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他侧过头,视线滑过宋虔之闭着的眼睛,更不经意看到他抱着手炉的手指,根根纤长匀称。
陆观蹲在那儿,搓着手烤火,不时转过去看宋虔之的脸,仿佛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控制他。数次以后,陆观心中唯有一幅图,便是宋虔之黑长的睫毛,那么安静、秀气,像是一碰就碎的水纹。
秘书省的院子里,雪越积越厚。
等到宫门落锁后的一个时辰,陆观刚把宋虔之叫醒,宋虔之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半天回不过神。
门外有个人踩着雪进来了。
那个彪形大汉身上油衣扯落,正是周先,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突然见到廊庑下还坐着人,也是诧异。
“醒了没?”
宋虔之含糊地应了声,接过来陆观递的茶,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反应过来差点把茶扔出去,这是陆观伺候他喝的茶,他奇怪地瞥了一眼陆观。
周先已经走过来,从怀中摸出叠好的纸,看了一眼陆观,又看一眼宋虔之。
宋虔之轻咳一声:“给他,给陆大人。”
陆观接过去就走到一边看,看完递给宋虔之,宋虔之看完又递给周先。
周先奇怪:“我也要看?”
“你也是陪审。”陆观不耐烦地说,这个周先是皇帝派来盯着他们监视加催促的无误了,根本没想过帮着办案。
“林疏桐领用的茶,都是宫里的特供。”宋虔之开口道。
“养生茶也是?”
“也是,里头有两味药材是外邦供给皇室,原本琵琶园不会有,先帝认为既然宫里年年用不了,便让琵琶园也拿去用,歌舞姬们常有嗓子出问题的时候。”
“迎春园不会有?”
宋虔之想了想,一看天色,确已经太晚。
“让周先明日再跑一趟吧。”宋虔之不大好意思地朝周先道歉,“今日事多,脑子昏的,本该让你一并查楼江月领的东西。”
周先无所谓。
陆观却问:“中午才进宫,上午还没睡够?你怎么这么能睡?”
宋虔之失笑:“人吃五谷,各有各的活法,有的人精神弱,有的人身体强健,我想睡多久,陆大人也要管?”
陆观本就是脱口而出,撞了一鼻子灰,不再还嘴,三人各自收拾东西回家。走出秘书省时,宋虔之在雪里站住脚,拢紧身上的油衣,问陆观:“陆大人刚进京,不知道在何处落脚?”
陆观斜瞥宋虔之一眼,道:“狗有狗窝,我住在哪儿,宋大人也要管?”
大雪掩着陆观沉着稳健的步伐,宋虔之无语地站在原地,周先过来与他告辞,宋虔之摇了摇头,家仆接过他脱下的油衣,另一人扶着他钻进侯府派来的马车。
车厢里十分温暖,拜月和瞻星一个倒茶一个递点心。
雪天的长街,夜晚很冷,风大,无孔不入地往人脖子里钻。
马车与陆观走的一个方向,宋虔之从车窗往外看见陆观弓着身,上身前倾,顶着风雪在走。
“陆大人。”宋虔之叫了一声。
陆观站住脚,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边,窗户上出现宋虔之的脸,陆观的视线越过他看见车厢里一片通明,还有在他府上见过的那两个漂亮婢女。
“陆大人可是往城北去?不如上车来……”
没等宋虔之把话说完,陆观摆了摆手,径自向前走去。
宋虔之放下窗帘,喝茶,吃点心,在想事情。陆观独来独往,正是这份儿“独”让苻明韶信赖他,要么陆观是太聪明,看透了苻明韶的用心,暗中与官员结交,藏得滴水不漏。要不就是陆观是个大傻蛋,朝中真没有一个朋友。
“少爷,老太太今日接了个人进府。”拜月边说边瞅宋虔之的脸色。
“嗯,谁?”宋虔之狼吞虎咽哽下去一块糕,险些噎着,猛灌下一口热茶,舒服地长出了口气。
“她的小重孙。”
什么重孙?宋虔之先想到自己还没娶妻,继而想到他姐嫁了人却还没怀孕,最后才想到一个人。
“外面那个?”宋虔之冷着脸问。
“是啊,说是天太冷,那孩子生病了,在外面不方便,就接进府里,傍晚才来的,老太太想让夫人给宫里递个信,把给太后娘娘请脉的那个杜医正叫到府里来,给小孩子瞧病。”
一整夜未睡,白天又在雪天里睡着的,宋虔之的头剧烈疼痛起来,脑子里好像被人用大锤猛砸了一下,他一只手强撑住头。
“老夫人找过母亲了?”
