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不想吃药。”皇后挣着最后一点力气,紧抓着苻明韶的龙袍,向上攀,呼吸急促地看着他。
苻明韶温和地笑了,用受伤的手轻轻握住皇后的手,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的手从龙袍上拉开来,握在了掌中。
皇后嫁给他时,是太守的千金,虽然很喜欢骑射,出入总是戴一双鹿皮手套,伺候的下人都很当心,每当她洗完手,就要用玫瑰膏子润一润,手握上去,总是又滑又润,哪怕人不在跟前,掌心还留有她的香味。
在衢州那会,苻明韶不怎么受宠,更要装得穷酸低贱,才能让周皇后放松戒心,他的妻子便事事亲力亲为,后来成了皇后,也还是会为他做贴身的衣物、鞋袜。
苻明韶脚趾在靴子里动了动。
龙靴上的流云,就是这双手绣出来的,这双靴子已经被他穿得旧了,是皇后怀孕以前做的,织工局送上来的总是没有那么合脚。
苻明韶眼神充满遗憾,他眨了眨眼,眨去让他不适的酸涩感。
“皇后快把药喝了,朕还有奏章要批。”苻明韶几乎是从孙秀的手上夺过药碗,洒出来一些,他看也未看,搅动汤勺,正要喂进皇后的嘴里,他一向柔弱没什么主见的皇后,突然冷声下令:“孙公公,你出去。”
孙秀一愣,抬头看他的主子。
苻明韶点头。
听见关门的声音,苻明韶耐着性子开口哄道:“你把身子养好了,才能为我多生几个皇子,你从前不是说,最喜欢小孩子在御花园里叽叽喳喳地跑来闹去吗?”那语气里夹杂着些微不耐烦,不留神听根本听不出来。
“殿下不必为难,我让孙秀出去,只是想跟殿下说会话。”
苻明韶冷若冰霜地警告她:“皇后!”
“今年的冬天真长啊,怎么也熬不到头。殿下记不记得你在南州那一年,宠幸了一名唤作景玉的姑娘,她就像臣妾刚嫁给殿下那时候一样,短短两个月,就有了身孕。”
“景玉……”苻明韶已经忘记南州那名女子叫什么名字,听皇后提才又想起,那女子长什么样,在他脑中也十分模糊了。
“她好有福气。”皇后叹气一般地说。
“谁能比你更有福气,早早就嫁给了我。”苻明韶眉眼间温柔下来,也不是没有快乐过,皇后对他实在是很好,她从未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出身使她进宫之后脸上再也找不到曾经吸引他惊鸿一瞥的生机。
“是啊。”皇后轻轻笑了一声,“我平白占着这个位子,太久了。”
苻明韶眉头一紧,把药放在一旁矮凳上,抱起皇后来,认真注视她枯瘦蜡黄的脸,皇后披头散发,她的头发也早已失去光泽,像是被人冷落太久忘记浇水的花草,要在无声无息之中枯萎。
苻明韶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你在胡说什么?这个方子吃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朕让太医重新为你开方子料理。”就在这时,皇后抬起右手。
苻明韶眼睛倏然睁大,那条手臂上都是血,手掌无力地贴到他的脸上,皇后轻轻露出一个笑,摇了摇头:“臣妾福薄。”
“孙、孙、孙秀!”
一声暴喝之下,孙秀连滚带爬从室外冲进来,只见到皇后两条都是血的手臂挂在皇帝的脖子上,痴痴地望着他。
“太医、太医……”苻明韶眼神闪动,乱了分寸,抓起药碗砸了过去,“请太医啊!把太医全都宣过来,全部!”
“是!”孙秀连忙爬起来退出门。
苻明韶抖着手摸皇后的脸,摸她的手,他咬牙抓过被子,让皇后平躺,试图用被子堵住她的伤口。
什么时候?
苻明韶疯了一般跪在床上,被子被迅速染红,其实被褥里早已湿了,他心里有事,没有留意到空气中那丝血腥气味,他以为只是自己手上流出来的。
苻明韶一把掀开被子,绝望地吼了一声,抱住了头。
“殿下。”
谁在叫他?
苻明韶循声将头依了过去,像是一个婴儿,把头埋进皇后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眼角热泪倏然滚出。
“你不要伤心。”怀里的男人一直摇头,皇后轻轻抚着他的头,笑了一下,“南州行宫起火的前一天下午,我告诉你景玉的生辰快到了,你问我她最喜欢什么,我说她最喜石头做的小玩意儿,而且她属狗,就在离州府不远的县城里,有一名工匠叫林石封,最擅长做动物的石雕。”
遥远的记忆明晰起来。
苻明韶想起那个午后,皇后正在用香粉泡脚,他跑去逗她。他的皇后说:陛下真不懂女人的心思,妹妹不说,你就不给她过生辰了?
