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为难地皱起眉头。
这时,许瑞云的一名手下气冲冲地说:“那不是逼我们死吗?这土屋连口吃的都没有,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合围对峙要不了十天,大家都得死。我们能冲出来,全凭奇袭,现在外面至少有两百人。我们能冲出去,但照这位小哥的意思,连女人都要带走,那万万是带不走的,再说,那都是这姓柳的的家眷,我看他也不像能活,索性不管了,强行突破,有三位兄弟的助力,我们许将军熟悉地形,至少能逃回州城。”
那人被宋虔之的眼光盯住,有如芒刺在背,梗着脖子怒道:“不是我们不管,而是管不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要是逃不掉,他们一定会加强防守,更别想逃出去。还有那些藏起来的平民,就算不为我们活命,小哥,舍小求大,我想的没错吧?再说,不丢下这些娘们儿,所有人都得死,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你们快拿主意吧,否则等到对方抢攻,咱们就失了先机了。”
宋虔之神色凝重起来。
“鲁宁他们不会武功,我再三叮嘱过他们,出去以后立刻藏好,不用指望了。”陆观道,“女人不能不管,柳知行也不能不管,我们手里有十多个人质,我下去和他们谈。”
宋虔之一把拽住陆观的袖子:“我去。”
“还是我去吧。”周先将弩机放回桌上,一柄匕首藏在靴子里,伸手向陆观,“把你的刀也给我,你们俩都不能有闪失。”
宋虔之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人大声喊话,那是一口生涩的官话。
“出来一个人,我们谈判。”
阳光照着从板车后走出的一个獠人,他的脸色被照得黑中带金,是个身材短小,肌肉鼓涨,异常粗壮强健的男人,他一手抄一面板斧,毫无畏惧地走到板车的前面,暴露在弩机之下。
许瑞云的一名士兵手指屈起,搭上机括。
突然,许瑞云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不要射他。”
柳平文疯了一般扑上前,将窗口伏着的两个士兵抓开,去抓第三名士兵时,那士兵侧身一让,随手一推,柳平文便坐倒在地。
柳平文眼睛通红地起身,叫道:“不要杀我爹,别杀我爹!”
许瑞云抓住近乎疯狂的年轻人,将他瘦弱的肩膀往怀里一按,握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把柳平文挡在身后。
柳平文呆住了,没有再上前,只是咬着嘴唇乖乖呆在许瑞云的身后。
“将军。”一人上前待要说些什么,许瑞云竖起手掌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那人没有再说。
“谁去谈?”许瑞云问。
窗口传来又一次喊话,内容与前次一样。
柳平文从许瑞云身后挤上来。
“你不行,你不是官员,你谈成的条件也做不了数。”想到人质毕竟是柳平文的父亲,加上这几日里这年轻人遭了多少罪,许瑞云也是知道的,他语气软了下来,“听话,别添乱。”
宋虔之道:“我去。”
许瑞云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以询问的目光看陆观。
陆观眉头深锁,迟迟不点头,思忖片刻后,陆观担忧道:“我们的砝码只是十几个寨子里的女人。”
十几个普通的妇女和孩子,与二十几个柳知行的家眷和知州本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且,我们不可能真的杀死这些女人和小孩。”
陆观话音未落,许瑞云的一个手下狠狠道:“你们这些京官是没吃过獠人的苦,他们连人肉都吃,他们抓了我们的女人,从不当做人看,我们抓他们几个女人几个小孩怎么了?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郝大丁,你给我闭嘴!”许瑞云声如雷霆。
他手下纷纷低下头去。
“他们要谈判,那就是要换,先听听条件。陆兄弟不放心,你们俩就一块去,也好彼此照应。周先留下来给我当副手,这把刀是我抢的,陆兄弟你拿着。”许瑞云当场解下腰上的刀。
周先将陆观的匕首给了宋虔之。
“一人带一把弩机。”许瑞云看着宋虔之和陆观装备妥当,亲自带他们下楼,让手下开门。
许瑞云从旁抓过一名瑟瑟发抖的妇女,推到陆观的旁边。
女人惊恐地看了陆观一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宋虔之眼神不解,突然明白过来,许瑞云的意思是让他们一人带一名人质做活靶子。
“不用,许兄请放心。”宋虔之见陆观脸色不善,好像要说什么,连忙抓着他的手掌掐了一把。
陆观却没让他的手离开,紧紧握住宋虔之的手,牵着他走出大门,才松开。
周先的视线里,宋虔之、陆观走到那獠人的面前。
他呼吸发烫,心跳急速加快,视线里一阵一阵有红光闪耀,汗水从太阳穴旁往下缓慢流动。
柳平文偷偷找了个空着的窗台,向外窥视。
日头向西缓慢偏移,空气中弥漫着旺盛的草木香味,充满粗野苦涩的生命力。
宋虔之脸色被晒得微微发红,他先看了一眼被绑在车上的柳知行。柳知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眼睛完全闭着,嘴唇一直在发抖,吸气时好像在忍耐某种难以抵挡的痛苦。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獠人问。
陆观道:“放人,你们要什么?”他语气倏然嚣张,手指顿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手看上去格外有力,像是下一刻就会拔刀出鞘。
“不是我们要什么,如果我们放了你们,我们,就会有危险。”獠人脸皱成苦瓜,为难道。
“什么意思?”宋虔之道,“是别人让你们在河上拦人的?”