“少爷别急,府里在等您回去呢,老夫人还没跟夫人提。”
宋虔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让车夫加快速度赶路。他一时半刻也坐不住,宋家这是想要他亲娘的命了,宋虔之突然捞开窗帘,往后已经看不见那个陆观,长街上昏昏暗暗,这样沉抑的雪天,家家户户都早早收起了摊。
☆、楼江月(柒)
侯府里灯火通明,难得宋虔之的爹也在家,安定侯见到儿子那张与夫人挂了七分相的脸心里就犯怵。
“回来了。”安定侯年逾四十,保养依然不错,留着一部黑胡须,温和的脸上藏着几分心虚与忐忑,“不知道你什么时辰回来,我让人先开了晚膳。”
桌上还坐着宋虔之在章静居碰到的“大哥”,以及荆钗布裙的一名妇人,妇人不安地起身,叫了一声:“小叔。”
他的大哥停下筷子,笑望过来,说:“三弟也回来了,饿了么?快洗手过来吃饭,我们也刚吃不久,菜都没怎么动过。”
见宋虔之站着不动,安定侯脸上有些挂不住,沉声道:“虔之,过来坐下。”
宋虔之嘴角冷冷勾起,走过去,安定侯的右手边坐着长子。
宋虔之没在安定侯示意的左边坐下,而是接过下人拿上来的碗筷,在安定侯的对面坐下了。
安定侯松了口气,背上俱是冷汗,眉开眼笑地说:“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菜,今日皇上赏你进宫陪用腊八粥了?”
“嗯。”宋虔之冷着脸,筷子在菜里戳了两下,叫来下人,“脏了怎么吃,把这道菜换了,蓑衣肉也重做。”
“小叔,这菜只有侯爷动过一筷子,不妨事的……”妇人小声道。
“换!”宋虔之看也没看桌上的人一眼。
安定侯与长子的脸色已很难看。
“宋虔之。”安定侯出声了。
“爹。”宋虔之放下筷,冷冷注视对面他老子。
安定侯生得一副文人模样,在朝中出了名的性子温吞,娶妻之前为工部管钱多年,不仅要把工程做得漂亮,还得从里头抠出银子孝敬上司安抚下员,要是个老好人,早就混不下去了。
安定侯深深吸气,尽量放缓语气:“今日在朝中,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着你大哥大嫂胡乱使气?”
宋虔之动动眉毛,现出好笑,仔仔细细看他爹。
“谁是我大哥?”
“这不是你大哥是你谁?”安定侯指着长子,脸色涨红,宋虔之那一脸轻蔑嘲讽,和朝上那些看不起他的大臣如出一辙。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过,自从他娶了周家的女儿,他就再也没能直起腰板。
“侯爷,小叔,别动怒。”那妇人打圆场地叫下人过来,吩咐去换菜。
“换什么换!”安定侯筷子一拍,面前一个小杯顷刻打翻,酒往他的袍子上流,他只管冷着脸,朝宋虔之吼,“你大哥你不认,什么时候连我这个爹也别认了。”
这是要逼着宋虔之低头了。
宋虔之那大哥一声不吭,只是埋着头,顶委屈。反是他的老婆不住在劝,不住为难地瞥向宋虔之,又不敢与他说话。
“祖母呢?”宋虔之心平气和地问。
“你还想气死老祖宗吗?”安定侯脸皮涨得通红发紫。就是他拍着胸脯跟他亲娘保证能收拾得了宋虔之,这小兔崽子要是去惊动他娘,这不是狠狠往他脸上扇吗?
“今日老祖宗认亲,也没人跟我说一声,还是父亲自己写帖子发给宋家的叔伯长辈,不开祠堂怎么让大哥认祖归宗?”
乍听宋虔之这一番话,安定侯不禁喜上眉梢,尽管还有些疑惑怎么他这个在京城横着走的三儿子这么容易松口。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把养在府宅外的卢氏接进侯府,都碍着宋虔之母子与太后那层关系不敢提出来,难道是他一直想太多,其实宋虔之对他这个哥没那么大敌意,周氏也未必不能同意。
还是母亲说得对,周家那个老东西死了,这门姓就没落了。再怎么样,儿子还是跟自己姓的,还是宋家的人。
“不忙,总要先把饭吃了。”安定侯心情好了,也不在乎换菜的事,等到厨房上了新菜,还陪着儿子喝了两杯。
只是宋虔之仍然没喝那个“大哥”的酒,草草吃过饭,就起身,朝醉眼朦胧,喝得脸色发红的安定侯说:“父亲,我去看看母亲。”
安定侯笑吟吟地挥手:“去吧,你母亲总是挂念你,一天不见就想。”
前脚宋虔之出了门,后脚安定侯的长子就冷下脸,收起笑。
“父亲,您对这个儿子,也太宽纵了。”
安定侯心情愉悦,并不计较长子的话,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盘子,笑道:“该给他的,本侯还得给他,不然该给你的,本侯可就给不了你了。”
长子没当回事,吃了口菜,放下筷子问他父亲:“周氏平日吃谁开的药,大夫是府里的吗?还是宫里的?”