之后,他听了皇后的话,去为新纳的妃子搜罗礼物。
“景玉一定早就在等我了。”
苻明韶还保持抱住皇后腰身的动作,茫然地看了她半天,明白了过来,急促后退,冷不防滚下床去。
皇后无力地跌在枕上。
苻明韶坐在地上接连后退了一大截,摇摇晃晃站起来,忙要叫孙秀,想起来孙秀去请太医了。
“你……是你放火烧了行宫?”
“不是我。”皇后扭过头来,她的眼孔已失去了神采,声音嘶哑得像蛇信的嘶嘶声,“是你没出生的儿子,一定要我这么做。”
“你这个疯婆子!”苻明韶深吸一口气,跳到床上,骑在皇后身上,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嘴角出血,眼瞳中跳动着疯狂和混乱,他看到地上砸碎的药碗,捡起上面仍有药汁的一片,锋利的瓷片割破皇后的嘴,只有一口的药液没能喂进去,顺着皇后的侧脸流进颈子。
“她怀着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你不是口口声声唤她作妹妹吗?!”苻明韶声音嘶哑,双腿没有了力气,瘫坐在皇后的身上。他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抓着皇后的身子摇了两下,怒喝道,“你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你那么爱我……”他的话突然说不下去,埋头在皇后的胸前。
突然,苻明韶的脖子僵硬起来,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皇后的胸膛上,抬头,他摸了摸妻子的颈,摸到湿腻腻的药,和毫无动静的血脉。
·
约好的地方,民居外面,挑着一串九个竖排的红灯笼,拐进这条巷子以后,就远离了正街上的嘈杂人声。
宋虔之跟陆观对了一眼,上去敲门。
“找谁?”开门人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翁,一脸的松皮,嘴唇咧开微笑像朵菊花。
“找个姓春的公子哥,他约我今夜来这里相见。”
独眼的老翁视线直接掠过宋虔之,努努嘴,问:“他是谁?”
“我男人。”宋虔之嘴角噙着笑。
老翁脸上闪过一丝古怪,让开了门。
随着吱呀的一声,门重新关好,进了院子宋虔之和陆观才发现,老翁是个驼背,身形却很高大,他要是不驼背,能比陆观还高两个头。
他手里一柄拐杖,拄起来铛铛作响,像是一根铜杖。
老翁提起歪在台阶上的白灯笼,在前面带路,走进屋里,点亮灯。
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间空荡荡的陋室,要说有哪里不对,便是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人生活的痕迹,桌椅板凳都没有,家徒四壁,却有一面上面有无数黄色婴儿拳头大小凸起的黑色墙壁。
“春公子何在?”一看,宋虔之就明白了,苻明懋肯定不在这,这和他与陆观的想法也一致,这个老翁估计只是其中一环,搞不好要通过好几个人,他们才能见到苻明懋。
对于宋虔之,他也不想苻明懋这么早被白古游的人抓住,所以和陆观换装,甩掉了白古游的人。不过从老人走路的轻重和他手里的铜杖,呼吸的节奏,赤在外的左臂上的肌肉不难看出,这个看门客本就是个高手,白古游的人没有跟来这,反而很幸运。
☆、沐猴(柒)
老头手中铜杖在墙面上敲击,每敲下一处凸起,就听见墙后传出沉闷的机窍滑动声。
等面前现出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地道,宋虔之拿起油灯过去照了一下,能见到长长的石梯从墙上倾斜通往地下,洞口一缕潮湿腐朽的微风吹得油灯火焰猛晃动了一下。
“你们春公子,藏在这种地方?”苻明懋好歹是个皇子,既然离开北关,又有舅舅撑腰,怎么也不至于约个人在地道里谈事情。宋虔之疑惑地抬头,耳边倏然一道凌厉风声,他下意识低头去躲。
“当心。”陆观眼疾手快抓住老头挥过来的铜杖,就势整个人向后弯折,腰与地面平行,双足稳稳踞地,铜杖撞在陆观身后的墙面上,当啷一声巨响。
陆观口中一声暴喝,头在墙上一顶,以铜杖抵住老汉推回,整个人弹了起来,重新站稳,右足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小步。
“下去吧!”老头睨起眼睛,双臂大幅度捭阖,铜杖带起呼呼风声。
陆观才将两脚拉开。
铜杖拐了个方向,直取宋虔之的方向。
宋虔之正在洞口,此时要闪,数道寒光闪过,墙上泥灰飞溅,铁镖整整齐齐钉成一排,逼得宋虔之只能往洞里躲。
