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宋虔之道。
陆观突然藏刀入鞘,向后一靠,闭起眼睛。
周围很是安静,任何一点动静身边的人都会注意到,宋虔之连忙也闭上了眼睛。
外面走路的声音交错,伴随着兵器摩擦的金属声,人打哈欠的声音,互相逗趣稀稀拉拉的笑声。一波脚步走开,外面换了另一拨人看守,火把的光从墙头照下来,呸一声,青年眉头一皱,继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仍然闭着眼。
哈哈大笑在羊圈外响起。
贼匪颇觉无聊,走动的脚步声渐渐静下来,各自站着守夜。
青年睁开眼,嫌恶地耸肩往外抖领子里的东西,黏腻湿滑的感觉已经顺着脖子流下去,他眉头纠结地扭动着,突然,脸色苍白地吐了一地。
周围人连忙避开,绳索牵扯着他们东倒西歪。
圈门被人打开,一名看守大步跨上来,割断青年手脚系的绳子,将他捉小鸡一般拎了出去。
泼水声、鞭打声和惨叫声响起,过了会,被打得浑身衣袍呈现条状的青年被扔回人群,周围的人连忙散开躲避。看守站在门上猥琐地大笑,整理衣裤,食指擦嘴,意味深长地盯着趴在地上的青年,像一头饿狼盯着在劫难逃的弱兔。
那人像已经死了,好一会才能动,他提起裤子,遮住月光下现出的那一截冷白色皮肉,抖着手将裤带系好,靠在墙上喘息,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好半天才能平息下来。
没有人靠近他。
明里暗里的目光移开,气氛愈发死一般沉寂。
柳知行拳头紧攥,宋虔之低头看了他的手一眼,心念一动。柳知行跟那才被拉出去的青年,样貌很是相似。
陆观搭一把宋虔之的手,朝他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宋虔之小声朝柳知行说:“女人们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如果有机会,大人最好让您的家眷不要顽抗,待会我去弄清楚那边的都是什么人。”宋虔之眼神示意之前关在这里的那群人,“柳大人。”宋虔之低头确认柳知行在听,他脸色铁青,额头冒汗,这让宋虔之更确定了,才刚被拖出去鞭打的那名青年,可能是柳知行的亲人。
“大人也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危,他们应该是要拿你,向朝廷提条件。”
柳知行眼底一亮,猛地抬头,蹙眉看眼前的年轻人,这一整晚他都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才被这一句点醒。
“我该怎么做?”柳知行沙哑着嗓子问,接着语带侥幸地说,“他们不知道谁是新任知州。”
“如果不知道,那名冒充大人的文员,就不会当场被开膛破肚了。”
柳知行浑身一抖,呼吸急促道:“那如何是好?”
“今晚他们不会行动了,不出意外,明日这些人的首领,会再次找大人交涉,让您给朝廷写信。”宋虔之道,“请柳大人照他们的要求写。”
“他们……他们知道我是谁?”柳知行仍难以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你看看,你船上带下的人当中,是否少了谁?”
柳知行抬起身,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良久,柳知行脸色一黑,艰难道:“蛮夷生性残忍,狡猾多诡,若是照办,恐怕会人财两失。”
“那就要大人拿出常人不能及的勇气来。”宋虔之背转身,陆观与周先有意无意挪动身形,使得四周无人可以看见宋虔之在干什么。而宋虔之趁机取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捧着刀鞘,递给柳知行。
“在写信的时候,请大人找机会,用这把刀,杀死那名匪首。”
柳知行脸色霎时惨白。
“不、不、不可能……我不行。”
宋虔之转过去看了一眼被众人晾在一边的青年人,复看柳知行,柳知行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他神色复杂地闭上双眼。
四野之中,虫鸣阵阵,仿佛有窸窣的爬虫在地面滑过,南部蛮荒之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循州州城。
夜色才刚刚浓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我要是没做到……”柳知行话未说完,手被宋虔之握住,宋虔之扣着他的手令他紧紧握住短刀,冰冷的兵器传递给柳知行底气,宋虔之将短刀藏在他的怀中。
“今天已经搜过身,希望明日他们还记得。真有不测,大不了是拼死一搏,我们现在还没有动手,是想尽量救走所有人,要是不行,至少也会救大人。请大人放心。”宋虔之认真地注视着柳知行,手松开,若无其事地坐到末尾。
柳知行注视着有两个人像是影子一样跟着年轻人到了队伍另一头,那年轻人把另一头拖出的长绳绕在手脚上。
这捆人的绳子,并不能捆住所有人,死结虽不易解,却也不至于完全无法行动。
