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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宋虔之没有再拆穿丁丘,又道:“那你怎么知道,要交给我?”

丁丘嘿嘿一笑:“这里面原本有一张字条,卑职也很是犹豫,不敢贸然交给大人。”

宋虔之不耐烦道:“你看清放箭的人了吗?”

“离得太远,事发突然,卑职没有看清。”

“当时你身边的手下呢?也没有人看清?”宋虔之又问。

丁丘讪讪笑道:“当时有箭射来,几个手下都去追人了,对方跑得很快,眨眼就没影儿了。”

“这东西还有谁看过?”一直在旁沉默的陆观突然道。

丁丘看了一眼,陆观脸色阴沉,脸上带疤,目光锐利如鹰,顿时令他生出一股心虚,两手不由自主攥紧成拳。

“没,没有别人了。”

“你下去吧。”宋虔之道。

丁丘松了口气,走到门口仍不放心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只看到宋虔之把信纸从信封中取出,像是还没有看过信上的内容。

“他在说谎。”听见丁丘已经走远,陆观断言道。

宋虔之把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信里约他在溯溪县见面,虽然没有落款,但从皇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让宋虔之想到的只有苻明懋,只是写了一户人家的地点。

“要么这些东西都是假的,要么只有丁丘从何得到这封信是假的。”宋虔之把信收起来,抬头道,“他怎么拿到这封信的事情上,说了谎。东西应该是真的,我看过了,确实是宫中之物。这信也被别人看过了,这个丁丘到底是哪边的人?阴沟里翻船,光他一个人就够坏事了。”

陆观被宋虔之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

宋虔之也发现了,笑了起来:“去不去呢?”

陆观道:“依我之见,看过这封信的应该是军中的人,丁丘可能很不小心,让别人发现了。现在是在白古游的军营里,被白古游的手下发现的可能性最大,对方应该叮嘱过丁丘不要说,所以刚才被问到,丁丘才会如此慌乱。”

“你是说白古游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宋虔之奇怪道,“他怎么不阻止这样东西落到我的手里?”

“你看到这封信的反应是什么?”

“如果内容属实,我要去见一见苻明懋。”宋虔之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白古游会派人跟着我,去抓苻明懋。”

陆观的表情代表他的态度,他确实这么认为。等宋虔之找到苻明懋的时候,白古游的人就会上去把苻明懋拿下。

“你知道为什么苻明韶不信任白古游,就是因为苻明懋当初被流放北关充军,现在又回来了。如果不是白古游能够挡下黑狄入侵,苻明韶早就把他给办了。所以说人还是得有用,有用才有命。”宋虔之感慨道。白古游一生战功赫赫,与阿莫丹绒隔河对峙戍边半生,苻明韶皇位刚刚坐稳,就召回陆观去查李晔元,动白古游是迟早的事。

因为阿莫丹绒虎视眈眈,白古游数年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宿敌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白古游是忠心耿耿。”那夜陆观在白古游帐中见他中箭后的虚弱样子,饶是那样,白古游依然稳如泰山,将自己的手下安排妥当,那样的定力让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将他视为战神,信赖随之而生。

“他是忠于大楚。”宋虔之叹了口气。

这才是苻明韶一直忌惮白古游又不敢动他的原因,白古游是为大义而生,为大楚而生,他效忠的从来不是哪一位天子。

就像此次搬兵,白古游不是因为先帝的剑才南下支援,而是战局令他南下,即使宋虔之没有求来那道旨,对他而言,唯死而已。

只是宋虔之并不信任苻明韶,苻明韶刚登基时,对李晔元也十分信任,几乎夜夜和李晔元在承元殿看折子,听取李晔元对朝政的指点。有一年中秋佳节,苻明韶甚至抛下阖宫嫔妃,深夜到了李晔元的府上。李晔元有腿疾,当时苻明韶还亲自为李晔元洗过一次脚。

“他还做过这样的事?”陆观是头一次听说,多问了一句。

宋虔之撇嘴:“怎么?这就算是个好皇帝了啊?”

“你真是……”陆观一时语塞。

宋虔之偏偏要问他:“真是什么?你又在腹诽什么?”

恰好宋虔之离得近,陆观勾过他的脖子,亲住他的嘴。

“你这人……”亲完,宋虔之愤愤不平地推开陆观,作势又要数落他,陆观就低下来亲他,一直亲到宋虔之不再提了,陆观才消停。

宋虔之已经是满脸通红,也忘了要讲李晔元什么事情。

“那我今天晚上怎么办?去还是不去?”宋虔之嘀咕道,“为什么都要约在晚上见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不是见不得光的事,人却是见不得光的人。”陆观道。

“去吗?”宋虔之问。

“怎么不去?我陪你去。如果周先回来了,就把他也带上。苻明懋不是养了一群死士,如果他把你抓了,他让我办什么事情,我都得照办了。”

宋虔之想到一个事情,笑问陆观:“苻明懋不知道我有这么重要吧,他要是让你去刺杀皇帝呢?”

