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看了一眼正在黑夜深处,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群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淡去。
是啊,春耕,整个大楚都在盼望这一场新的耕耘,熬过去,才会有新的希望。
☆、沐猴(壹)
天还未亮,外面士兵操练的呼喊声中,宋虔之醒了过来,他两手抱着陆观的腰,睡得正舒服,正暖和,除了额头能够试到被子外面冷冰冰的空气,这就更不想起床了。
“什么时候了?”宋虔之问话带着浓重鼻音。
周先从外面进来,刚好听见这一句,笑道:“五更快过去了。”周先坐到床边,脱去结着一层白霜的靴子,啪啪地交互拍打,把霜拍掉,这才爬上床。
“还睡。”宋虔之不满道,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周先缩在被子卷里,只露出一张脸,闭着眼睛回答:“整夜都没睡,累死了。”
“整夜……”宋虔之意味深长地吊了个长音,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陆观,陆观不满地收紧胳膊,月夸下那物昂扬,顶着宋虔之,他呼吸滚烫,打定了主意不做什么,只是这么贴着便已觉得舒服、踏实。
周先本已经盹过去,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可什么也没做啊。”
“你还想做点什么呢?”宋虔之随口道。
“你不知道这个白姑娘,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大半夜她孤苦伶仃的身世,她是怎么流落江湖,跟人学的口技,她原先是表演口技的,后来学了弹唱,再后来还学戏,什么都能来两段儿,确实是不得了。”周先道,“可是她明明叫柳素光,那天晚上高念德把小侯爷偷走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我们抓回来的女子,对她都毕恭毕敬,哪儿像她说的是皇上派来监视她的。”
“本来就不是皇上派来监视她的,那些女子都是她的手下。前一天你们来救我的时候,不是看的真真儿的吗?那天晚上你们跟着她,她却不知道。”宋虔之道,“她跟高念德跟得太远了,也许是看见了你们俩以为是高念德的人,也许是她压根没看到你们两个,和高念德会合之后,她立马带人往来路上搜寻我。正是因为没找到我,所以她只好改变计划。”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她原本可以救下我,这就和我攀上了关系,拉拢我。”至于拉拢他的目的,是为了接近周先。只是周先现在还不知道,可能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在花楼里与他两心相知的女子,就是这一次抓他起来拷问霸下剑下落那伙人的头目。
“谁知道没找着我,于是她就扮作一个弱女子。至于你们俩,她又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们俩都在,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她追上高念德,在高念德面前现出真容的时候,我也不在。所以,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是柳素光,假托自己姓白,在夯州本来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都以妙女代称。不过,高念德和闫立成也被我们抓了起来,千万不能让柳素光发现。”
陆观一条腿压在宋虔之腿上,轻拍了一下他的脸:“睡觉,天都要亮了。”
宋虔之嗯了一声,脑子迷糊起来,竟真的就不能想事情了。
陷入熟睡之前,宋虔之最后一个念头是:陆观到底给他下什么迷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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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红离家两天不归,林家员外只得到县衙报案,一查明从黑狄人手中救下他们全家的两个恩人也都失踪了。
县令认为,此案脉络清晰,两个大男人,林红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每天孤身一人给他们两个送吃的,多半是这两个男人见色起意,对林红做了什么。
“事后把你女儿杀了,随意找个地方一埋,这年头,满地随便一挖,都有一副死人骨头。林员外,这么着,你交五十两银子,全衙差役出动,活见人死见尸,我们把林红给你找回来。”
林员外祖上也是读书人,年纪四五十上下,圆脸盘子,慈眉善目,此时正在悲痛,双目通红,眼睛里汪着泪雾。
“这两个畜生。”林员外双手紧攥成拳,一顿捶胸顿足,只觉心窝子被谁挖空了去,在家人搀扶下,才没有晕过去。
“师爷,五十两,能找到这两个凶手吗?”
师爷八字胡子一抖:“五十两,就要抓这两个江洋大盗,哪儿有那么容易呀。你以为衙门是为你们家开的呀?”