但在河滩上目睹了残忍的一幕,这些被关在羊圈里的人谁也不想冒险。即使能从这里冲出去,恐怕不过是让阎王来得早一些。
柳知行叹了口气,头向后靠在墙上,双肩耷拉下来,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正统(叁)
白天在船上睡多了,宋虔之毫无睡意,他睁开一只眼朝旁瞥,那边的一群人挤在一起,隐藏在背光墙下黑乎乎的阴影之中。
宋虔之故意向旁边人身上一倒,看上去岿然不动的那人却迅速闪避开去,被他挤到的人也不发一言,仍自顾自闭着眼睛睡觉。
陆观拉过宋虔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练家子。”宋虔之用很低的声音说。
“嗯,你看他的衣服。”陆观转过头,对着宋虔之的耳蜗中轻声地说。
靠在一起睡觉的几人衣衫褴褛,蹭了不少泥灰,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宋虔之从袍摆上的游鱼暗银纹觉出蹊跷,这是五品武官的穿戴。宋虔之回头,与陆观对上了眼,拉着陆观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在陆观的手掌中画了一条鱼。
陆观点了点头。
“喂。”宋虔之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男人。
那男人纹丝不动,俨然已经熟睡。方才男人灵敏的躲避显示他绝没有睡着,大概只是不想理会宋虔之。
宋虔之手在地上摸来摸去。
陆观一条手臂将他抱着,在他耳边低声道:“先睡。”
“等等。”宋虔之忙道,才一动,自己捆上的手的绳索就毫不客气地松散了开去,一点也不买账。
“待会你帮我捆一下。”宋虔之话朝陆观说,眼睛却在装睡的男人身上打转。
“哦?捆一下?”陆观道,“等到了宋州,能不能也让我捆一下?”
“……”宋虔之知道陆观在说笑,缓解紧张,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陆观对他为所欲为的场景,登时热汗从衣领里腾腾升起,连带着呼吸都发烫,他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指在地上摸到稻草,对着旁边男人的鼻孔戳去,拿捏着力道,既不能太重让男人觉得痛,又不能太轻以免对方憋得住。
无奈之下,那男人总算睁开了眼,揉着鼻子狠狠打出两个喷嚏,他两只手按着鼻子,打完喷嚏,就手在袍子上一擦。
宋虔之:知道这袍子为何如此脏了。
“兄台是哪里的武官?怎么会在这儿?”宋虔之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被俘。”男人冷声道,对宋虔之的来历丝毫不感兴趣,想要闭上眼睛,方才被稻草扎进鼻孔里的酸爽滋味令他刚向后靠了靠,又警觉地坐直身。
“你还没说是哪儿的人呢。”宋虔之提醒道。
男人面部扭曲了一下,极不情愿地低声道:“你管我是哪儿的人?闭嘴,大爷要睡觉。”
“那你睡吧。”
青年答应得爽快,男人反而不敢睡了,开玩笑,等睡着了再被稻草搔弄鼻子捅醒岂非更难受了。
“循州。”
“循州州府?还是附近驻军?”
男人掀起眼皮,挤在一起、层叠的眼皮下,老辣的一道光瞪着宋虔之,鼻腔中哼出一声:“你小子是朝廷的人?”
“我姓宋,单名一个星字。大哥不嫌弃,称我一声宋小弟。”
男人冷哼道:“你还不够格同我称兄道弟。可惜了。”他看着宋虔之连连摇头。
“可惜什么?”
“我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要命丧黄泉。”男人冷道,“怕是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好不容易做成官,就被外放来这穷山恶水之地。这些獠人是要拿你们向朝廷索要钱财,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如今我大楚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去岁多灾,连镇北军的粮饷都敢欠着,哪儿还有余钱给他们。”
“哦,大哥知道镇北军的消息?”宋虔之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不仅知道镇北军的消息,我还知道圣上派人去接刘赟,此子巨奸,命旧部冒充黑狄人,滋扰东南临海的永州,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什么?”宋虔之险些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沉默下去。
宋虔之焦灼万分地看陆观,拽了拽他的袍袖,陆观握住他的手指,眼神示意他稍安。
宋虔之心念电转。刘赟为什么这么做?只要派人去查,立刻就能查明是他的旧部冒充黑狄人,苻明韶已经召刘赟进京,还要让他的女儿当皇后,难道这不是刘赟本人的意思,而是他的旧部擅作主张?