“不用你管,本侯来做。”安定侯又喝了一口酒。
长子一拧眉:“爹您还是少喝点吧,母亲不喜欢您喝得醉醺醺的。”
安定侯笑笑:“高兴嘛,你母亲还能不让我进门怎地?”他抬起醉眼,脑子活动着,眼角带着些淫意,忙不迭三两下填饱肚子,出门叫人备车。
“外面下雪了吗?”周婉心咽下一勺药,靠在宋虔之臂弯里,视线扫向窗户,窗户紧闭着。
“嗯,今冬一直下雪。”宋虔之捏着帕子擦了擦周婉心的嘴角,“瑞雪兆丰年,钦天监说是好事。”
周婉心冷笑一声,吃力地喘息,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话总是要捡好听的说,不然就惹人嫌。”这一句话两重意思,她脸色有些红,抓着宋虔之的手臂,问他,“京城的百姓还好吗?”
宋虔之:“京城内还好,城外数十里的村镇都挨了冻,赶在过年以前,户部会督促各地给百姓发过冬的官炭。”
周婉心松手,软软地靠回去,咳嗽了一声。
“那就好,要是能去,你也去吧。我私库里还有些银两,买些米,买些棉……”
“娘,我都知道,大夫说您这个病不能忧思,要是您不好好爱惜身子,儿子真的……”宋虔之声音哽住了。
周婉心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抬头望着他笑了一笑,她一病数年,整个人形销骨立,脸上还敷了些粉,两腮凹陷,唯独那双眼睛,依稀能看得出原也是绝代美人,这时带着些小女儿的欢喜,只是抵不住倦,没多跟宋虔之说两句,药也还有小半碗,就睡着了。
宋虔之轻轻把她扶下去躺好,坐在榻边,良久,起身出外,去见给周婉心开方子的大夫。
“只要能熬得过去今冬,夫人的病就会大有起色。”给周婉心看病的大夫,原也是宫里的太医,出宫后在京城开医馆,与宋虔之的外祖是旧相识了。
“有劳何太医,要用什么药,不必给我省银子,实在不行,宫里还有。”宋虔之恳切地说。
“已经不是太医了,我反而该称您一声大人。”
宋虔之忙道不敢,让何太医就叫他虔之,他尊何太医一声何伯。
何太医笑受了,随口道:“夫人玉体一直是杜医正的差,前些日子侯府找到我,回去之后,我还去拜访过老杜,他一听说我接了手,半点好脸色都不给我了。之前老杜的方子我看过,等夫人能过了这个关,再换回老杜那个方子,调养是很好的。只是眼下必得下猛药,让夫人周身血脉重新活起来。这道坎过去,就用老杜的方子好好养着,不出一年,就能如常走动。”
别的宋虔之不懂,对何太医的医术信得过,请他到自己那里用过晚膳,亲自送出去,让他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雪还在下,宋虔之喝过姜汤,瞻星过来收拾,问他还去不去老夫人那里。
宋虔之说:“不去了。”
瞻星似有话想说,没说就出去了。
没过多大一会,拜月过来服侍宋虔之洗漱,帮他宽衣时,小声地问:“少爷有别的打算了?”
宋虔之手在捏脖子。
拜月接手帮他揉捏脖子,顺着脖子又捏他紧绷僵硬的肩膀,她看着宋虔之的肩背,面颊微微红了起来。
“我自己来吧。”宋虔之反手捶了两下肩膀,坐到床边,两眼无神地望着地,良久,他问拜月:“我娘到底为什么嫁给安定侯?”
这个时候,拜月知道不应该接话。
宋虔之也不需要谁来答,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成亲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娶了谁,不就应该好好待她么?否则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去娶亲,那么一大套繁文缛节,身边多个人不麻烦吗?”
