿出来的东西,飞镖飞剑一类在宫中他也见得多了,精钢指虎看着威风,其实显眼也不太好用。
“这个。”苏副将拿起一枝黑色喷筒,“用毒用火都可以,大人想要温和一些的,我这里有麻醉用的药粉,不致命。”
“那你给我装两管,我藏在袖子里。”宋虔之让陆观和周先各自挑选,等苏副将装好以后,他拿过来,研究上面的机关。
“只要推动其柄,就能将药粉发出……”苏副将话音未落,扑面而来一鼻子药粉,他知道不能吸气,却又不可能不吸气,两眼圆瞪着还是吸了一口。
咚的一声苏副将倒在了地上。
宋虔之:“……”
“我就用这个吧,飞针。不知道喂了毒没有……”周先惴惴不安地收起两管飞针,又带了几个梅花镖。
“你用什么?”宋虔之兴致勃勃地研究苏副将的百宝箱,“要不用飞刀,你练过吗?”
陆观选了二十把飞刀,一枝吹箭筒,但他没有收起吹箭筒,而是问周先会不会用。
周先笑了:“麒麟卫的人,没有不会用暗器的,给我吧。”
“我陪宋虔之露面,你躲在暗处,以掀桌为暗号,你就把她们放倒。”陆观说。
“行,但是我不知道这个飞针有毒没有……”
“应该没有吧,你看看?”宋虔之让陆观看。
陆观看了看针上微弱的反光,还给周先,说:“就算有,也不是剧毒。你一个麒麟卫还怜香惜玉?”
“麒麟卫也不都是心狠手辣之徒啊。而且我现在不是麒麟卫的人了,陆大人,宋大人已经说了我是他的人。”
陆观冷冷瞥宋虔之。
“我说说而已。”宋虔之讪讪道。他心虚个什么劲儿啊,周先明显喜欢女人,昨天晚上陆观那么大动静,周先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周先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坐在一边,提出了一个问题:“苏副将怎么办?”
“把他放到床上去,等劲儿过了自然就醒了,正好我们也知道知道这麻药的劲儿怎么样。”
于是周先听宋虔之的吩咐把苏副将抬到床上。
宋虔之拿着昨天晚上写的那张纸,研究了一会,得出一个结论。苻家的好子孙,一个苻明韶,极大可能勾结阿莫丹绒。一个苻明懋,显而易见已经从黑狄搬来了他舅舅的兵。
宋虔之不禁感到滑稽,继而又是一股悲凉袭上心头。他听见帐外的马蹄声,集结的号角吹响,宋虔之让周先去看看。
不一会儿,周先回来禀报,说白古游率领两万人去攻敌营了。
宋虔之走出帐篷。
排列整齐的一队队士兵从他的面前跑过去,人人脸上都带着刚毅之色,这些人不会都回来。
宋虔之不由得站直了身子,目送将士们离去。
☆、妙女(拾陆)
苏副将睡到傍晚才醒来,宋虔之他们已经准备出发,他吩咐瞻星留下来照顾苏副将。
苏副将扶额坐在床边,神了一会儿,想起来是让宋虔之拿喷筒喷了一脸药粉。
“能晕这么久,有三个时辰了。”宋虔之嘿嘿一笑,“多谢苏副将,要是抓了人回来,还要麻烦你们。”
苏副将知道白古游对这个京城来的钦差另眼相看,没有多说什么。
将暮时分,晚霞如火。
宋虔之骑马与陆观并辔而行,周先不与他们一路,单独去北口客栈埋伏。
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草地有翻黄的迹象,风平峡附近夹着绵延群山万里,溯溪县临着一条大江,官道上能望见树丛枝桠杂生的斜坡下,涛涛不见去处的蜿蜒长河,一带映着天上红霞,瑰丽得仿佛是舞女缠绕双臂的披帛。
这一路不着急,两人骑着马慢慢地进城,宋虔之看陆观一眼。
陆观若有所觉,对上宋虔之的视线,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也不知道是他脸热还是霞光映照。
“看哥哥干什么?”陆观尾音上扬。
宋虔之心里直痒痒,止不住想调戏他,纵然是前有狼后有虎,此时此刻此地此情此景,却无一不是真实的。
山间呼啸而来的清风,崖下奔流而去的大江,天空交织如锦的云霞,都让人心胸开阔,神为之夺。
“不干什么。”宋虔之傻乐地说,“很久没有这片刻闲暇了。”
“等黑狄人被赶出去,你要是想四处游玩,我陪你。”陆观遥望前方,霞光浸染着他轮廓分明的左脸。
宋虔之嘀咕道:“早知道骑一匹马出来。”
“什么?”陆观没听清,朝他的方向侧过头来。
“你把马并过来。”宋虔之抬起下巴,朝陆观说。
陆观不明所以,两人本已经骑得很近,陆观拨转马头,靠得更近了一些。宋虔之一脚脱出马磴子,两手撑着马鞍,小心翼翼地在马背上站了起来。
“你小心点,这是做什么……”陆观话音未落,突然明白了,嘴角现出一抹落拓潇洒的笑,抓住宋虔之的手臂,一手托举他的腰,把人抱到自己的马背上。
宋虔之正在嘚瑟,一阵天旋地转,怎么脸朝下趴在马背上了。这不对呀。宋虔之挣了一下,被陆观按在马背上,无法动弹,正想拼着一股力,翻身起来,冷不丁屁股挨了一巴掌。
“哎!陆观!你找死了啊!”