宋虔之一手小心护着油灯,顾不上外面打斗,照着往石梯下看,看不出有多深,一点光亮也没有,应该是很长的一条地道,潮气刺鼻。
墙面挖得很粗糙,宋虔之用油灯照上去看土色,不是刚挖的。
就在这时,陆观闪身进来,一把抱住宋虔之,没能稳住冲势,宋虔之脚下被他撞得往石梯下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震耳欲聋的响声中,两人匆促对视了一眼。
“洞门关了。”宋虔之喘着气说,他一只手护着油灯的火,骂了句,“差点灭了。”
“现在怎么办?”宋虔之担忧地往下看了一眼,地道斜斜不知道伸到哪儿去,搞不好一出去就发现被黑狄人包围了,这次赔大了。
“走吧,回去我也打不过。”
听到陆观这话,宋虔之忍不住笑了。
陆观挑眉。
“没发现陆大人这么实诚,那个老头什么路子,看得出来吗?”宋虔之带头往下走,他小心地留意脚下,提醒陆观,“有点滑,当心点,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他们两人手牵到一起,陆观说:“看不出来,我对别的门派了解不多,师父教我的只有实战,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哪个师父?”宋虔之记得陆观提过的有两个师父,但他曾经说他有好几个师父,头一个开武馆的,后来在衢州被官府抄了,另外提过的是一个僧人。
“和尚。”陆观道,“教了我一个月就走了,都是招式,而且当时我记住的不到九成,后面又忘了一些。”
“那大和尚可真厉害。”
“嗯,刚刚我才输了一阵。”
宋虔之笑了起来,抓着陆观的耳朵揉来揉去,揉得他耳朵通红。
“那个老头起码六七十岁了,比你多练几十年,等你六七十岁的时候,一定比他厉害。”宋虔之的手顺着宋虔之的耳朵,捏捏他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肩。
“我又不想当天下第一,随便练练。”陆观道,看了宋虔之一眼,“够保护你就成。”
宋虔之跳下一级台阶,灯油差点洒出来,连忙东倒西歪地把油灯护好,心有余悸地说:“灯灭了就完蛋了。”
这条地道不知道有多长,一丝光也没有,灯要是灭了,只有瞎子摸象地走出去,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找到出口。
“再说我功夫又不差,不用你保护我。”宋虔之心想,还是互相保护,互相保护。他偷偷拿眼看陆观。
陆观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伸手揉了一把宋虔之的头。
“快走。”
宋虔之笑了笑,通道太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往前走,腰都伸不直,陆观比宋虔之高,走得更费劲,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在石道里说话,到处都是回声,而且前后能见度太低,无法判断会遇上什么,两人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留意周遭环境,谁都没有心情闲聊。
宋虔之掌着灯,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那老头是苻明懋的人,武功高强,连陆观都不是对手,应该是江湖人。
这让宋虔之避无可避地再次响起在容州杀死陆浑,挖去陆景淳双眼的凶手,还有在码头奇袭他和陆观,险些要了他们的命那群黑衣人。
苻明懋手下可供驱策的高手有这么多,还打什么仗,直接派人刺杀苻明韶不就好了。苻明韶没有继承人,他一死,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是苻明懋派人刺杀,苻明懋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
苻明懋不刺杀苻明韶,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手里有的力量,不足以杀死苻明韶,反而会留下把柄。
保护苻明韶的,除了禁军,就是麒麟卫,麒麟卫自然个个都是高手,但连陆观都打不过,苻明懋随便派个老头都能占陆观的上风。这苻明懋手里的牌,真让人好奇。
李晔元也说,苻明懋一直就更聪明。
突然,宋虔之脚步停了一下。
陆观险些撞在他身上,两手握着他的胳膊,低声问:“想到什么了?”