“这,五十两买一间上好的宅子都绰绰有余,师爷,只是搜寻小女的遗体……”陈员外一时又有些站不住,要厥过去。
“员外爷,上上下下的差役,咱们县城里的暗线,一个人一两总要有吧。再说谁知道你闺女是被拐到哪座山上还是沉尸湖底了,挖人捞人不买工具不要钱的啊?”师爷食指在舌头上轻轻一点,以唾沫推开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抬头斜眼看林员外,“您要是愿意,现在把银子给了,我马上派人前去搜山,不愿意拉倒,衙门忙着呢,您回头看看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等伸冤。咱们溯溪县正是百业待兴的时候,林员外也读过圣贤书,该知道家国天下,生民大事,活人的事情,排在死人前头。”
“师爷,我要告状。”一个女子越众而出,正是瞻星。
师爷一看,俏生生的姑娘家,佩剑上街,多半是个练家子,说起来也怪事,前天晚上县里来了一队二三十张生面孔,都是女的,都是一身黑衣身携兵器。眼前的女子穿的虽然是一身的湖色,却是生面孔,不是溯溪县里人,一口标准官话。奸细最不好学的是地方话,因为大楚地方广,方言多,因此奸细会说官话是正常的。
师爷拿眼上下打量瞻星,心道:搞不好这也是个奸细。
“告什么状?状子写了没有?”师爷一脸的不耐烦,呵开冻笔,两眼成斗鸡之势盯着眼前的兔毫笔尖。
“状子在这儿。”宋虔之手握一卷纸走了出来。
师爷睨起眼,眉头皱了起来:“哪儿来的野小子,怎么?这是你媳妇儿?”又是生人,师爷放下笔,心生警惕。
“这是我们家少爷。”瞻星抱臂往旁边一站,俨然是个女护卫。
“呵,还是少爷呀?谁家的大少爷,来县衙摆谱,走错地了吧?”师爷双臂打开,向后椅背中一靠,眼放精光,脸色不善地看着宋虔之。
“你们县太爷呢?”宋虔之道。
师爷:“在后堂。”
“把他叫出来。”
“放肆,你一介平民,张嘴就让堂堂的七品县令出来见你,你是有多大的面儿啊?!”
“这里有人家中丢了女儿,来你们衙门报官,依照师爷的说法,陈员外的女儿已经死了,那就是出了命案。既然如此,应当作重案处理,你却叫他交银子才肯派人去找。而且只管找受害人的尸体,却不管缉拿凶犯。堂堂七品,朝廷命官,一方父母,溯溪县令是不是忘了服民以道德,渐民以教化?你这样的师爷,简直罔顾人命,有你在侧,难怪溯溪县至今没有筹出供养镇北军的军粮。”
听到这儿,师爷突然聪明了一下。这语气,不像是寻常百姓,虽然很不情愿,师爷的屁股还是离开了座椅,跑下堂来,硬觍着脸皮,朝宋虔之作了一揖,小声道:“这位,您说要告状,状子给我,我看看,您是要报什么案?”
宋虔之拿起状子给他,将要放到师爷手里时,突然收回手,不信任地打量师爷:“你不能看,拿去后堂给你们县太爷看。”
师爷带着两个小吏去后堂,宋虔之站着等,看了看那气得站不稳,让人扶着坐到地上大喘气的圆脸中年男人。
这人痛失爱女,却是高念德杀了人,现在高念德交不出来,留着还有用处。
宋虔之想了想,走上前去,在林员外跟前蹲下身来。
“这位大叔,方才听您说,家中女儿走失了?”
林员外一手捶在胸口,叹气摇头:“引狼入室,都是我引狼入室。”他两腮苍白的肉皮抖动不已,眼圈通红,将前些日子带着家人回溯溪县老家来,两军激战时,是如何来了两位外乡人救他们全家于水火的事又说了一遍。
“那这两人应当不坏。”宋虔之道,“等会我见到县令,一定让他派人仔细在县城中搜寻您的女儿,一定把人找回家。”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还没有死?”
宋虔之不忍地避开林员外的眼,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是生是死,总也要找到人。还没有找到人之前,总不能就当她是死了,对吧?”
