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办事还挺快的。”宋虔之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滑润的热水温柔地包覆着皮肤,令他格外能体察到与陆观皮肤相贴的部分。
“要是户部给兵部的粮也这么爽快,问题就解决了。”
陆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听上去有那么几分疏离,宋虔之却恰好着迷于这种疏离感,听着总觉万分勾人。宋虔之感到陆观搓背的力道恰到好处,迷迷糊糊地想睡觉,又听见陆观叫他抬手,他就抬手,布巾擦着他的胳膊,擦完陆观的手在揉他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被揉得懒洋洋的。
“给我擦背。”陆观贴着宋虔之的耳朵说。
宋虔之换到陆观的背后,草率地给他擦背。
周先愤愤不平地吼道:“你们不给我擦吗?”
“自己不找个相好,怪谁?”
宋虔之手一顿,继而开始手黑。
陆观喘了几口,不再嘲讽周先,抱着宋虔之亲了一口。
“……”周先觉得这个澡没法泡了,随便拿手在身上擦了几擦爬出池子,保命要紧地逃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先听见木屐声,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这间破驿站,勉强住一住,热水澡虽然没能泡尽兴,比起连日风餐露宿,条件已经好太多了。
半夜,周先做了个梦,惊醒过来,一时间神志无比清醒,他又是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不意间听见有规律的撞墙声,愣了一愣,周先反应过来,敢怒不敢言,整个人完全钻进被子里,在焚身怒火之中挣扎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睡去。
翌日天还没亮,周先就在楼下呆若木鸡地喝粥吃饼。
陆观下来吃早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吃过以后捡了两个肉包子,盛上一碗粥,带上楼去。
宋虔之坐在床上把早饭吃了,麻溜地下地穿衣,陆观从他身后走来,为他扣上腰带,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
“走了走了。”宋虔之推着陆观出去,压低着声音再三警告他在周先面前不要太没规矩,太放肆。
陆观嗯嗯着,一脸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到孟州时,三人没有惊动州府,直接穿城出去,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溯溪。回到营中,宋虔之先是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帐门前。
“秦叔的信。”宋虔之转头吩咐周先把剑匣放在桌上,他抓起信鸽,从鸽子脚上取下字条,“军粮已经在路上了。”
“多少?”
“五万石。”宋虔之松了口气,“先顶一顶,杨文还在筹措军粮。”
“春耕以前,白古游能把黑狄人从风平峡赶出去,就没事了。”陆观道。
宋虔之也希望能在春耕之前就让黑狄人退兵,这样风平峡以东还能种一季稻米。秦禹宁捎来的字条上还说,皇帝有一封信,正加急送往军中,秦禹宁没说是什么事情。
宋虔之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需要皇帝亲自写信给他。
“是不是太后有什么事?”周先猜测道。
“也许他是要让你回京。”陆观随手打开剑匣,啪一声又合上了盖子。
一瞬之间,剑鞘上不起眼的一点泥印引起了宋虔之的注意,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陆观没有察觉。宋虔之重新打开剑匣,手指在剑鞘上精细的花纹上轻轻抠下一点细碎的泥屑。
这下周先脸色也变了。
宋虔之紧紧抿着嘴,将剑拿了起来,拔出剑来细细看了一遍。他一颗心往下急速沉落,归剑入鞘。
“有印泥,还有墨痕。剑被拓过了。”宋虔之短促地说,视线模糊了一下,他平复下呼吸,脑子空空如也,一只手用力地撑在桌上。
“不要着急,要做一把一样的出来,需要时间。”
陆观的话让宋虔之冷静了下来。打造这样一把剑出来不在朝夕之间,但已经过去了几天……
就在宋虔之一筹莫展之际,来了一名小兵送信。
宋虔之一看信封,就知道是苻明韶写给他的,一股不祥让他的手停顿下来,他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一只手抓住宋虔之的肩,轻轻握了一下。
仿佛有勇气从陆观握的地方传遍宋虔之整个身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刮开火漆。
潦草的笔迹在宋虔之的视野里展开,他耳畔还听到周先问了句什么,却完全没有听清内容。
