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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孙秀。

这一眼让孙秀心里直打突,该不会宋虔之知道皇帝其实在殿内心平气和地练字,甚至暂且还没心情批阅李晔元让人从丞相府送过来的奏疏。

起身时宋虔之踉跄了一下,孙秀连忙上去把人扶住,冷不防被宋虔之拽到一边。

孙秀哎哟道:“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陆大人跟皇上说了什么?”宋虔之握住孙秀的手,将一块玉佩放在了孙秀的袖中。

孙秀低头看一眼,将手揣进袖子里,手指掂着带着宋虔之身上余温的玉石,露出笑容,道:“大人忘了,当时奴才不在殿外伺候,陪着大人去太后那里。”

宋虔之定定看住孙秀。

孙秀白腻的脸孔泛起微红,谨慎地向树丛外看了几眼,不看宋虔之,压低声音道:“陆大人问起先帝的剑,提到皇后与刘赟,恕奴才直言,大人不必现在触皇上的逆鳞,在京城多逗留几天,明日或是后日再求见陛下,陛下毕竟顾及与陆大人的同窗之谊,陆大人是命官,皇上要杀他还得经过相府……”孙秀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说了,让小侯爷见过安定侯夫人就先回去,随时可以再进宫探望母亲,这可是皇上的恩典。”

宋虔之高声唱诺:“谢皇上恩典。”

那一声铿锵有力,成员殿内,苻明韶丢开笔,纸上浸开一大团墨汁。

他的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疲惫不堪的双眼。陆舜钦,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

“走了?”苻明韶听见脚步,没有抬头。

“是。”孙秀道,“晚膳后不定还要过来,陛下。”孙秀的话戛然而止。

“有话你就说。”苻明韶烦躁地扶额,粗声粗气地发火道。

“陆大人毕竟曾是陛下的心腹,脾气虽不好,忠心却是日月可鉴。”

苻明韶发出一声冷哼,没有接话。

孙秀识相地不再说下去,上前去翻开奏疏,按内容分成数堆,只把自己当成桌上的砚台一般,尽量不发出声音。

·

出宫以后,宋虔之这才发现,他根本无处可去。在夯州时,还给他娘弄了个小院可以去住,在京城他的家只有安定侯府。

春天的气息已悄然逼近,整座京城的空气里都飘着淡白的柳絮,严冬总算过去。

宋虔之揣着袖子在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不知不觉晃到了兵部外面,想起来周先还在秦禹宁处,想了想,他走进去把周先领出来。秦禹宁不在,宋虔之也不想跟兵部的人多说。

周先一口把手边的茶喝干,跟着宋虔之出来。

走在街上,周先正要问陆观人呢,听见宋虔之说:“陆观被皇上下令关进大牢了。”

“在刑部?”

宋虔之摇头:“要么在宫里,要不然在都察院。”

“大人准备怎么办?”周先想了想,“劫狱?”

宋虔之差点朝前跌个狗啃,古怪地瞥了周先一眼:“你果然是皇上派来坑我的吧?”

“不能这么说,宋大人三番两次救过我,我周先,生是秘书省的人,死是……”

宋虔之被气笑了,摆摆手:“先别死,找个地方,松快松快。”

于是宋虔之带着苻明韶派给他的坑爹货去了章静居,在章静居开了一间房,花娘小倌都没要,宋虔之躺在又香又软的榻上,长吁出一口气。

周先坐立不安地跪坐在一旁席上,看见宋虔之翻了个身,侧身一手叉腰,官袍凌乱地斜过眼来看他。

周先伸长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局促不安地提起衣领深深向中间一掩,膝行着后退了半米。

“大人,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睡觉。”

“……”周先脸颊微红,“卑职喜欢的是女子……”

“嗯,正好,本官喜欢的也是男子。”

周先:“……”

宋虔之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得眼角亮晶晶的迸出泪花来,笑过之后,脸上现出茫然。

周先大窘,反应过来宋虔之对他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刚才自己是脑子打铁了。

“先睡一觉,今天进宫也没用,等明天散朝的时辰再去。”宋虔之抬头看周先,“要不然你在这儿睡,或者再开一间,要叫姑娘记在我的账上。”

周先满脸通红:“叫什么姑娘……”

“随便你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叫什么样的。”宋虔之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里,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周先,真就睡了。

翌日宋虔之带着周先进宫,碰上散朝出宫的秦禹宁,秦禹宁先是一愣,对他打了个眼色,两人去一旁说话。

周先不近不远地抱臂站在一棵树下给他两人放风。

“见过你娘了?”秦禹宁小声道。

“见到了。”

“她病可好些了?”

