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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酒馆里人声鼎沸,每张桌都热火朝天,各自操着一口方言,许瑞云在南方呆了好几年,方言说得跟当地人有一拼。

宋虔之两只手分别拿着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杵,朝许瑞云道:“许大哥离家几年了?”

“十几年了吧。”酒上来,许瑞云分给宋虔之、周先各一个杯,他和陆观要拼酒,使海碗,一碗三两。

许瑞云连连摇头,再把小二叫过来,让他直接上酒坛子。

小二一看这架势,怕这群人在店里闹事,紧张得不住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手,小跑去掌柜的身边问话,掌柜从柜面后面向宋虔之他们这桌看了一眼,拍了一把小二的脑袋。

没一会,桌上摆满了酒坛,怕放不下菜,许瑞云提起两个酒坛子放到脚边地上。

“喝!”

许瑞云和陆观两个大男人话不多,许瑞云喝一碗,陆观就奉陪一碗,坛子空了就被摆到地上,小半个时辰喝下来,地上多出一圈整整齐齐的酒坛。

“你俩……光喝酒不吃菜吗?”宋虔之给陆观盛了一碗汤,汤里浮着熬融的枸杞叶,逼着陆观先喝小半碗。宋虔之是不知道陆观酒量如何,只是见他喝得胸膛脖子都一片红,担心他会喝到吐。

许瑞云眯起眼:“你俩。”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碗瓢盆俱是一抖,叮叮当当的声音令宋虔之紧张起来,许瑞云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嗝儿,大着嗓门说:“做给谁看啊?谁不是光棍,宋小弟,真要心疼你男人,陪哥哥喝两碗,小二,给他换大碗!”

“不用。”陆观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跑堂,跑堂远远站着,手里还提着别桌酒壶,不敢过来,跟个耗儿似的精着眼,假装没听见,大声应着“来嘞”,一溜烟儿地跑到后面一桌去。

许瑞云眼发花,深深吸了口气,瞪大着眼,像有话要说,谁知,下一刻他就扑在桌上,额前一绺头发散在油酥花生米上。

“……”柳平文看不过去,将许瑞云的头发用手顺到他耳朵后面,边说,“许大哥输了,他醉了。”

宋虔之皱着眉,道:“成,你作证,是许瑞云输了,免得待会他醒来不认账。”宋虔之看陆观,探手试他的脸,不烫,脖子入手有点烫,而且很红。宋虔之招手让跑堂来,跑堂半天不来,他只好亲自去问掌柜的哪里有水,又要了条毛巾,到院子里去找水。

树影在微风里宛如娇羞少女一般轻轻抖动,井中波光粼粼。

木桶放下去激起一片水声。

空气中飘着淡淡刺鼻的气味,不知道是什么味儿,比草木清香更加引人注意。这气味勾起宋虔之一丝模糊的印象,他侧头,疑惑地望天,右手中尚且握着拧干的湿毛巾。

就在此际,数颗流星划破黑沉沉的天幕,拖着闪光的尾巴,亮出一道弧线,继而数百光焰同时擦过天空,将整个宋州城照得亮如白昼。

宋虔之眼睛倏然睁大,拔腿就往酒馆里跑,同时大声喊道:“攻城了!快起来!”

空气里浮动的刺鼻气味是火球,南方多用的一种火攻武器,将火油灌在蛋壳或是拳头大的瓷瓶里,箭头缠满浸了油的棉布作引,射出后一落地便炸开花。

宋州城的民居以木头、竹子作建料的居多,着火之后整座州城迅速陷入火海。

醉过去的许瑞云倏然清醒,火焰跳动在他的眼里,他一把扯过身边的呆若木鸡的柳平文,将他背在背上,抓起随身长刀,一个健步就往酒馆外面冲。

眨眼间街面上俱是狼狈逃窜的平民,放眼望去俱是跳跃的火光。

陆观抓过一张桌子,将宋虔之罩在桌面下,飞奔出去。

宋虔之一手抓着桌子腿,往后面一看,周先也顶了一张桌子,宋虔之大叫道:“回吴伯那里,分散跑,你不用管我们了!”

倏然一支火箭飞射而来,在周先顶的桌子上炸开,一蓬火光横向瞬间铺满整个桌面。

周先骇得把桌子扔出去,只得和宋虔之他们分开,去找别的遮蔽物。

陆观一手揽着宋虔之的肩头,冷静地注视着前路,扯着宋虔之往巷子里一拐。

四下里俱是男男女女在惊呼尖叫,火光接二连三擦亮黑夜,宋虔之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陆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宋虔之抱在身前,推着他跑进巷子里。

宋虔之心跳很快,惊魂甫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刚被绊倒的是一个男人,他身上中了三支箭,头发被一团火笼罩,他两手蜷曲紧绷地在地上乱抓,头部血肉模糊,身体在地上扭曲得片刻,没了动静。

宋虔之的眼睛被一只手温柔盖住。

“别看了。”陆观顺势扳过宋虔之的头,手在他的耳朵上抓了一下,定睛看着宋虔之涣散的眼瞳,小声唤道:“宋虔之,逐星?”