陆观无奈道:“我跟皇帝真的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宋虔之拖着长音,明显不信,又开始发呆。

☆、沐猴(肆)

到晚上周先还没回来,陆观和宋虔之只得先进城,刚离开军营没多久,陆观就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

快到溯溪县时,宋虔之也发现了。

这是出发前就预料到的,既然苻明懋的信被军营里的人发现了,一定会有人跟踪。

进城之后,溯溪县里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此时晚市刚刚摆出,街上行人如织。

各式各样的小贩高声叫卖,溯溪民风朴实,刚刚天黑不久,男男女女在集市上四处闲逛。

估衣铺里来来往往都是客,宋虔之和陆观进去,各自买了一件旧衣入内去换。

陆观一转过身来,登时愣住了。

只见宋虔之换上了一袭女装,衣裙只有八成新,带粉的紫色,白色里衬,锁骨瘦得略略突出,肤色极为白皙,宛然如玉。

陆观喉头一动,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宋虔之两手揉了揉胸:“不行啊,太平了。”

陆观:“……”

“你给我找个什么……”宋虔之一眼看到桌上有盘橙子,挑挑拣拣,选出两个跟陆观的拳头差不多大的橙子,往胸口垫塞进去,再穿上棉褂子,扎上腰带。

宋虔之皱着眉,两条手臂往身体两侧夹,皱起眉头来,依次脱下褂子和里衣,那一片精瘦的上身突然出现在陆观的眼前。

“怎么了?”陆观强装镇定地问,眼神飘忽。

“这个不对呀,会掉。”橙子是圆的,而且很沉,揣在怀里会滚来滚去,一不小心就歪了。

“扎上腰带不会掉到地上去,但是一碰就歪……”陆观近到身前,宋虔之一愣,看见陆观找了一条手掌宽的布带。

“这哪儿来的?”宋虔之捏了捏那布带。

“别的衣服上拆下来的,手臂张开。”陆观两臂圏过来,用布带勒住宋虔之腰部以上靠近胸口的部位。

橙子换了个面,冷冰冰伏在胸口,宋虔之冷得滋溜一吸气,感到橙子皮摩擦过某一点,他脸红起来。

陆观低头看了一眼,抿紧嘴唇,眉间深刻出纹路。

就在宋虔之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陆观一把将人按在了桌上,滚烫的呼吸逡巡过宋虔之脖颈和锁骨,在那白玉般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寒粒。

平日在床上还不如何,只是互相需索,这小室之中,却点着灯。

宋虔之脸色绯红,想把陆观推开,却又被陆观滚烫温软的嘴唇彻底点燃。

半个时辰后,一男一女从试衣的小室内出来。

这估衣铺一共有五间可供客人试穿衣服的内室,客来客往,老板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只是见女子脸色和脖颈通红地跟在男人身后,笑着迎上来。

“这两身儿二位可要穿走?”

陆观付了银子。

笑眯眯的老板见他后面跟的人披散着一头丝发,头发遮去女子大半侧脸,只见她肤色明润如月,只是怕羞得紧,一只手始终抓着夫郎的袍袖。

“这位夫人发饰可是丢了?”

“夫人”好半天才点了一点头。

“小店也卖发簪,老爷帮夫人选一枝吧,这么披头散发出去,怕是不太雅观。选好之后,若是夫人不嫌弃,贱内可以为夫人梳头。”老板见抓在陆观臂上那只手也是纤纤玉指,殊不知那手背之下,掌心之中,多的是武人的茧。

于是陆观脸色微红地给宋虔之选了一枝盈盈欲滴的碧玉簪子。

陆观:“这个怎么样?”

宋虔之不方便说话,只得点头。

掌柜在旁多嘴道:“夫人身姿窈窕,面如芙蓉,这颜色衬得很呐。”

夫人:“……”踹死你个大芙蓉花哟。

陆观肃容道:“在哪儿梳头?”一面将宋虔之往身后挡,挡住掌柜的目光。

掌柜的呼唤媳妇出来,带宋虔之去梳头。

陆观在外面看别的衣服,顺便装作无意地站在门边观察外面跟踪的人,四五个鬼祟身影分散开,两个坐在斜对面的小食摊上,一个在看古董,还有一个正在跟人吵架。

陆观又问掌柜的买了顶毛茸茸的毡帽戴上,给宋虔之选了狐皮围脖,他看不出真假,只是那黑毛色泽如墨,他想了下宋虔之白皙肤色,围这围脖,脸色微微发起红来。

宋虔之梳好了头出来,半天不抬头。

掌柜的老婆将他往陆观面前一推,笑盈盈道:“怎么啦,小娘子还羞见你官人啊?”