宋虔之看到秦禹宁满面关怀,低声答:“不太好,秦叔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花宫坊附近的民居,我想买间宅子。”

“你没回侯府?”秦禹宁眉头紧皱,看来宋虔之已决意跟他父亲安定侯决裂。

“不回去。”宋虔之想起来一个人,朝秦禹宁问,“兵部最近有缺吗?”

“你要来?”秦禹宁问。

“不是,我有个堂哥,叫宋程阳,看能不能给他谋个差。”

“科举考了吗?”

“今年原是要参加的,现在不知道今年开不开。”

秦禹宁明白了,点头道:“先弄个差事给他,我回去看看,宅子你想买个什么样的?”

“和我娘住,不用太大,雅静一些。”昨日见到周婉心,宋虔之就知道她身子怕是不能撑太久,先不告诉秦禹宁。宋虔之如常道:“好让我娘安心养病。”

秦禹宁连连点头:“是,是,今日我就让人去办。”

宋虔之谢过秦禹宁,提起陆观被苻明韶拿下一事。

“先不急,待会我去找李相说一下,你也不要急。”秦禹宁四下看了看,这里是下朝后通往各部的必经之处,他向来走路快,又不与其他官员为伍,说了这几句,同僚也纷纷从大殿出来,秦禹宁对宋虔之做个眼色,拍拍他的肩,“晚上过来吃饭,我让你婶加几个菜,好些日子没回去吃饭了,天天睡在部里,得回去换衣服,你闻我身上都有味儿了。”

迎面果然一股酸臭味从秦禹宁身上传来,秦禹宁自己凑在袖子上闻了闻,笑起来,再次拍了两下宋虔之,快步离开。

宋虔之才走到承元殿外,孙秀就笑呵呵迎上来,行礼道:“陛下请大人进去。”

宋虔之有些意外地跟在孙秀身后,走进殿内,宋虔之平静下来。看来这一晚让苻明韶已经想清楚,大概要释放陆观。

“昨日朕冲动了,实在没想好怎么处置陆观,也不便见你。来人,赐座。”

宋虔之忙表示谦逊,躬身坐下之后,方有功夫细细打量上位的天子。苻明韶眉宇间萦绕着一缕青黑,眼睛充血,昨夜显然并未睡好。

“陆大人心直口快,若是他说错了什么,臣代他向陛下赔罪。”说完,宋虔之起身,走到堂前毫不犹豫地给苻明韶跪下,磕了三个头,便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你先起来。”

宋虔之定定看了一眼苻明韶,缓缓起身。

“坐。”苻明韶强硬地说。

宋虔之只得坐下,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转而又想,秦禹宁已经去找李晔元,即便苻明韶盛怒之下想杀陆观,也要经过宰相府,稍微安下心来。

“陆舜钦是朕的师兄,朕知道,他是为朕好。”

“陆大人一直很关心陛下。”宋虔之不失时机地说。

苻明韶若有所思地盯着宋虔之,似笑非笑道:“当年为了这个位子,朕将他留在衢州,这些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将他调到京城来。朕是个没用的皇帝。”

宋虔之心里一咯噔,这掏心掏肺的架势仿佛不大对。

“当年陆观为朕谋划了不少事,引起太后注意,太后想要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鸟,便要朕亲手将才长出的嫩翅折断。”冰冷的仇恨从苻明韶的眼眸一点点渗出,他没有看宋虔之,陷入了沉默。

宋虔之心想,苻明韶果然很在意陆观,那陆观就是安全的,苻明韶不会杀他。看来苻明韶下令将陆观抓起来,不过是被冒犯了权威。平日里看陆观挺聪明的,昨天为什么突然冲动了?

苻明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当年陆观获罪,纯属子虚乌有,他对女人完全不擅长,也从未想过娶妻,多和女人说一句话都会脸红。”

陆观是因为什么不曾想过娶妻?那个时候陆观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宋虔之突然很好奇陆观在十几岁上,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和苻明韶一起念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天下不稳,阴阳不调,四时不顺,都是朕的过错。朕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有将他找回来,现在想想,朕其实不该将他卷进这场风波。”苻明韶冷冷地看着宋虔之,问他:“皇后离朕而去,后位空悬,这阵子官员天天吵来吵去,朕想听一听,宋卿的看法。”

宋虔之猛一蹙眉。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宋虔之久居麟台,一直知道苻明韶并未信赖过自己,这关头苻明韶问这话,一句不慎,陆观就会失去一个被提早放出来的机会。

“这是陛下的家事……”宋虔之推诿道。

“逐星是朕的家人。”苻明韶眉眼温和下来,表情带上淡淡微笑,袖手向后一靠,垂眸注视宋虔之。

一时间许多画面从宋虔之眼前闪过,最后,苻明懋那张与苻明韶有三分相似,只是年纪大了许多的脸,与眼前的年轻帝王重叠在一起。

苻明懋:“做我的太傅,辅佐于我。”

苻明韶出声道:“逐星?”