宋虔之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他朝旁伸头,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宋逐星!”陆观暴喝一声,吼小兵去请军医。
宋虔之摆了摆手,他眼前一阵黑一阵清晰,一时间只是睁大眼盯着陆观,想说什么,几次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嘴里尝到铁锈味,才向地上看去,反应过来自己竟吐了血。
“不妨事。”宋虔之挤出一句话来。
“你坐下!”陆观按住宋虔之的肩,不让他起来,捡起苻明韶的信,就像不认识字那样,反复看了两遍信中的内容。他扭头去看宋虔之,宋虔之脸色苍白,眼神茫然而无助,陆观整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啃噬着,他艰难地呼吸着,单膝跪地,牵起宋虔之的手放在唇边,一只手抚上宋虔之的下巴,令宋虔之转过脸来,只能看着他。
“让军医看看,没事我们马上起程,我陪你回去。”无论那座京城是什么怪兽的巨口,他都会陪着宋虔之,“不会有事,已经是春天了,你娘不会有事。”陆观一把将宋虔之按到怀里,他肩膀处传来湿润的触感,陆观颤了一下,手掌更加坚定地来回抚摸宋虔之的背脊。
作者有话要说: 揭秘阶段。。搓手手.jpg
上周申榜的时候手滑申了又取消掉了,明天肯定就不在榜上了,看上这篇文的读者大人记得收藏一下,明天起它又要消失在茫茫文海之中了。。。。。
☆、沐猴(拾贰)
前脚刚返回军营,苻明韶一封信,又要马不停蹄赶回去。
傍晚路过一座小镇,陆观硬是将马赶进镇子里,找了间客店住下。
“吃饭了。”陆观嚷嚷的声音倏然顿住,灰蒙蒙的屋子里勉强能看清宋虔之整个人脸朝下趴在榻上,不知道睡没睡着,没有应声。
陆观走过去,伸手抓住宋虔之的肩膀,要叫他起来。倏然,陆观神色缓了缓,屈起一条腿爬到榻上,腿置于宋虔之身畔,看见他的侧脸,眼睛紧闭着,眉心轻皱。
真的睡着了。
陆观想了想,还是摇醒宋虔之。
宋虔之茫然地坐起来,揉了揉头皮紧绷的后脑勺,视线清晰起来,呼吸一促:“我居然睡着了。”
“起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吃完再睡。我刚才拿方子去药铺捡了药,吃完饭你再撑一会儿。”陆观给宋虔之穿好鞋子,把他的脚放回地上,认真看着宋虔之,伸手摸他的脸,问他,“有没有觉得哪儿难受?”
宋虔之摇摇头,他脸色依然不好,没睡醒,精神也不好,下了床,牵住陆观的手指,一晃一晃地出去吃饭。
“好点了?”周先盛好饭,把筷子给陆观,陆观又分给宋虔之。
“嗯,睡着了。”宋虔之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只吃了半碗饭,就把碗推开,作势要起身,却被陆观一把按回去。
“吃太少了。”陆观道,他把宋虔之没吃完的大半碗饭扒到自己碗里,给他盛了小半碗疙瘩汤,“把汤喝了。”
宋虔之也没说什么,喝了两口,他反应过来,陆观埋头正在吃他没吃完的剩饭,表情复杂起来。
“我没胃口。”说着,宋虔之勉强大口把汤喝完,疙瘩堵在嘴里,腮帮都被塞得鼓起来,勉强咽下去,他突然眼睛一鼓,控制不住作呕。宋虔之用手使劲捂住嘴,硬是没有吐出来,面前递过来小半碗汤,宋虔之连忙喝了。
“好了,吃完了。”陆观反而比宋虔之更松了一口气,再逼宋虔之吃,他吃不下,再把之前吃的吐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吃完,宋虔之就一脸恹恹上楼去睡。
陆观稀里哗啦吃完自己的饭,拿了药去找客店老板借炉子,蹲在院子里煎药。
周先的房间在宋虔之和陆观住的房间隔壁,他提着没啃完的一只鸡腿上来,看见宋虔之没去睡觉,趴在二楼栏杆上在往院子里看。
宋虔之注意到周先,转过头看他一眼算招呼过了。
“陆大人很贤惠。”周先过来趴在宋虔之旁边,手里的鸡腿挥舞来去。
“还行。”宋虔之评价道,楼下院子里老板给了一盏油灯,被陆观放在乘凉的石桌上,这么冷,院子里鬼都没一只,也可能是生意不好。陆观魁梧高大的身躯蹲在那里,显得憋屈,他正在扇炉子,好不容易火生起来,红光在他隐在黑暗里的脸上跳动,泛着一层不明显的油光。
“柳素光的事怎么办?”周先动着嘴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
“静观其变。”睡觉之前宋虔之头大如斗,眼睛也随时要流泪,一点也撑不住了,这一觉让他清醒了不少。
周先侧过头,询问的目光看过来。
宋虔之看着楼下的陆观,屋檐下的灯笼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朦胧的白色荧光笼罩着他的侧脸,白皙的皮肤好像会发光,宋虔之的样貌充满翩翩少年的美感,看得周先一愣。
“回京以后立刻就能知道柳素光有没有回宫,要是李明昌派她来抢剑,她就不会出现在皇宫里。我们离开麒麟冢到回京,得抢在十天以内,回去以后我找人去打听,出关需要通关令。”宋虔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观。
“白姑娘,柳素光,是我大意了。”周先道。
“不关你的事,她师从李谦德,李谦德精通秘术,我外祖当年也很好奇。”宋虔之道,“她用的香很特别,配合刺激你的穴位,让你在梦境里说出她想知道的事情,我很奇怪的是,她怎么知道你梦见什么?”