宋虔之面红耳赤,被陆观扯到面前,伸手来抬起他的下巴。顿时陆观也闹了个大红脸,那老板娘竟给宋虔之画了眉毛,淡施脂粉,他一双点漆的眼瞳因为臊得难当,像是被山泉水浸润透了,眼波也温柔起来。

宋虔之恼极,正要夺门而出,陆观低下头来,亲了一口他的嘴。

老板娘在旁哎哟哟。

宋虔之耳朵顿时通红。

陆观看着他满意地笑了起来,牵着宋虔之的手往外走,宋虔之甩了几次没甩开,只好由他去。

离开估衣铺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随波逐流。

宋虔之想回头看一眼跟踪的人还在不在,陆观侧身低头给他围上围脖,压低声音凑在他的耳畔说:“没跟来,但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没在铺子里,就会直接赶往接头的地方,我估计接头的地方也等着人。”

“那怎么办?”宋虔之抱怨道,“那个老板娘真多事,弄得我一身香粉味。那我们还换衣服做什么?接头的地方也有他们的人,这不白甩开了吗?”

陆观道:“值了。”

宋虔之:“???”宋虔之扯了扯围脖,眉毛皱起来,“这玩意儿怎么跟假的似的?这不是狐狸毛吧?”他低下头去闻,脖颈便是一片白镶在墨色的围脖边缘,若隐若现的红印半遮在围脖里。

“宋虔之。”

宋虔之茫然地抬头,碰上陆观认真的眼神,顿时心中若有所觉,一懵,好一会才回神。

“啊?”

陆观低头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宋虔之顿时满面通红,大窘之下,也在陆观的耳朵边说了句话,裙子底下的脚抬起来踹了陆观一下,跑跑跳跳地冲进人群里。

陆观笑着追上去,抓住宋虔之的手,宋虔之也放慢脚步,两个人边逛边打听地方。

走到一处转糖人的摊子面前,宋虔之心不在焉地朝陆观说:“给我转一个。”

陆观顺着宋虔之若有所指的眼神,看到斜对面二楼窗户的一个侧影,不禁眉头深锁:“怎么是她,柳素光,她对面的女子是?”

“跑掉的那个。”宋虔之道,“老板,转一个转一个。”宋虔之把两枚铜钱丢在摊子上。

“她走了。”陆观看见柳素光对面的黑衣女子站起身,那女子自然从二楼往下看了一眼,陆观低下头,牵着宋虔之的手,宋虔之也低下了头,一副全神贯注看老板用糖拉丝在白板上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寥寥数笔间,昂头摆尾的一只鹊就已成型。

“已经走了,柳素光也走了。”陆观低声道,手指揉捏宋虔之的掌心。

“好嘞,您二位拿好!”

糖人拿到手,宋虔之就是一口,嘴唇沾了亮晶晶的糖丝。

“好吃吗?”陆观随口道。

宋虔之扯扯陆观的袍袖。

陆观以为他有话要说,侧头低下来,宋虔之凑上去就亲了一下他的嘴,糖丝糊在陆观的嘴唇上,他满面通红地伸舌头舔干净。

“嗯,挺好吃的。”陆观平视前方,侧脸发红,声音闷闷的,“胭脂也好吃。”

那估衣铺的老板娘给宋虔之化了个淡妆,可不嘴上还有胭脂吗?

宋虔之放在姑娘里,身量也太高了,不断有人回头来看,再一见这姑娘身量是高,脸蛋子却不差,一路越来越多的男人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家媳妇儿?”陆观低沉严厉的嗓音吓得行人作鸟兽散。

他牵起宋虔之的手,看着他把糖人吃光以后,竹签也舔干净了,嘴唇吃得红红的发亮,巴不得找个无人的地方亲两口再说。可惜眼下有事要办。

宋虔之斜过脸来看他,眨了眨眼,只是笑,把竹签往垃圾堆里一插,心里在想:憋不死你。

陆观又找了个摊子,带宋虔之吃面,面吃了小半碗,柳素光约见的女子才从对面茶楼出来,甫一露面,那女子就警惕地四下张望,拢紧身上斗篷,匆匆离去。

苻明懋约的时间是亥时之前在东市骡子口东南方的春风小酒馆见面,宋虔之便和陆观分头行动,约好亥时之前,无论跟踪的结果如何,都在那家酒馆碰面。

虽然柳素光认识宋虔之和陆观,但宋虔之现在扮女装,他娘也未必能认出他来,自然是他去跟踪柳素光。

宋虔之正在跟小二说要点一壶茶,在一楼堂子里听说书,再要点花生、杏仁什么的,眼角余光便瞥见楼梯上下来了个人。

柳素光一袭黑衣,黑纱覆面,十分醒目,即便看不见脸,也是十分惹人注目的一名美人,沿路走来就有两个男子上前搭话,也不知道柳素光和他们说了什么,那两个男人都一脸丧气地回自己位子了,好色的目光一直跟着柳素光出门。