宋虔之从恍惚中回神过来,喝了口茶,轻吁出一口气。

“前不久陛下跟臣提起过弘哥的骑射师傅,刘赟,臣回去查了一下,实无大罪。去岁至今,朝中恰逢多事之秋,李相年纪大了,白大将军一个人,分身乏术,难以同时抵御北关的阿莫丹绒和东边虎视眈眈的黑狄人。臣以为,或许能重新启用刘赟,不过此事要吏部拟定,李相向陛下建议,御史中丞拟议,再由陛下下诏,赦免刘赟,命他进京。”宋虔之一面说一面留意苻明韶的神色,见他表情愈发缓和,放下心来。

这一步,算走对了。

☆、沐猴(拾伍)

傍晚,京城下起雨,绵绵细丝将天地连成青蒙蒙的一片。

一身衣袍皱巴巴紧贴在高大的身躯上,听见侍卫说他可以走了时,陆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侍卫,侍卫打开他手脚的镣铐,从斗室中走出去,外面在下雨,院子里的树叶绿得流油。

陆观眯起眼。

“陆大人,皇上让奴才来送送你。”

这时,陆观才看见撑伞在外面站着的孙秀,雨线汇成的水珠连续不断从伞沿往下滴,一滴接着一滴。

陆观接过伞来,一言未发,他脸上的表情被雨伞完整严密地遮盖住,大步向前走出两步,突然停脚。

孙秀询问地看他。

“公公走前面。”

孙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陆观进宫的时候不多,对皇宫并不熟悉。孙秀略低下头以示恭敬,在前面带路,雨水溅湿他葱绿色的太监服。

一路两人都没说话,陆观明显在出神。

孙秀轻轻咳了一声。

陆观的视线看过来。

孙秀道:“大人可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出来?”

“嗯,为何?”陆观淡道。他本就没什么太大的罪过,顶多是言辞犯上,苻明韶一时冲动,等他平静下来,就会放了他。

孙秀扭回头去,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大人找了个好靠山。”

陆观心中一动,只见孙秀抬起头望天,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儿早瞧着还是个大晴天,想不到突然就下雨了,天底下最说不清的,就是这老天爷的脸,会如何变幻。”

继而一路无话,孙秀把陆观送到宫门口,换了腰牌,让侍卫登记,陆观落了名字按了手印,孙秀便走了,没问陆观要伞。

宫门外,御街上淅淅沥沥都是雨,潺潺水流汇入御沟,轻轻悄悄奔流不息。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陆观茫然地抬起脸,循声望去。

烟气一般的雨幕里,一架马车停留在灰暗的天色里,窗口通明,现出两名漂亮婢女的脸。

陆观愣了一下。

“陆大人,上车。”车厢门向陆观敞开,宋虔之笑着朝陆观伸出手来。

陆观唇角敛着笑,用力握住面前的手,登上了马车。

温暖明亮的车厢中,宋虔之拿干布给陆观擦了擦头,凑在他的衣襟里闻了一下,不禁皱眉。

“有点臭。”

陆观不好意思地提起袖子闻了闻。

“没有啊……”陆观话音一顿,“是有点臭。”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抱住陆观的脖子,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陆观脸色一下通红。

拜月、瞻星两个婢女都当什么也没看见。

在雨中变得冰冷的周身在这四方的马车之中,一点一点回暖,陆观目光定在宋虔之身上,看到他眼白充血,想起在宫里见到他的第一面,宋虔之是何等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个麟台以他马首是瞻,整个家族的重担也未能将他压垮。数月之间,宋虔之的脸已完全脱了稚气,皮肤不再光洁如新,已然有了风霜的痕迹,整个眼眶也较初见更深,不再像个不经世事的贵族少年郎。

“怎?”宋虔之被看得有点脸热。下一刻,陆观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两个小姑娘,直接凑上来吻住宋虔之的嘴,丝毫不带□□,却让宋虔之整颗心发烫,只是唇瓣与唇瓣的辗转厮磨,就让他整张脸热得想要冒烟。

宋虔之向外推陆观,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含糊道:“有人、有人……”

“你们少爷害羞,你们不要看。”言罢,陆观抓起宋虔之的大氅,将两人一遮,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眼前昏暗无比的光线中,唯有宋虔之的眼眸,灿若星辰,陆观双手摸索着宋虔之的下巴和侧脸,珍而重之地吻过宋虔之的眉眼,他已经闭上了眼,即使是闭着眼,宋虔之的模样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他的眼中。