“柳素光为什么要找霸下剑呢?”宋虔之眉头紧锁,“苻明懋需要这把剑,可能是为了名正言顺登基,或者搬动军队,苻明懋却没有派人抓周先,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有苻明懋派出的人跟着周先。闫立成和高念德是自作主张,想要抢立首功。柳素光就是妙女,她是李明昌的义女,但她和皇上的关系……应该不简单。如果柳素光要找霸下剑,奉的不是李明昌的命令,而是陛下的意思……”
陆观当即否了这个设想:“他要的话,直接让你带回去就行了,而且这把剑迟早也会被带回宫中。”
“对啊!”宋虔之道,“所以皇上要用霸下剑偷偷地做一件事,这件事他不打算放到明面上来。”
陆观摇头:“不会,他已经是皇帝了,你对他有成见。”
宋虔之本来有一堆刚刚想到的线索要跟陆观分析,突然说不出来了。他闭上嘴,加快脚步往前走。
宋虔之走出没两步,被陆观抓住手掌,宋虔之把手扭了出去。
“生气了?”陆观再次抓紧宋虔之的手。
“没有。”宋虔之冷淡道,“快点走吧,前面还不知道有多远。”牵着他的手松开了,宋虔之闷不吭声地往前走。
“哎,别生气了。”陆观低沉的嗓音在后面说。
“没生气。”宋虔之说。
又走了几步,陆观突然哎哟一声。
宋虔之险些被他吓得拿不稳灯,整个火焰在地上晃了一圈,煞白的灯光照在宋虔之的脸上,他紧张地拿着灯过来照,被陆观一把拽到了地上。
宋虔之刚要开口说话,就被陆观亲了。
“……”宋虔之视线越过陆观,担心地保护手上的油灯,使劲把陆观往外推。
陆观像一座大山一样把宋虔之压着,不让他起来。
“行了行了。”宋虔之失笑,“真没生气……唔……”
陆观吻着宋虔之的嘴唇,舌头伸了过来,宋虔之不再说话,专心和他接了个吻,喘息着分开,身上有些发热,宋虔之定定看了一会陆观。
昏暗的光线使陆观面部轮廓加深,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像是伏在黑夜中等待猎物放松警惕,才要扑上去的猎人。
宋虔之脸发红地起身,无奈之下只有由着陆观牵着他的手,这么他得侧着身子走路,而且他的耳朵从刚才接吻的时候就开始发热,他拿手摸了一下,滚烫,很快放下手,掩饰尴尬。
“等事情办完,我们先不回军营。”陆观说。
宋虔之:“好,去哪儿?”
“上县城去开一间房。”
宋虔之:“哦,行啊,去做什么……”他突然反应过来,正想拿脚踹陆观,陆观的话已经说出口,“好好干你一晚上。”
“……”宋虔之简直想把手里的油灯泼在陆观的脸上。
陆观笑了。
宋虔之满脸通红,不再看他,闷头加快脚步前进。
一道微光投进通道里,两人都看见了,知道那上面就是出口。
到了光源下方,宋虔之把油灯吹灭,拿手摸了摸,低声对陆观说:“是木板,有缝。”
陆观鼻子动了动:“有酒味。”
“不会是个酒窖吧?”他们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到这里,这条地道不算很长,应该还在溯溪县里。宋虔之想了想方向,地道里完全不见光,而且弯来绕去,经过几次弯折之后,他现在没法搞清楚这是哪个方位,只能通过走路的时间和速度来判断,还在溯溪县城里。
陆观对宋虔之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到自己身后。
宋虔之摸到腰间的剑。
木板先被陆观顶开一点,上面没有动静,陆观用手直接把木板掀开。
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宋虔之伸手拉住陆观的手,爬了上去。
窗外有光,这是一间仓库,放了很多酒,但不是地窖,就是一个普通的藏酒的仓库而已。
宋虔之有点糊涂了。
“出去吗?”宋虔之问陆观。
陆观一手把宋虔之护在身后,一手按剑,两人小心地走到门边,他抬脚踹开房门。
门缝里一张熟悉的脸越来越清晰。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双手交叠,朝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两位大人总算来了,这边请。”
宋虔之认出这人是溯溪县令身边的师爷,完全没有想通出现的人怎么是他,只有静观其变。
仓库外是一间小院,小院不在县衙中,而是紧邻在县衙的东侧,中间没有连通。
师爷把宋虔之和陆观带到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外面,推开门,便退了下去。
屋里上首坐着苻明懋,他手持一卷书,抬起眼来,朝来人一笑。
“刚才我还在想,宋大人会不会来。”
宋虔之四下看了看,屋子里没别的人,但他耳朵分辨出,屋顶上,屋外,起码有五个人在保护苻明懋。
这么多年苻明懋漂泊在外,自己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
站在宋虔之身后的陆观突然问:“县衙的师爷知道大殿下的身份?”
苻明懋眉毛动了动,点头道:“知道,他父亲是我的旧识。”苻明懋起身,拎起茶壶走了出去,唤人去添热水。
从苻明懋身后看出去,宋虔之见到一个黑衣人提着茶壶走了。
“我姨母有话给殿下。”
苻明懋眉头微微一蹙,带疑惑地问:“太后?”
“是。”宋虔之正要说话,被陆观拉了一下手,手掌被陆观用力抠了一下,继而陆观就在苻明懋的眼皮底下握着宋虔之的手没松开。
苻明懋来回看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
宋虔之朝苻明懋说:“太后的意思,让你等。”
“多久?”