那獠人眼光飘忽,不住往宋虔之身后看,十数米外就是土屋,但大门紧闭。
“女人,小孩,我们的。”獠人说,“这个人,杀了头领,不和你们算。你们的女人,还给你们。”
宋虔之心头一喜。他完全没想到獠人对女人和孩子这么重视,也就是说,他们宁愿用知州这样的地方大员来换回被抓走的那十几个女人和孩子。
宋虔之冷下脸:“你们杀了几个人,欺负了我们几个人。”
獠人为难地向后看了一眼。
宋虔之紧张地握住袖子里藏着的短刀。
獠人表示要回到队伍中去和其他几个人商量一下,宋虔之不答应,让他把那几个人叫出来。獠人眼神忧郁,终于做了个手势。
四五个衣着鲜艳,头上用羽毛装饰的男人各自拿着兵器走过来,警惕地盯着宋虔之和陆观。
他们围到旁边去叽里咕噜讨论。
炽烈的阳光照得宋虔之有点睁不开眼,他回头向墙上望了望,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
“獠子未必会讲信用。”陆观搭住宋虔之的肩,凑在他的耳畔低声说,双眸如同鹰隼锐利,警惕地留意那些獠人的举动。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别带着偏见看他们,我看獠人对女人的态度就比我们要好。”
木板上奄奄一息的柳知行睁开眼,他视野一片模糊,口中呜了一声。
宋虔之看到,眉头皱起,正想向那一群獠人走去,他们已经散开,起初和宋虔之他们谈判的獠人走过来,他一脸凝重。
宋虔之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圈色泽亮丽的小玉珠,间或穿着漂亮的鸟类羽毛,这应该是獠人身份的象征。这人虽然并不是首领,但在整个部族里,地位应当不低,说的话也有效。
“敌人,该杀。以人换人,我们,不是屈服。”那獠人冷着脸子。
宋虔之道:“你们不打算交出凶手?”
獠人摇头。
宋虔之冷笑道:“那你等着给你们的人收尸吧。”宋虔之板起脸,抓住陆观的手往土屋的方向走。
倏然一支冷箭从身后射来,破开空气,直取陆观的后脑勺。
一道寒光闪过,箭镞击中刀刃,向上飞挑出一条弧线,调转了方向。
身后一声惨叫。
獠人们啊啊乱叫起来,纷纷挥舞兵器想往上扑。
宋虔之心里很紧张,侧过脸看见陆观镇定的表情,心里有了数。陆观定下脚步。
随着陆观转身,蠢蠢欲动的獠人手里的兵器停了下来,没有一个敢真的冲上来,他过分魁梧高大的身材,比之生在南部的獠人普遍高出一个头还有余。
出来谈判的獠人向后退了一步。
陆观挡回去的箭居然瞎蒙射中了一个獠人,宋虔之变了脸色:这还和谈个屁,射死人了,不过也是对方先动手。
“欺负女人的,我们可以交出来。”獠人壮着胆子走上来,朝宋虔之打了个眼色。
宋虔之:和你不熟看不懂你的眼色。宋虔之灵光一闪,船上那名文士被杀死的一幕闪过,把那人劈开的文士不就是獠人的首领吗?那他应该已经被柳知行杀了。
宋虔之一脸为难:“好吧,那我们也让一步,不只是欺负女人的人,只要拿我们的人泻过火的,都交出来。”
后面的獠人只有极少数几个能听懂宋虔之他们说话,听懂的几个面面相觑,对了一下眼神,朝身边的手下小声下令。
“你们,先放人。”獠人要求道。
陆观将宋虔之挡在自己身后,他脸色沉郁,看上去杀气腾腾,脸上又有疤痕,往前走出一步,便压得獠人头头喘不过气,紧张地看着他,握紧手上板斧。
“你们先放人。”陆观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獠人疑惑地歪了歪头,板斧垂向地面,不复剑拔弩张。
“你放了我们,寨子会有什么危险?”先前宋虔之已经问过是不是别人让他们拦阻这些船只,獠人没有回答,陆观换了个问题。
獠人果然没有察觉,老实回答道:“官兵,杀人,抢我们东西。”
“官兵?”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土屋,“是跟我们一起的官兵吗?”