继而那吻落在宋虔之的鼻梁、嘴唇、面颊上。

大氅笼罩下,两人又闷又热,宋虔之脸上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当陆观再度吻上来,宋虔之情不自禁环住他的脖子,张开嘴容纳陆观的唇舌,那吻像是直突突吸住他的灵魂。宋虔之张大着眼睛,浑身都出了汗,坐在马车上浑身发软。

车轮辘辘的声响远去,车厢里扑鼻的茶香也不存在了,唯独眼前人滚烫的嘴唇在黑暗里将他占有。

“行了行了。”宋虔之满面通红地推开陆观,一把掀开大氅,满脸通红地用手朝脖子里扇风。

瞻星脸红红地找了会扇子,结巴道:“少爷,没备扇子。”

“不用不用。”宋虔之缓过劲来,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袍,将袖子卷起。实在是太热了。

“少爷,喝茶。”拜月如常笑将茶盅捧给宋虔之。

陆观接过瞻星递过来的茶,问道:“军营那边怎么样了?”

瞻星摇头:“仍在僵持。”

“这是去哪儿?”陆观喝了口茶。

“侯府去不成了,今天早上碰见秦叔,我托他帮我找宅子,今天出宫以后,本来我打算去找安定侯,想不到拜月在那等我。”

拜月笑道:“少爷在京城没有落脚之处,总要回一趟侯府的。”

“听说少爷昨晚睡在……”瞻星话还没说完,被宋虔之塞了个刚剥好的橘子在嘴里。

“你答应了苻明韶什么?”

“没答应什么啊。”宋虔之打哈哈道。

陆观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无奈道:“他不是想让刘赟回来吗?”

“秘书省向来不能插手官吏调动。”

“是嘛。”宋虔之郁闷道,“我可以去求秦叔,求李相,再不济找一下御史中丞,那老头虽很难搞,但他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我觉得李相是个突破口,他对刘赟的事可能不会反对。”

陆观神色复杂地看宋虔之,但没说什么。

而宋虔之困得接连打哈欠,索性枕在陆观的腿上睡了一会,马车停,陆观抱着宋虔之下了车。

“地方小了点,暂且住着。”

陆观示意拜月无需多说,把宋虔之抱进小院,屋子是早收拾好的,宋虔之被放到床上,就抱着被子滚到床里去了。

陆观嘴角弯了一下,出去洗手,看见院子里木盆中游着一尾鱼,拎出来亲自刮了鳞,掏去内脏,洗净,片成片,以蛋清裹了之后,炒料下油锅。

闻到饭香宋虔之就醒了,呆头呆脑地站在门口,整个小院飘着鲜香麻辣的味儿,还炖了鸡汤。

宋虔之几乎留着口水上的桌,风卷残云地饱食一顿,昨天到今天都没好好吃过饭,这一顿吃得肚子滚圆,走路都能听见肚子里的水响。

饭后宋虔之瘫在檐下摆的一张躺椅上。

“别躺着。”陆观过来半抱着将宋虔之弄起来,让他站一会。

雨下得淅淅沥沥响。

宋虔之东倒西歪地往陆观身上靠,两眼放空,琢磨明天散朝之后先去找李晔元,还要去找一下杨文。

突然,宋虔之跳了起来。

陆观疑惑地跟进屋,见宋虔之铺开纸,卷起袖子就在灯下奋笔疾书起来。

陆观过来看。

宋虔之解释道:“给沈玉书去封信,问问春耕的事,还有粮,答应给容州的粮得让户部送过去。”

陆观抱臂站在宋虔之的身后,看着宋虔之伏案狂书的样子,若有所思。

宋虔之写完,出外让小厮去送。原来在安定侯府时,分在宋虔之院子里的下人们都被拜月带了过来,当时周婉心进宫就没回在夯州的住处,拜月打听到皇上要回京了,便让下人们都收拾妥当,先一步回了京城,只在夯州留两个人留意周婉心是否从夯州州府衙门回去,到京城以后,拜月从安定侯府带了些自己人出来,租下这间小院先住下。

“你那两个贴身的丫鬟,心都细。”

“拜月心细。瞻星一回来就找周先去了。”宋虔之洗好笔往架子上一挂,揶揄道,“女大不中留。”

“瞻星是个好姑娘。”

宋虔之叹了口气:“都是好姑娘,她俩陪着我这么些年,总要给她们找个好人家。周先……”宋虔之眼神一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都知道,周先曾经与柳素光结下孽缘,柳素光绝不会善罢甘休,美丽动人的女子本就危险,何况柳素光还是个精通秘术的高手,要是周先不能与柳素光做个了结,就不会是瞻星的好归宿。