在宋虔之满十六岁以后,十次有九次进宫,周太后都会问他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那年宋虔之刚把秘书省理顺,心思完全不在娶媳妇上,老夫人拿来京城闺秀的画像给他看,宋虔之被问得烦了,就说太后会有懿旨给他指婚,让老太太不要费心了。
轻轻的一声,门关上了,屋里也熄了灯。
宋虔之抱着被子翻个身,身上有些发汗,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乱转,都是从小到大无数次与宋家人的碰撞。突然,宋虔之意识到,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宋家人,即便他姓着这个姓。
幼年母亲常常带他去外祖家,外祖是个很好的老人,但他从不溺爱宋虔之,他教他读书认字,而宋虔之最喜欢的,便是正在写字的时候,外祖家有来客。这时他会偷偷溜去看外祖见客,那是宋虔之第一次建立起对“文士”的印象。
那些来往于外祖家里的文人,都是朝中重臣,说话自有风度,一行一止,都让宋虔之充满好奇和崇拜。
在宋虔之的记忆中,安定侯与他母亲大吵过一次,那时他还很小,具体为什么事当时他还不清楚,但在那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给过安定侯好脸色。小宋虔之那时是非观很简单,谁对他娘好,他就对谁好,谁欺负他娘,就是他老子也是大坏蛋。
况且,安定侯常年不在家。
宋虔之长到十一二岁,和京城里大官的儿子们玩得熟了,渐渐也听说,安定侯在外面安了个家,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却比他的嫡子年纪还要大。
这在大楚叫别宅妇,先帝时候曾两度下旨禁止京官在府外另立家庭,别宅妇人所生的子女也不可入籍,更不要提入族谱,分父亲财产。
只是先帝驾崩以后,新帝并未严申禁止,这种现象颇有点春风吹又生。
宋虔之管秘书省已经四年,知道京中好些大员都养着别宅妇,翰林院还有人养的别宅妇是别家尚未休弃的小妾。他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宋家不提要让他那个大哥认祖归宗的事,他不想和父亲撕破脸。
然而,亲情的消磨俱在一点一滴之中,这些年他冷眼看着亲生父亲一年三百多个日子住在外宅,母亲久病不起,能起身的时候还得天天去给宋家老太太问安。宋虔之还小的时候,每回周婉心去问安,老太太都亲热地把她迎进去说话,雨天雪天都会让身边的婆子过来亲自撑伞。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周婉心去见老太太,老太太总是推说还没起。
有一个雪天,周婉心就站在老太太的屋外,陪嫁丫鬟给她撑着伞。
宋虔之回府时天已黑了,要不是一盏灯笼晃着,他根本看不出那儿有个人。他的母亲就站在那儿,老夫人贴身伺候的婆子冷着一张脸挡在门外。
屋里分明亮着灯,宋虔之觉得奇怪,走过去时见到一个年轻妇人出来,丫鬟给了她一个食盒,送她沿着廊庑出府。
熟睡中的宋虔之猛地一吸气,从噩梦中睁眼,那年轻妇人羞怯地看他那一眼,脸好像还残留在他的眼前,正是他永远不会认的“大嫂”。
“少爷。”值夜的小厮点起灯。
宋虔之按了按胀痛不已的额角,问了时辰,才四更,他喝了口水,躺下去又睡。
翌日一早,宋虔之就收到安定侯让人送过来的名单,让他写帖子。宋虔之随手把名单卡在一部书里,放在桌上没理,出门去秘书省。
周先赶早去宫里,等宋虔之到,他已经查到楼江月在宫里领用过的一应物品清单,陆观显然也已经看过。见宋虔之走进来,陆观上来便想问怎么这么晚。
但见他脸色不大好,才没问。
周先把单子给宋虔之看过。
“这茶外面是弄不到的?”陆观再次跟宋虔之确认。
“绝无可能在外面买到,不信陆大人可以派人去市面上问。”宋虔之随口道,他喝了一口泡上来的浓茶,苦得眉头一皱,“这两个案子勾上了。”
“汪藻国是不是说,楼江月被害那天下午去见过秦明雪?”陆观问。
“是,就是见的她。”宋虔之看了一眼周先。
周先立刻问:“还要查一下这个秦明雪?”便自觉出去了。
陆观无语:“你不是在玩儿他吧?”
宋虔之想岔了,看着陆观问:“陆大人平日里吃什么茶?”
“啊?”
“我那里有些好茶叶,年年也吃不完,陆大人要不要拿些去吃?”宋虔之也觉得自己好笑,笑了起来。
陆观当他开玩笑,起身拍了拍袍子,一派武人气质。
“楼江月屋子里那把茶壶还在吗?”宋虔之仔仔细细想了想,印象里到迎春园去那天是看见有一把茶壶在桌上。
“茶壶我已经拿去查验了,没有毒。”
这和宋虔之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和陆观一起出门,目标是去刑部,这也不必互通了,既然和林疏桐的案子搭上了线,没道理问过汪藻国,却不问林疏桐案里的凶手。
路上陆观才问宋虔之为什么把汪藻国放在秘书省关着,却没把那个舞姬弄过来。
“女犯有女犯专门关押的地方,整个秘书省都是男人。”宋虔之解释道,摸出一颗松子糖,往陆观递了递,瞥他:“吃吗?”