“假剑。”听见陆观低喃的声音,宋虔之倏然开窍,他睁大了眼,看到陆观的神色从镇静到难以置信,陆观眉头深锁起来。
这一瞬间,两人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当初宋虔之和陆观一直在猜柳素光为什么要弄一把假剑出来,甚至怀疑柳素光不是奉苻明韶的命令,而是阳奉阴违为李明昌效力。确证柳素光利用秘术让周先在梦里说出了霸下剑所藏之处后,她直取麒麟冢,必然是有皇室中人的指点,加上陆观因为直言不讳逼得苻明韶一怒之下让人将他拿下。
陆观犯上是个意外,宋虔之拿说服宰相上书启用刘赟与苻明韶暗中达成的交易本不会有。
宋虔之呼吸急促地坐着,眼珠定不住地来回转动,眉头时蹙时动,连牙也不知不觉咬紧,腮帮一阵发酸,他才松下劲来。
宋虔之想到去求见李晔元时,李晔元当场表示马上去办,甚至通情达理,像是早已想到苻明韶会用刘赟。刘赟回朝,他的女儿又被册封为皇后,那时刘赟的权势将在一夕之间,越过白古游,那时连大权在握的李晔元也只有避让三分。
难道李晔元真的已经无心朝政,只想归隐?可是李晔元难道想不到,苻明韶要的不是他让出宰相之位,而是要他的命……
刘赟还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没有正式的诏令授予他官职,他应当无法调动旧部。
这让宋虔之自然而然联系到抢先一步拿到霸下剑的柳素光。这把剑曾是荣宗的指挥剑,要是再有刘赟的手书,与刘赟曾有出生入死交情的将领,就可以听令行事,真要是出了事,将事情往这把剑上一推。
到这里,宋虔之完完全全想通了。
霸下剑应当在他的手里,手书可以推说伪造,再将假剑销毁,就是他宋虔之浑身是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了。
并非苻明韶的计策天衣无缝,而是阴差阳错之间,反把自己圈了进去。对苻明韶而言,他宋虔之根本不算什么,苻明韶要挣脱太后的掌握,李相的把持,真正大权独揽,需要的是军队。
白古游忠于大楚,生性耿介,绝无可能成为苻明韶的私器。而今朝堂,非李即秦,苻明韶只有为罪臣平反,像刘赟等人,旧部仍在,一旦重新得势,旧属必将趋之若鹜。比起科举选人,养作门生,扶持起来,培养忠心,此举省时省力。
宋虔之脸色渐渐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这么点胆子,不在家吃奶,出来做什么官?”男人嗤道,“喂,傻了?”他见宋虔之木呆呆坐着,心说这小子不禁吓,便拿手拐子连连戳他两下。
此时急也无用,宋虔之定下神来,不满道:“大哥既不想多说,我也不惹你嫌了。”作势起身。
男人连忙一把拽住他,力道之大,宋虔之不得已跌坐回去。
“你在朝中官居何位?朝廷派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两个家伙,是你的人?”
原来这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而不是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在打瞌睡。
宋虔之想了想,答:“秦大人是我的上级,派我来查龙河上游爆发的叛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原任循州知州赵瑜叛乱,赵瑜跟秦大人曾有点交情。”边说宋虔之边留意面前人的反应,见他表情愤怒,心知有门,不咸不淡地续道,“我看这个赵瑜,是想偏安一隅,在此地当土皇帝,搞不好就是他勾结獠人作乱,想趁火打劫……”
电光火石之间,宋虔之脖子险些被突然扑过来的男人给掐住。陆观动作更快,将那男人按在墙上,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男人闷哼了一声,不敢大声痛叫。
羊圈外脚步走动。
所有人就地向后靠着休息,闭上双眼。
待得动静消去,宋虔之睁开眼,看见那男人鼻子流出血来,心道陆观下手真狠,从衣袍上撕下布条来,示意男人止血。
那人不怒反笑,自顾自用脏得能搓出泥来的袖子擦了擦鼻血。
“有两下子,看来能跑得掉。”他声音越来越小,凑了过来,身上酸臭袭来,宋虔之眉头都没皱一下,陆观拽了他一把,宋虔之暗暗对陆观摇头,不闪不避,待得那人靠近,果然听见他小声快速地说,“赵瑜大人并非叛乱,是被贼人所掳,不知道关在何处。我是循州军曹许瑞云,来。”许瑞云侧身,将胸襟向前让出,眼神示意宋虔之摸他的怀中。
“内衬有一块布,没有缝死,摸到没?”许瑞云突然道,“别乱摸。”
宋虔之脸色微红,在许瑞云的怀里掏出来一块布的一角。
“扯下来。”许瑞云道,“小心一点,小声一点。”
宋虔之手发力,动作不敢太利落,以免声音太大被人听见,撕下来后,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只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字,摸上去粗糙板硬,凹凸不平颇有棱角,不像墨汁写成。
“我在追踪营救赵大人的过程中,搜查到獠人一处落脚点,找到的这个。当时那个落脚点已经没人在了,这是赵大人用血写成的陈情书,我会想办法,让你们逃出去,你把这个带回兵部,交给秦大人,为赵大人洗刷冤屈。”
黑暗里许瑞云双眸闪亮地看着宋虔之。
“你确定赵瑜还活着?”宋虔之艰难地问。
许瑞云久久没有作声。
看来赵瑜也是凶多吉少,恐怕正是在危难之际写下的这封血书。獠人为什么不像对柳知行那样,扣下赵瑜,以图索要赎金。赵瑜又是为什么被朝廷认为是反叛?