当夜在陌生的小房间里,床板硬得宋虔之翻个身都听见背脊咔擦咔擦响,他四肢百骸中流淌着过于疲累积攒下的酸痛,不断在被窝里伸展手脚。直至被浑身滚烫的陆观压在身下,总算老实了。

半夜里宋虔之哼哼唧唧起来找水喝,两股战战,站一会儿就受不了地坐在凳子上。

他没有点灯。

窗外很静,随着宋虔之推开窗的动作,湿润清爽的空气扑进屋里,将那股让人面红耳赤的气味散去。天空泛着一层青亮,丝丝缕缕的云恍如神仙飘摇的长髯。

宋虔之钻进被窝里,他浑身寒凉,没有去抱陆观,缩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不片刻,陆观的胳膊搂过来,将宋虔之按在了肩前,下巴贴着宋虔之的头,无意识地以唇蹭了蹭他的额头,丝毫没有醒来。

男人身上的气息很温暖,宋虔之的小腿贴着陆观的小腿,脚趾头顽皮地动了一会,也沉沉睡去。

·

“好,你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来之前宋虔之已经想好怎么说服李晔元,一时间反而愣住了。

李晔元笑道:“刘赟曾是故太子的骑射师傅,文韬武略颇得先帝赏识,如今朝中人才匮乏,只有勉强他出山了。”

宋虔之干笑道:“是,那就有劳相爷了。”

接着便是陪着李晔元用茶,宋虔之斟酌片刻,道:“前些日子,皇后殡天,相爷可进宫去过?”

李晔元道:“已由礼部安排,近日便要将皇后移入陵墓。”

“我听母亲说,皇后的尸身就在夯州被焚化,带回京城的?”

李晔元缓缓抬起眼:“是。”

“不知道礼部拟定将皇后的骨灰葬在何处?”

李晔元道:“听说要移入妃陵。”

宋虔之眉头一皱,未及发问,就听李晔元继续说:“先帝的原配皇后,也被移入了妃陵。”

宋虔之面色一凝,这事他知道,他的姨母成为太后之后,苻明韶下旨重修帝陵,荣宗单独入葬,将元配皇后移入妃陵,为周太后在荣宗的陵墓中,留了一间墓室。

这是苻明韶才登基时的事,那时周家无上荣宠,可谓权倾朝野,宋虔之的外祖父也还在。

宋虔之回过神,问李晔元:“大人可知道是有什么原因吗?”

“要启用刘赟,就要给他的女儿一个最贵重的身份,这两员大将,终于又同朝为官,我大楚疆土就此稳固,是件好事。”李晔元睨起眼,面上不见喜色,侧过头,朝宋虔之道,“皇上不是已经派人去接刘赟的女儿进京吗?想必就在这一年间。”

“皇后才刚殡天,陛下当不至于……”

“他是皇帝。”说完,李晔元一脸疲惫地靠在椅中。

室内静了片刻。

宋虔之的声音响起:“那便这样,用不用我来拟折子?”即便李晔元早有推举刘赟的意思,到底今天是来拜托人的,宋虔之还是问了一句。

李晔元摆了摆手。

宋虔之便不再多话,只等第二日李晔元让户部递折子上去。

按说宋虔之是捡了个便宜,既不用费唇舌说服李晔元,陆观也安全落地,毫无隐忧地放了出来,他却高兴不起来。

午饭在宫里陪周婉心吃的,饭还没吃完,周婉心嘴里含着粥竟睡着了。

周婉心再醒来时,看见宋虔之红着眼呆坐在一旁,手里还端着她没吃完的那碗粥。

几乎立刻,宋虔之就发现周婉心醒了,他鼻翼翕张,深吸了口气,语气很是平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吃太久,饭菜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说着宋虔之便一手一只碗端着饭菜出去,背影近乎落荒而逃。

周婉心面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一簇微火在她眼中跳动,微弱,却不灭。

一顿饭周婉心睡过去两次,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吃到最后嚼在嘴里的饭近乎糜烂成糊,宋虔之陪着他娘吃完,把人抱去榻上,守她睡着,这才出宫。

☆、沐猴(拾陆)

天已经黑了,麟台书库里禁止明火,照明用的是细纱缝制的灯囊,里面装的是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你看这儿。”宋虔之突然叫道,“李宣,找到了……”宋虔之将灯囊凑近书页,屈起一条腿用膝盖顶住又厚又大的一本书册,“跟苻明懋说的一样,是先帝亲自安排给弘哥的人。起初只是做太子的伴当,后来跟弘哥一起上书房念书,算是个伴读。应该有关于他出身的记载,等等我找找……”

“不用找了。”陆观拽住宋虔之的胳膊,冷不防用力过猛,将他整个人抓到了怀里。宋虔之眨了眨眼,连忙站直,拍了拍衣袍,含糊道:“怎么不找?”