“不……”
宋虔之转手就喂进自己嘴里。
“吃。”
宋虔之一路都在想事,把陆观冷在一旁,他脑子里像上了车轴停不下来。楼江月那天去琵琶园喝了别人有毒的养生茶,而他去见的是秦明雪,林案的凶手并不是秦明雪,秦明雪的茶里为什么会有毒?秦明雪和楼江月即便不是相好,关系应该也很好,她是明知茶里有毒泡给楼江月喝的还是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秦明雪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个茶要害的就不是楼江月而是秦明雪。
有一个可能呼之欲出,宋虔之耳朵里听着车轱辘的声音,吧嗒一声思绪断了。
他视线落到陆观的脸上。陆观曾经是个罪人,太后说他是被苻明韶牺牲掉的,这场牺牲使陆观获罪,那他是因为什么罪被打发去衢州的?为什么是衢州呢?苻明韶的大本营在衢州,陆观既然已经被弃,完全可以发配得更远,到边防去做苦役当炮灰。
陆观被宋虔之盯得实在受不了了,看他:“宋大人有话要说?”
“你这脸上的疤原本刺的不是‘罪’,而是‘姦’吧?”
“是啊,宋大人还要问什么?”
轮到宋虔之愣住了。偏陆观邪门地笑了起来,拇指摩挲面上的疤,淡道:“那年我把一个十三岁的漂亮少年硬上了,留下的这个,那孩子弱不禁风,听说他回去躺了三个月,宋大人想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一个小地方
☆、楼江月( 捌)
宋虔之眉毛一动,笑了起来:“是吗?只闻与妇人通奸要在脸上刺一个‘姦’字,若受害者是一少年,陆大人当罪不至此,要是没死,顶多杖二十,实在伤得厉害,关上两年,也该放出来了。刺字一说,闻所未闻。”
陆观眼眸一动。
不等他说话,宋虔之又想到别处去了,坐直身问陆观:“你觉得那个信封里,装的会是什么?”
陆观:“………………”
“楼江月在宫里,到上元节过完以前,随时都有机会面圣,他已经被接进宫这么些日子,为什么会在那样一个时间点被害。而且林疏桐就在他被害的第二天被人毒死,似乎有些太巧了。这两个案子有一个共通点,都牵扯到宫里。这些日子朝中似乎也无大事发生。”宋虔之分析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巧合呢?”
“那封信是关键。”陆观道,“只是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宋虔之正色道:“要找到那封信,就怕已经被人毁了。”
“而且有个地方很奇怪。”说到正事,陆观严肃起来。
宋虔之也想到了,他静静注视着陆观,听他先说。
“柜子里只有空信封,我们推测里面是有东西的,因为信封的封口沾了不少血。楼江月是被绑在椅子上让人杀死的,那三刀,致命的是胸口的一刀。最终他被发现的时候,是在椅子上,也就是说,楼江月先是被人绑在椅子上,中途他挣脱了,爬到柜子旁,所以柜子会有血,最后他又回到椅中,被绑起来杀掉。”陆观续道,“柜子附近的血迹都被清除了,只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留了下来,可以推测凶手很细心,但清理的时候局限于时间不够,他很匆忙也很慌张,没留意有一块没擦干净。情急之下,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拿走,而是要单独抽走里面的东西,如果他很着急,直接把所有的都带走,更无从查起。那个信封就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宋虔之点头,道:“我也赞成他是分两次被捅死的,但我不认为他一开始是被绑着的。他可能是被绑,也可能是当时无法反抗。”
陆观接口道:“可能是吸入少量的迷药。”
“对,假定,被害者第一次被捅之后,他爬到柜子旁边,这个时候凶手应该不在,否则被害者不可能爬到那么远的地方而凶手无动于衷,那就是说凶手回来过。凶手回来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取走那封信。要么他给被害者设套,假意离去,待被害者找出那封信,才又进屋杀死他。要么就是他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那个信封是空的,如果里面有东西,凶手忘记取走的,很可能就是那封信。拿到信以后,被害者就可以死了。”
陆观皱眉:“还是有地方说不通。”
宋虔之深有同感,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揣进袖子里,他动了动下巴,在衣服那圈毛领子上蹭了蹭。
“信封里有东西也是我们推测的,光凭上面的血迹不能说明问题,可能那本就是个空信封。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凶手急于清除一些东西,柜外的血迹一旦清除,就能延缓发现柜子里藏着的信封的时间,甚至,像刑部那样定案,压根不会想到要打开这个锁着的柜子。柜子里的血迹,应该是楼江月第一次被刺伤后,他找东西留下来的,所以信封上也有血,而柜子外面的血被凶手清除,只遗留下来一小块,是凶手慌乱中没有照顾周全。”