“五年。”宋虔之直直盯着苻明懋,对方的神色滴水不漏,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宋虔之又道,“太后说战场上你不是白古游的对手,与其损兵折将,不如等上五年。到时候你要的都会有。”
良久,苻明懋笑了起来:“太后果真这么说?”
“对。”宋虔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苻明懋敛起笑意,揉了揉鼻子,道:“我不是三岁孩童,这些年我得到最大的教训就是,谁也不能相信。”
宋虔之皱起眉,道:“但你只能等,开春以后,镇北军会强攻,黑狄节节败退,只不过是多打一场硬仗,死的都是你舅舅的兵,他助你一定有条件,是什么条件?割地,还是纳贡?”
苻明懋淡道:“你不了解黑狄人,他们不像大楚人势利,黑狄人重情重义,我舅舅真心爱护我娘,也是真心爱护我。”
宋虔之将信将疑。帝王家的真感情,他还没有见识过,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黑衣人送水来,苻明懋亲自去接了过来,给宋虔之和陆观泡茶,也把他自己的茶倒了重泡。
正在宋虔之犹豫是否要喝的时候,陆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没毒。”
苻明懋笑道:“他没说错,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宋大人,我一直很敬重周太傅。”
宋虔之也渴了,喝了一口,吁出一口气:“好茶。”
“是我让下人带的,这县里没什么好东西。”苻明懋抿了一口茶,稍微出了会神。
宋虔之觉得,他是想到被贬为庶民之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现在苻明懋似乎过得也不差,母家强大,他只要能逃回黑狄,下半生也一样能过得富足闲散。
“恕我冒昧。”宋虔之开口道。
苻明懋:“宋大人请说。”
“殿下的舅舅疼爱您,即便殿下不跟皇上相争,也能去黑狄过体面的日子,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因为我不忍见大楚的子民受苦。”苻明懋说,他抬头时颈中伤痕露出来,他脸上没有表情,说话声不大,却在宋虔之的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浪。
“苻明韶是个弑父杀兄的畜生,他没有资格做皇帝。”
铮然一声,陆观站起了身,他手里的剑刚刚出鞘,三名黑衣人就闯进门来,也拔出剑来。
宋虔之左手拦住陆观。
苻明懋并不在意,扬声道:“退下去。”
他的手下听令退出屋去。
陆观收回剑,却一把抓起宋虔之,粗声道:“不必听他废话了。”
宋虔之察觉到陆观握着自己手腕的掌心在出汗。
“你们现在还走不了,只有我让你们走,你们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陆观,我看你未必清楚自己辅佐的是什么样的人,还是留下来听一听,如果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大可以走出这道门,就把门里的事情忘记。”
“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陆观僵硬地说,像在解释为什么要带宋虔之离开。
宋虔之拉开陆观的手,摸到一把汗。宋虔之隐隐察觉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握着陆观那只出汗的手,朝他说:“让我听听大殿下想说什么。”
陆观眸中涌出绝望,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却被什么堵住了。陆观烦躁地咬住嘴唇,重新坐下来,他闭上眼睛,松开宋虔之的手,挺直背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殿下可以讲了。”宋虔之也坐下来,朝苻明懋点头示意。
外面正在起风,门窗被大风吹得咣咣的响,整间屋子里溢满茶香。
苻明懋手中握着一只有点烫的茶杯,想了一会,开了口:“今天没有人打扰,那我从十年前讲起,当时周太傅还在朝中。”
☆、沐猴(捌)
十年前,宋虔之才九岁,这段过去对他而言完全是空白,宋虔之心里暗暗在算,那时候他外祖周太傅确实还活着,不过已经不是太傅了。
苻明懋仿佛看出宋虔之的心思,笑道:“周太傅以后,本朝再没有人坐上太傅的位子,因为父皇不认为有人能够比得上你外祖父。”
宋虔之露出谦虚的淡笑。
“那时候周太傅的官位是太子太保,专门教二弟读书,现在怕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太傅同时也是我的老师,不过他教给二弟的是帝王之道,教给我的是为臣之道。这是父皇的安排,等二弟登基之后,我会是他最有力的臂膀,为他镇守四方,肃清朝堂。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两年后,二弟会发生那场意外。”苻明懋眼睛红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老师他也认为这事是我所为。”
两年后,宋虔之想到十一岁那年秋天,他娘带他回外祖家吃御赐的水晶葡萄,正在后院里和小厮追着玩,母亲突然打断他们,冲过来一把紧紧地抱住他。
那时不觉得如何,只是那一幕留存在了记忆里,当时他娘抱他很紧,勒得宋虔之的骨头都疼。
接着,他娘就带他立刻进宫,一路坐在马车里,他娘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宋虔之要下去喝口水都不行。到了皇宫,他第一件事便是去如厕。
“宋大人想起来了?”