“档案不在这里,太子的伴读归内宫管理,官员的档案能在麟台查,他不是官员,归内宫管。”

“那就是在东御史寺了?”宋虔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两人从书库出来,才发觉外面天已黑了。也没留人做饭,整个秘书省空空荡荡,小吏估计以为没人,将火盆也都灭了。

路过关过汪藻国的房间,宋虔之多看了一眼,想起来问陆观昨日被关在哪儿。

“冷宫吧,随便找了间屋子,你上当了。”

宋虔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反正李相本意也是要让刘赟回来。”

陆观突然眉头一皱,拔脚往回走。

宋虔之叫他不住,只好跟在后面。

陆观一头扎进书库里,手抚过书脊,最后停在其中一本才刚看过的书上,将其抽出。

“你发现什么了?”

书页哗哗翻过,陆观的手指按住其中一页,手指从右往左自上往下滑过,最后停在其中一句话上。

“荣宗双鸿二十七年六月十四,吏部侍郎李晔元劾少司马刘赟御街纵马,其子霸占民妇,犯人命三条,交由刑部审查,少司马刘赟以官逼压,迫使刑部改判。荣宗大怒,命麒麟卫队长详查刘赟在任期间所犯诸罪。七月初十,上口谕亲判,革刘赟少司马一职,禁止出入内宫,就地看押待审。”陆观一字一字念道,“当时李晔元任吏部侍郎,是他上书弹劾刘赟,你今日见他,他有何不妥?”

“最不妥的是,李相没有任何不妥。”宋虔之总算理清在李晔元面前他究竟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刘赟的女儿做皇后,皇上是要用他掌管兵马的,将来他的权力会直逼李相,何况两人旧日有仇,一旦刘赟掌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相。”

宋虔之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以为此次黑狄来犯,李相力挽狂澜,昼夜不寝不食操劳国事,皇上会改了主意。”

“他不会。”陆观了解苻明韶,他合上书页,把书放回书架上,“是我看走眼。”

这一句不知所谓的低语没有传入宋虔之的耳朵里,他还在想李晔元,犹豫道“李相真的要告老?”

“你对李相这个人怎么看?”陆观问。

宋虔之道:“满朝大臣之中,只有李相有上佐天子,下育万物,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知人善任之能。即便外祖在世,在李相与秦叔之间,他也会推举李晔元坐在宰相的位子上。”

“他有能力,在先帝时这一点已经很明显,到皇上登基的前几年,李晔元也帮忙出谋划策,让皇帝能在龙椅上坐得更久更稳。其实李晔元才是最了解苻明韶的人,所以他今年打算告老还乡,怕也是真心的。”陆观沉声道,“但苻明韶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退下去,他要让李晔元——”最后那个字陆观没有发出声音,嘴型却让宋虔之看得清清楚楚。

宋虔之抿住唇,点头。

“现在看来,陛下是这个意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李晔元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留有后手。”陆观想到一件事,但不能在这说,便催宋虔之离开。

接近入亥,陆观带着宋虔之一路吃回来,走到小巷中,不远处便是挂着灯笼的小院子。

陆观牵着宋虔之的手,侧头低声和他说什么,说得宋虔之耳朵发红,跟着侧脸与脖子也泛着一层微红,走到门上宋虔之一把推开陆观,提脚就踹。

陆观向来冰封的脸融解不少,袖手站在门下。

来开门的是拜月。

宋虔之一路往里走一路打发丫鬟小厮都去睡觉。主人不在,小院中人虽不多,却也没谁去睡下,等到宋虔之回来了,下人们这才各自散去。

在西市刘老汉摊子上吃的那一晚羊杂面跟要从嗓子眼里翻出来似的,宋虔之从茶壶里倒了点冷茶出来,喝了一口,更想吐了,满脸难以言喻的神色。

陆观关门进来,一看宋虔之欲言又止,过来解了袍子。

宋虔之:“……”他连连摆手,表示我不是想跟你睡觉。宋虔之不敢张嘴说话,感觉一张嘴就会吐一地。

陆观看他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青,笑了起来。

“吃太多了?叫你少吃点,居然吃了三碗。”按说宋虔之在安定侯府吃惯了山珍海味,外面街上的小东西他应该毫无兴趣,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带他上街吃,一定会吃撑。陆观无奈地把他抱起来,扶着宋虔之走到院子里散步,溜了三圈以后,宋虔之脸色好了不少。

陆观拿茶壶去厨房找热水,重新泡了茶来。

宋虔之喝了一杯,爽爽快快打出一个嗝儿,脸色微红:“好多了,不喝了。”

“睡觉?”