顿了顿,宋虔之又道:“疑点在于,凶手明明可以直接把屋子里属于被害者的私物都拿走,省事也不容易留下痕迹,他为什么会只拿走信封里的东西。柜子里的血迹在凶手找东西的时候,一定已经看见了,没有清除仅仅是因为来不及吗?”宋虔之忖道,“可以再提审汪藻国,他也许会知道那封信是什么。如果他不知道,秦明雪也可能会知道,同时,我们可以派周先去找楼江月被带走的行李。”
“京城已经封锁了,没有人能出去,楼江月那些东西总要被处理,希望没有被扔到粪坑里。”陆观面无表情地说。
宋虔之脑补了一下周先去翻别人家粪坑的场面,觉得还是不要了。
“烧掉或者埋掉,扔在垃圾里,都可以查。”宋虔之说。
陆观不禁对宋虔之有些另眼相看了。
“宋大人,看在你我同朝为官的份上,我有一句话。”
“陆大人请说。”
“别过于关心我的私事,从前我是什么人,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宋虔之笑了笑:“不就是睡了个把人,我不问就是了。”
轮到陆观郁闷了,他不想解释清楚,也不想被人误会。
好在马车这个时候停下来,宋虔之当先从马车里下来,拢紧身上大氅,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鬼老天,又要下雪。”陆观抱怨了一句。
宋虔之眉一动,有点诧异,此刻的陆观像是一个活人了。
从牢头到狱卒都是男人,犯人大多三五个人关在一间,睡着通铺。女犯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白天不用出去做工,人数也不是很多,这里关着不超过五十个人。
一走进牢中,就有一股酸臭味。
“你不是说,秘书省没有女犯,是因为上下都是男人?”陆观压低着声音问宋虔之。
“是啊,我瞎说的,我又没被抓过。”宋虔之也小声回答他。
陆观:“……”
脚步声传进每一间牢房,犯人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扯地上稻草编东西,有的在玩自己的头发,有的在玩别人的头发。
大多数人背靠着墙,偷眼看这两位经过的大人。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不再是用栏杆隔开,是六间铁门囚室。牢头点头哈腰地让宋虔之他们等等,打开第二扇门,带着一名狱卒先行进去。
宋虔之从门上的窗户往里看。
看见那个女犯被绑住手脚,狱卒与牢头一左一右,将她提起,令她跪下,这才松开她过来打开牢门。
“大人们要是在这儿问话,这就不好记录了。”
陆观摆了摆手:“没你事,下去。”
牢头看向宋虔之。
宋虔之笑眯眯地给了他一小块碎银子。
“小的就在外面,有事您吩咐。”
陆观厌恶地看着牢头与狱卒出去,听见锁门的声音。
“傅云颖?”陆观叫了一声女犯的名字。
地上那人看上去十分虚弱,蓬头垢面,号衣很脏,不知道多少犯人曾经穿过,手臂袖子扯破了好几处,鞭痕从脖子伸出领口,手臂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刑讯过,还是受了虐待。
陆观一看便皱起了眉。
宋虔之拉了拉他的袖子,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便即松手,若无其事地说:“陆大人是主审,请吧。”
傅云颖听见这话,浑身一颤,抬起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狂喜中夹杂着绝望,猛地以头触地。
她抬头时宋虔之都有些走神,这是一位绝代佳人啊。宋虔之常有在宫中被赐宴的机会,那个林疏桐的表演他见过,眼前这位他没有看过,冷不丁在这样又冷又暗的牢房里,看见那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宋虔之心中一颤,继而忍不住暗叹可惜。
“我是冤枉的,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大人请为我做主,大人为我做主,为我做主……”泪珠顺着傅云颖的脸往下滚,她眼里现出一丝忍耐到了极致的癫狂。
宋虔之看她这样,大概明白她在这座牢中吃了不少苦头,怕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本官会为你做主。”陆观说。
傅云颖眼底一亮,点头如捣蒜:“我一定会说实话,说实话……大人您问,您要问什么?是我发现的林疏桐,但是……”
宋虔之适时出声打断她。
“听着,我们大人问你一句什么,你答一句,没有问你的时候,不必急着喊冤。你要是真有冤情,这位天下最正直的陆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听明白了吗?”