宋虔之脸色不大自在,憋尿的感觉仿佛穿过记忆来到他的面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道:“殿下请说下去。”
“二弟发生意外那天,我也在猎场,他坠下马后,是我抱着他回营地,我们骑的马是随机分配,没有人提前得知谁会骑哪匹马,挑好马之后,当场就上马出猎,根本没人有加害二弟的机会。”
“那就是意外了?”宋虔之说。
“是意外。”苻明懋道,“可是除了父皇,没有人相信我。”
宋虔之皱眉道:“当时没有人问殿下的罪。”这点宋虔之可以肯定,苻明懋直至六年前才被贬为庶民,苻明韶登基后一度仍然重用过他,时间很短,只有数月。
“没有人问罪,是因为没有可以证明我就是凶手的证据。但每一个人,都以看待凶手的眼光来看待我。”苻明懋轻描淡写地说,“我去向皇后请安,皇后总是称病,老师推托年事已高,让父皇为我换了两位新老师。二弟刚走的那一个月,父皇还常常召见我,安抚我,说公道自在人心,让我不必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内疚。后来父皇也不怎么召见我了,听说是从衢州,接了六弟回来,不久后,父皇便封了六弟做储君。”
没有证据证明苻明懋对太子下手,先帝又相信他并不是凶手,但所有人都默认是苻明懋做了手脚,致使太子坠马身亡。这些宋虔之可以理解,苻明弘是唯一的嫡子,他死后,苻明懋是长子,一旦先帝在驾崩前不立储,苻明懋就会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但这件事在周太后心里埋下了仇恨,她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苻明懋成为皇帝,所以整个周姓士族转而拥立无权无势的苻明韶做太子。
“弘哥骑的那匹马身上,毫无下毒或是受伤的痕迹吗?”宋虔之问。
苻明懋眼神闪烁,迟疑地要摇头,转而突然又点了一下头。
“有。”苻明懋看着宋虔之说,“马身上中了毒针,那是一种能致使马匹突然发狂的药物。”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观发出一声冷笑。
“大殿下刚才说没有能证明你是凶手的证据,那这是什么?”
宋虔之沉默着思考。
其间苻明懋不想理会陆观,也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茶,便等着宋虔之发问。
“马中了毒针这件事,哪些人知道?”
“除了父皇、母后及他们的近侍,就只有二弟的近侍知道,但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人,叫李宣。”
“大殿下对这名近侍印象很深?”
苻明懋神色带了三分不便明说的意味:“宋大人对这李宣,没有印象?”
从小,苻明弘就很疼爱宋虔之这个表弟,但两人相差九岁,更多时候苻明弘不过是疼爱弟弟,逗着他玩。认真算起来,宋虔之进宫的时候也不多,一年当中不过是数次而已。
“想不起来,李宣是谁?”
“李宣五岁进宫,做太子的伴当,那时候二弟才刚满周岁。”
“兴许我见过。”宋虔之道,“长得有什么特点吗?”
“很漂亮。”
宋虔之微皱起眉头:“是女儿家?”一想,太子的伴当也不可能是个丫鬟,肯定是个男的,还跟着去狩猎了,他脑子里模糊地捕捉到一个影子,只有一面之缘的一个宫人,他以为是太监。
“他不是太监。”苻明懋失笑,“不过为了在宫里便于行走,平日里他是作太监打扮的。”
“那我见过。”那确实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而且只能用漂亮形容,那时候宋虔之年纪尚小,不大留意长得好看的人,何况还是一个太监,他只记得太子身边是有一个肤白如玉,眉目似画的宫侍。
“李宣是父皇亲自为太子选的伴当,是个孤儿,从太子一岁就近身伺候。二弟出事之后,这个李宣就疯了,被父皇送去一位大臣家里抚养。”
“也就是说当时知道太子的马中了毒针的人,只有先帝、周太后,以及当时在场的近侍,太子身边人只有一个是李宣,先帝和周太后身边的近侍都还在吗?”
果然,苻明懋摇头。
见到了这样的事情,先帝不会允许他们说出去,死人才是最能守口如瓶的。
宋虔之想了想,道:“那李宣疯了,反而捡回一条命,殿下知道李宣被送去谁家了吗?”