“官场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赵瑜是个好官,不能让他背这样的污名,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当干干净净的。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等你们离开这里,到循州州城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大家都是泥菩萨,怎么脱险?”宋虔之试探道。
“这附近,有一处溶洞,只要乘船就能顺水穿过这片鬼怪出没的丛林,进入宋州。”
“你们怎么不逃?”
许瑞云深深喘息:“那溶洞只能容三四人的小船通行。”
宋虔之暗道玩完。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如果只想他们三个逃走,无论怎样都能找到机会。
“这些人是要向朝廷要钱,你们是官身,暂时就是安全的。”许瑞云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以后我们就动手准备。”
“那边那个人。”宋虔之朝柳知行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知道是谁吗?”
许瑞云不感兴趣地往后一靠:“我管他是谁,反正是肥羊。”
“他也是个官。”
许瑞云睁开了眼睛。
“他是新任循州知州,要为原任知州平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宋虔之坚决道,“这里这么多人,难道只救我们三个?”
许瑞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圈,掉头看自己残缺不全的零星那二十多个兄弟。
“你说怎么办?”
“托新知州的福,匪首一定会亲自见他。就是不知道,这寨子里一共有多少人,有多少弓|弩手。”
许瑞云被关了已有半月之久,每日里都在暗中观察,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这寨中住着不过一二百人,弩手只有十二名,皆在寨中东北角的一座圆柱锥顶的房子里。
陆观把宋虔之拉到身边紧紧挨着自己,他和宋虔之动作不大地换了个位置。
宋虔之刚从陆观旁边冒了个头,被陆观按在腿上。
“该睡了。”陆观沉声道。
宋虔之挣了一下想起来,反被陆观捂住眼睛,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弛下来,陆观的掌心温暖干燥,这一下倒真觉得困了。宋虔之耳朵里隐约听见陆观与许瑞云低声交谈,慢慢放下心来,任由山间虫鸣扑了过来。
第一丝光照在脸上,宋虔之几乎立刻醒了过来,他在陆观腿上一动,陆观也醒来了。
羊圈外渐渐有人说话、走动,没过多久,有妇人抱着比她的身子还大的簸箩走来。十数名獠人手持兵器,盯着这些俘虏一个个低着头,串在一起,双手不得自由,只能勉强合掌抓住糍粑。
看守用土话交流,俘虏们都听不懂。
照宋虔之的想法,匪首今天会见柳知行。结果从日出等到日落,没有人被带出去。傍晚时一阵暴雨突如其来,整个羊圈被雨冲得泥泞不堪。
陆观把宋虔之拥在怀里,雨水从他的脸滑到宋虔之脸上已经温热。
周先郁闷地坐在旁边,不断把袍襟捞起来拧干。
人们纷纷挤到墙边,徒劳地躲雨,这羊圈没有屋顶遮掩,即使坐在墙下,一样会淋雨,不过风小一些。好在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盏茶功夫又已亮晴,阳光倾洒在人身上,烤得每个人暖烘烘的,天黑之前,众人已经连人带衣服全烘干了。
一天里只有一顿糍粑,而且每人只有一个,大概是为了防止俘虏吃饱了会逃跑。
宋虔之不仅担心等行动的那天会不会大家身上都没力气逃跑了。
“哥哥们身上有的是力气。”许瑞云白天还和宋虔之待在一起,看清楚了宋虔之面相贵气,样貌好,又细皮嫩肉,心中有了数。这怕不是什么寒门子弟,态度也大为转变。
“许大哥,此举一定要一次成功,否则只有一起死在山里了。”这时天已经又黑了,山里的獠人今日倒没出去作妖,外面吵吵嚷嚷,獠人在吹奏不知名的乐器,寨子里的女人盛装打扮,围着篝火在跳舞,一直跳到近半夜。
宋虔之脑袋扎在陆观胸前,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见女人的哭叫声,那是他能听懂的语言在叫“救命。”
夜风呜呜,羊圈中的男人们个个垂着头,柳知行手指扎进肉里,他手掌出血,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把面前的泥地盯着,眼睛瞪大,仿佛要把地面瞪出个洞来。
这天晚上宋虔之先叫来鲁宁,大略跟他说好分工,只要柳知行被带走,余下的人先按兵不动,等到外面看守被放倒之后,大家再出去。
“大人放心,小的最拿手便是逃命。”鲁宁咧嘴一笑,“是小的命不该绝。”他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
敢在宋州已乱的情形下来南部铤而走险,这帮商人和船工绝不会是胆小之辈。
翌日快到晌午时,靠在羊圈里昏昏欲睡的柳知行被人粗鲁地提着后领子,割断他手脚的绳索要带出去。
那夜让人欺负了去的年轻人浑身哆嗦地看着柳知行。
柳知行被拽出去的瞬间,仿佛下了某种决定,他通红的双眼毅然决然地离开那年轻人,跌跌撞撞的背影竟有几分大义凛然。
其间柳知行再也没看其余任何人一眼,他略略佝着背,如同一只母鸡在保护小鸡一般,藏住怀里的那把刀。
柳知行被带走后,看守从墙头往里看了看,见没有引起太大骚动,继续靠在墙上和同伴叽里咕噜用土话聊天。
靠在墙上假寐的周先睁开眼,与许瑞云对上眼神,周先割断许瑞云和他两名手下手脚的绳子,先行一步翻出墙去。
过了一会,许瑞云神色松下来,朝手下做了个手势,三人先后翻出去。
陆观拔出匕首割断宋虔之手脚上的绳索,宋虔之正要起来,被陆观按得坐下。
宋虔之:???