林员外忙道是是,心里想着女儿兴许还没有死,喜上眉梢,一定要请宋虔之过府吃个便饭。宋虔之还有事找县令,一辞再辞,又说了几句话宽慰林员外。
搀着林员外的一名女子,穿红挂绿,看上去不怎样难受,这时在旁软语劝道:“老爷,既然小姐无事,咱们就回家等信儿吧,奴家看这位公子哥儿像是稳重人,老爷您堵在县衙里这也不是个事呀,衙门也不专为咱们家开,还是回家等消息吧。”
临去,那女子一步三回头地又看了几次宋虔之。
等到人出去了,其余等着递状子的人中有人问什么时候才能报案,一个书吏过来,接了方才师爷的笔墨,叫道:“着什么急?下一个下一个。”他朝旁边人使眼色。
这时衙门里有人想起来,过来请他去旁边小室里先喝茶,喝着茶慢慢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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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柳素光到陆观的帐子里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纤纤素手优雅万端地托着下巴,静静看着陆观。
陆观提起笔,将信纸吹干,封入信封,落漆,置于另一封信上。两封分别是写给苻明韶和李晔元的,一是向苻明韶复命,白古游已经接了圣旨,预备伺机而动,同时分析了风平峡山险,几次短兵相接,效果均不理想。
给李晔元的信则是催开春的春衣和粮饷,请李晔元要求户部调集粮草。陆观在信中说,如果就地征调,镇北军南下前,黑狄一直打到了州城门下,孟州全境已很难再抽出粮食来,即便有粮,用以养军,何以养民。所以粮饷还得从户部出。同时陆观向李晔元请示,是否可以让孟州知府孙俊业先调运一部分军粮解燃眉之急。
柳素光无聊地拨亮桌上的灯烛,将裙子理了一遍又一遍。
“陆大人,周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观抬起头:“不知。”
“那宋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城里办事,兴许半天,兴许一天。你有事?”陆观眉毛一扬。
“是呀,有事。”
“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你仔细想想,要说什么事。”陆观起身,说出去一下,让柳素光在帐子里等,就去找白古游,让白古游吩咐人把两封信送到夯州去。
柳素光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耳朵里听见陆观的脚步越来越远,连忙起身,在帐子里翻找他们的行李,包袱里只有衣服,两三本书,几张银票一点碎银子,没有兵器。
柳素光摸遍了两张行军床,都没找到想找的东西。这帐子里的布置很是简陋,进门就能一览无余,藏不住东西,也没有柜子。柳素光皱着眉想了一会,把毛毯也都翻了个底儿掉,确实没有霸下剑的踪迹。
突然,帐门开了。
“哎哟。”柳素光跌坐在铺地的兽毯上,垂着头,两手捂着脚踝,她心跳如雷,强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尽量自然地抬起头,“周大人!”
周先才把高念德和闫立成押送到另外一片营地去看押,乍然一见柳素光,不敢与她直视。
柳素光见他闪躲的样子,心中一热,递出手去:“周大人,这帐中黑咕隆咚的,我不慎把脚崴了,周大人可否好心扶我一把?”
那柔软甜腻的嗓音,但凡是个男人听了,一身骨头都要酥掉一半。然而,周先满脑子都是:柳素光不会发现闫立成和高念德也被抓到了军中吧?千万不能让她发现。
周先心不在焉地握住柳素光的手,将她拽起来,柳素光就势往他怀里一靠。
周先猝不及防被柳素光靠到了行军床上。
“……”周先满脸通红地推柳素光起身,道,“白姑娘,你可真沉,快起来,要是陆大人进来看见了,这……这……”
柳素光是用上了巧劲的,就是要调戏周先,这时她满脸通红,娇声道:“周大人忘了,我的脚伤了,怎么站得起来呢?再说,陆大人也不是多嘴的人。”
帐子里那一点烛光微微摇曳,火光迷蒙得宛如山岚绕谷的傍晚。
“周大人。”柳素光面带酡红,眼泛秋波,两手按在周先的胸口,手指轻轻地刮擦周先裸在领外的脖子。
周先眼睛一眯。
柳素光微微笑了:“周大人……”
周先抓住她的手腕,闭上眼睛在她的颈中深吸一口气。
“你们在做什么?我是不是应该等会再进来?”陆观冷冷的声音响起。
周先如梦初醒,连忙把柳素光掀翻到一边,蹦了起来。
“陆……陆……陆大人,卑职……白姑娘……卑职腿崴了……啊不,是白姑娘把脚崴了,卑职拉她起来,没站稳,我俩都没站稳……”
“够了。”陆观看柳素光站起身,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我看白姑娘的脚已无大碍,白姑娘来找周先,有什么事,说清楚也该回去了。这军营里都是男人,白姑娘一直在军中待着也多有不便,等宋大人办事回来,再请白姑娘过来,商议什么时候送白姑娘回京。”
柳素光嫣然一笑,掸了掸裙子,从容道:“好啊,我也是这个意思,三位大人中,只有宋大人才能拿主意,那就等宋大人回来吧。”前脚她要迈出帐门,突然又停了,一只手拦住牛皮帘子,堪堪回过来半张脸,夹在光影之中,美得让周先心中一跳,柳素光身上的香味像是某种夺魂摄魄的邪术,令他头脑发晕。