獠人摇头:“姓许的,跟着我们,带人杀我们,烦。”他纠结地扯了扯头发,似乎在想怎么表达,良久,獠人带着一脸便秘的神色说,“抓姓柳的,不让他做官。”他黑乎乎的手指向后指柳知行。
“做成了,有钱,允许我们到集市卖东西。”獠人使劲搓头顶的头皮,抓下几根头发,扔掉,皱眉道,“不知道了。”
獠人蹩脚的表达能力让宋虔之哭笑不得,看他涨得脖颈通红的样子,宋虔之了解到他谈判的诚意,便不再强求。
“你们先放人,寨子里有多少矮脚马?”
当宋虔之和陆观说话时,对方都在认真聆听,看来他只是说不流畅,能听懂。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比划了两根指头。
“那就两百匹马,出山还你。”宋虔之点头,示意他去放柳知行下来。
獠人把手一甩,气得跳脚,怒道:“二十!只有二十匹!”
宋虔之:“……”
☆、正统(陆)
黄昏,落日熔金,獠人没有大船,所幸前几日扣下的船都还在。
直到所有人登船以后,许瑞云的手下才将獠人的妇女和孩子放回。
宋虔之趴在船舷上朝那个领头的獠人挥手,扯着嗓门大喊道:“你们别呆在这了,换个地方扎寨!”
江水并不湍急,颇有一些风平浪静的意味,从日落到日暮,没花多少工夫。
原本的商船跟在后面,宋虔之和陆观、周先上了柳知行的官船,下人打水在船头冲洗前天留下的血迹,经过一整日的烈日暴晒,血迹无法被清水冲去,几名下人弓着身,两手抓着刷子,在甲板上一来一回贴地洗刷。
许瑞云走到甲板上来。
碎光洒满江面,夜晚已经降临,两岸幽静的树丛山影之中,暗伏着数不清的危机。
“新知州睡了?”宋虔之看许瑞云。
许瑞云双臂趴到栏杆上,搓了一下鼻头:“受那么大惊吓,给他喂了药,才睡下去。”许瑞云在看天,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江水中留下的细碎光芒,是船上的灯,一摇一荡之间,散得无影无踪。
“柳平文怎么样了?”宋虔之又问。
陆观右手握住宋虔之的左手,掌心里宋虔之的手背凉凉的,陆观一面给他搓手指,一面望着江水,对许瑞云的对答不感兴趣。
“抱着他爹一番痛哭,报仇的话倒是不提了。”许瑞云想到条件谈成以后,獠人竟真将自己人退出来当场砍成两半,眉头不禁跳动了一下,“这些野蛮人,把女人和小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根本没把知州当回事。”他嗤笑了一声,想到过去混迹官场的不少操蛋事,一时间心生感慨,却又无从诉说。
“你们还真是一对儿?”许瑞云目光盘桓了一圈,没找到周先,一边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露出个奸笑,“谁上谁下啊?”
宋虔之没有听见许瑞云的话,陆观则压根不理会,许瑞云讨了个没趣,晃晃悠悠下了甲板,提起手里的酒囊,喝了一口。官船上有的是酒,都用精致的小瓶装着,好不容易让他从一箱子珍奇古玩中找到这个银酒囊,许瑞云便自己悄悄拿了,装酒喝。好歹是救命的恩情,拿个酒囊不算什么,大不了被发现就还给他。
许瑞云推开了一间船舱,舱中小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柳平文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困倦通红的眼睛抬起来看他,眼睛红,眼底泛光,活脱脱像只灵动可爱的兔子。
许瑞云脑子迟钝地想:怪不得獠人要对着小兔子动手动脚。
“许将军。”
许瑞云拿脚踹上门,应了声,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一杯凉茶,边喝,边感受那冰凉的茶叶滑过胸腔,安顿好他老人家跳动不已的心。
船上的被子带着一股潮味,被面却是簇新的缎子,算很有心了。宋虔之和陆观一起泡了个热水澡,把松松垮垮披在外面的袍子一脱,就往被子里钻,他脚背忍不住绷直,感受肌肉和骨骼里的酸痛,这两天实在不是人过的,眼皮跟着就沉甸甸往下耷拉。
陆观坐在宋虔之背后,替他松骨,捏他的肌肉,揉得宋虔之直哼哼。
就在陆观的手顺着腰往下滑时,宋虔之反手捉住了他的手,整个人翻过身,不让陆观再往下摸。
陆观低下头亲宋虔之的脸,宋虔之正是将睡未睡之际,困得要死,被陆观这么亲,就像脸边有蚊子在飞。宋虔之嘟嘟囔囔地往被子里缩,陆观将被子掀开,把宋虔之压在身下,吻他的鼻梁,继而亲他的嘴,只是吻这唇瓣,怎么也不够。