“别动,待着。”
宋虔之想说话,陆观却吻了上来,虽只是以唇碰了碰宋虔之的额头,宋虔之整张俊脸通红,垂下头,不敢看其余人的脸色,抬起一条手臂遮住发红的脸,等他放下手来,陆观面前已经只有几个人还没有脱缚。
突然,羊圈外响起说话的声音。
陆观的身形顿住。
宋虔之后背发麻,他听得分明,是獠人在说话,人还不少。
☆、正统(肆)
外面传来短促的几声相同发音,应当是守卫在呼唤他们的同伴,是在找被周先他们放倒的那几名看守。
宋虔之下意识去摸靴子,突然想起来他的匕首给了柳知行。
陆观就地在尚未脱缚的几个人中间坐下。众人下意识将手藏到背后,紧紧靠墙坐着,互相挤着。
獠人土话叽里咕噜了几句。
墙头上探出半个头,肤色黧黑的獠人从墙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瞥见一截断裂的绳索,他眼中现出疑惑,歪着头一想,鼓突的眼一下子瞪大,乱叫起来。
羊圈门被打开,伏在两侧的人正要往上扑,看见的却是雪亮尖刃,打头一人霎时停步,身后的人被他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獠人冲进来举矛就刺,靠在前面的俘虏无人束手就擒,纷纷起来反抗。
一时间喊打喊杀声乱成一片。
宋虔之隐隐听见外面也乱了,不知道柳知行有没有成功,旁边一条人影正要向外冲,宋虔之眼明心亮地辨出那是柳知行的亲人,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年轻人挣了两下,急道:“放手!”
宋虔之捡起绳子把他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绑在一起。
年轻人气得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红,低头就要咬宋虔之,被宋虔之掐住了脖子。宋虔之拿捏着力道,瞧着他脸色涨成紫色,松手。
“别添乱,要不是为了你,你爹不会行动。要是柳大人为救大家伙儿丧命,我起码得给他留条根。”
青年气急,喘息道:“我不要他救!”
宋虔之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怒道:“你想不想他救,我都要救你出去。”
青年怒睁的双眼中蓄满泪,突然头朝前撞过来,就在宋虔之以为要被这个铁头撞翻时,青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领子,他正要大叫,脖子一僵,头歪了过去,昏倒在地,带得宋虔之也跌坐到了地上。
陆观把柳知行的儿拽到背上。
鲁宁一声大叫:“快跑!找地方躲起来!”