“别动。”
马不疾不徐地往前跑,陆观马术很好。
宋虔之头晕目眩,只看着下面黄色的地面向后不断移动,陆观的手顺着他的袍子摸到腰上。
宋虔之喘不上来气,被摸得浑身发软,偏偏又是在马背上,一个不注意可能会掉下去,既新鲜又刺激。
这么骑了会马,已经离开能看见河流的地方,渐渐拐进县城郊外的驿道。
陆观把宋虔之拽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低头亲宋虔之满是潮红的侧脸,手从他的裤子里退出来,面无表情地就手在宋虔之银纹暗绣的黑袍袍襟上一擦。
宋虔之气得说不出话来,又刚爽了,又气又爽,憋了半天,强自板起脸训斥陆观:“咱们这是去办正事,你就不能稍微正经点?”
陆观右手凑在唇边,看着宋虔之,嘴唇含住了食指指腹,舌头在贴近指根的地方舔了一圈。
登时宋虔之从脖子到脸都红透了,说不出话来,陆观的眼神实在暧昧至极,他袍子向来不穿好,从脖子到胸膛都性感得让宋虔之心神荡漾。
“你……”宋虔之张了张嘴,只觉得口干舌燥。
陆观神色漠然,却以行动封住他的唇,亲了一会儿,勒住了马。
宋虔之:“???”
陆观下去换了宋虔之的马骑,他口中发出一声清叱,向着城门骑快马而去。
宋虔之挺着发酸发软的腰,侧身低头看自己的袍子,拿手拨弄了几下,还好他袍子厚实,层层叠叠,总算陆观也没有太乱来。
然则宋虔之一面拍马,一面仍然在心里暗骂陆观:混账东西。
在溯溪这样的小县城里,北口客栈已经是最大的客栈,楼下堂子里可以用饭,城中本来有一间得月楼,是县令的小舅子开的。
战事一起,小舅子裹挟县令的老婆,名为回娘家探亲,实则是逃跑。现在得月楼的盘子还没人接手,城中才经一场战火洗礼,可谓百废待兴。
“所以姑娘花钱把北口客栈包了下来,今日没有外人。只是这里实在简陋,统领说,小侯爷这样身份人,在堂子里坐着,这么冷的天,太过失礼,就让伙计辟出一间上房,布置成包间,二位楼上请。”黑衣女子说着客套话,神色却十分冷淡,在前带路。
柜台后面既无伙计又无掌柜,只有厨房还在冒烟,冷菜热菜一盘一盘端出来。
前脚宋虔之与陆观进门,后脚客栈里的跑堂就开始上菜。
上了三个菜,后面暂时没人来。
本来已经入座的柳素光站起身来相迎,宋虔之大感意外,拱手道:“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白。”柳素光今日穿的是一身嫩红小袄,下配粉白棉裙,头发也解了下来,淡蓝珠花点缀在耳畔,宛如穿星流月。
“白姑娘。”宋虔之从善如流地说,“我们是要这么站着聊?”