宋虔之回过神,浑身抽了一下,仿佛从噩梦里抽出后脚,倏然吐出一口气,大声抽气。

“我没事,走哪儿?”在宋虔之看来,哪个方向都一样,满眼都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男女。

“过来。”

陆观滚烫的手紧紧牵住宋虔之,猫腰从暗巷里穿过,冲出一条小巷,四处都是火光,人挤着人,随时有人被箭射中倒在地上。

照亮整片天空的火光倏然消失,还黑夜以黑暗。

大批穿号衣的兵丁杀进人群。

陆观拔出随身的兵器,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杖给宋虔之,想了想,陆观抢过宋虔之手上的竹杖,把自己那把随身短剑塞进宋虔之的手里。

冲进宋州城的兵丁见人就杀,男女老幼像是秋收时田里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往下倒。

才刚睡下的吴应中是被吵杂的人声从睡梦里惊醒,起先他不打算起身,待到人声愈发鼎沸,听见外面有人大叫走水,吴应中这才披衣出外。

半空里一支火箭飞射而来,落在地面上,炸开一丛火。吴应中正要踏进生满青苔的院中那只脚犹豫着收了回来,抬起深陷在皮肉之中的老眼,接着又是几朵火花炸开在木屋顶上。

吴应中这才反应过来,他将大袍子扑在地上,毅然冲进院子里,摇着木轴打上来一桶水,泼湿衣服,疾步冲进李宣的房间。

李宣一脸茫然,湿衣服裹到他身上,李宣委屈地瘪着嘴,眉头紧拧着,显然很不舒服。

“别闹!”吴应中声量不大,他摸摸李宣的手,将李宣那盒吃着玩的胭脂放在他的手里,吴应中拉开李宣的手指,合拢,令他紧握住那个胭脂盒。

李宣的目光从迷茫到清澈,他一边眉毛抬起,竟然笑了。

吴应中转身回房,从藏在床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尺长的乌木匣,用布包了,拴在李宣的身上,为防李宣把东西弄丢,吴应中特意打了个死结。这么一番忙活,吴应中捏一把身上的布料,觉得不够湿,在客堂里找到水壶,揭开盖子往身上又泼湿了一大片。

偏偏天公不作美,这光景不仅没有落雨,反而吹起大风,风助火势,整座州城笼罩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火烧焦臭之中。

“门开着?!”宋虔之远远望见吴伯的小院,门大敞着。

“当心。”陆观一把将宋虔之拽到身后,又走过去将大门拉上,面前是一片火海,前门没有着火,几间屋子却不同程度地被点燃了。

陆观让宋虔之留在前门附近,宋虔之不肯,正要跟着冲,被陆观吼了一句“站这儿”,登时不敢多动了。

宋虔之看着陆观一纵一跃地冲进火场,心急如焚。看样子吴应中应该带着李宣舍了房子逃出去了,这下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街上也并不安全,要是这两人死了……

少顷,陆观冲过来,他满脸被熏得通红,面颊上沾着几抹黑灰。

“不在了。”陆观肃容道,“现在没法去找他们,外面太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吴伯的房子,“这儿也躲不了。”

“码头肯定走不了,去州府衙门,你找得到吗?”陆观能够从容地在混乱的街道中找到吴应中这地方,他应该来过宋州。

果然,陆观道:“对,去州府,等等,我给他们留个记号。”

宋虔之递给陆观短刀。

陆观用匕首在进门的墙板上刻了一排字:州府衙门见。

两人正要离开,迎面碰上了周先。

周先灰头土脸,袍襟被烧去半幅,他抹了一把脸,万分庆幸,上前来问:“跑了?”没见吴应中的人,又见到宋虔之他们是往门外走来,周先心里大致有数。

“太乱了,应该是逃命去了。”宋虔之道。

“靠,这屋子被烧成这样……”周先道,“是黑狄人,太可恶了,宋州军防竟然如此懈怠,黑狄军队冲进城来了!我们往哪儿躲?”

“去州府衙门。”没时间多做解释,陆观推着宋虔之出门,周先从后面保护宋虔之,陆观则冲在前面。

街上全是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知所措,每个人都在向前跑,却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跑。

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看见穿黑狄军服的人三人就动手,不一会儿,他们身边聚起了几十个人,将老弱妇孺圈在人群中,黑狄士兵见先冲上来的同伴被杀,索性避开这一群人,朝两旁被火烧得残破不全的屋舍里冲。

街旁一间房里冲出一名满脸贪婪的士兵,手里紧紧抱住从别人家抢出来的金银器,甚至耳朵上还挂了一把银壶,一名衣衫凌乱的妇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那士兵的腿,他抬脚就要往妇人肩头踹,尚未来得及出脚,被一刀从小腿斩下。

士兵发出一声哀嚎倒在地上。

那妇人感激地望了过来,手从士兵的怀里摸出一个银镯子,匆匆将衣领拢紧,她个子矮小,身量纤瘦不占什么地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手持兵刃的男人们让到最里面。

周先面无表情地抖了一下刀,血顺着冰冷的锋刃向下滴。

宋虔之总算捡到一把长刀给陆观,他摸了摸怀中,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血书还在。

“大家快出来,去州府衙门找知州老爷!”