船工们纷纷听从指示钻出羊圈,柳知行带的官吏和下人也都紧随其后,谁也不想再如牲畜一般被圈在这鬼地方。
“跟我来!”陆观一手揽住宋虔之的腰,让他站稳,向后挥手示意其余人跟上。
“陆观,你看。”宋虔之一手拍陆观的脸,让他转过去看东北角升腾起的青烟。
“周先真是好样的。”陆观紧紧抓着宋虔之的手,一把抓住人群中疾步向上走的鲁宁。
鲁宁胖乎乎的圆脸满是油光,表情茫然。
“你带所有前天被抓进来的人,分散到林子里,藏好,别出来,注意安全,这林子里可能有蛇……”
鲁宁反手抓住陆观的手臂,使劲摇撼两下:“不用交代了,我知道。大人们也是。”他松开陆观的手,转过头去吆喝人。
獠人寨中全乱了,妇女小孩哇哇乱叫,男人们手持兵器冲向已经被占领的东北角。
许瑞云的手下抓来十数名獠人的妇女小孩作为人质。
这间土屋有三层,一楼中间是洗漱所用。宋虔之他们进来时,整座大屋中充斥着让人反胃的血腥味,十二名弓|弩手无一幸免,全都横尸在地。
獠人的妇女一被赶进来就开始哭喊大叫,孩子见到母亲哭喊,也都扯起嗓门不要命地大喊大叫,两岁以内的孩童有四人,哭起来没完没了。
许瑞云烦躁地一搓头发,让人把这些女人孩子关在一楼,噔噔噔踏着楼梯上二楼。
“上来啊。”许瑞云从楼梯探出一个头来招呼宋虔之和陆观上去。
周先坐在二楼屋檐下上弩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朝宋虔之露出一个带痞气的笑。
“来,分家伙。让他们也尝尝这玩意儿的滋味。”周先边说,边麻溜熟练地将手里的零件组装起来。
许瑞云面色黧黑,敞着胸膛,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裳,不知道是从獠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是从别人屋舍中抢来的。
空气闷热潮湿,气温高,衣袍就像浸了水黏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谁跟我一块儿,去救柳知行。”宋虔之活动了一下手腕,四下张望,想找把趁手的兵器。
许瑞云摇头晃脑笑道:“等你,人都死硬了。等着吧,已经有人去了。”
陆观冷静地观察着四周,朝宋虔之道:“他的两个手下过去救人,寨子里这么乱,柳知行应当已经成功了。”
许瑞云朝地上唾了一口,蔑笑道:“这么件小事办不成,那他就没有当知州的命。”他脏兮兮的手指头之中拈着一物,向宋虔之晃了晃,“吸两口?獠人的货,辣嘴呛口,比烧刀子带劲。”
宋虔之看了一会许瑞云手里深褐色烟叶粗糙卷成的小卷儿,终于接过来,没火,许瑞云在擦火石,半天擦不燃,他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搓火。
“许兄不必费事,我不抽这个。”京城中时兴抽水烟,宋虔之没这爱好,他连五石散都不吃,常常被那帮子纨绔嘲笑,后来宋虔之走了他姨母这层关系,被苻明韶放去秘书监,那群狐朋狗友还在家啃老念书等着走科举的路子,考取功名以后再图官位。渐渐也便各走各的道,越发混不到一处去。
许瑞云看不惯宋虔之的墨迹样,火星总算让他打出来,用火媒引了,他拿一手掌着,硬是给宋虔之点燃了土烟。
陆观眉头一皱,伸手来拦。
“我试一下。”宋虔之挡开他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才一口,就忍不住激烈呛咳,咳得弯下腰去,抬头时白皙的面容中浮现出红色,眼中也浸满泪雾,从嗓子到胸口俱是又辣又疼,简直苦不堪言,宋虔之连连摆手,坚决不肯再抽了。
“喝水。”陆观倒了水来,无奈地喂给宋虔之,拇指揉上他的眼角。
宋虔之脸更红了。
许瑞云睨起眼,斜乜他二人,桀桀笑道:“大老爷们儿不抽烟,算不上个汉子,你这兄弟不错。”他朝周先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如给我,当个兵,现在局势这么乱,舞刀弄枪搞不好还能立下大功劳,混个什么王侯之类的当当。”许瑞云吞云吐雾,眼神穿过雾气,看着楼下,他视线所看之处,正是进入这座大圆土屋的门。
“想不到许大哥这么有志气。”宋虔之笑笑。
许瑞云叹了口气:“谁想在这穷山恶水里窝一辈子呢,我就是去北边喂狼,葬身狼腹,也不算辱没男儿英雄。这循州、宋州,不出野狼,专出比野狼还毒的蚊子。”他竖起拇指头,吓唬宋虔之道,“这么大个的蚊子,见过没?”
宋虔之摇头,显然不信。
“啧……等你被咬了就知道了,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到底是谁家的小少爷,还是哪里的小相公。”
陆观越听越怒,拳头捏紧,一步刚要从宋虔之旁边跨过去,被宋虔之直接抱住了胳膊,一下没了脾气,他皱眉看宋虔之,对许瑞云的屋里冒犯很不高兴。
宋虔之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才是我相公。”
许瑞云先是眼睁大,继而呸了一口,擦嘴,舌头在唇边舔了一圈,道:“靠,你俩还真是,我就瞧着你那小媳妇样。那他才是朝廷派来查前任循州知州叛乱的官员?”
“对,他叫陆观,不是兵部的。”宋虔之道,“许兄可听过麟台?”