“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周先一拳头砸在太阳穴上。
“……”宋虔之嘴角抽搐,“我们已经问过了你梦见了什么,这你也不记得?”
周先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
宋虔之眉毛动了动:“真不记得了?”
“嗯,你说我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但很模糊。”周先不无惆怅地说,“她竟然是在花楼里那位娘子……”
“反正只是拉拉小手。”
“没有。”
宋虔之同情地看了周先一眼。
周先一脸悻悻:“温柔乡,英雄冢。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还可以断袖。”宋虔之幽幽道。
“……不了,你们搞。”周先沉默了一会,实在没能忍住好奇心的煎熬,刚转过去看宋虔之,宋虔之虽没看他,明显察觉到了,鼻子里哼哼了一声。
“不痛吗?”周先面红耳赤地问。
宋虔之眉心一跳,认真思索片刻,答:“等你断了你就知道了,有很多床笫之间用的好物,不一定会很痛,如果你太紧张,双方都会痛。鱼水之欢,应该身心愉悦地接纳对方互相交融。”宋虔之话声戛然而止,豁然开朗,“你连个对象都没有,问这个干什么?平日里你们麒麟卫不结伴去逛个青楼什么的?”
周先无聊地把鸡骨头往楼下一扔,闷闷吃鸡没吭气,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宋虔之轻轻一声叹气。
“男人跟男人有什么好?”周先嗤道,翻坐上栏杆,两条腿吊在外面。
宋虔之转过身不再看楼下的陆观,背靠在栏杆上,微微仰起头,灯笼的白影在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打转。
“不是跟男人还是跟女人,等你遇到那个心意相通,你愿意与他荣辱与共,性命相关的人,哪怕他不是个人,你也觉得他是好的。”到底陆观有什么好呢?宋虔之说不清楚,“我回京请命时,每一刻都在担心陷在容州城里的陆观,想到他时……就想起在容州查案,我们一起遇刺,他把我留在船上,独自一人力战那群杀手。”宋虔之笑了一下,“我是男人,陆观到秘书监报到以前,我是秘书监最高一级的负责人,整个秘书监就是我说了算。”
周先看着宋虔之,看到他满脸的神采飞扬,嘴里的鸡肉尝不出味。
“安定侯的位子,没什么重要的,虚衔罢了。我只是不想我娘难过。从我十五岁起,整个侯府的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上下数百口人,都指望我。外祖父是个神人,我比不上他,护不住那么多人。”
宋虔之想了想,唇角浮现一弯弧度:“从前我只想保护好我娘,现在,我有了更多想保护的人。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会被打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楼下喊:“陆观!”
蹲在炉子旁边的陆观侧身看过来,挥了挥扇子,示意宋虔之进屋去。
周先叹了口气:“陆大人何其有幸。”
“不,是我有幸。”宋虔之笑着说,俊秀的脸透着疲倦的青白,眼眸却如有星坠入,清朗明亮。
小半个时辰后,陆观端着药上来,推开门,宋虔之却没有如他所料睡着,他身上披着陆观的一件黑色大袍,端正地坐着写字,听见声音,宋虔之没有抬头,也没有中断手上的动作。
陆观放下药,站在一旁侧过头端详纸上内容。
这是一封和离书。
宋虔之写一句要停下来很久,再度落笔时连墨痕都分叉干涩,他便重新蘸墨,当笔锋再度被墨汁浸饱,他却又搁了笔。
陆观把碗推给宋虔之,拿帕子擦手,问他:“离京前不是已经写好,怎么又在写?”
药汁苦得宋虔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愤愤道:“这军医跟我有仇不成?”
“应当是没有。”
“杀了我算了。”宋虔之一面翻白眼,一面憋气咽下一整碗苦得倒胃的汤药。
“吃糖吗?”陆观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装糖的小盒子。
想吐的劲过去以后,宋虔之神色才缓和下来,微张开嘴细细吸了两口气,一只手在胸口不住拍抚。
“不吃,这药还要吃多久?”宋虔之道,“那口血是急怒攻心,吐出来就没事了。大夫说的,你听见了吧?”