“今夜还要借周大人一用,晚上能和周大人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就舒服多了。等回去,我会跟皇上请个旨,让陛下好好奖赏周大人一番。”柳素光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沐猴(贰)
“混账东西,你让钦差大人在外面等,你怎么不要了老爷我的人头算了!”县令一把将脸上热气腾腾的毛巾扯下来糊在师爷的脸上。
师爷哭丧着脸,手持来告状的人给的状子,鸡爪子似的抖个不停,喊道:“小人怎么知道是钦差啊,老爷您不知道,就是个黄毛小子,比您的大侄子看着还嫩,小人怎么想得到他会是皇上派的钦差……”
县令于鹤之被外放到溯溪县来不过两年,还是求着九拐十八弯的一个姨娘份儿上,找做吏部侍郎的一个远房亲戚,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孟州任上的缺。孟州古来是富庶之地,底下有几个县都富得流油,溯溪就是其一。虽然离风平峡很近,可正因为有风平峡挡着,谁也没觉着能打得过来。加上依山傍水,靠山吃山,这一地开的田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又出产山珍和药材。外放出来前,于鹤之带上京的银子已经花用干净,举债来到溯溪县。
头一个半年,就把在京城欠的银子都还清。
去年春节让人带年礼上去,将当年在京城的人情都还了,这才安心下来打算好好在溯溪县干点政绩。黑狄破了风平峡,于鹤之没有固守,而是分批让城中百姓撤离,城中有不少不愿意走的富户,舍不下那份儿家业,加上始终不信风平峡能被人攻破,赖在城中不走,于鹤之也只有由得他们去死。
于鹤之有个同窗,在郊州做官,早就知道黑狄人进来以后是个什么作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见了妇人就奸,见了房屋就烧,见了牛羊马就杀,毫无军纪可言。
于鹤之撤走三批百姓后,收拾细软,也往西跑路,往西跑了数百里,安顿下来才听说,黑狄从溯溪县南面绕过去了,没有进城。于鹤之庆幸之余,也赶紧回到城中,以免被人弹劾他弃城而逃。过了没多久,陈兵孟州州城外的黑狄军队被白古游打得一路败逃,往东撤的时候,却抄了近路,要从溯溪县踏过去,于鹤之又想跑,又一次收拾细软,这次运气不好,还没出城门,镇北军就来了。他跟白古游算是面对面碰上了,被白古游拎鸡崽似的掐住后脖子挡了回来,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竟然不等朝廷来援,就把黑狄军队放进了城。
好在一前一后,黑狄军队刚刚进城不到半个时辰,镇北军就冲杀进城,两军一东一西占据溯溪县两侧,以县城街巷为战场,白古游以游击突袭的巷战把领兵的黑狄将军抓了起来,割下头颅,悬在城门上。
那名将军是黑狄贵族,本就是败兵溃逃,手下已没有有身份有头脸的领兵将军,士兵们丢盔弃甲,陆续从东城门逃出。白古游命人把溯溪县城门关上,瓮中捉鳖,抓到的黑狄士兵一律处死,不以俘虏计。
当时于鹤之想,黑狄人打过去,又跑了回来,将来要是战线拉得长,再打起来,岂不是会变本加厉地拿城民泄愤。
他请白古游来吃饭,委婉地表达了这个顾虑,暗示白古游是否能将黑狄敌军俘虏收编。
白古游一粒米也没吃他的,当即发火,说黑狄军一路□□掳掠,牲畜行径,非处死不足以泄愤。
白古游提了三个问题。
一问于鹤之城里死了多少百姓。
二问于鹤之黑狄烧了多少房屋。
三问于鹤之黑狄抢走多少粮食。
于鹤之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黑狄冲进城就将府库洗劫了一番,若不是白古游来得及时,钱粮运不出去,恐怕什么也剩不下来。于鹤之只好端起酒来谢白古游救下了全城,也救了溯溪的府库。
接下来的一天内,镇北军封锁全城,将没有来得及逃出的黑狄士兵抓捕干净。百姓对凶残的黑狄军充满仇恨,在整个溯溪县的配合下,这一场清洗来得既快又狠。
这下白古游的威望是立了,于鹤之县太爷的面子里子却都丢光了。
没过几天,于鹤之又接到上官孙俊业的手信,说户部缺粮,让他配合白古游就地征调粮食先顶住,邻近的几个县都接到了孙俊业的命令。
只是白古游没有派人来催,于鹤之便存了侥幸,觉得只要白古游不提,这事就当没有。反正镇北军在风平峡下挡着,黑狄一次大败,想必是闻风丧胆,一时半会不会再攻过来。
谁知道眨眼间朝廷派来的钦差竟然堵到他的衙门里来了。
乍一见到宋虔之,纵然于鹤之已经听师爷说钦差年纪轻,仍然不免一愣。这于鹤之苦读十数年,考试又考了十数年,中了功名以后,一直没有外放的机会,在京城又耽搁了不少年岁,如今已经是四十五开外的人了。
于鹤之脑筋一动,就知道这个钦差多半是朝中有人,搞不好是皇亲国戚,不然不可能这么浅的年纪就担任要职。
于鹤之弯腰拱手向宋虔之行了个礼。
“于县令,本官的来意,方才已经让师爷转给你,给镇北军的粮饷,筹措得怎么样了?”
于鹤之一咬牙:“三日内,卑职亲自将粮饷送去军中。”
“那就好。”宋虔之笑了笑,“既然这样,延误的期限这一次就算了,方才在前堂听了会溯溪县的百姓报案,怎么你这衙门,是有理无钱莫进来?”