“当时朝中有一位叫吴应中的大学士,他是寒门出身,却难得并不是周太傅的门生,他性情孤傲,不与朝中任何一位同僚结交,只知道闭门著书。李宣被送去吴家以后不到一年,吴应中的诗作抨击时政,被父皇罢了官。父皇驾崩后,我因为知道太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想自证清白,派人去查过李宣,却没查到吴应中的去处,可以肯定的是,他离京以后,没有回到老家。”苻明懋无奈地摇头道,“当年的知情人,太后也是其中一位,她始终不相信动手脚的人不是我。宋大人以为,我能未卜先知吗?”
“殿下不要着急,马身上什么位置中了毒针?”
“有好几处,马臀和马肩都有针孔,极难察觉。要不是皇后坚持,恐怕不会发现马身上所中毒针。”
“当时先帝的反应如何?”一个让宋虔之心肺生寒的念头冒了出来。
“父皇也很伤心,他极其疼爱皇后,一直在安抚她,当时就在营地里进行调查,五日内所有人都不得出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受到了审问,除了父皇、皇后的近侍,加上我,李宣,一共不到十个人知道太子的马中了毒,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毒针是被射进马的体内,狩猎场上,我因为心急想猎得更多猎物,骑马抢在二弟的前面,有侍卫和陪同的下人作证,皇后和父皇也是亲眼所见。”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苻明懋也早已被贬为庶人,起初还能心平气和,此时语气越见急促。
“何况,如果真的是我谋害二弟,父皇岂会视而不见,他最疼爱的就是二弟,满朝上下都知道。”
人心总是偏的,先帝对几个儿子,确实最疼苻明弘,就像众多女人之中,他最疼的也只有周皇后而已。
宋虔之下意识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似乎没有想到宋虔之会突然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苻明懋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找到李宣,也无济于事,他能知道什么?当年也没有能够查清,时隔多年,更不可能查出实情。之后皇后向父皇提议,将六弟接回京城,送在她的膝下抚育。六弟被册立为太子不到一年,父皇就驾崩了。父皇一直身体硬朗,原本只是风寒,太医却说是引发了旧伤,一病不起。我觉得事有蹊跷,就找到当时的医正,陆浑。”
“陆浑。”宋虔之瞳仁一缩,右手握成拳,又松开,他注视着苻明懋,“是殿下的人杀了陆浑?”
苻明懋神色充满意外和茫然,继而睁大眼睛:“陆浑死了?”
“容州爆发瘟疫,陆浑父子在当地救人无数,他医术高明,后来朝廷派的御医也认识这位陆大夫,就在御医到容州城的当天夜里,这位陆大夫被人杀死在家中,他的儿子也被人剜去双眼。”宋虔之慢慢地说,同时留意苻明懋的神色,苻明懋始终一脸茫然。
“陆浑的尸体上挂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的儿子身上也挂着一块牌子,写的是,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宋大人怎么会认为是我?”苻明懋失笑。
“当时我不觉得是殿下。后来我得知,当年谋逆案中,是陆浑为太后解毒,对于殿下而言,这不是逆天而行吗?至于有眼无珠,或许是指陆家人选择了为周家,也是为周家所支持的圣上效力。”宋虔之继续道,“而且当天晚上,容州城里就有一波高手截杀我和陆观,赈灾粮可都是被偷运去白明渡的,这总没有错。黑狄军从白明渡攻进来,也是殿下的手笔。”
这次苻明懋没有否认。
“安排闫立成在黑狼寨,确实是我多年前下的一步棋。”苻明懋右手摸着左手食指,他骨节很大,显得手指细瘦,他抬起眼睛看宋虔之,“截杀二位是我的手下自作主张,从黑狄打进来的第一天,我就藏不住了,我的母亲是黑狄公主,只要赈灾粮到了我舅舅的军队里,即便被查出黑狼寨的底细,也没什么。”
“是啊,一旦开战,撕破脸皮也是必然。”宋虔之不由想起高念德,高念德还希望能抢先拿到霸下剑,为苻明懋将来做皇帝立首功,其实这师兄弟二人,对苻明懋而言不过是弃子。
“所以宋大人,既然能够硬抢,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毒害太后,派人刺杀皇帝呢?”苻明懋微微仰头,牵起一边嘴角,鼻腔中哼出一声冷嘲,“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会跟苻明韶拼手里的兵力,拼智计,唯独没有必要暗杀他。当年他已经被父皇立为储君,一旦父皇驾崩,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如今大楚没有储君,即便我是父皇的长子,就算苻明韶被杀,周太后一样可以从旁系的苻家子弟中择一善者辅佐。就像当年她扶持六弟那样。”
宋虔之心里惊了一下。
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宋虔之抿了抿唇:“不一样,我外祖父已经不在,周家的势力大不如前,朝中只有李派与秦派。”
“太后与李相关系亲密。”苻明懋已把话说得很明。
宋虔之又想到在李晔元书房里看到的书信,如果李晔元暗地里也与外祖交好,苻明韶就不会愿意让他坐上宰相的位子,但要是苻明韶在让李晔元当宰相的时候,并不知道李晔元与周太傅的关系,那就有可能重用李晔元。
“所以我必须打服他,让苻明韶下一纸退位诏书,将皇位让给我。”
宋虔之压根没有想过,苻明懋根本不打算耍小心眼,他想的是用绝对的武力逼苻明韶直接让位给他,这一样名正言顺。
只是——
“殿下不怕史书记您一笔篡位谋权吗?”