陆观没理他,从盒子里拿了颗糖,直接从宋虔之的唇瓣之间塞进他的嘴里。
“怎么又在写和离书?”陆观问。
“我娘可能,撑不过去了。”宋虔之的脸色苍白,盯着那张纸出了会神,喃喃道,“她这一生都没能得到一个她喜欢而且忠于她的男人,现在,她不愿意和宋家再有任何关系,做儿子的,至少替她完成这一个心愿。”
“你要让朝中大臣都看你爹的笑话吗?”
“不是。”宋虔之听得出陆观的问话没有恶意,周太傅在文人之中险些封圣,即使他不在了,他的后人依然受到读书人密切的关注。宋虔之刚掌管麟台时,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只是宋虔之不那么在意。
“他对不起我娘。”宋虔之眼圈有些发红,感觉有了力量,提起笔一蹴而就。
陆观没有收拾药碗,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
宋虔之略低着头,他的眉舒展开时,像两片线条清丽的柳叶,紧紧抿住的嘴,格外生出一种禁欲端肃之感。
晚上收拾妥当,陆观上来抱住宋虔之,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身上的温暖让宋虔之觉得安心。
宋虔之翻了个身,转过来与他面对面,一条腿架在陆观的腰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
京城,皇帝的寝宫中,天子刚刚醒来,未及更衣。
一身素色单衣坐在床边仿佛凝固了的男人,铮然一声归剑入鞘,抬起眼,嘴唇动了动:“辛苦你了。”
地上跪着一身黑袍的柳素光,她低下头,声音略显得中气不足:“这是属下该做的,陛下答应属下的事情……”
苻明韶脸上流露出不耐。
柳素光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她嘴唇快速翻动着说:“这把剑须得尽快送到刘赟手中,调度大军,趁白古游尚未对风平峡发起总攻,否则前功尽弃。”
苻明韶懒怠地嗯了一声,将剑放回剑匣,递给柳素光,顺势揉了一把她的头。
“朕派人去接刘赟的嫡女入宫,你先行一步,告诉刘赟,这件事办成之后,朕会给他兵马大元帅的一职。”
“朝中已久不设此职位……”柳素光迟疑道。
“朕就是要给他无上的尊荣,父皇能扶上去一个周家,朕也能扶上去一个刘家。”苻明韶目光冷下来,向外摆手。
柳素光双手托着剑匣起身,避开苻明韶的视线,毕恭毕敬地倒退着出了门。
寝宫外面,总管太监一声唱和,宫女太监们忙活起来,捧着各式各样梳洗的用具,鱼贯而入,以皇帝为中心,开始这一天的当值。
苻明韶闭着眼,抬起头,宫女身上的香味宛如一道春风。
孙秀的声音响起来:“宋虔之已经从东门进京,人在兵部。”
苻明韶嘴角弯起:“他来得倒是很快。”
孙秀接过宫女的活,为天子扣上腰带,视线保持在皇帝的肩部以下。
“要不要派人去宣他进宫?”孙秀请示道。
“不用,朕可以等。”苻明韶心情愉悦,说话间自带三分笑意,他微微睨起了眼睛,狭长的眼角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陆观也回来了?”
“是的,周先也同他两人一路。”
“周先……”苻明韶险些没想起来,记起来是他派去秘书省的麒麟卫,他点了一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围着他打转的宫人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各自按照分工忙碌着,就像他们本就不存在。
·
兵部吵嚷得像菜市场。
走到门口,房间里飞出来一块砚台,陆观一把拽过宋虔之,仍有细沙般的墨汁飞到他的额头上,不细看看不出,陆观却看得很清楚,把人拉过来用袖子擦拭不过芝麻大小的一点墨迹。
“宋大人。”书办惊慌失措地行了个礼,转而忐忑不安的目光在顶头上司脸上打了个转,转回来,找了个借口出去叫人收拾残局。
随着宋虔之走进兵部,整个大堂随之变得鸦雀无声。
谁也不想在麟台的人面前吵架,兵部的事情,他们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堆成山的军报后面,秦禹宁气得脸色发紫,看见宋虔之,那怒火没能立刻平息下来,嘴唇不住鼓动,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回来了?”
“秦叔。”宋虔之拱了拱手。
秦禹宁把人带到内堂,让人泡茶。
宋虔之说:“我不是来喝茶的。”
秦禹宁没好气道:“陪叔喝,吵了一晚上,嘴都吵干了。”随即秦禹宁把嘴张开,手指指着让宋虔之看他嘴里气得长出来的燎泡。
“又吵什么?”宋虔之转头朝陆观说,“你随便找把椅子坐。”
周先依然留在外面。
秦禹宁看着宋虔之跟陆观同进同出这个架势,有点奇怪,但兵部已经够他焦头烂额,并未多问,只是高声吩咐下人多上两碗茶。
“从白古游那边回来?”秦禹宁端着茶,下嘴就被烫得嗷了一声,他舌头顶着嘴里的泡,感到已经破了一个,心中一阵抽搐。
“皇上给我写了一封信。”
秦禹宁嗯了声,道:“我派人送去的,知道,信上说了什么?”