于鹤之满头冷汗,一耳光将毫无防备的师爷掴倒在地。
师爷被打得脑壳嗡嗡作响,眼冒金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直接被打蒙了,不知道作何声音。
宋虔之冷眼看着,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钦差不说话,更让于鹤之心里发毛,他试探地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事?可有卑职效力之处?”
“你县中有一家姓林的员外郎,他的女儿丢了,师爷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才能使唤衙差帮他寻找女儿。人是生是死尚且不知道,你这师爷就造谣说人家女儿污了清白,多半是被弃尸荒野了,险些把林员外气死。五十两银子,找一具尸体,还不保证立案缉凶,大楚律令,是叫县太爷如此掌管一县刑名?”
“都是手下人糊涂,钦差大人不知,这几日衙中的刑名师爷因为家中兄弟重伤不治去世,料理丧事去了,卑职的这位师爷是衙中的钱谷师爷,向来不管凶案,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这么说衙中没有能办凶案的人了?”宋虔之慢条斯理地问。
“有有,下官亲自去办,亲自去办。”于鹤之边说边紧张地观察宋虔之脸色,只觉这年轻人年纪是轻,言谈间也带着笑,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尤其是他看过来的时候。
于鹤之又被看了一眼,紧张得恨不能把师爷叫起来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匆促之间没有穿戴好。
“粮饷的事有劳于县令。”宋虔之看把人也吓唬得差不多了,放下茶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了一句,“于县令认不认识洪平县令徐定远?”
于鹤之一听脸就白了。
整个孟州没有人不知道徐定远死守洪平那个山旮旯,洪平县去年地震中受灾严重,县中不过数百人,徐定远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誓死守卫洪平,把一条命也搭没了。
“不太相熟,只是略有耳闻。”于鹤之低着头,耳根子通红。
“没什么,随口问问,听说吏部的龚侍郎,去年十月纳了第九房姨太太,真是艳福不浅啊。”宋虔之点到为止,起身告辞,带着瞻星走了出去。
于鹤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好不容易丧门星走了,师爷一骨碌翻身起来,扶县太爷起身。
于鹤之站稳身子,一把甩开师爷。
师爷脸色铁青,硬生生憋住了,憋了句好话出来:“太爷莫要心慌,府库还有粮,再写信给几个邻县催一催,不必送太多到军中。白古游既然没催,说明就没有那么缺粮,远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你懂个屁!”于鹤之脸本就瘦,发起怒来,两腮好似要凹进骨头里去,他一拂袖迈出门,怒不可遏地回头吼师爷,“还站着做什么?!跟老爷研墨!养你干什么吃的!”
师爷摸着鼻子,灰头土脸地弓腰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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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吓一吓他,三天后将军您就等着接粮吧。”宋虔之搓着手说。
白古游不苟言笑,以茶代酒,敬了宋虔之两杯。
“想不到贤侄对付奸滑另有一套,本将代三军将士谢贤侄。”
宋虔之不好意思地笑摆了摆手,夹了两根青菜,边吸溜边说:“溯溪县令算不上什么奸滑之士,他中举时年纪已经不小,又在京城上下打点了许久,才得到这个外放的机会。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才到溯溪县任职两年,勉强能够回本,又是老来做官,自然格外惜命。人算不上很坏,户部的粮饷周转过来之前,还有不少事需要他去办。大将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要是一点儿松动都没有,谁来办事?”
白古游沉默不答,默默吃饭。
宋虔之就知道白古游听不进去这些做官之道,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饭吃完,宋虔之累得要死,回到帐子里,就大呼小叫地哎哟。
陆观打水来给宋虔之洗脸洗脚,完事把他的脚抱在膝上,给他捏脚。
宋虔之起初还不好意思地推来搡去,被按了两下,舒服得险些尿了,眼角泛泪,连忙叫陆观轻点。
等按完,宋虔之趴在行军床上,一看周先不在,陆观把水泼出去,这时进来,宋虔之昏昏欲睡,又强撑着没睡,招手叫他来床上。
“我用冷水洗的,冰。”陆观隔着被子抱宋虔之,没舍得把手贴到宋虔之的皮肤上。
宋虔之一个劲说没事没事。
陆观只好掀开被子躺进去,冰块儿似的手掌刚碰到宋虔之的腰,宋虔之就嗷的一声惨叫起来。
陆观:“……”他抽手出来。
宋虔之却抓住陆观的手贴在自己腰上,以暖烘烘的体温烤热他的手,主动用腿夹上陆观冰冷的脚。
那一瞬间陆观手脚俱被宋虔之贴着,他摸到陆观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滋滋倒吸冷气,显然是冷的。
“你……”陆观呼吸渐渐滚烫起来,低头亲宋虔之的耳朵,将他小小的耳廓叼在齿间轻吮慢舔,舌尖化作灵蛇钻进他的耳蜗,湿润温热的触感让宋虔之粗重喘息,躺倒在床,眼里仿佛充盈起一汪泉水。
“周先没回来?”宋虔之喘息着问。
被子拱起来像一座小山,山脊不时绵延起伏。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白姑娘让他去侍寝了。”
宋虔之一愣。
“专心点。”陆观不满道。
宋虔之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嘻嘻地在陆观耳畔以极低的声音说:“那你就卖力点儿干我。”
陆观浑身一抖。
宋虔之:“……”他娘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经不起激,以后在床上都不能浪了是不是?