“不喝茶了,多谢。”宋虔之见柳素光出了茶楼,立马跟上去。

一路上柳素光都很警觉,每走一段路,就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从街道一侧换到另一侧,每到拐角就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突然闪到柱子后面,向后观察。

只是跟踪人的事儿做惯了,宋虔之总能快她一步,或者进店,或者跳上墙,就是该死的裙子一点儿也不方便。

宋虔之从一米二的墙头跳下来,面前是一条人影稀疏的小巷,阵阵垃圾腐败的臭味从巷子深处飘散出来。

宋虔之看着柳素光的影子就在不远处,他和柳素光始终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此刻不禁犹豫起来。

常理来说,这条陋巷尽处,应该是堆放垃圾的地方。

柳素光到这里来做什么?

宋虔之人没有露面,脚往巷子里踩了一步,脚底一阵黏腻,他提起脚来,鞋底沾满了粘稠的腐泥,他凝神一看,地面有推车留下的辙痕。

不对,柳素光今夜如果不回军营,就会被自己发现,所以哪怕夜深,她仍会回去。这条巷子两侧不过开了两扇门,透着微光,门外连个灯笼都没有,是小户人家的后门。

宋虔之想了想,退出来,退到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街市上,找了个摊子坐下。

不到盏茶的功夫,柳素光出来了,她仿佛在找什么一般,目光匆匆在街面上一掠。

宋虔之低下头喝了一口莲子羹,满嘴淡甜香糯,半日疲惫一扫而光。抬头之时,宋虔之复又起身,跟了上去。

这一次柳素光一直向前走,脚步不停,也不曾回头看。

宋虔之心想:好险。柳素光方才进那条巷子,深处根本没人,他要是跟上去,立刻就会被发现。虚晃一招之后,柳素光确认了没人跟她,这时要去的,不知道是哪里。

周先不是和她一块儿吗?怎么不见了。还有那名副将,他们应该寸步不离才对。

事情很快有了答案。

人声鼎沸处,溯溪县除了北口客栈,还有一间宾朋客栈,门面比北口客栈差不多,却开在闹市。

不过两日之间,溯溪县城就比前两天宋虔之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人要生存,即便在战乱之中,有白古游的军队挡在前面,又经连日重建,城中住民一见黑狄人并未攻过来,竟恢复了七八分往常的样子。

一杆高挑四个大红灯笼,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大字——“宾至如归”。

柳素光低着头进了客栈。

宋虔之在外面等了一会,迎着暖意熏人的酒气快步走进客栈,堂子里正有人在划拳,声响如雷。

宋虔之走到柜面上,向掌柜打听方才那位姑娘。

掌柜见惯了尾随漂亮女子进来打听的,尚未抬头,脸上就先见了不耐。待掌柜的抬头看明宋虔之的脸,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小眼也不禁大了一圈。

“是位夫人啊。”掌柜原本听声音以为是个年轻男子,这一看,竟是个作已婚妇人打扮的俊俏女子,长得还不赖,登时笑逐颜开,“夫人与方才的姑娘认识?”

宋虔之捏着嗓子说:“方才在街上与家妹走散了,大哥住在溯溪,没好好过成年,这两日看着太平些,才带妹子过来不到五天,三天前我带她去看胭脂,回去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这不,今日我悄悄跟过来瞧瞧。”

老板一听,便小声告诉了宋虔之柳素光住的房间,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嗓音凑近宋虔之,闻见宋虔之身上香粉味儿,乐得眯起眼。

“你那妹子今日带个俊俏小生来的,快傍晚时你妹子出去,到现在才回来,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

宋虔之眼一瞪:“是吗?哎不对,你怎么光盯着我妹子留意啊!”

掌柜忙摆手道:“你们姐妹俩生得好,我才记住的,我可没有坏心眼儿啊!我这是防着有人瞎打听,住进咱们店的都是客,这不警醒着点儿吗?”

“行吧,你最好是没有坏心眼儿。”宋虔之嗔怪道。

掌柜笑眯了眼,来握宋虔之的手,被宋虔之躲过,宋虔之甩开袖子,小嘴儿一撇:“那我可自己上去了,有劳您了。”

掌柜吸溜了一下嘴边口水,回神过来接着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太忙啦,又被催着做题,真是够够的……

准备好过年了吗!