牢中本来很静,宋虔之的话温和,却又坚韧有力。
门外牢头和狱卒对视了一眼,狱卒放轻脚步,悄悄离开牢房。
半个时辰后,牢头听见里面声音停了,打了个哈欠,从门上的窗户向里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走过来的陆观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登时从头皮到脚趾都凉透了。
牢头打开锁,拉开门。
陆观出来以后,宋虔之跟着也出来了,牢头还是更情愿与这位温文尔雅的小侯爷打交道,便巴巴把他瞅着,听他吩咐。
宋虔之说:“给她松开,这个案子现在秘书省接手了,皇上派了一名麒麟卫做陪审,今天麒麟卫的大人去宫里查琵琶园的事,所以没来。这几日一旦有需要,那位麒麟卫的大人会陪着我们陆大人一道过来。”
牢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称是。
陆观和宋虔之走出女牢,上马车,去距离这里数里以外的另一所监牢。
车上陆观几次看宋虔之。
宋虔之嘴角微微勾着,解释地说:“皇上都给你派下麒麟卫来了,正好借着他们的由头,好好用起来。京城里谁不知道,麒麟卫是皇上的眼睛耳朵,再说。”他眼神冷了下来,“关女犯这地方的狱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的人是这样,欺凌弱小让他们有快感。”
“早晚把他们都办了。”陆观说。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
“那就请陆大人加把劲,查清楚这两个案子,还要顺着皇上的心意查清楚,你自己能活下来,才有机会惩处那些该当受罚的人。”
“皇上的心意,就是要把这两个案子查得水落石出。”陆观已有不耐烦。
“那就查清楚吧。”宋虔之不欲多说,他已对陆观此人有基本的了解,陆观对案子的着眼点没有错,但是他不熟悉官场。
雪大片大片落在车棚上,车中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声响如同闷雷。
“要是傅云颖没有说谎,这条线就查不出什么了。”过了一会,陆观开口道。
宋虔之觉得这是一个求和的信号,不过心照不宣,并未开口奚落陆观。
“她前一天晚上回去,林疏桐已经睡下,没有与她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发现她死了。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林疏桐的人,但无法自证清白。要救这名女子,就得找出真正的凶手。”
陆观:“谁说我要救她。”
宋虔之:“不是你要救她,是我要救她,好了吧?”
陆观被一句话噎住。
“你认识她?”陆观问。宋虔之是安定侯的儿,跟太后又有血缘关系,想必出入宫禁不是难事。
“不认识。”宋虔之闭着眼睛,脑子里将案卷里读到的,这几日查到的,放在一起。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宋虔之冷不提防一下扑到陆观的怀里。
陆观手忙脚乱,宋虔之的鼻梁和嘴唇,蹭过他脖颈的皮肤。
宋虔之连忙坐好,吼了车夫一声,让他赶车稳当一些,向陆观道歉。
陆观轻轻嗯了一声,从脖子到耳根都红透了,漫不经心地把车窗打开,让雪风透进来一些,散出车厢里的闷热。
见过傅云颖以后,陆观与宋虔之又去审了李通。
李通生得很高,骨架却细瘦,面部尖嘴猴腮,在牢中像是没怎么吃苦头,身上一点能看得见的伤都没有。
李通叫苦不迭:“大人明鉴,小民真的是冤枉至极,我带的这五百两,是要下咸西去买布的,好几个老板要的,跑一趟小民也赚不了多少。出这么远的门,肯定要带盘缠,要说跑路,小民开的米店布店都在京城,跑得了掌柜的,跑不了店铺啊。我要是畏罪潜逃,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死的时候屎尿横流,死后被狗吃了我的尸。”
“行了,不要侮辱狗。”陆观打断他的话。
宋虔之后知后觉地笑了一声。
李通苦着一张脸:“多亏二位大人,救命的大人,一定要为小民做主。小民跟那个傅云颖是,见过几次面,但那不过是捧捧场子,琵琶园里好些姑娘都有小的这种拥趸。小民也是一时间色令智昏,猪油蒙了我的心,往后小民再也不敢出入风月场所,没得惹来这一场惊天大祸。我家中还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人等着我养,我夫人常年都要吃药,做男人就是这么苦,成天都得想法子赚银子,这年头什么都不好做,士农工商,做点小买卖,平白就低人一等,谁也不会拿正眼看咱。进了这里也没处喊冤,今天可算把青天大老爷盼来了,大人们要问什么,小民绝对无一字虚言。”
“林疏桐被害那天晚上,你在哪儿?做什么去了?”陆观开始问话。
李通又有捶胸顿足的架势,被宋虔之冷冷瞥了一眼,登时有些脚软。他手脚都没上铐,被带到专门问话的房间,刑部还派给宋虔之一名主簿记录。
“小民已经答过很多次了,那天晚上小民不在京城,住在出城路上的一家客店,十里坡那家,要去渡口,必然要经过那里,你们可以去问那家店主人,店名叫喜来居,门上挂着客至如归的横匾。住一晚只要半吊钱。”
主簿在旁向陆观说:“这条已让人去查,属实。”
陆观接着问:“你与林疏桐相好,又与她房间里的傅云颖也是相好?”