柳素光笑了起来,眼波流转之间,弯翘的嘴角挂着独属于少女的娇俏。
宋虔之不由感慨,漂亮女人就是有本事,明知道她要骗你,脑袋伸过去挨那一刀之前,仍要骗得你昏头转向心甘情愿。
陆观在桌下踹了宋虔之一脚。
宋虔之怒了,瞪他:“踢我干什么?”
“好叫你不要乱看。”陆观冷道,毫不掩饰对柳素光的敌意。
宋虔之无可奈何地盯了陆观几眼,败下阵来,转而端起酒杯,向柳素光赔礼:“白姑娘不要见怪,我家里这人,脾气怪得很,明知道我是个断袖,偏偏提防我看漂亮姑娘。我自罚一杯,请姑娘恕我无礼。”
陆观劈手拿走宋虔之的酒杯,一饮而尽。
宋虔之:“……”
柳素光笑盈盈道:“陆大人醋劲大得很啊,冒昧问一句,你们二人到了这榻上,谁是夫啊?”
“他是我媳妇。”宋虔之嘴快,脚在桌子下面把陆观的脚踩得死死的,脸上不露分毫,搓着手道,“上菜怎么这么慢啊?”
这两句说完,气氛已经完全松弛下来,柳素光让人去厨房催菜。
宋虔之切入正题:“白姑娘不是皇上身边的人吗?听说为了你,陛下不惜顶撞太后,怎么舍得放姑娘来这战火交织的前线,想必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让姑娘转达,是否有圣旨在?”
“不算圣旨,倒是有口谕。”柳素光夹了一筷子芦笋,小口吃着。
宋虔之心中暗叹,人长得好看,吃东西也斯斯文文,让人赏心悦目。就不知道这么好看的女人,心肠怎么那么硬,自己看上的男人,也能让他破了相还险些丧命。
“什么口谕?”宋虔之忙道。
柳素光眼眸一转,笑道:“宋大人别心急呀,说了是请大人吃饭的,别忘了正事。”
“皇上的口谕才是正事。”宋虔之装出一脸焦灼。
“哎,信上我不是说请大人吃饭么?今晚吃饭才是正事。我只是个弱女子,江山社稷的事不懂,替皇上跑跑腿而已。要是说错了什么,大人可不要同我计较。”
柳素光掌管李明昌暗地里的势力,能把周先迷得七荤八素,两次让周先落入她的手中,严刑拷问,这智计和功夫,跟弱女子能沾边?宋虔之一顿腹诽,举起杯子,可惜道:“我又说错话,又得自罚一杯了。”
这次宋虔之防着陆观抢杯子,离得他远远的,喝了一杯酒,开始吃菜。
“白姑娘还没说,皇上为什么派你来?”宋虔之喝醉一般,拿一根筷子敲碗,斜挑起眼打量柳素光。
“这不是无人可用了么?恰好我会一点功夫,在夯州府衙里又讨人嫌。我要是不走,太后她老人家就会跟皇上接着闹,皇后姐姐那口气也下不去,她才刚小产过,正是要养身子的时候。皇上可不就顾不上我了吗,才把我支来这儿。”柳素光楚楚可怜地边抽噎边小声说话,一副伤神的样。
“州府大人原先说是让我到府衙陪皇后姐姐,谁知道皇上……”珍珠似的眼泪顺着柳素光白玉般光洁柔润的脸颊滚下来,鼻子都哭红了,“宋大人,我是个可怜的人,从前虽无依无靠,但我不瞒着大人,凭着这把嗓子,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加上会点拳脚,从来也没有让人欺负了去,只想再唱上两年,找个踏实可靠的人嫁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大人说,哪个女子不想如此安稳一生?”
“是是。”宋虔之手握成拳头捶桌子,“白姑娘一点也没说错。”
“可皇上看上了我,我拿什么对抗天威,还不是只有从了他。”
“……”这话宋虔之没法接,也不能接。
柳素光撇了撇嘴,抽抽噎噎地拿手帕沾眼角泪痕,叹了口气:“要是皇上肯带我回京城,也是我的福分。可偏偏皇上他没法带我回去,这不是,把我打发到这儿来了。大人说皇上怎么舍得把我派到这里来。”柳素光嘴唇颤动,小脸做出苦相,“他有什么舍不得,还不就是玩儿腻了,让我到这打仗的地方来自生自灭么?”
这话简直是大不敬!