☆、沐猴(伍)

袅袅白烟从铜壶嘴上升起,柳素光摘下覆面黑纱,烟气中透出宛如萤火的一张白润脸蛋,那脸瞧着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静静凝视着躺在床上的人,将床边小桌上的油灯点亮,取出一根银针。

火苗舔上银针,柳素光的视线并未离开周先的脸片刻,她眉心极浅的一丝愁痕刻印在完美无瑕的面上,就像在一盅白雪里揉了一根头发丝。

她在做什么?宋虔之屏住呼吸,脸贴在窗纸上,面前是他刚戳的一个小孔,能看见柳素光在火上烤银针。

这是要给床上的人扎针?

床上的是谁?

宋虔之微微眯起右眼,好看得清楚一些。

柳素光的手温柔地抚着床上那人的脸,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完全听不清。

扎针了。

床上的人弹动了一下。

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从宋虔之在纸窗户上戳的孔里透了出来,几乎是同时,宋虔之马上闭住了气。

这就是柳素光常用的香,又来了……宋虔之连忙抬手用袍袖遮住鼻子,他眉头紧皱着,贴过去看,只见柳素光将人抱在怀里,那人挣了两下又不动了。

猜测是一回事,突然看见周先的脸,宋虔之还是心头一跳。

柳素光到底在干嘛啊?宋虔之视线中的一男一女举止亲昵,就像是一对儿,柳素光更是毫不避嫌地将周先的头抱在怀中。

宋虔之撇嘴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一条眉毛上挑,左眼随之睁大,而越眯越细,隔着袍袖轻轻地恢复了呼吸。

突然,宋虔之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双眼圆睁,险些吓得跳起来。

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是我。”

紧接着宋虔之转过头去看见了陆观的脸,翻了个白眼,手掌被陆观捏住,一时间发不出火来。

“是周先。”

陆观的语气没有怀疑,看来在看见柳素光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了柳素光带周先投了客栈,整个溯溪只有两间客栈,查起来很容易。不过宋虔之完全没有想到,陆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过来。

“抢人吗?”宋虔之小声问,他的背紧贴在陆观的胸膛中,陆观一手揽着他的腰,在窗纸上轻轻又抠了一个孔,看了一会,淡道:“不急,先看看,柳素光不会伤害他。”

宋虔之突然觉得,陆观真的很聪明,他第一次分析周先脸上的伤,就判断出应该是个女人所为,还对周先有情,现在果然如他所料。

陆观察觉到周先在看他,嘴角微上撩了一下。

“看什么?”陆观柔软温暖的嘴唇扫过宋虔之的耳廓,他略低下头,眼神温柔,又带着三分天生的冷漠。

宋虔之脸红了一下,定了定神,没说话,凑上去继续观察。

怀里的人猛然挣了一下,饶是有所防备,屋里还是响起“咚”的一声。

柳素光完全没想到周先的力气会这么大。

宋虔之一头冷汗,小声问陆观:“冲?”

陆观抓住宋虔之的手,沉声道:“不急。”他在赌柳素光对周先真情一片,一定不会伤害他,然而,说话的声音却夹杂着颤抖,“再等一等。”

柳素光抱起周先的头,周先在她怀里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右手五指痉挛,抓向柳素光的肩膀,一丝惊诧从柳素光眼中迅速闪过,继而平复如同死海,伴随一声裂帛的碎响,柳素光肩头被抓破一片,指痕先是肿起,慢慢渗出血来。

周先手脚突然僵硬,下一刻浑身松了劲,瘫软在柳素光怀里。

柳素光松了口气,把周先抱上床去,她侧身坐在床边,看了一眼肩上伤口,没有理会,拧帕子给周先擦去脸上冷汗。

“好像没事了。”宋虔之对着陆观的耳朵说。

陆观轻点了一下头,嘴唇嗫嚅,想说什么,怕惊动屋里的人,便没说。

屋里柳素光为周先擦完脸,起身往炉中添了一勺香,她脸色很不好看,返回时身形不稳。

“她拿了什么?”宋虔之看见柳素光拿了个小瓷瓶。

说话间柳素光将瓷瓶倒立,放正,拔下瓶塞,在周先鼻端轻轻擦拭了两下。

陆观以所能发出的最低声音对着宋虔之的耳孔说:“我听人说过,李谦德精通催眠之术。”

几乎同一时间,许多画面在宋虔之脑中闪过,柳素光常年浸淫在李家的藏书中,闫立成说过,柳素光小的时候跟在李谦德身边,李明昌是她干爹,如果李家要将这女子当做一把利器,当然会用心栽培。而李谦德藏书之巨,连他外祖都想求得一睹,而李谦德不曾点头。外祖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不曾强求,早知道就强求好了,搞不好能知道如何破解柳素光这些神神怪怪的把戏。

不过,宋虔之在麟台书库里也看过一些奇闻,他想,柳素光用的无非是催眠一类,她身上一直都浸着的香就是一种有迷惑神志功效的香料,她自己不受影响有两种可能。

或许从小服用某些药物,身体有了抵抗力,或许随身佩戴着能够与之相克的别的草药香料。万物必有相克,必有相生,不存在至尊无敌,柳素光也一定有弱点。

室内,柳素光低下头,手温柔地抚摸周先的脸,问话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先帝的剑,现在何处?”