“宋大人觉得,人活过这一世,还有下一世吗?”
宋虔之没有回答。
“人不知生前之事,也不知身后之事,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活在世上的这短短数十年,那又何必在意史书怎么写?”
“殿下焉知人死后是无知无觉的?”宋虔之笑道。
“要是父皇泉下有知,就该找让陆浑毒杀他的第六子索命,二弟怎么也该告诉我这个做哥哥的,到底是谁害了他,好叫我替他报仇。战场上也应该有来有往,你胜一场,我胜一场,死去的战士该来这阳间讨回公平。”苻明懋顿了一顿,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一口,朝宋虔之说,“可见,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公平,也不存在因果报应。”
“那陆大夫是殿下派人杀的吗?”宋虔之突然问。
苻明懋明显一愣,他没有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虔之还会再提起这个问题,表情一时有些不自然,虽然他立刻就低下了头,那一瞬的不自然还是引起了宋虔之的注意。
苻明懋低下头,良久,他抬起脸来,眼眶带着一抹微红。
“陆浑是父皇被人毒害唯一的证人,如果还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那就是我。”
宋虔之快被苻明懋绕晕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也没有想通。为了掩饰尴尬,宋虔之喝了口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片刻,用饱含深情的眼光看着苻明懋。
苻明懋忙道:“今夜约宋大人过来,不仅是为了说清这些年我所受的冤屈,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等一下。”宋虔之郑重其事地说。
苻明懋询问地扬眉。
“我们能不能吃点宵夜再说?我真的很饿。”宋虔之的肚子配合地咕了一声。
苻明懋一脸复杂地走出去吩咐宵夜,之后他离开门外,不知道去了哪里。
外面有黑衣人把门。
宋虔之感觉脑子里被塞了一万只蚂蚁,而且又饿又困,往桌上一趴,闭上酸涩难耐的眼睛,偏偏睡不着。
视野里一片漆黑,苻明懋说的话在他的脑子里杂乱无章地打转。
陆观站起来,低头看宋虔之的脸,宋虔之看上去很累,眼圈下挂着乌青。陆观张嘴吸气,继而紧紧闭上嘴唇,极慢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充满疼惜。
陆观伸手摸了摸宋虔之的头。
宋虔之睁开眼。
陆观不自在地收回手:“没睡着?”
“身在敌营,怎么能睡得着。”宋虔之低声道,抓着陆观的手,深深地看他。
“你在想什么?”
“想苻明懋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或者几分真几分假,还有我们应该怎么脱身。”宋虔之不放心道,“他说完故事就会放我们回去吧?”
“他约你来,是要谈条件,在你拒绝他之前,他应该会放我们回去。”
对,苻明懋大费周章把他弄过来,一定是有什么条件要提,而他说的这些事,只是想表明,苻明韶不是一个有资格做皇帝的人,而他苻明懋比苻明韶更有资格做皇帝。既然这样,那苻明懋就是要争取他的支持。
苻明懋明知道他在白古游的军中,约他出来可能会被白古游发现从而一网打尽,却还要冒着这样的风险见他一面。宋虔之绞尽脑汁地想,苻明懋到底会要求他做什么。
突然,宋虔之呼吸一顿,他眼睛发亮地看陆观,一把抓着陆观的胳膊,将他拉到面前来,压低声音说:“白大将军。”
四目相对间,陆观也反应过来了。
“苻明懋想让你在白古游的军中做一件事。”陆观本来心有旁骛,这时也不得不佩服宋虔之脑子转得够快,另一层担忧却像是一张渔网,紧紧地把他缠住。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BUG
☆、沐猴(玖)
小半个时辰后,苻明懋再度露面,厨房已整治出一桌子热菜。
宋虔之是真的饿了,一番埋头苦吃,苻明懋几次想开口,被宋虔之狼吞虎咽的架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