但是宋虔之还得看戏,于是劝道:“姑娘想开些……”
柳素光秀眉一轩,正要开哭。
宋虔之连忙道:“啊不是,那话怎么说来着,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皇上见到姑娘青春正茂,宠了姑娘,那是姑娘的福气,皇上不是让你给我带口谕来了吗?谁能派心尖上的女人来前线。”
“正是这么一说啊,宋大人,您看皇上是不是够狠心的,他还不如赐我一条白绫算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这种地方,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气,遭什么罪呢!呜呜!”
宋虔之连忙提高声量继续劝:“这你有所不知啊。”
柳素光立刻收了哭声,泪光犹存的眼娇滴滴怯生生地望着宋虔之,等他往下说。
“这……这你以前是个歌女,身份低贱,皇上怎么好纳你为妃呢?南州……以前皇上在南州行宫也幸了个女子,等不到回京,皇上就纳她为妃,结果一场大火,那妃子当时已有身孕,就一尸两命了。”
“行宫怎么会起火呢?”柳素光目光闪躲,仿佛怕了,缩着脖子强打精神问。
“是啊,行宫怎么就起火了呢?你想想,那女子原本是低贱之身,皇上宠幸就宠幸了吧,偏偏她却有了身孕。”宋虔之慢条斯理地说,“那必然是有些人眼红她的遭遇,本来皇上应该将她带回京城,让礼部按规矩办,也不能一进宫就是妃啊。这不是诸多破例,不合规矩,太招摇了,于是人就这么没了。”
柳素光瞪着大眼定定地把宋虔之看着。
要不是早知道柳素光的身份,他也得上当受骗,以为这真是个天真无邪偏偏好运让苻明韶看上了的苦命女人。宋虔之心里想,突然灵光一闪,语速飞快地说:“皇上有口谕传给钦差,这事多么重要,为什么交给你办,那是皇上相信你。而且,事成后你不也能记一功,皇上带你回京,再封你做妃子,这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吗?”
柳素光听愣了。
“真……皇上真的这么想?”
宋虔之:装,你接着装。
宋虔之露出微笑:“所以白姑娘尽快将口谕传给我,我才好依皇上的圣令行事,以免耽误大局。”
柳素光犹豫片刻,小声道:“那……请宋大人附耳过来。”
陆观朝宋虔之做了个眼色。
这个时候宋虔之是必然要听柳素光说什么了,没有理会陆观。
“皇上的口谕,叫宋大人,潜伏在白古游的军中,寻隙趁乱放冷箭杀了白古游。”
宋虔之瞳孔紧缩,眉头深锁起来,一只手撑在桌上,手指扣紧了桌板,难以言喻的震惊令他不能动弹。
柳素光面带嫌弃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
“宋大人听清了没有?听清就起开吧。”
宋虔之握着桌沿的手极为用力,手背青筋暴突。
陆观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手把宋虔之拽回来,一手将桌子向上猛力一掀。
登时杯碗瓢盘乱作一团,满地玉屑飞溅。
“陆观,你……你掀桌子干嘛?”宋虔之话音未落,斜刺里一排八根银针刺到近前,惊得宋虔之狼狈不堪地抓住陆观就往旁边小桌底下滚。
☆、妙女(拾柒)
周先趴在对面房顶上目不转睛地留意着房里的动静,恰好是人来人往要上菜,门没关。
已经趴了半个时辰,他动都没动一下,正在腰酸背痛想挠痒的时候,终于等到陆观把桌子掀了。
“保护宋大人!”周先放了一波飞针,把宋虔之从桌子下面拽出来,扔进角落里。
陆观爬了出来。
宋虔之脑袋在木柜上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
一室男男女女霎时战成一团,宋虔之顶了一条板凳在头上,贴地而行,扫开一道圆弧。
女子纷纷发出惨叫。
宋虔之动作停下,愣住了。
他不过是用板凳去扫敌人的下盘,怎么就倒了一大片?
“别打啦,别打啦,都是自己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啦!”宋虔之边叫边半蹲着抓住凳子两条腿儿横扫过去。
这时一阵哭天抢地的呼号声,盖过了宋虔之的叫喊声,宋虔之抬起板凳一看。
柳素光提着裙子站在自己坐的圆凳上,跺着脚闹:“宋大人,快保护我呀!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宋大人快救我!”