宋虔之紧张地与陆观对视了一眼,他的手几乎立刻被陆观反握住,感到陆观手掌的温暖干燥,宋虔之莫名平静了下来。

睡梦中,周先策马驰骋在草原上,马背上小小的身形贴着马脖子,他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啊啊啊的惊呼声四散在迅疾割过的风里。

“先儿!”女人的声音。

周先不敢抬起身,勉强扭过头去,脖子一阵酸痛,右侧下方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看不分明女人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想不起来这是哪里,女人又是谁。

枕上,周先秀气修长的眉皱了起来,唇紧抿。

柳素光并不心急,从药瓶里再次倒出一些药液,在手心用温凉的体温熨开,掌心贴着周先的脸颊,轻轻擦拭,右手拇指与食指贴着周先高挺笔直的鼻梁轻捏下来,扫过他的鼻端。

宋虔之完全没有看懂,这是在调情吗?!该不会他和陆观要在这里看全场?宋虔之脸一红,陆观腰腹的热度本来不分明,这时却分明了起来。

“时间不多了。”苻明懋的信上只说是今夜相见,再多混会儿就是明天了。也不可能放下周先不管,虽然周先意志坚定,数次被擒都没有吐露出敌人想要知道的信息,柳素光显然对周先有情,不会杀他,但宋虔之还是有些担心,不知道李谦德和李明昌父子两代教出来的柳素光是否青出于蓝。

柳素光换了个问题:“好孩子,你将霸下剑藏起来了是吗?借给姐姐用一用好吗?很快就还给你。”女子柔弱无骨的手指轻抚过周先的脖子,分开他的衣襟往胸膛摸去。

梦中,周先被人飞扑过来,抱住后滚下了马背,他鼻腔中充斥着女子身上温馨香甜的气味,阳光灼热,自万里高空泼洒下来,刺痛他的眼睛。

“姐姐?”周先说不好哪里奇怪,但他知道救他的女人是他姐姐,就像他知道自己是周先一样。

“一点儿也不听话,叫你不要独自出来骑马,这马是从阿莫丹绒买来的,野性难驯。”那好看的姑娘伸手把周先从地上拉起来,弯腰拍去他身上的泥灰和草叶,站着幅度不大地喘气,白皙的脖子被太阳晒得发红,两颊也红扑扑的,抹胸以上大片雪白的皮肤蒙着一层细汗珠,浸着她柔嫩娇气的皮肤。她想到什么好笑,歪着头,嘴角翘起,食指在愣怔的周先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就跟你一样!”

周先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不大好意思,手拽着上衣,脚踹飞地上的石子。

“我问你啊,家里那件宝贝你藏到哪儿去了?”“姐姐”蹲了下来,抓住周先的手臂,语气温柔地问他。

“什么宝贝?”周先奇怪道。

“就是父亲跟随先帝作战那年,先帝中箭后,托付给父亲保管的那把剑啊,你记性这么差,是不是年纪大了啊?”

周先眉头皱了起来。

“该不会想不起来了吧?想不出姐姐要生气了!”“姐姐”板起脸,嘴边却仍带着笑,像是即使真找不到了,也不会真揍周先一顿。

周先的小脑袋晃了一圈,粉红的嘴唇嗫嚅。

“想到了?!”“姐姐”温柔甜润的嗓音就像一个美得一碰即碎的梦。

周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梦里,说出来也没有关系,等到梦醒了,一切都会散去。他右脚不安地翻动,眼睛盯着地面,双手绞在一起。

“藏在师父教练功的洞子里了。”

周先听到稚童的嗓音远去,伴随着愤怒的大叫:“白姑娘,你要对周兄弟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啊不……总之即便周兄弟睡着了,你也不好对他动手动脚吧?”