“我娘病重。”宋虔之平静道。
秦禹宁不放心地把深究的眼光移开,叹了口气:“昨天我同杜医正见过面。”他的视线好一阵悬空,落在屋顶上,继而看回宋虔之,“你还没去看你娘?”
“还没有。”宋虔之嗓音发着颤。
秦禹宁突然明白了,他伸手拍了拍宋虔之的肩。
“不用怕,谁都有这一天。”
宋虔之嗓子哽了一下,他使劲吸了一口气,令充斥在鼻腔里的酸楚沉下去,用嘴吸了口。
“本朝没有和离的先例,我写了一封和离书,想请秦叔帮忙看看。”
秦禹宁欣然答应,从宋虔之手里接过去,想开解宋虔之两句,眉突然紧锁起来,他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困惑地从和离书上抬起眼。
“你真要这么做?”秦禹宁数次张嘴,最后艰难地说,“我不能代你娘做这个决定,身为人子,痛陈父亲的不是,有违孝道。”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陆观拍了拍宋虔之的手臂,出声道:“以太后之尊,斥责安定侯如何?”
秦禹宁一愣,良久,他十分缓慢地点了下头:“这么一来,就有例可循了。当年武宗皇帝的皇后,曾经因为灵嘉公主的驸马酒醉后冒犯公主,下懿旨命女官到公主府训斥驸马。”
“没有和离?”
“没有,公主实在是喜爱这位驸马,皇后派人训斥以后,驸马也没有再犯。”秦禹宁顿住话声,意味深长地看向宋虔之,“安定侯毕竟是你爹。”
“秦叔可还记得,在我外祖家求师学艺时,与我母亲相识的场景?”
秦禹宁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他也还年轻,不像现在,通宵未睡便觉像是要死了一样。
那时候的周婉心,美似三月间刚开出来的一朵桃花,仙露未坠。
“改一句。”秦禹宁走到桌案后,提笔将和离书中的“私养外室”改为“私娶外宅罪妇”。
☆、沐猴(拾叁)
苻明韶下朝以后,直奔承元殿,听说宋虔之与陆观已经候着了。走至殿外,苻明韶停下脚步,稍作停顿之后,让孙秀前去开门。
“皇上。”
苻明韶虚扶一把,抓住宋虔之的手臂,细细端详他片刻,摇头叹道:“爱卿瘦了。”他看了一眼陆观,轻轻点头致意,让宋虔之重新落座。
承元殿的宫人们忙活起来,悄无声息地各自出去准备茶点。
“朕的信逐星收到了?”苻明韶关切地问,他虽坐在上座,满脸却和颜悦色,并未抬出君上的架子,称宋虔之的字,也是为了拉近距离。
“是,臣不知道母亲进宫了,有劳陛下操心。”
苻明韶摆手笑道:“逐星说这话便是有意与朕疏远了,你母亲是太后的亲妹,又是老师最疼爱的小女儿,朕理当照拂。你去见过她了吗?”
宋虔之答:“还没有,先来见陛下。”
苻明韶失笑摇头:“不必,朕写信给你就是让你回京来看你母亲,不用在朕这里多礼。”
“臣有一事,要请皇上恩准。”宋虔之起身,走到中间,将袍襟一撩跪在苻明韶的面前,“臣想请陛下主持母亲与安定侯和离。”
苻明韶明显一愕。
“这……这是安定侯的家事,朕虽是人主,也不好插手。”苻明韶做出关心的神态,询问道,“怎么你娘与你爹不和么?”