宋虔之喝多了茶睡不着,让陆观先去睡。

陆观说不困,洗干净到榻上躺着,招招手,让宋虔之过来躺在他的肩前。

“你今天在书库里要说什么?”宋虔之的视线被陆观脖子旁的一颗痣吸引了注意,他手指贴着那颗痣摩挲片刻,想着屈起五指,想把陆观的痣抠下来,“什么时候长的,之前没注意到……”

“一直有,别抠了。”

“疼吗?”

“不疼,痒。不困?”

那语气让宋虔之警觉到危险,连忙撒手,往后躺到陆观的臂弯里,小心道:“今天不做了。”

“哦。”陆观漠然应道,手屈过来,正好手指碰到宋虔之的胸,宋虔之身上仅有一件薄薄单衣,他便隔着单衣若有若无地撩拨着。

宋虔之翻了个身,不让陆观调戏,鼻息之间俱是陆观皮肤上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才用冷水洗过的皮肤摸上去微微发凉,肌肉里却透出热度。

“你在想什么?”宋虔之闭上眼,毫无睡意,但这也是很累的一天,突然,他睁开眼,再次回到那个问题上,问陆观在书库里想说什么。

陆观亲着他的耳朵:“你亲我个。”

宋虔之:“……”他实在很想知道在书库里陆观想到了什么,又不想这么屈服。

陆观闭起眼,呼吸急促起来,反复舔着宋虔之的耳朵,仿佛这是一块怎么舔也不够的糖。

宋虔之叫苦不迭地甩了甩头,愈发卖力地攻破陆观的防线。

良久,陆观吁出一口气。

宋虔之靠上陆观汗湿的胸膛,不是很舒服,索性把被子掀开透气。

“书库,书库……”宋虔之像和尚敲的木鱼一样不住嘀咕。

“你现在觉得,柳素光为什么要拓印先帝的剑?”

宋虔之眉头一皱:“造一把假的出来,带去阿莫丹绒。”

“给坎达英?这把剑使唤不动阿莫丹绒的人。”

“大概李明昌另有所图?”宋虔之知道这说不通,但因为一直没想到柳素光到底弄一把假剑做什么,在苻明韶和李明昌里选一个需要这把剑的人,他只能想到李明昌。

“我换一个问题,柳素光拿到了真的剑,拓了把假的出来,她大可以直接拿走先帝的剑,为什么要去做假的?”陆观道,“有充足的时间,假设,柳素光为了拖延我们发现这把剑是假剑的时间,实际上我们比她晚了一个晚上出发,在诸多山洞中找到麒麟冢,再找到藏剑的地方,拓印,一整晚也未必够。”

“她早就到过麒麟冢。”宋虔之想到了,“或者,有高人为她指点。”这个点宋虔之曾想到过,只是当时没有彻底想通,而且,有意无意,宋虔之一直在避免跟陆观分析苻明韶的所为,现在陆观这么说,听语气显然也已经起了疑心,加上最近发生的种种,苻明韶早已不是陆观心里那个心地单纯忧国忧民的小殿下,宋虔之决定多相信陆观一点,一番犹豫后,他还是说,“周先说过,皇室成员都知道麒麟冢的所在。”

“也就是说苻明韶和苻明懋,都知道这把剑在哪。之前我们猜测过,苻明懋是那个需要这把剑的人,这样只要他攻入京城,就可以利用象征先帝的霸下剑为自己争取百官支持。”

宋虔之认同地点点头:“苻明懋确实比苻明韶更需要这把剑。”

“但他没有派手下去找,这点从闫立成的供词就知道了。而且他找到你,想让你为他找出李宣,并告诉你苻明韶让人毒杀先帝,荣宗并非是自然死去,而是在苻明韶被立为太子后,为免夜长梦多,苻明韶找来当时的医正陆浑,毒死了荣宗,继而登基。”

那时苻明韶还没有一手遮天的权势,即便是现在,苻明韶也不能算是完全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权力。当时的后宫在周皇后的把持下,整个宫廷都有她的眼线,陆浑是医正,如无意外,那时他也是负责为皇后请平安脉的太医。但是陆浑已经死无对证,否则一问便知。

“陆浑的儿子,陆景淳会知道这些旧事吗?”宋虔之问。

“有可能,但不一定。”

宋虔之道:“杀害陆浑的凶手,当时也可以把陆景淳一起杀了,但是只挖了他的眼睛。”宋虔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观听见宋虔之突兀的沉默,知道他大概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便没吭声。