“等会儿。”陆观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起身下床,一身漂亮泛着汗光的肌肉被牛油蜡烛照得朦胧暧昧,别具性感。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感到一只猫爪子在心肺间挠来挠去,很是不爽。
“还来吗?”
陆观别着脸,侧身避着宋虔之,不知在做什么,过得片刻,他拿湿布过来给宋虔之擦身。
宋虔之不满地抬头狠狠亲了他一下,恶声恶气地逼问:“还来吗?”
“来。”陆观脸已经通红,在昏暗的光线中,像熟得发紫的葡萄,他唇含住宋虔之的嘴,温柔地吸吮入侵,帕子随手扔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凳子上。他整个人钻进了被子,一面亲吻抚摸,一面小声贴着宋虔之的耳朵安慰道,“这次慢点。”
宋虔之刚想说点什么,嘴被布料堵住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竟然有股汗味,宋虔之险些被呛得喘不过气,然则这气味又刺激着他的嗅觉,他一条手臂被陆观举起贴在耳侧,陆观在亲他的手肘内侧,舌头舔湿分捋着他的腋毛,莫名的快感让宋虔之整个人有种又爽又雷的感觉。
“……”宋虔之羞耻而难耐地扭动身体贴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宋虔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断断续续地发出无意识地喘吟,这声音也不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哼。
最后一次两人都发泄过后,宋虔之已经觉得难受了,靠在陆观的怀里,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去打水。”陆观移开宋虔之缠着自己的手脚,穿好单衣,打算偷着出去打水进来,一出帐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周先脸都冻青了,搓着两条手臂,跺着脚小步跳来跳去,颤声道:“大人,卑职可以进去睡觉了吗?”
陆观大窘,嗯了一声,去打水。
第二天直睡到了下午,宋虔之才起来,整个屁股都不好了。他边啃馒头,边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纸上写写画画。
监军的事儿他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是要跟户部催粮食,陆观的信已经送去夯州,他还得给秦禹宁写信,让秦禹宁去催杨文,出京之前催了一次,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必须让秦禹宁给个准话,孟州城里的粮也撑不了多久,答应孙俊业春耕开始以后,到收获季节的三个月,要保证孟州有粮吃。
离开夯州前,姨母披头散发坐在榻上说的那席话,也得兑现。
要把苻明懋找出来,苻明懋现在最可能在哪儿?最可能就在风平峡上,或者是风平峡往东,黑狄的地盘上。
宋虔之忍不住想,如果他是苻明懋,见到白古游打过来,就这么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
如果他是苻明懋,他还是会抓紧找霸下剑。凡是要当皇帝,无非两种情形,第一有绝对的兵力,足以震慑满朝臣民,苻明懋不行。第二,先正名,再镇压。苻明懋只能先正名,那他必须有先帝的信物,霸下剑就是这件信物。到时候多半是以先帝有遗诏为借口,再把苻明韶杀死,以武力镇压,就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所以苻明懋比谁都更需要这把剑。高念德和闫立成才会自作主张来找剑,谁能找到这把剑,献给苻明懋,事成之后,他就会是最大的功臣,足以位极人臣。
但高念德和闫立成是自作主张,也就是说,苻明懋派去找剑的不是他们俩,那苻明懋派的人在哪儿?
想到这儿,宋虔之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苻明懋已经找到霸下剑,或者他们有了一个目的地,会不会已经去取,只是还没有取到,又或者取到后还没有来得及拿出全盘的计划。
宋虔之丢开笔,朝陆观问:“周先人呢?”
“在柳素光那儿。”陆观出去找周先。
宋虔之发着呆等他回来。
这个时候,一个小兵在外面求见,宋虔之叫他进来。
小兵:“钦差大人,有人叫我将此物交给大人,还有一封信。”
那是一枚水滴形状的玉石,湖绿色泽,透光时有云蒸雾绕之感,包玉石的布宋虔之再熟悉不过,是宫里才有的缂丝织物。恰好这枚玉对宋虔之来说也是旧物,来的是苻明懋无疑。
只是苻明懋这么堂而皇之的让个守门的小兵拿进来,就不怕有识货的?