“来龙去脉,臣都写在了这封和离书中,请陛下过目。”宋虔之重重磕下头去,抬起时额心通红,目光坚毅地直视着苻明韶。
苻明韶敛起了笑意,轻飘飘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陆观,陆观看着宋虔之。苻明韶很熟悉陆观的表情,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与平常一般的没什么表情,苻明韶却很懂陆观的眼神。
他在心疼宋虔之。
苻明韶右手不由得紧紧攥起,朝孙秀示意。
孙秀下来接过宋虔之举着的和离书,呈递给苻明韶。
“你先起来。”
孙秀过来扶了一把,宋虔之坐回到椅中,他眼圈微微发红,低垂下眼睛,接过宫女捧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将心中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
宋虔之喝着茶,略有点出神。苻明韶会怎么做?他会下旨为周家主持公道吗?宋虔之在心里默默否定。
他不会。
在对待别宅妇的问题上,苻明韶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了这个先例,朝中不少高官都会受到震慑,最大的问题是,那些别宅妇怎么办?若按先帝时的办法,外宅所生子女不能继承爵位和家产,但在先帝执政后几年,负责的官员执行得不严,只要没有正室递状,官府便不予理会。
而越是官位高的家族,越重视颜面,断不会将这种事情闹到吏部去。若是丈夫因这种事情被罢官,家族无光是一,家中也会断了财路。因此别宅妇的事情往往是惹了都察院,或是同僚相嫉,官场倾轧时互相攻击的小手段,被自家夫人告发的反而很少。
陆观刚到京城,苻明韶就让他查过外宅一事,只是刚刚在兵部,宋虔之才从秦禹宁的口中得知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苻明韶看完了和离书,冷声问道:“卢氏曾经获罪?所获何罪?”
来的路上宋虔之已经捋清楚了来龙去脉,轻描淡写道:“安定侯与我娘定下亲事以前,就与卢氏相识且相好,与我娘定亲之后,他母亲,就是我的祖母让人为卢氏说了一门亲,将卢氏说给一位五品官员,此人在刑部当差,成亲三个月后就因屡向苦主索贿事发,被流放至北关为奴。卢氏当时因为有孕在身,没有受到牵连,也不曾和离,留在了京城,两个月后,生下儿子。这个儿子并非卢氏丈夫的儿子,而是安定侯的儿子。”
宋虔之不称呼自己的爹是父亲,而称作安定侯。他淡然地望着苻明韶,接着说下去:“我母亲为安定侯生育一女一子,多年来孝顺婆婆,她这病也是小产落下来的根,安定侯却不闻不问,去年皇上派臣到四州巡视,趁我不在家中,安定侯召集宋家宗亲,开祠堂将卢氏的孙子认回宋家。除夕之夜,宋家人与卢氏阖家团圆,我母亲被宋家人杜绝在外,不允许她入内守岁。这些年安定侯常年不在家中,他为卢氏置办了地产,又为她买下宅院。”
“可这上面写的是娶……”苻明韶道。
“安定侯私下迎娶卢氏,经过他母亲的同意,有人说媒,有人证婚,还写下了一式两份婚书,这是安定侯手中的那一份,他与友人喝酒时打赌,输给了别人。婚书辗转流落到兵部部员沈良正之手,沈良正本想还给安定侯,安定侯却避而不见,沈良正又不敢私自丢弃或是销毁,被臣找到了。”宋虔之取出纸卷,呈了上去。其实这婚书是秦禹宁命沈良正到安定侯手中骗过来的,只是当年并不知道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当秦禹宁拿出婚书来时,宋虔之气得浑身发抖,气到极处又很想笑,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定数,谁也别想自作聪明。
“请陛下圣裁。”宋虔之又要起身,被苻明韶抬手阻住。
“这样,朕派人去北关将卢氏的丈夫带回京,当面对质。要是确有其事,朕一定为你娘做主。”
宋虔之还要再说,苻明韶一手按在眉骨上,闭上眼,片刻后睁开,道:“昨夜没有睡好,孙秀,你带宋爱卿去太后那里。”苻明韶看向陆观,“陆大人留下,跟朕说一下风平峡的情况。”
走到殿门,宋虔之极不放心,想回头看一眼,生生遏住了这点念头,沉默不语地跟着孙秀出承元殿,去太后处。
他不知道,陆观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殿外。
苻明韶脸色难看起来。
陆观翘起一条腿,喝了一口热茶,转向苻明韶。
偌大的承元殿中,仅有君臣二人,苻明韶不认识一般地打量陆观,他上一次为容州灾民,入夜后急急忙忙进宫来见他,眼里还燃烧着期待,这一次,陆观看他的眼神已和看陌生人一般。
苻明韶强自按捺住心虚,嘴角抖出一丝弧度。
“离京这么久,朕很想你。”苻明韶的话戛然而止,他呼出的气微微发烫,心中沉寂已久的空虚灼灼燃烧,钻入骨髓的剧痛令他不由自主站起身,将膝盖顶得笔直,这样他整个人都好受了一些,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得以顺利吐了出来。
“陛下日理万机,怎有闲工夫想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陆观冷淡道。
“你也不信朕了吗?”苻明韶颤声道。
陆观一脸乏味地看着苻明韶:“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苻明韶微带着乞求的表情淡去,眼神流露出恶毒,他冷冷哼了一声:“朕一直没有忘记在衢州与你说好的,朕会当一个好皇帝。”