宋虔之:………………
宋虔之把条凳一扔,拔剑冲了上去,放倒柳素光身边两个明显在保护她的黑衣女子,此时黑衣女子已经倒了一地。
柳素光从凳子上跳下来,小鸟依人地往宋虔之怀里靠,瑟缩成一团,抓着宋虔之的前襟哭哭啼啼:“宋大人!”
一看柳素光扑到了宋虔之怀里,陆观登时绿了,铁青着脸一把拽过柳素光,往周先身上推。
周先接手这块烫手山芋,忙不迭要往外送。
谁知道柳素光被陆观轻轻巧巧就从宋虔之身上抓了过来,周先却怎么也推不出去。
周先只好抓着柳素光往斜刺里扎过来的剑锋上挡,心想这下柳素光总会闪开了吧?
谁知柳素光只是紧紧抱着他,柔弱无骨的身子靠在他的身上,跟块牛皮糖似的。
黑衣女子手腕一翻,眼见要把柳素光刺个对穿的冷剑拐到一旁木柜上,铮然钉进去,入木三分,一时拔不出来,那女子正是带宋虔之他们上楼的,她气愤地看了一眼柳素光,整个人如同一尾灵巧滑溜的鱼,投到窗户上,破窗而出,逃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宋虔之喘着气,身形踉跄地抓了个板凳放到屁股下面坐着。
“休息会儿。”他下巴一抬,示意陆观也坐下。
周先尴尬地推开柳素光:“姑娘请自重。”
宋虔之不动声色地观察柳素光,这么乱的场面,柳素光惊慌失措,居然衣裙上半点污渍都没有沾染。看似无意之中,有意避开了他们三个放的暗器,她自己带的人当然不可能伤到她。
“这些人怎么办?带回军营里?”宋虔之问陆观。
陆观道:“绑回去。”
“万万不可。”柳素光一手轻抚胸口,惊魂未定一般,脆生生地说,“这些都是宫里派来保护我的人,名为保护,实则……还不知道是哪路人呢。”
宋虔之嘲道:“这怎么说?方才那人要不是有意闪开,恐怕白姑娘已经殒命在她的剑下,即使没死,也会受伤,足见她确实是来保护你的。”
柳素光紧咬嘴唇,倔强地硬声道:“一个人做事,背后是会有诸多原因的,凡事眼见未必为实。就像皇上给大人下的这道口谕,大人就想不到。”
宋虔之起身走到柳素光的面前。
“眼见是未必为实,但无凭无信,干系重大,这道口谕,我要向宫中求实以后,才能遵旨。”
柳素光眉头一皱:“你!”
“都先绑起来,周先,你回军营报信,让白大将军派人来押人,我和陆大人就在这里陪白姑娘说说话。”
周先走后,宋虔之仿佛老僧入定,坐在那里打坐了一会,出去叫来伙计,让他重新置办些酒菜来。
柳素光满脸泪痕未干,长吁短叹。
“你不是怀疑这些人是来对你不利的么,现在都被我们抓了,白姑娘怎么不高兴?”
柳素光幽怨地看了宋虔之一眼,腮帮鼓了两下,憋住没说话。
等酒菜来了,三人饱餐一顿,宋虔之走到屋外廊下,一抬头,只见满天繁星,璀璨流散,一时看得呆住了。
等了近一个时辰,周先才带着白古游的手下来绑人。一共二十八名女子,跑了一个,宋虔之吩咐伙计,如果跑了的那个姑娘回来,就让人去向城外风平峡下的驻军报信。
回到军营里,已经过了子时,整个营地依然灯火通明,宋虔之他们住的营帐距离中军帐不远,从这里能看见白古游的中军帐里仍亮着灯,不断有身披铁甲的将士出入。
宋虔之抓住一名端着盆出来的士兵,看到盆里的血水,心里一惊,问他怎么回事。
士兵言辞闪烁,回说是保护白古游的王虎将军作战时被箭射穿了肩胛,军医正在为他诊治。
宋虔之到中军帐前,却被人拦住。
“钦差大人留步,军医正在为王将军治疗,大人此刻进去,会令军医分神,耽误诊疗。”
宋虔之没有坚持,回到自己帐篷里,累得脸都不想洗,坐在行军床上脱下靴子。
陆观拧帕子来给他擦脸擦手。
“不洗脚了,你别忙活。”宋虔之看了看旁边那张床,“周先去哪儿了?”