“给皇帝办事儿的那帮狗腿子?”许瑞云眉头深皱。
宋虔之没有接这话,绕开去,道:“皇上命陆大人来查龙河上游叛乱究竟怎么回事,具体因何事起了乱,又在何时、由何人带头起事。那位派给大哥的帮手,也是秘书省的人,他从前效力于麒麟卫队。”
这下许瑞云心中一凛,再不敢小看这三个人。这里虽只有三个人,与自己说话的人看上去文弱清秀,但既然与他结伴的是秘书省和麒麟卫的人,那他就不会是小倌儿,只有出来游山玩水才会带着解闷的伴儿,这三人都是相貌堂堂,武功看不出有多深。而身材格外高大的陆观,不苟言笑,待这“宋小弟”却几乎言听计从,行为举止皆以他为尊,处处顺着他,照应他,兴许人家才是亲兄弟。
突入此处,周先出了大力气,也是他第一个找到这座土屋里藏兵器的地方,他对弓弩也十分熟悉。若说是出自麒麟卫,就不足为怪了。许瑞云只听过麒麟卫的赫赫威名,知道这是皇帝御用的亲卫队,不想会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瘴疠蛮荒之地亲眼得见。
许瑞云把土烟扔在地上,拿脚踩灭,局促地站起身,想要行个礼,又颇拉不下脸。
宋虔之奇怪地看许瑞云:“许兄这是做什么?”
许瑞云一脸悻悻然:“先前多有冒犯……”
“哎,大家都落难在这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不要拘礼。”宋虔之笑着眨了眨眼,“再说,我是个相公而已。”
许瑞云臊得满脸通红,看宋虔之笑了起来,知道对方并未拿他的取笑当回事。他眼神不定地来回看了看宋虔之和陆观,心道这二人该不会还真是断袖分桃之属,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敢多问了。
呆愣愣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被宋虔之扶起来喝水,他一脸抗拒,本不想喝,奈何这两天不仅没怎么喝水,连一天一顿的糍粑也没有胃口吃,现在又饿又渴,嘴唇裂出道道血缝,清凉的水一沾上他的嘴唇,他就再不用人喂,自顾自抢过碗去狼吞虎咽。
那只不过是一碗清水。
宋虔之没在屋子里找到吃的。
“这个寨子食物应该是统一配给的,由女人们做好以后,发放到每间房子。他们找遍这间土屋都没找到吃的,也没有厨房,你还能忍吧?”
那年轻人突然把喝干了水的碗一把掷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陆观听见动静,在走廊另一头抬头,看见宋虔之朝他摆手,示意不要过去,陆观低下头继续和周先小声说话。
宋虔之没有急着说话,等柳知行的儿冷静下来,才问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搓着手,不答话,他牙齿生得很齐整,白花花一粒一粒的,却把渗血的嘴唇咬得格外淋漓。
“有人去营救你爹,他马上就会到这里来。”宋虔之见旁边有一把藤椅,放松地坐上去,一面想心事,并不一直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看。
如果柳知行顺利被带回来,紧接着就有一场硬仗,他们手里有十多个獠人的妇女和孩子做人质,但循州、宋州两地多蛮夷,数百年间也没有完全归顺大楚朝廷。卫琨在时,曾向朝廷上书,要求派兵将南部数十个小王都封官加爵,将眼前这片虫蛇密布的莽林收入大楚版图。
后来此举以失败告终,朝廷便对这两州采取放任状态。獠人只是对此地蛮夷的统称,只要这些人不进入州城,不骚扰大楚百姓,民不告,则官不究。甚至有史记载,数任循州、宋州知州都与獠人部落中的小头目有接触,在官府的主持下,与其中部分部族还会定期以物易物,换给獠人生活所需,也从獠人手里取得珍贵药材和颜色艳丽的翠羽、珠玉。
宋虔之手指触到怀中的那块布,摸出来,展开来看,他已经是第二次看前任循州知州赵瑜写的这封血书,血色仍很显眼,成形的时间不会太久。
宋虔之本对许瑞云的话存疑,有这封血书,他也只好打消怀疑。
起初宋虔之想不通赵瑜为什么会落入獠人手中,身为知州,当地爆发的叛乱,在报到兵部的军报里写得云淡风轻,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秦禹宁也说只要就近派遣屯兵平叛即可,那赵瑜就不用亲自参与这场平叛,他只要待在州府衙门里,发号施令即可。且大楚南部地形不像北部一马平川,多山崎岖,一旦进山,迷失在山林、暗洞、激流之中再寻常不过,这些密布瘴气的丛林里,林深不见日,加上神出鬼没的獠人、野兽,除非是想不开了,才会自己上山。
那赵瑜又是怎么被獠人抓走的呢?
宋虔之拿这个问题问许瑞云,许瑞云却根本不知道,他与赵瑜唯一的接触,只有这一封血书而已。宋虔之又问许瑞云为什么言之凿凿赵瑜不可能叛,许瑞云说赵瑜是个好官,亲自带循州百姓抛弃刀耕火种的陋习,带他们开山劈林,找到适宜栽种茶树和果树的土地,循州才渐渐富余起来。
然而,宋虔之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这只能说明赵瑜是个能够带百姓致富的好官,并不能表明他不会叛变。
目前唯一能证明赵瑜没有反的是宋虔之手里的这封血书。
现在赵瑜下落不明,即便有血书在手,也要对比赵瑜的字迹才能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写的。
“这是什么?”沙哑的声音问。
宋虔之把血书递过去,给那年轻人,道:“原任循州州府写的绝笔。”
年轻人手指发抖,从右往左慢慢看过去,他鼻翼轻轻翕张,脸色发红。
“他死了吗?”年轻人急迫地问宋虔之。
“看来是死了。”宋虔之道,“所以你爹才被派来循州。”
“那就是说,还没有证明他已经死了?”那年轻人目光倏然变得凶狠,“他的手下和官兵都不找找吗?”