陆观呼吸粗重起来,一手抚着宋虔之才洗过的头发,鼻息之间俱是宋虔之身上好闻的淡淡干净的气味。这人,就像一块上好的宫廷点心,从味道到款式,无一不精巧绝伦,让人想吃,又不忍吃,待要下嘴,又不知应当从何下嘴,才不辜负名厨一番巧心思,又怕碰碎了,又恨不能将他揉碎了和在骨血之中。
“嗯嗯嗯……”宋虔之倏然睁开眼,恨得要死,好不容易一场酣睡给人打断,然而下一刻便顾不上睡觉,眼神变得迷离,从枕上抬起汗湿透了的颈子,抱住陆观的头亲他,边亲边咬,一面泄愤,一面享用。
桌上亮起一盏灯,船行无论再稳,也会自然有所颠簸,那灯光便随之轻轻摆荡,如同微羽。
“白天的冷茶,喝不喝?”陆观随便把单衣披在身上,衬裤在这样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加上他腿出汗。
宋虔之移开眼,脖颈潮红未退,只想喝口凉的。
陆观却只许他喝一杯,出外去找水。
前脚陆观走出去,后脚宋虔之猛一拍脑门,后悔没叫陆观带点吃的回来,他现在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都要叫了。
片刻后,陆观一手拎着茶壶,另一手托着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八样各自不同的小点心。
宋虔之先喝了口“水”,入口甘甜,香气充盈在唇齿之间,他舌尖在牙齿上一扫,回过味来。
“怎么有花汁子味儿,不是一种。”
“不知道,我看厨房有个小瓶子,让厨娘滴了一点儿。”
宋虔之捧着杯,笑道:“你这不是一点儿,让人抖了半瓶子吧?”
陆观脸色微红。
宋虔之含了一口,瞥陆观。
陆观:???
宋虔之跨坐在陆观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手掌贴着陆观的后颈上下摩挲。
陆观眼睛微微睁大,眸光带出一股狠劲,他唇舌尝到宋虔之渡过来的那口花汁,甜得发腻,腻得发慌,手便伸进宋虔之的单衣里,用力抱住他的身躯。偏偏宋虔之比他坐得高,他得仰着头,才能乞讨到那一点甘霖。
迷蒙的灯光照着宋虔之唇色红润,半眯起的眼尾中噙着三分醉意。
唇分时刻,陆观脸色通红,迷恋地看着宋虔之,手指在他的眼角不断摩挲,近乎着迷地以食指逗弄他卷翘的睫毛。
宋虔之将头低下,抵住陆观的额头。
“到床上去。”宋虔之语音含糊而柔顺。
陆观却不松手,只顺着宋虔之的腿,手贴着他的腰,轻轻将他整个人向上抱了抱。
船桨有规律地捣碎一江的夜色,水声不是响,反倒是静,与山间过早开始催促日出的鸟鸣、猿啸组成漫透天地山野的别一种静谧。
在宋州码头,宋虔之三人与柳知行道别。许瑞云让他的二十来个兄弟护送柳知行去循州,自己却跟着宋虔之他们下船。
宋虔之一脸莫名其妙,正想把人挡回船上去,病恹恹的柳知行却出现在了船头。
柳知行一手提着袍襟,踩着木板上岸来,他有些咳嗽,他手放进袖子里。
陆观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一步,把宋虔之挡在后面。
柳知行从袖中摸出宋虔之给他那把匕首,双手捧给陆观,陆观用手握住刀鞘,让开来。
柳知行朝宋虔之拱手:“承蒙大人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宋虔之看了一眼周先,接到周先的眼神,知道昨天周先可能告诉了柳知行一些事,顺便周先也从柳知行那儿估计问了一些事情。
“柳大人多礼了。”宋虔之不欲与柳知行多客套,柳知行说到循州以后会好好整顿循州军务,就回到船上。
官船起锚,风帆鼓涨起来。
“等一等!”船上突然有人叫喊。
宋虔之觉得耳熟,还没想起来是谁,许瑞云已经先一步走到码头边缘,只见船上一个瘦弱的身形小心地提着自己的袍子,着急地皱眉往船下张望。
柳平文眼一闭,心一横,两脚向外踏空,耳朵里倏然都是风声倒灌。
“啊啊啊啊——”
柳平文平安无事落在了官船旁的一艘小船上,渔夫笑呵呵地拉了他一把,将他推到另一艘船上。
素日无事的渔夫一个推他一把,一个用篙戳柳平文的腰眼,眼看年轻人站不稳要栽入水中,又有一只手提住他的领子,将他向着另一艘船上推。
最后,柳平文一头撞进许瑞云的怀里,连忙站直了身,脸红到耳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
“我跟你们一路去。”柳平文喘着气说。
宋虔之犹豫地蹙眉:“不跟你爹去循州?”