“那个白姑娘说一个人睡害怕,叫周先去陪她。”
“……她是皇上的人,这不是害周先吗?”宋虔之气愤道。
陆观斜了宋虔之一眼:“那你去把周先叫回来。”
宋虔之嘴上是气愤,累得不想起身,屁股粘在床上,很快整个人都爬了上去,蠕动着钻进被窝,小声嘀咕:“我不去,谁爱去谁去,今天太**累了。”
“说什么?是不是骂我。”陆观掀开被子过来抱宋虔之。
宋虔之闭上眼,陆观身上的体温让他很是惬意,便抱着陆观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那老相好叫我做什么吗?”
陆观摸着宋虔之的脸蛋,嗯了声,问:“什么?”
即使知道在这顶帐篷里,绝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话,宋虔之依然把嘴唇贴在陆观的耳朵上才敢说出柳素光转达的口谕。
“假的。”陆观一听,立刻否认。
“我也觉得是假的,白古游要是被杀了,这仗也不用打了,就算苻明韶勾结阿莫丹绒,他也不想落得两面夹击,大楚被黑狄和阿莫丹绒瓜分,有天下,才有皇帝可做。除非苻明韶是吃了什么药,把脑子吃坏了。”宋虔之没把柳素光传的口谕当回事,抱着陆观睡着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陆观瞅着宋虔之确实已经睡死,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头,将手臂抽出,下地出帐篷,到中军帐外站着。
因为他不像要进去,帐外的两尊门神也不便拦他。
陆观站到东侧那位守门的将士旁边,也跟他一起站着守门。
中军帐里陆续出来了几名将军,人人都是心事重重,也没人腾出空来多看陆观一眼。
跟陆观站在一起的将军忍不住了。
“钦差大人,这晚上就该睡大觉,没事你到这儿来站着跟咱们一起受这份罪吹冷风,我们可担待不起。”
“就是。”另一人说,“大人还是快些回去歇息。”
“大将军受伤,我想进去看看。”陆观说这话时平视前方,既没有恳求的意思,也没有说笑的意思。
一人满头冷汗,忐忑不安地跟一起站岗的同袍对视一眼,干笑道:“钦差多虑了,本来那箭是射向大将军,但被王虎将军扑上去,挡下来这一箭,大将军只是在里头陪着疗伤。”
陆观闭上眼,不再说话。
又站了快半个时辰,帐中军医出来,还有一名士兵出来,往门口张望,朝陆观道:“钦差大人,大将军有请。”
陆观这才睁眼。
人进去了,守门的将军中一人往帐门缝隙里看了一眼,眼神示意另一人安心。
牛油蜡烛点了三枝,中军帐里烧着火盆,热得让人大汗淋漓。
榻上坐着白古游,他披头散发,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全身肌肉仿佛铁块嵌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之下,他的肩背手臂都有常人的三四倍之粗,健腰上一道接近两尺的刀伤斜着贯穿他的整个腰腹,到胸前戛然而止。
贴身护卫他的王虎将军在一旁桌上专心致志写给朝廷的军报。
陆观看到中间地上放着一盆水,水里有布巾,叫他进来的士兵走到盆边,被陆观止住。
白古游正在闭目养神,然而他身躯魁梧,只静静坐着就如同是一尊让人难以动弹的神佛。
陆观亲手拧干布巾,走过去为白古游擦拭古铜色皮肤上的汗水。
白古游微抬起头。
陆观便给他擦了脖子,一只手提起白古游身后的长发,为他擦净后颈窝里的汗泥。
直至第三遍擦完,白古游才睁开眼。
“有劳陆大人。”
陆观道:“不敢在白大将军面前充什么大人,下官有个问题。”
“请讲。”
陆观仔细听白古游的嗓音,他中气十足,一时半会应该是死不掉了,但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白古游的脸色笼罩着一层青黑,大概是中毒,那军医为他刮骨疗伤,生受了这半夜的痛苦。
这时竟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端坐着跟他周旋,饶是陆观这样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人,也不仅生出几分敬佩。
“还有多久才能将黑狄人赶出去?”
白古游定定看了一会陆观,答:“本将还不知道。”
“此话怎讲?”