李通愣了愣,十分无奈,将两手一摊:“大人,这是从何说起,我家中有夫人,不过是爱花点钱捧傅姑娘的场子,我也不算花钱很多的,至于林姑娘。我与傅姑娘有几次见面时在她房间,林姑娘也在,她屡次想约我去听她的场,可我真是吃不下她那口,便一次也没去捧过场。琵琶园的打赏都有记录,大人们一查便知小民说的是真是假。”
“有没有打赏,与你们有没有私情,并不相干。”陆观说。
“那大人想要小民怎么办,老子真是撞了邪了这个年过得也是……”李通再次呼天抢地起来。
问完李通出来,让主簿把证词给李通签了字按了手印,边往外走,宋虔之边问陆观要不要让刑部今天就放了李通。
那主簿还在,眉开眼笑地说:“李家人也愿意出银子,可以先将他保出去,让人盯着。”
陆观似乎有话要说。
宋虔之抢先一步打发走主簿。
“我随口说的,不放就不放吧。”宋虔之说。
陆观冷笑一声:“你又知道?”
“那放不放吧?主簿还没走远。”
“放什么放,这种自高自大自私自利的男人,傅云颖放出来再放他。”
回到马车上,陆观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宋虔之吃着糖,淡淡道:“李通不是凶手,傅云颖说李通常常在表演过后纠缠于她,家里有点小钱,琵琶园的看园婆子放人进去也是有的,我也去过,应当不是说谎。按傅云颖说的,李通与她与林疏桐都没什么关系,只是李通去过她的房间几次,流言蜚语也是有的。恰好他又在林疏桐被害的前一天出城,算是倒霉。”
陆观盯着宋虔之。
“什么时候?”
“两年前了吧,只是好奇,见的谁我都忘了,当时皇上很喜欢的一个歌女,后来被都察院的一位大人纳了做妾,还是皇上赏给他的。”
陆观若有所思,低着头,搓着手指,又问:“你觉得傅云颖说的都是真的,李通在说谎?”
“不全是说谎,他住过的客栈就不是说谎,是不是去买布,到铺子里一查就知,我们俩就不去了吧,派两个人去跑腿。至于说林疏桐纠缠他……”宋虔之忍不住笑了。
陆观的脸也板不住了。
“我就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说。”宋虔之摇摇头,“你看这两个人,虽然都在坐牢,境况大不相同。傅云颖在牢中受人虐待,李通也不知道是送了银子还是怎样,一点伤都没有。想必李通自己也看出来了,他既不是杀人的那个,又能证明自己跟林疏桐在那天没有接触,他的嫌疑不大,刑部定性的合谋,也只是推测,没有证据。真要是查下来,要死的是傅云颖不是他。林疏桐死无对证,自然随便他怎么说了,他诋毁这二位姑娘的话,听听也就是了。”
宋虔之说话时,陆观一直注视着他。
“算了不谈这个。现在才真的是毫无头绪了,刑部抓的人全都不是凶手,连个目标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啊。皇上没给期限,说不好哪天突然就大发龙威。为了保住陆大人的命,咱们得加把劲。再提一次汪藻国吧,虽然去章静居取走楼江月行李的多半不是他府里的人,问问他知不知道楼江月那信封里写的是什么,说不定会有头绪。”
马车驶到秘书省大门外,陆观先行下车,好心扶了把宋虔之。宋虔之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陆观真怕他踩着雪跌一跤把骨头摔断。
想到宋虔之摔跤便想到他的腰,陆观的脸突然红了。
宋虔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周先从里头出来,边随他二人往里走,边说在宫里查到的事。
为免再多跑几趟,周先索性把整个琵琶园的领用都查了出来。
“琵琶园的歌舞姬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三十二人都领用过这种茶,最近半年领的有三十人,秦明雪那儿是有这种茶的。我顺便还去了一趟琵琶园,秦明雪的茶叶还在,茶叶里也没有毒。另外,林疏桐的养生茶有毒,剩下的茶叶已经在刑部作为证物封存,也是有毒的。余下的有这种茶的歌舞姬的茶叶我也拿去查验了,过两天才能有结果。”
宋虔之边听边皱起了眉:“秦明雪那里没有有毒的茶叶?”
“没有。”周先肯定道。
陆观洗了把手,在架子上挂着的布巾上把手擦干,插了一句:“林疏桐茶叶里的毒极为罕见,要积累到一定的量,毒素走遍全身,才会发作。林疏桐是直接从宫里领的茶叶,其他人也是从宫里领,如果所有人的茶都没有毒,只有她一个人的有,我们就该查林疏桐的养生茶具体到从哪个人手里领的,在哪儿签的字入的档,找出这个人,他很可能才是下毒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