柳平文转头向船上看去。
宋虔之的目光随着他的眼,看见柳知行站在船上向他们挥手。柳知行的声音中气不足,在风里散去,隐约能听见一句:“小儿拜托给宋大人了。”
柳平文兴冲冲地把包袱背好,迈开脚抢在众人前头就走。
宋虔之一个头两个大,小声对陆观说:“甩掉他们俩吧?”他们要去查吴应中和李宣,带两个无关紧要的拖油瓶,案子还要不要查了。巧了,有个许瑞云歪打正着,否则柳平文这么文文弱弱清清秀秀的,真把他扔在宋州,也不太妥当。
于是进入宋州当天,傍晚恰逢集会,宋州人信猫神,每月初五要在神庙供奉本月州城中捕到的最大的一条鱼。全城老少男女都会上街,趁着城中人抬着那条大鱼穿街走巷、花车上有人表演时,柳平文与许瑞云一道,“意料之外”地和宋虔之他们走散了。
夜里未及亥时,街上人群便已散去。
一间极不起眼的民居旁,散落的垃圾竹篓散发出阵阵恶臭,黑色的爬虫和老鼠,个头比其他城镇所见的都要大。
空气里飘着一股河鲜的腥臭味。
白天里热气腾腾的煮食,将近子夜,却变化为令人作呕的臭气。
院中高大的阔叶植物伸出墙头,那是像树又不像树的东西,连树干都是绿的,仿佛被层层树叶包裹,完全不像京城的大树,树干总像一层老人脸皮,干枯粗糙,皱纹深刻。
“是这儿?”宋虔之从陆观掌中把手抽出来,“你手出了好多汗。”
周先拿手往脖子里扇风,皱眉道:“二月这么热,咱们这也算是被流放出来了。”
宋州、循州向来是高官流放之地,与大楚北部边境一样,也是皇帝处置看不顺眼的官员的地方。只不过北地苦寒,南方气候虽让人受不了,却是真正的富庶之地。
“待会一起洗。”陆观轻声说。
宋虔之脸一红,低声嘀咕:“谁跟你一起洗,你还是自己洗吧。”多一起洗两次,腰都要断了。
陆观没听见宋虔之的嘀咕,上前去敲门。
门敲过三下,再三下。
脚步声从门内传出。
“谁啊?”一个老人的声音。
“吴伯,是我。”陆观低声应道,“青山客。”
木门纹丝不动。
陆观又道:“青山无限路。”
门吱呀一声,继而缓缓打开,门内现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老人须发已全白,手持一根拐,佝偻着背,凹陷进去的双眸却不失风采,精神矍铄。
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回应陆观:“白首不归人呐。进来说吧。”老人向陆观身后的宋虔之、周先看了一眼,那目光只如同清风,打了个转,不留一丝痕迹地回到陆观脸上,空着的那手,握住陆观的手,像牵着自己的儿子一般,拉着他进了院子。
灯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玩弹珠,他手中捏着五六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一次次将手提到离开桌面一掌距离的高度,虎口倾斜向下,松开的力度刚好能够让弹珠掉落下来。接下来,便是弹珠滚落到木盘中哒哒哒的响声。
他嘴角带着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自己作这样的游戏。
“没什么好东西,齐婶蒸的米馍,你们尝尝。”开门老人便是当年享誉京城的吴应中大学士,他穿的是露指草鞋,进了屋更是将鞋子脱掉,打着赤脚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动。
“他还是那样。”陆观推着宋虔之到桌边,撕开一个馍上裹的大片绿叶子,热气腾腾的米香混杂着不知名的草木香,宋虔之捧着馍开始啃,腮帮一鼓一鼓,边吃边听吴应中说话。
“是啊,老样子。”吴应中挽起袖子,露出生满老人斑的手臂,“都吃,好吃呢。”说着他自顾自先咬了一大口,眼睛满足地眯起,那条缝隐匿在丛生的睫毛中。
宋虔之真心赞道:“好吃!”
吴应中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抓起一个给宋虔之。
里屋突兀的弹珠声打破了众人和谐说笑的气氛。
这里只有陆观认识吴应中,显然,他已不是第一次找吴应中了。
以陆观的年纪,他和吴应中认识不会太久,要是在先帝驾崩前后,那便有十年,那时候陆观也才十三四岁。当时,陆观应该已经认识苻明韶,且和他同门求学了。
宋虔之吃完一个米馍,撕开第二个的皮,继续吃。
“去岁将近,碰到一个神医。”
吴老头的眼光倏然一亮。
“死了。”陆观道。
“好人不长命。”吴应中哼了一声,“这次又要让我们搬去哪儿?”