“战场上形势一日数变,风平峡是一座天险,自古易守难攻,发生在风平峡时间最长的一次战役,足足打了三年。当时的反王甚至在风平峡的群山中种起了地,最后是有绝顶高手,扮作奸细混入反王军中,趁反王熟睡时割下他的头,这下群龙无首,才破了风平峡。如今黑狄是有备而来,这一招显然不会灵验了。硬攻我军处于下风,无论是火攻还是水攻,黑狄只要守住一条要道,就能以一支不过百人的精兵埋葬我军冲杀上去的千军万马。只有等。”白古游道,“天天小打小闹地和黑狄人短兵相接,保持我军战力,虚实之间,等黑狄军队被骚扰到疲乏以后,再发动总攻,只要能抢下云中古道,就能将黑狄人避退。”
“这是粮草充足的打法。”陆观说。
白古游感到意外,第一次正眼看陆观,他点头道:“是的,只要粮草跟得上,我就能以最小的伤亡退敌。其实耗不了多久,黑狄毕竟是孤军深入,战场在我大楚的疆土上,他们每到一处就屠城烧城,粮草比我军更紧张。”
“但是黑狄控制着白明渡口,他们可以运粮,也可以增兵。”
白古游欣然笑道:“确实,所以本将给朝廷上书,请派兵从南面将白明渡抢回来。穆定邦休整了这么久,也该为朝廷效力了。”
“那将军还在愁什么呢?”
白古游笑容褪去。
“本将何曾忧愁?”
陆观沉默地看着白古游。
眼前只是一个年轻人,白古游两鬓已生华发,只是每日戴着头盔,没有多少人见过他完全松懈下来的样子。即使现在脱盔卸甲,他依然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蜡烛在桌上爆开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
王虎似乎全然不为所动,写完一页纸,拿过来请白古游过目。
白古游看过,示意他封起来送出去。
等到王虎出了中军帐,在场只剩下陆观和他,白古游眉宇间夹着一股疲倦,这疲倦不同于常人笼罩在脸上的愁容,而是深刻成两道纹路,焊在他两道浓粗的长眉之间。
“连年打仗,这一战,黑狄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打完以后是个什么光景,就不好说了。镇北军每年的军饷都被朝廷压到最低,将士们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眼看又要筹备冬夏两季的衣服,穿不暖,吃不饱。朝中大臣本将没有几个认识的,除了和秦禹宁能说上几句,原先周太傅在时,倒是给了本将颇多教诲。本将年少时,有仗可打就有一身的热血,拼洒不尽。周太傅告诫本将不可穷兵黩武,带本将去田间地头,看吃不上饭卖儿卖女的穷苦百姓。后来在军中,几度军粮受阻跟不上来,饿死的人本将见得多了。”白古游吁出一口气,“没有一种死法比饿死更凶残,饥饿之下,人与畜牲都是一般。”
陆观没有想到,白古游竟会说这么多,他本来确实只想知道白古游打风平峡要多久,如果白古游能尽快拿下风平峡,那是最好,他可以暗示白古游尽快回北关镇守。如果苻明韶真的勾结阿莫丹绒,那么北线很快会有战事。
但陆观始终存着一线侥幸,希望苻明韶跟李明昌没有关系,所以话不可说明,甚至不能对宋虔之说。
“人一旦没吃的,就会变成野兽,弱肉强食,抢别人的,吃别人的,甚至吃人。”白古游道,“这一年对大楚太难了,百姓日子不好过,这场仗打不下来,我白古游没有面目去见先帝。”
“先帝?”
“先帝对本将有知遇之恩,曾经以二百五十两银子资本将去兵部周旋谋职,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今日受了点伤,消息不能走漏,请陆大人也守口如瓶。宋贤侄如果问起,你告诉他也无妨,何况你也看到了,本将并无大碍。”白古游笑了起来,“本将这儿要歇了,还没问陆大人所为何来?”
陆观本想提醒白古游多加小心,提防暗箭,毕竟那个柳素光现在被带到了军营,她的人也都绑过来了。这时对着满身疲惫的白古游,陆观却说不出来了。
“无事,下官只是想问问风平峡的仗什么时候能结束。”
“本将现在确实说不定,不过春耕之前,若能退敌,就是最好。”白古游已经躺下。
陆观看着他闭上了眼睛,弯腰替白古游把被子盖好,陆观走出中军帐。
外面两人还在忠心耿耿地守卫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