“我知道了。”宋虔之突然说道,“杀陆浑未必是为了灭口,当时陆浑在容州救治灾民,杀他,挖了他儿子的眼睛,还留下木牌,只是为了震慑朝廷派去的钦差,还有便是,在容州散布恐怖气氛。你记得木牌上写的内容,一是说陆浑逆天而行,二是说陆景淳有眼无珠。去年开始,民间灾难频发,自大楚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大规模的灾害,但古书有载,大灾害往往是因君王治国不善、得位不正而降下的天罚。”

陆观道:“认真算起来,只有去岁的地震、蝗灾是天灾,当时谣言大盛,说好几个州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也是苻明懋的布置。楼江月在宫中被害,琵琶园的领舞林疏桐被人杀死,都是人为,想把这条线引到李晔元身上。没等烧到李晔元,黑狄打了进来,黑狼寨其实不重要,从容州打劫的钱粮,供应给黑狄第一批从白明渡口登陆进来的军队,在我们查到闫立成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弃子。”

“天灾不是随时都有,苻明懋等了这么多年,才有这个机会,他不会轻易退兵。”宋虔之咀嚼着这两个字,一场天灾背后,搭上的人命何止成千上万,“难怪风平峡僵持不下这么久,黑狄还是不肯退兵。”

“一是天灾难测,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二是,天象地异在民间看来,与君王的为政直接相关。”

“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岁末开始,谣言能流传得那么快。”宋虔之嗓子发紧,思路清晰起来,“杀陆浑不是为了灭口,否则会连他儿子一并杀掉,陆浑这条线还能查,李宣归内宫管,明日我就去找御史中丞调他的档。”

陆观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

宋虔之想得出神,喃喃道:“柳素光……”宋虔之一直看不透柳素光,他可能对女人太不擅长了。

陆观轻轻抚平宋虔之紧皱的眉头,眼中现出一抹坚定,他低声道:“柳素光是苻明韶的人,这点可以肯定了。”

宋虔之“啊”了一声,抬起头,脸上表情呆呆的。

“李宣也可以查。”陆观再次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宋虔之愣愣地看着他,陆观看上去很是不同,这段时间伴随陆观的迟疑和神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陆观眉峰舒展,轻吻了一下宋虔之的额头,拇指揉着宋虔之的头发,眼神闪烁起来,紧张得脸上冒汗,他躲避了一瞬,心中那头猛兽迫使他转过头来与宋虔之对视。

宋虔之满脸不解,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他只知道,在陆观被关在宫里的一日之间,他做了某个决定。

“逐星,过去我对你有所隐瞒,我想请你,从今日起,毫无保留地相信我。”陆观抓住宋虔之的手。

宋虔之感觉到陆观满手都是热汗。

“我、我一直挺相信你的。”宋虔之道,“真的,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没告诉我,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告诉我,有你的考虑,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但是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我也有不少事情没告诉你。”宋虔之话越说越小声。

陆观:“啊?”

“啊,没有没有。”宋虔之忙道。

“你什么事没告诉我?”陆观皱起眉头。

宋虔之结巴道:“……前天晚上我和周先在章静居过的夜。”

“……你和周先一起逛青楼?”陆观怒道。

“没找到地方住啊……”宋虔之委屈。

“我们俩还没有好好去青楼开过房呢?!”

“……”

陆观手指摸索到宋虔之的食指,轻轻摩挲,低声道:“你要相信我,这个局我们一定有办法脱身。所以,现在不要问我所有的计划和想法,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什么局?

对上陆观迸发光芒的眼睛,宋虔之认真看了他一会,虽然还是很想知道到底在书库里陆观要说李晔元什么,色迷心窍的,宋虔之还是点了头。

“我一直都相信你。”当有了你,我才不是孤身一人。宋虔之扣紧陆观的手,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忍太久,打出来时,宋虔之的眼角都红了,浸出泪光。

“想睡了?睡吧。”陆观温柔地吻宋虔之的眼睑,那睫毛颤了颤,双眼如同受惊的小兽闭了起来。

陆观带着笑意的声音春风般拂过耳朵,说:“什么时候我们再去章静居。”宋虔之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手还酸着,缩在陆观怀里入睡,嘴角不自主带笑,这家伙还想找场子不成。宋虔之暗暗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没一会意识便模糊起来。

接近天亮时,陆观才闭上眼。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沉重而绵长,陆观想将隐藏心中多年的愧疚和胆怯抒发出来,情绪却像是不曾散去的鬼魂,紧紧依附在他的骨头上不肯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觉得没写什么。。还是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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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猴(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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