宋虔之眉毛皱了皱。这么看,陆观已经找过吴应中很多次,那在苻明懋第一次提到李宣的时候,陆观心中应该知道苻明懋要让他查什么,当时陆观不打算让他知道吴应中的下落,也就是说,现在陆观已经不打算瞒他,他要让苻明韶的秘密浮出水面来。
如果苻明懋说的是假话,查李宣便毫无意义,只有一个可能,先帝确实是被苻明韶害死的。
然而,这将带来的是另一个棘手的局面。
苻明懋、苻明韶,都不是当皇帝的好人选,为了一己之私,一个可以杀父,另一个引外族入境,残杀自己的子民。
但从苻明韶被立为储君后,荣宗的子嗣被一一铲除,除了两个不尽如人意的人选,竟没有第三个人,有资格被扶上帝位。
宋虔之咬着米馍叹了口气,突然感到肚子胀,眼前递来一杯茶。
宋虔之顺着茶杯看到陆观的手,陆观只匆匆一眼,朝吴应中道:“不搬,此次是要请吴大学士回京。”
吴应中双眼登时鼓大,眼珠竟要掉下来,脸色发红发紫。
宋虔之突然反应过来,叫道:“他噎住了,陆观!”
陆观一步跨到吴应中身后,猛拍他的背。宋虔之赶紧倒茶给吴应中,吴应中手在空中乱舞,宋虔之把一杯茶水给他灌下去。
随着陆观手掌在吴应中背心里用力推拿,改而掌成了拳,在吴应中背上用力一锤。
吴应中脖子伸长,侧身猛咳出一口米馍混着茶水的残渣,急促喘息。
咳嗽声响了好一阵,吴应中好不容易缓过来,拇指拭去眼角咳出的泪,叹道:“回京做什么?引颈就戮?”
陆观紧抿住唇。他是擅作主张,一旦接回吴应中,京城就要变天。
里屋。
“哒,哒,哒,哒,哒。”
吴应中眼里闪着悲伤的光,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眼角再次泛出泪雾。
“老臣有负先帝圣恩。”
作者有话要说: 谢天谢地,今天开始我是有存稿的人了QAQ
一章也是存。
用掉也是存过。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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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无限路,白首不归人。出自张籍《送南迁客》
☆、正统(柒)
“他总是这样吗?”周先问。
吴应中唏嘘道:“一直是这样。”他眼神怀念,一晃仿佛是在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李宣,千言万语,只说出来一句,“原本是很聪颖的一个孩子。”
两个馍下肚,宋虔之彻底饱了,他走到里屋门口,手指将门帘掀开二指宽的一条缝,向里看。
李宣生得眉清目秀,面色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嘴角噙着笑,唇色红润,一点不像生病的人,衬着病弱的面容,格外惹人疼惜。
然而,他披垂的长发却已失去乌黑光泽,夹杂着不少银丝。
宋虔之在宫里见到李宣的时候太小,且没见过几次,只模糊有个印象,便是太子身边有个宫人,长得挺好看。
只要是宫人,无论男女,都会经过精心挑选,天子、皇后、太子身边的下人,长得都不差。而李宣,在这些人当中,仍显出挑。
宋虔之转开眼,扫到他床边竟有梳妆台,台子上摆着梳子、一面铜镜,一个胭脂盒子。
这些都不该出现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
“吴伯,明日您让齐婶多准备点干粮,有什么要带的,您吩咐我一声,我到城里去买。后天咱们就出发,雇一条船,直接北上。”
吴应中道:“是为什么事?当今什么都知道了?”
“没到那一步。”陆观起来说,“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再跟您细说。”
吴应中奇怪地看他一眼,继而看了看宋虔之和周先,拄着拐起来,让他们三个稍微等等,他去收拾三间屋子出来。
“两间就够了。”陆观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吴应中佝偻着背出去。
陆观才解释说,吴应中是个脾气很倔的老头,谁要是和他抢着做事,他会不高兴。
周先喝了口茶,食中二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末了,轻叹道:“可怜。”
“还喝不喝茶?”陆观问。
宋虔之摇着头过来,挨着陆观坐下,问他:“吴伯没给李宣找大夫吗?”