陆观看了一眼茶盏,他喝得太急,茶水已经喝干,茶叶紧紧贴在杯底。苻明韶没有在殿内留人,连个添茶的都没有。
陆观遗憾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告退的话未来得及出口。
“是你说朕可以做一个好皇帝。”苻明韶压抑过的嗓音带着轻细的颤抖。
陆观站定在当场,看着苻明韶手扶着桌案,从上位走了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曾经的少年已长到快与他一般高。苻明韶脸色苍白,透着病态的孱弱,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丝化不去的戾气。
那年在衢州的同鼎湖畔,陆观带着十二岁的六皇子去踏春,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被太阳晒得懒洋洋、暖烘烘的甜蜜气味。
陆观满脸是汗地勒住马,翻身下马,朝马背上个子小小的苻明韶伸手。
苻明韶掌心里都是汗,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兴奋得满脸通红。
两个少年脱了上衣,放马在旁吃草,到湖边洗脸,水珠沿着陆观的脖子往下流,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光,面部线条英朗,胸腹肌肉十分漂亮。
水珠甩到苻明韶的脸上,他收回视线,脸和脖子都红了。
陆观嘴角勾起弧度,眼角带着一丝戏谑,他的手在水里泡得冰凉,一下下拍着脖子,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喂,你是皇子吧?”年少的陆观随口向小弟问。
“是,”苻明韶大着胆子补上一句,“我爹是当今圣上,我是皇上的第六个儿子。”
陆观扭过头来看这个小不点。少年十二岁,比陆观文弱多了,个子又小,连骑马都是初次,跑了一会马,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盛满光。
陆观心中涌起一丝异样,就想逗一逗他。
“喂,你没想过当皇帝?”
小少年被陆观问懵了,满面茫然地看着他。
“都是皇上的儿子,你就没想过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成为天下臣民的主人?”
小苻明韶拧眉,他确实从来没想过,他连进宫的机会都不太多,仅仅是知道在京城那座皇宫里,住着他的父亲。他闷闷地垂下头,没注意一脚踩在泥泞里,整个人向后一滑,天旋地转之间,陆观从身后捞住苻明韶的腰,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膝弯到脚踝都湿透了。
陆观哭笑不得,站起身,把苻明韶也拽起来。
苻明韶稳住身形,连忙抬起滚烫的脸,慌忙往后退了两步。
陆观又已经出了一身汗。
“我二哥会做皇帝。”苻明韶在陆观身后叫道,陆观又在往自己身上泼水,他总是很容易出汗,身上也随时都是暖烘烘的。
陆观没有回头,一只手在搓脖子后面的汗泥,就手在水里洗干净。
“正宫娘娘生的太子,当然会做皇帝,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拿去施舍流浪街头的穷酸乞丐。”
“我二哥是太子,不能随便出宫。”苻明韶说。
“走吧,回去了。”陆观起身,托着苻明韶的屁股让他先上马,自己再翻身坐上去。
苻明韶坐在前面,突然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做皇帝,会让四海以内再无乞丐。”
陆观拍拍他的头,话语里带着笑:“狗屎,有皇帝就有乞丐,谁做皇帝都不可能让街上没乞丐。”
“我可以。”苻明韶拼命向后扭头。
陆观怕他摔下去,只得敷衍道:“嗯,你当皇帝一定没乞丐,夜不闭户,天下大同,你会是大楚立国以来最好的皇帝。”
随即一声马嘶,休息够了的马纵身飞跃而出,驮着两只小小的身影没入地平线。
“儿时戏言,你还记得?”陆观轻轻嗤道。
苻明韶沉默着看他,他本来有许多话想说,但陆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
“朕从来没忘过。”
陆观冷眼瞧他,思索良久,其间苻明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分毫不让地看着他,陆观莫名其妙地从苻明韶微微发红的眼角读出来一些委屈,但他有更重要的问题。
“柳素光是你的人?”
苻明韶脸上现出难堪。
“李谦德从未背叛过大楚。”苻明韶道,“他是被人诬陷,要是不往阿莫丹绒逃,整个李家就会在他手上玩完。”
陆观没有说话。
苻明韶急迫道:“麒麟卫中有叛徒,他们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效忠于天子……”后半句苻明韶及时止住没有说出口,这说明他们没有完全认同他是大楚的皇帝,麒麟卫从不参与派系之争,只侍奉天子,从未有过不忠的先例,唯独在他当上皇帝以后……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要先帝的剑做什么?你已经是皇帝了,要先帝的信物到底要做什么?”陆观逼近苻明韶,他低头直视苻明韶的双眼,从苻明韶的眼睛里,看到一张冷漠疏离的脸。
苻明韶胸口急剧起伏,表情纠结复杂,片刻后,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跌坐在地上。
“皇后死了,你会让谁当皇后?衢州太守是没什么用处,刘赟何如?”