柳素光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冷哼了一声。

“动作很快嘛,宋大人。”她抓起周先就往宋虔之身上丢去。

陆观提剑飞扑上去,柳素光已经在窗口,拦腰如同水蛇一般向后仰出,空手接了陆观一记白刃,黑色裙裾就从窗户闪了出去。

窗外夜色茫茫,柳素光本就一身黑衣,眨眼便消失了。

“别追了,陆观,你来看一下。”宋虔之见到周先睁开了眼睛,起身把人丢给陆观,倒了杯水过来喂给周先。

周先好半晌眼神才聚起焦,虚弱的声音说:“副将被杀了,那个白姑娘在城中有人接应。”忍了忍,没忍住,他问了一句,“大人怎么如此打扮……”

宋虔之额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问:“是那天逃走的女子?”

周先一点头,嗓子如同被灼伤一般干涩,眼睛直盯着水杯。

宋虔之反应过来,连忙扶他又喝了几口水。

“还喝吗?”

周先摆了摆手。

陆观道:“他没事,只是昏迷久了,是不是又饿又渴?”

周先难堪地嗯了声,轻轻抿住唇。

“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宋虔之问。

醒来之前的一丝残光掠影还在,周先细想之下,头痛欲裂,勉强说道:“好像我有个姐姐,她问我,先帝交给我父亲保管的剑藏在了哪里……”周先眉头紧锁,“可我父亲早就死了,我甚至记不起他长什么样,更没有追随过先帝。”

宋虔之心里一凉,额头冒汗,他看了一眼陆观。

“你饿了这么久,不能吃刺激的食物,我下去找厨房做点粥。”陆观借故走出去,没一会,宋虔之吩咐周先好好休息,也得以脱身。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上来了,宋虔之下楼。

陆观正在院子里水缸旁看金鱼儿。

宋虔之走过来,正想说话,陆观就像知道他在身后,福至心灵,转过身来握他的手,拉在唇边呵了口气。

“这么凉。”他把宋虔之的手揣进怀里,轻轻以唇碰了碰宋虔之的额头,“先会会苻明懋,再做打算,遇事不要急,柳素光不一定能找到那把剑,我们还有时间。”

如果柳素光现在动身,从同一个地方出发,怎么也会抢在他们前面。宋虔之心里是很急,但他知道陆观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心里的担忧仿佛真的轻了不少。他知道这样的信任很没道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柳素光反正追不上了,算了算了,也许陆观有别的安排。

“你想好下一步了吧?”宋虔之反握住陆观的手,看着他。

“下一步?”陆观挑了一下眉,“去见苻明懋啊,什么下一步?”

宋虔之:“……”

·

夜已经很深,夯州州府衙门,也就是现在皇帝落脚的行宫中,一间寂静的小院内,薄如烟雾的藕荷色纱帘后,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带着某种痛苦的情绪,在纱帘上抓了一下。

挂帘子的横杆突然掉下来,随之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

整个院子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丫鬟惊慌失措地在里面叫唤:“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怎么样了?!”

守在门外的两个太监互相对了一眼,其中一个打着哈欠,朝后面努嘴。

“又折腾什么呢?”

另一名太监没有说话,只是冷嘲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名上了年纪的大太监从院外走进来,是皇帝身边的孙秀,此时阴着脸,白而浮肿的右手揉捏着一块紫金令牌,那令牌系在他的腰间,是自由出入行宫各院的通行证。

“把下人都带出去。”孙秀小声吩咐。

整个院子里三十几名宫人和夯州州府送来的仆役在前后一盏茶的功夫里悄无声息走了个精光。

孙秀也离开院子,很快带着一身玄服的苻明韶走了进来,这时的孙秀手中多了一个食盒,他高高肿起的那只手垂在一侧,另一只手紧紧提着食盒,手背上筋脉突出。

苻明韶眼里空空的,在皇后的居室外停下脚,继而他扬起头,脖子以一个奇特的弧度向后仰,望到天中有明月,神色松弛了下来。

就在苻明韶准备提脚走上台阶时,门里重重的一声听上去像什么东西被摔到地上。

苻明韶右眼眼角猛地一跳,他使劲用手按住,松手时亮出了血红的眼白,那只眼球被血丝织就的网子密密地勒住。

苻明韶走上台阶,孙秀连忙跟上去,他将食盒捧在怀中,小心翼翼,怕会打翻里面的东西。

推门之前,苻明韶回头看了一眼孙秀,这时他的手已按在门上,听见那声极细极长的吱呀声,苻明韶感到心脏里一条线被用力拽了出来,线上沾着他的血,从他的心脏深处,扯出了那么很小的一块。

他整个肩膀僵硬,机械地推开了皇后寝宫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没啥人看。。所以我去。。过了一个年。。【

☆、沐猴(陆)