“要不是给李宣找大夫,这家里也不会这么穷,每年我都会给他们送银子,吴伯在朝中时,积蓄不少,先帝将李宣送到他家,又添了不少赏赐,都拿来给李宣治病了。”陆观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噤声。
三人各怀心思,没再说话。
宋州天气热,空气里水气充沛,脱下衣服来,宋虔之手掌贴在身上试了试,黏得不行。
“太热了。”陆观打水进来,给宋虔之擦背,擦身子,擦完宋虔之两只手按着湿布擦陆观的背,边擦边走神。
大半夜不方便劳烦老人家,两人只好用冷水擦了就算,到床上很热,宋虔之把陆观推开些。
“别抱我,热死了。”宋虔之无意识地在脖子上抓了抓,欲哭无泪,“有蚊子。”
陆观打算起来,被宋虔之一把抓住,问他上哪儿去。
“赶蚊子。”陆观道。
“赶什么别赶了,凑合睡,快睡吧,明天你不是一早要起来和吴伯谈事情?”
房内静了片刻。
陆观的声音极低地在宋虔之迷迷糊糊直往下掉的眼皮上响起来:“你知不知道李宣是谁的儿子?”
宋虔之眼也不抬:“是他爹妈的儿子,不是个孤儿吗?要不然也不能送到吴伯这里来。”
“李宣的出身记录一片空白,连他是孤儿都没有记录,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虔之睁开眼,吸了吸鼻子,满眼困顿:“那是怎么回事?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是先帝特意为太子甄选的伴当,五岁就被接进宫陪伴太子,这个年纪,对于进宫陪伴皇子们读书的伴读而言,过于年幼。如果是玩伴,则没有这种先例,何况太子被立为储君后,就要严于修身,每天跟着师傅学为君之道,先帝不会,也没必要给太子找个玩伴。”
宋虔之听得更糊涂了:“所以?”
“你仔细看李宣,不觉得他的眉眼,跟谁有些相似吗?”陆观继续道。
宋虔之一脸茫然,跟谁像,长得清清秀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挺好看的男人。
“跟谁像?跟我像啊?”
陆观:“……”
“一个来历不明,年纪很小就被放在太子身边教养的小孩,你不觉得他的眼睛、鼻子,长得很像荣宗皇帝吗?”
这下宋虔之的瞌睡彻底被陆观的话给砸没了,他张嘴结舌道:“你怀疑他是先帝的私生子啊?”
“李宣,是荣宗直接从梨花庵抱进宫的,他一个小孩,又是一个小男孩,却在尼姑庵被出外打猎的荣宗捡进宫,而且一带进宫,不是送到内侍监去咔擦掉,直接送去太子那里做伴读,五岁的李宣,再聪明,在尼姑手里长大,也不可能就识文断字才高八斗,只有一个可能,先帝想保护他。不仅保护他长大,太子是将来的皇帝,李宣与太子一同长大,长大后,二人的感情自然非同寻常,可以说荣宗连李宣的一生都为他打算好了。”陆观道。
宋虔之怀疑地看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李宣什么身世?吴伯知道吧,他不是问你皇上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你早就认识吴应中吧,是苻明韶让你给他们送钱让他们不断搬家的,所以天下间最清楚李宣下落的只有你一个人。苻明韶回京以后,你一直留在衢州,他应该是写信让你办这件事。李宣已经疯了,苻明韶才刚登基那会,没有这么大的权势,更不会有这么大胆子,而且他信任你,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做。”
陆观充满欣赏地看着宋虔之,赞道:“接着说。”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闭起眼,轻声说:“弘哥的事儿,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陆观浑身一僵,正想说话,宋虔之往他怀里一钻,脑袋蹭了蹭。
“但你们不可能成功。”
陆观的手落在宋虔之的脑袋上,轻轻揉他的头,低声问他:“你怎么知道?”
“要是在弘哥死之前,六皇子的手能伸进宫里,他也不会是一个逢年过节先帝都想不起来的不起眼的皇子了。”那些年里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当中,根本没有苻明韶,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子将这个早早因为母亲不受宠被打发出去的六弟看在眼里,无论谁登基,苻明韶只会是个闲散王爷,在自己的封地上过富足而无权的生活。
“李宣疯了,不会是因为目睹太子之死,他一定受了非同寻常的刺激,这刺激如果说是太子坠马,那也太荒唐了。在场者那么多,太子又不是暴毙,死状也不至于惨烈,就算李宣和他感情再好,太子的死和他没有关系,他何至于疯癫。”宋虔之眼睛又酸又疼,思绪却清晰起来,他抓住那根线,用力向外一抽,“我原本以为他是装疯……不是装疯,最大的可能是李宣跟太子的死有关。”
风把窗棂拍得啪啪作响,猝不及防的一场暴雨降下。
这南部的暴雨毫无先兆,也不打雷,只是直突突的一场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如果是李宣杀死的太子呢?”暴雨越来越大,吴家的小破房子就像狂风中的一株小草,雨水随时会冲垮屋顶泼到人身上。
陆观把宋虔之抱紧一些,让他靠在肩前。
“怎么会这么想?”