“送东西的人走了没有?”宋虔之问小兵。
小兵回说不知道,是一位副将让他拿来的。
“哪位副将?”
“丁丘丁副将。”
没听过。宋虔之摇了摇头,让小兵去把这个副将找来,等他出去,宋虔之拆出信纸,抖了开来。
☆、沐猴(叁)
丁副将还没请来,陆观就回来了。宋虔之一看,周先没跟着来,便问是怎么一回事。
“陪白姑娘去溯溪县里买胭脂水粉了。”
宋虔之眉头一紧:“你怎么让他一个人去了?”
“已经走了。”陆观道,“放心,白古游派了个能打的看着这女的,跟着一块儿去了。他们两个大男人,不会连柳素光都制不住。”
“这怎么好说,英雄还难过美人关呢。皇上都被柳素光迷得七荤八素,对了,你看这个。”宋虔之将小兵送来的东西递给陆观。
“这是宫里的东西。”陆观询问的眼光看宋虔之。
“苻明懋的东西,我问刚才来的士兵送东西的人还在不在,他说是一名叫丁丘的副将派他拿来的,我已经让士兵去找这个丁副将了。”宋虔之把信也给了陆观,“苻明懋要见我,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他就在附近。和我们分析的一样,镇北军南下后,黑狄随时有被迫撤离大楚的可能,苻明懋也不能再到处自由活动了。他现在最安全的办法就是随军,黑狄打不过白古游,撤退的时候,苻明懋应该会选择去黑狄,否则这一次苻明韶一定会斩草除根。就算苻明韶不杀他,秦禹宁也不会放过他。”
宋虔之又想起当初他外祖父写给李晔元的信。外祖的想法他可以理解,当初苻明懋谋逆的案子疑点重重,其中一个受害者就是周太后,而另一个受害者,苻明韶也是毫发无损,在整起事件里,只有苻明懋因为谋逆被削为平民。相当微妙的是,绝对忠诚于皇帝的麒麟卫队,竟然出了叛徒,这个叛徒还是队长,可以说是麒麟卫队建立以来的莫大耻辱。
闫立成的脱逃跟高念德脱不了关系,宋虔之离京以后几次被人出卖行踪,皇帝的计划也被泄密,麒麟卫中掺杂了几股势力已经很明显。
只是朝中大臣这么多,一时之间很难摸清谁是谁的人,就是李晔元这样的大人物,也是最近发现他和周太傅的来往书信,宋虔之才开始怀疑他一直就和外祖有牵扯。
雪上加霜的是,苻明韶现在后继无人,假使苻明韶出了什么意外,那苻明懋登基就是理所当然的。当年周家一系除了秦禹宁,都想把苻明懋置于死地,苻明懋如果回朝……
宋虔之想了又想,看着陆观,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观道,“要是你觉得不该让我知道,就不必说。”陆观不像生气,只是在思考。
“我不说是因为……我也没有想明白。说出来你也可以帮我想一想,我还是说吧。”
陆观:“别说了,懒得动脑子,要做什么,你说就是。”
“……”宋虔之嘴角勾了起来,脸微红地以极小的声音快速说,“离开夯州以前,姨母让我告诉苻明懋一句话,现在苻明懋送上门来,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按姨母说的去做。她让苻明懋立刻退兵,还说,苻明懋所谋求的事情,五年后就会实现。”
陆观早已有猜测,周太后被软禁后,一定会有所动作,她想要做的事情,只能托给宋虔之,因为在夯州能够接触到被软禁的周太后的人,只有宋虔之。但他没有想过,周太后让宋虔之办的事是要给苻明懋传这样一句话。
看出陆观表情里的震惊,宋虔之分析道:“苻明懋所谋求的,不就是当皇帝吗?五年后实现,那意思是五年后苻明韶不是退位就是已经……”他倏然噤声,与陆观碰上眼,两人都知道沉默代表的意思,“而且,他也不会立下别的储君。姨母还说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知道,所以我一直没说。”
陆观沉默着。
宋虔之道:“这些天我反反复复想了很久,当年弘哥意外坠马,我姨母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苻明懋,因为苻明懋是长子,储君不在了,苻明懋是最可能取代弘哥成为下一任继任者的人。女人的怨恨,尤其涉及到丈夫、子女,绝不可能那么容易就释怀,我始终想不明白,姨母为什么会对苻明懋许诺这种事情。”
“也许只是虚与委蛇,苻明懋主动退兵的话,可以减少伤亡和损失,至于五年以后是什么光景,现在怎么说得定。这五年中,谁死还说不一定。”陆观从震惊中定下神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清楚后继续说,“这句话就算传给苻明懋,也不过是一个私下承诺,没有得到信物,也没有写下凭据,周太后将来翻脸不认也不是不行。”
“没有得到信物……”宋虔之缓慢重复道,一个让他自己也心惊的想法浮现出来,他摇摇头。
“想到什么了?”陆观问。