“陛下。”两名随侍宫女吓得跪在地上,双肩瑟瑟发抖,不敢起身。

“退下吧。”孙秀小心翼翼向皇帝投去一瞥,旋即低垂下眼睛,分出一只手托住食盒底部。

宫女躬身向外退,帐幔中传出时高时低的咳嗽声。

苻明韶一步一步走向床榻,脚踩在瓷片上,那锋利的角度透过鞋底,硌得脚疼,他提起靴,孙秀连忙上来要清理地上的瓷片。

苻明韶阻止地朝后挥了一下手,他单膝蹲下,捡起一块碎片,是打碎了一只青釉花瓶,苻明韶紧紧把碎片捏在手心,出了神。

“皇上,您……您流血了!”孙秀先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叫,突然想起皇后还睡在里面,想起他陪皇帝来是要做什么……最后半句只是在嗓子里打了个转,没发出来。

苻明韶没有说话,血珠滴到地上,他沉默的背影像一座带给人压迫力的大山。苻明韶满面漠然,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在流血,抬眼看床榻的方向,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滚动了一下,牵动他咳了起来,这一咳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牵动手上的肌肉,疼得他眉峰猛一蹙,丢掉沾了他血的瓷片,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帐幔里咳嗽声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停了。

待苻明韶强令自己停下咳嗽,心窝被牵扯得微微作痛。

“是陛下吗?”帐中轻柔缓细的女声,说话时气息微弱,搅乱了苻明韶的心。

一时间苻明韶提不起脚,他的靴子重于千钧。

好像是春天吧?对,春天,衢州满山的玉兰和樱花都开了,吹得一谷暖意熏人的芬芳,太守的千金一身烟青色骑装,干脆利落的一箭,箭镞穿过兔腿,直接将猎物钉在一块大石侧畔。

那时候两个少年就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苻明韶扭头去看,只看见一抹青色像山涧中回首间突然袭来的一挂瀑布,让人惊喜之余,飞速纵马而去。

“哎,我看见个姑娘。”苻明韶轻轻拍身边躺着的陆观。

旁边少年脸上盖着草帽,方正的下巴动了动,鼻腔里嗯了声算回应。

苻明韶的眼神一直跟着那位千金离开的方向,回不过神,使劲抓了一把陆观的胳膊,激动地问他:“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陆观一手捏扁草帽丢在旁边,眼珠直溜溜地盯着天空,蓝天如洗。年纪不大的陆观毛躁地翻身坐起,斜了苻明韶一眼:“你没听见有人叫她大小姐?整个衢州能有这么大排场的大小姐,也只有太守家的那位了。”

“她行不行?”苻明韶眼睛发亮,眸中闪过一丝局促尴尬,低下头,声音变小,“你不是说我应该娶一位身份地位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的妻子,如果是衢州太守的长女,行不行?”

陆观眯起眼,阳光将他长而乌黑的眉睫投下,遮住了眼光。

“看上了?”陆观问。

苻明韶手指绞着几根青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喜欢那姑娘?”陆观又问。

青草芽子在苻明韶手指上被绷断了,草汁润在皮肤上,散发出青草特有的清新香味。

“不是你说让我快点成亲么?”苻明韶拿手肘碰了陆观一下,道:“就她了。你跟其他人商量商量,找个机会去向太守提亲。”

陆观嗯了声。

“哎,把事情办漂亮些。”少年人青春洋溢的笑容蕴满他对这门婚事的向往,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草,一口气跑到山坡上,那一队人马已经远去,散落在谷底里,像一粒一粒的芝麻。

“啊——”苻明韶一手圈起放在嘴边,放声大叫。

陆观也爬了起来,把草帽戴在头上,帽檐下深邃的眼瞳静静注视着他的殿下。

帐幔里一只手伸出来,苻明韶几乎立刻回过神,一把握住那只手,手上传来的冰冷像一把铁勺在他心中剜了一下。

苻明韶皱了一皱眉。

“陛下。”皇后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她无力地将头靠在苻明韶怀中,眼角闪着湿润的微光。

“别动……”苻明韶哑声道,他受伤那只手被皇后抓了起来,她手上没劲,抚过伤口的手指很轻,很凉。

“陛下你受伤了,孙公公……”皇后才一动,从苻明韶怀里挣起来,又屋里地跌了回去,止不住咳嗽。

苻明韶有一瞬出神,他臂弯里的女人真轻,就像一捧风吹就散的沙。

“朕听人说,你这几日又不好好吃药了。”

女人身子一僵,胸口急剧起伏,憋着没有咳出来,抿了抿唇,说:“臣妾这身子坏了,吃不吃药,都一样。”

“胡说,都要做娘的人了,还使小性。朕的话是圣旨,哪怕是皇后也不许抗旨。”苻明韶朝孙秀说,“把娘娘的药拿来,朕来喂。”

皇后嘴唇紧抿,她小产以后,原本丰腴白润的肌体迅速干枯下去,此时嘴唇内抿,显得人中格外长,眼角压着一丝隐隐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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