宋虔之一条腿架在陆观的腰上,轻轻磨蹭,随雨声在说话:“苻明懋描述的情形,他比太子更早入猎场,他在太子前面,相距也不远,在场见证的侍卫那么多,这是没有办法说谎的。但是有一个人,他从头到尾都和太子在一起,一直到太子出事,那就是李宣。”
“假定令马发狂的毒针,是李宣趁太子不注意,射到马身上的。”宋虔之话声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他和太子从小一块儿长大,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原来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想通,现在完全懂了。”陆观向后退出些许,一手揽着宋虔之的臂膀,面对面抱着,看他,眼神隐隐下了某种决定,“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
宋虔之一愣:“别开玩笑了。”
“明天一早,你跟我一块儿去见吴伯,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荣宗把私生子和储君放在一起教养,而且、而且他们两个……”宋虔之咽了咽口水,“李宣和太子关系那么好,李宣杀太子……”
一个可怕的真相浮现到宋虔之的眼前,他张大了嘴,良久,听见陆观沉稳的声音在说:“本来我一直没想到是谁有机会对太子下手。你想得没错,我在苻明韶身边为他出谋划策时,想过要铲除太子,只是没有来得及下手。苻明韶的人脉和能力,也远远不能与太子与当时的周皇后相提并论。现在明白了。”
“只有李宣有机会对太子的马下手,但李宣没有理由这么做,除非有什么人或者事,能逼得他去做这件事。我原本不知道是李宣,现在明白了,李宣是荣宗的私生子,他连个亲人都没有,梨花庵我也早就调查过,他的生母早在他一岁时就已去世,他五岁以前虽然寄养在梨花庵,庵里照顾他的女人也在他五岁被接进宫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去世。”
“因病去世。”宋虔之低声道。
“嗯,苻明懋说,在场的人,只有先帝,皇后的近侍们,除了周太后自己,其他人都已经死了,再就是李宣,他疯了。”陆观的口吻冷静得可怕,“周太后不可能杀太子,那么,只剩下了一个人。”
“可是李宣为什么没死?”宋虔之道,“要是荣宗动的手,他能杀一个儿子,未必就会因为父子之情,而不舍得杀另一个。”
陆观摇头道:“他不杀李宣,未必是因为怜悯他,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必要杀他。因为李宣已经疯了。”
李宣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是不作数的,但吴应中和李宣能够活到现在,吴应中手里一定还有能够证明李宣身份的东西。堂堂大学士,恐怕不会空口无凭的为已经驾崩的先帝冒着生命危险照看谁也不知道的这个私生子,在外人看来,只会知道吴应中在照看当初太子坠马一案中唯一的知情人。
苻明懋在找吴应中,恐怕周太后这些年也没少让人找,苻明韶倒是不必让人来找,毕竟陆观一直知道吴应中的下落。
“那皇上为什么要让你照看吴应中一家人?”
“皇上没有叫我照看吴应中一家人。”
宋虔之被陆观彻底搞糊涂了。
陆观摸着宋虔之的腰,声音很轻,暴雨声已经越来越小,他说话的声音很是清晰。
“当年我想过怎么才能让太子垮台,所以对太子一直都很关注,如果苻明弘不垮,苻明韶就没可能做太子,他做不了太子,就不会登上九五之尊。所以太子坠马的事,我一直都很关注,事情过去一年后,吴应中被贬,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便悄悄从衢州到了颍州,我给吴应中带了不少银子。他当时正缺钱。”
“刚刚卸任的大学士,很缺钱?”
“要给李宣治病,吴应中一直没放弃治李宣的疯病。吴应中被贬出京那时候,我比他还早一天到了颍州,我那时年轻气盛,碰上有人刺杀吴应中和李宣。”陆观突然沉默。
“你杀了派去刺杀他们的人?”宋虔之立刻想到当年才十几岁的陆观,也许就这样杀了人。
“没有,我把他们绑在树林里,连夜带着吴应中和李宣搬了家。”陆观道,“但我没有回去看,也许他们两个就这样饿死了。”
“……”宋虔之抱陆观的手臂紧了紧,“他们本是要杀人,杀人的事多半不是第一次做。”
“嗯。”陆观嘴唇贴着宋虔之的前额蹭了蹭,心定下来,“因为救命之恩,吴应中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加上我年纪太小,那时只能算是一个少年郎。吴应中每搬到一处新的住所,都会写信送到衢州。我们两个相约成青山客,白首翁。连暗号都不能算,只是吴大学士的固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