宋虔之先是张了一次嘴,仿佛觉得不妥,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姨母很可能知道周先把剑藏在何处,或者她猜到了,而这个地点很隐秘,但她知道。即便她不知道霸下剑在何处,作为先帝的皇后,她的话可以直接被视作先帝的意思,到时候再编一些借口,信物也不是天衣无缝的,没有人比我姨母更熟悉霸下剑,她完全可以命人再造出一把一样的来。这把剑从先帝去世以后,就由我姨母保管,连皇帝都不能接触到。当时太后把此剑交给我,乃是亲自去请,显然这剑尊贵无比,一直由太后在保管。”
“你是说,太后想谋逆?”陆观眉头深锁,觉得不可能,“无论谁做皇帝,太后始终是太后,但苻明韶是她一手培植的人,背后也没有强有力的军队支持。选苻明懋,苻明懋的母亲当年与后宫诸位都有不和,他的舅舅是黑狄最有威望的大王子。周太后行事谨慎,这等引狼入室的事,她不会做。”
宋虔之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对了,你记不记得闫立成叛出麒麟卫的事情,他是在苻明懋谋逆一案中被人陷害,指认他是刺杀皇帝的人。这桩谋逆案最先是太后中毒,紧接着有人刺杀皇帝,然后有人通知了闫立成让他快跑,闫立成一跑,坐实他就是刺客,畏罪潜逃。那个通知他跑的人就是高念德,一路将闫立成的行踪告知苻明懋的也是高念德,因为闫立成离京以后,只有高念德一直知道他的行藏。”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至少在谋逆案事发的时候,高念德就已经是苻明懋的人了。”陆观说。
“没错。”宋虔之思忖着,眉毛不禁皱了起来,呼出一口气,“当初苻明懋难以掌控,但那会他还没有和黑狄搭上线。现在就不好说了。”
宋虔之端起茶来想喝,冷得让他眉头深深一拧。
陆观拿着茶壶出去加水,顺便观察四周,帐篷附近没有人,宋虔之说去叫丁丘的小兵也没有出现。
陆观弄了点热水,进来给宋虔之喝。
宋虔之抱着茶杯,坐在床上发呆。
陆观掐了掐他的腮帮,道:“喝水,傻了?”
宋虔之鼓了一下腮帮,喝了一口茶,嫌弃道:“这里的茶叶真是烂透了!”
“回去给你买好茶叶。”
“要一两金一两茶那种!”宋虔之愤愤地说。
陆观不自觉嘴角往上翘。
宋虔之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陆观脸颊微微发红,装作没注意宋虔之的眼神,嗯了一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粮食要到手。”
“问溯溪县要?”
宋虔之摆了摆手,道:“杯水车薪,向县里要粮都是小打小闹,还是要让杨文出血,他手里有的是银子,拿出来问粮商买。去年没受灾的地也多,灵州一地就能供应全大楚四分之一的人吃饭。另外还有青州、夯州、明州都没什么灾。只是整个朝廷,就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它就算身上有牛虻在吸血,也是鞭长莫及,总不能把脑袋掉转过去咬虫子,等嘴到了,虫也不在了。”
“那还是要让杨文出。”
宋虔之一听,是才刚自己说过的话,便笑了,知道陆观听进去了。
“反正你催了我再催,多催几次,实在不行,快马加鞭回京城去亲自盯着杨文下令。”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春季即将来临,希望一切能够顺利。宋虔之心里暗暗地想,把茶一口喝干,絮絮叨叨地念:“丁丘怎么还不来。”
“我就在这里?”陆观问。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就在这里啊,你还怕丢丑啊?”
陆观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又知道宋虔之是在逗他,便一言不发地到床边整理床铺。
过了好一会,士兵才把丁丘带到。
宋虔之没见过丁丘,一看是个尖嘴猴腮,个子很高的男人。
“丁副将。”宋虔之道,使眼色让士兵先出去。
丁丘讨好地笑:“钦差大人。”
宋虔之把缂丝和信拿在手里,问丁丘这些东西是不是他让人送的。
丁丘点头哈腰地说:“卑职当值的时候,有人用箭射到辕门的。”
“是吗?”宋虔之面容一肃。
丁丘察觉到不对,却来不及改口,听见宋虔之问他:“信封和缂丝上都没有箭镞留下的痕迹,怎么会是被射到辕门的?”
“这……”丁丘眼珠一转,“大人有所不知,这样东西本来是用细绳捆着,飞箭射来,那绳子已经断了就被卑职扔掉了,所以东西倒是丝毫未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