宋虔之移开目光,望向圆屋顶中露出的那一小块天,湛蓝的天幕上,一丝云也没有,飞鸟不知在何处藏身,一触即发的乱局之中,却有这片刻的宁静。
“外面都是山、都是兽,他可能死在任何一处,可能死后尸骨无存,如果不能平安到达州城,我们所有人,都会是同样的命运。”
年轻人呼吸一促,他抿了抿嘴,将血书郑重叠整齐,还给宋虔之。
宋虔之将布收起来,纳于怀中。
“好饿。”那年轻人拿微微发红的眼,带着一丝愧疚地看宋虔之,“我叫柳平文,我爹有三个儿子,我在家排老三,两个哥哥这次没有随我们下南方来。你是什么人?我看他们都很听你的话。”顿了顿,柳平文犹豫道,“你是大官吗?比知州还大的官?”
宋虔之失笑:“那是我男人,所以他听我的。”他扭头看了一眼陆观,视线再回到柳平文脸上,见他眼神格外羞怯,又带着一丝羡慕。
柳平文在看陆观,注意到宋虔之转过来了,立刻垂下眼,手指在衣服上紧张地抠动。
“无论多大的官,就是皇上来了,陷在这里,身份也不管用了。”
柳平文惊讶地睁大了眼,他没想到宋虔之会说出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话,转而又想,兴许这就是大官吧……
“你们一定要救我爹。”柳平文小声说,“他会是个好官。”
宋虔之才要说话,天空倏然被几道火箭划破,火星迸溅,箭镞落在大屋中间那片低矮的浴房屋顶上,裹在箭镞中的东西瞬间砸得粉碎,轰然蹿起一蓬蓬火焰,犹如乱舞的妖魔,点燃底层的茅草房顶。
☆、正统(伍)
楼下大门向内打开,一人背着另一个人撞进门来。
许瑞云一看当即暴怒,那两人正是他的手下,其中一人重伤,背他的人也弄得浑身是血。
另一名手下过来撕开重伤那人的衣袍,只见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斜着劈过他的整个胸膛,直及腰腹。那人眼半睁,眼内毫无焦距,微张着嘴。
柳平文跪在他的旁边,用干净的湿布将清水滴进他嘴里。
“怎么回事?”宋虔之噔噔噔跑上三楼,气喘吁吁地冲到周先旁边,他已经把弩都拿了上来,架在墙上的孔眼中。
“没事,浴房有水,火已经灭了。这上面烧不燃的。”周先道,“你们两个,东面,南面,还有两个孔,填上。”周先转过来看了一眼宋虔之,“小……大人你先下去,柳知行回来了吗?”
“没有。”宋虔之从桌上拿走一把弩机,找了个窗口架上,然而,有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映入眼中,他将弩机一抬,挪到地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怎么了?”陆观把宋虔之往身边一拽。
宋虔之眼睛和他的眼睛挨着,凑在他的窗口看,一辆板车上,竖起一个“×”形木架,柳知行手脚被分别紧紧绑在木桩上,他身后约莫一掌处,有一面巨大的铁盾牌,贴地而行。推车的人在盾牌后,人力使板车不断逼近。
一旦弩|箭射出,柳知行被射中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他身后的獠人们。
“你看他的左手,手腕弧度不正常,他们扭断了他的手。”宋虔之颤声道,他目光紧急地往柳知行身后的人群中搜寻那名头领,没有看到头领。
“他成功了。”宋虔之松了口气,“首领应该已经死了。”继而,一块大石压上宋虔之心头,首领已经死了,獠人还可以发起有组织的进攻,说明他们虽不是正规军队,却也不完全是乌合之众。
板车后面,跟着被拴在一起的女人们,皆是碰头散发,衣着凌乱,她们都垂着头,有两张面孔倔强地望着前方,神色木然,仿佛即便是刀斧加身,她们也不会再哼一哼。
“怎么办?”宋虔之从墙头下来,拍拍周先的后背,周先转过来,看着宋虔之。
“即使我们从这里发射弩|箭,射杀的也是我们自己人,自己人死光以后,才会对上獠人。柳知行是朝廷命官,他不能死。”宋虔之加重语气,“他身后的妇孺,更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