“放肆!”苻明韶恶狠狠地跳起来,抓住陆观的胸襟,额头抵着额头,双目通红地发出怒吼,“陆舜钦你太放肆了!来人,来人,给朕来人!”
侍卫从殿外冲进来,纷纷拔刀。
盛怒之下的苻明韶下令道:“把他押下去,关起来,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见!”匆促中苻明韶看了陆观一眼,只见到一脸冷淡,苻明韶突然害怕了起来,他暴跳如雷地吼了两句。
侍卫押着陆观下去。
苻明韶浑身发软地靠住身后的桌案,方才他与陆观之间仅有半步之遥,陆观的身手,要是出手,就能在须臾之间杀了他。
苻明韶抬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片湿腻腻的汗,疲倦的双眼闭上,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一个错误,从安定侯手里骗到婚书的兵部部员叫沈良正,卢氏原来的丈夫叫李峰祥。
☆、沐猴(拾肆)
“娘。”宋虔之跪在周婉心榻前,一只枯瘦苍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他的面前。
宋虔之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发红的眼睛,生生压抑住见到母亲就忍不住涌上来的眼泪,他悄悄地微张开嘴,让凉气顺着喉咙咽下胸膛,压抑住酸楚痛心。
周婉心用力握着宋虔之的手,端详儿子的五官眉目,他长得不太像丈夫,反而肖似了她父亲。
冷冰冰的手指在脸上划过,宋虔之眼角轻跳,他抬手握住周婉心的手,将她无力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
“母亲今日可觉得好些?”
周婉心灰败干枯的嘴唇抿了抿,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好多了。”
一股难言的钻心疼痛从宋虔之身体里漫溢出来,他脸皮僵硬,好半天才能从周婉心身上移开眼,周婉心露出在被子外面的脖颈无力而脆弱,仿佛轻轻动一下就能折断。
“药吃了吗?”
周婉心艰难地吞了吞唾沫:“还没,知道你要来,等你来服侍。”
婢女将一直温着的药端上来,宋虔之用勺子轻轻搅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刚好合口,喂给周婉心,等周婉心咽下去,才舀第二勺。
周婉心喝药喝得很慢,总算也将一整碗药喝了下去,由儿子服侍着漱口。
“陆大人,没陪你一起回来?”周婉心想起来问,“你们两人不总是形影不离的?”
“皇上留他问话。”宋虔之用手帕仔细擦净周婉心的嘴角,让宫女先退出去。
周婉心闭上眼睛,随着关门轻微的响动,宋虔之臂弯里传来沉沉的分量,感到母亲总算放松下来。
“去见太后了吗?”周婉心闭着眼问话。
“还没有。等会去。”宋虔之声音微带沙哑,他使劲吞咽,不敢发出声音清嗓子,脖子抽动出筋,他低头注视着周婉心,比起宋虔之离开的时候,周婉心更加枯瘦如柴,皮肤失去弹性和光泽,才梳得油光水滑的长发里夹杂着少许银白。她此刻闭着眼,眼角的纹路却像是缠绵不断的丝线,将宋虔之绕住。
“应该先去给太后请安。”周婉心淡道。
宋虔之没有答话,渐渐平复下呼吸,他摸到周婉心的手,握在掌中,他母亲的手意外的温热,只是皮肤松弛地依附在指骨上。
“皇后的事,你听说了?”周婉心声音很轻,她病重无力,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
“嗯。”宋虔之道,“娘,您别操心这些事。”
“那个女人,很可怜。”
宋虔之一凛,满是冷汗的手轻轻圈住周婉心的手指。
“小产之后,跟皇上闹过一场,惹得龙颜大怒,再也没有见过她。好不容易陛下想通了,去瞧她,她又福薄,当天就去了。”周婉心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窗户,“陛下以不好在夯州停灵为由,启程回京。”
宋虔之不知道为什么与他娘好不容易见到面,周婉心却执意要说皇后的事,周婉心几乎没怎么见过皇后。他耐着性子,等周婉心把话说完。
这时,周婉心紧紧抓住宋虔之的手,眼神凌厉起来,抬起僵硬的头,两眼向上紧紧地看住儿子。
“我看到了皇后的尸身。她……”
蒋梦火急火燎闯了进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不好了小侯爷,陆大人被皇上下旨拿下。”
·
半个时辰后,宋虔之还在承元殿外面跪着。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院中,地面被晒得发白,嗡嗡的蜜蜂声绕着宋虔之飞来飞去。
太监孙秀走了出来,一脸为难,叫苦不迭:“小侯爷快起来,陛下正在气头上,要不,您先去太后那儿,把午膳用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