一群人一面声势浩大地往前走,边有人大喊,让还躲在屋子里的人都出来。

“能救一个是一个。”周先叹了口气,他是杀惯了人的,这样的场面不能令他动容。

宋虔之却想到许瑞云说的,刘赟的旧部冒充黑狄人,这么巧合,这里出现的士兵也都身穿黑狄人墨色绣蛇纹的军服。许瑞云说刘赟的旧部滋扰永州,从永州到宋州,中间还隔着一个循州。如果许瑞云所言不假,那恐怕循州也已被洗劫过了……

遍地横尸,滑腻的感觉从鞋底传来,宋虔之感到不寒而栗,他背上被冷汗沾湿了一整片。

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唯独牵住宋虔之的那只手,还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都是汗,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若有所觉,扭过头来看他,陆观侧脸上沾着别人的血,他线条锋利的薄唇轻启,低下头来,用宋虔之能听清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不要怕,没事的。”旋即,陆观握宋虔之的手收得更紧。

在这个似乎永不会过去的夜晚里,宋虔之耳朵、嗓子俱是麻木,腿也因为走了太远而像是灌铅般沉重,唯有和他的手紧紧贴着的那只手掌,真实而火热。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文案里的猫,现在都没有出现

☆、正统(拾壹)

整座宋州城在一个时辰内陷落,放眼望去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州府衙门空无一人,知州卷了细软,衙门口子人去楼空。

巧了有个钱谷师爷还没来得及溜,被浩浩荡荡冲进衙门的宋州百姓堵个正着。

“进去!”一名壮汉一脚把师爷踹进门。

师爷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面前是一张张被逼急的面孔,明晃晃的一把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师爷一面向后退一面嗷嗷直叫为自己撇清:“潘大人是亲自搬救兵去了,别推别推。我没要跑……我都七天没回家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怕是不能。”周先左手一把从敌人手里抢过来的短剑,右手长刀一抖,猩红血色自冰冷刀锋滴落,他嘴角挂笑,笑容喋血,眼底也泛出微红,“你说潘大人搬救兵去了,他何时离开,带了多少人?预备向何人搬救兵?宋州原有的两千驻军现在何处?军曹何在?还有……”周先手中兵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挑开师爷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袱,顿时金黄银白地晃得人眼睛刺痛。

百姓面面相觑,有想去捡的,但左右无人行动,那一两个心中躁动的少不得只有按捺下贪念。

“驻军……驻……驻军……”豆大的汗珠从师爷蜡黄的皮肤上渗出,眼珠左右乱瞄,“驻军……”森冷刀锋逼进肉中,师爷脖子上一道血口,鼻息间嗅到血腥味,登时连脚趾头都麻了,浑身发软,又不敢动,惊疑不定地叫了一声:“我说我说!好汉饶命,大侠……您轻点儿……轻点儿……”

宋虔之朝周先使了个眼色,道:“把他带到东厢房里,我们马上过去。”

“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谁来救我们?让他就在这里说!”人群中有人喊。

陆观转过身去,他手中的刀随之横在身前。冷若冰霜的目光扫在叫嚷那人身上,那人浑身一凛,向后退了一步,试图退到别人身后藏起自己来。

一路杀将过来,早有人注意到这三个人身手不凡。

为首那名壮汉是城中屠户,仗着一身力气,带着左邻右舍最先集结起来,他一脸肥肉抖动,转过身去与其他人商量。

“我们三个要杀出去,易如反掌。听口音你们也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宋虔之慢悠悠地说。

壮汉旋身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宋虔之看着他,没有答话,神色闲散。其实宋虔之心里有些不安,总不能跟平民百姓动手,宋州局势之乱,堂堂知州扔下一城的子民跑得无影无踪,师爷溜得太慢被人抓个正着,正是官民关系最紧张的时候。要是现在抖出身份,搞不好马上就要被砍,如果对方上来砍,为求自保,伤及无辜也在所难免。

“算了算了,你们要怎么审怎么审,但要是敌军冲进来……”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宋虔之立马接口。

州府衙门大门洞开,院中散落不少火焰,灭了一部分,留下少许不会扩大火势的火焰混淆视听,人群分散开,占据空下来的数十间房屋。

老人妇女怀里拥着小孩,男人们自发抄起菜刀、锄头、烧火钳当门神。

房间里时不时响起师爷的怪叫。

宋虔之和陆观在门外守着,两个人不知不觉手扣在了一起,宋虔之在走神。

“不用怕。”陆观低声道。

宋虔之一哂:“我不是怕。”

“有许瑞云在,柳平文不会有事。”

“嗯,我有预感,等许瑞云找过来,他会告诉我们一些内情。要是刘赟的人扮作黑狄军队烧杀抢掠宋州城民,这不会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些话宋虔之犹豫已久,他嘴唇嗫嚅,神色复杂地看陆观,陆观也在看他。

“你想说什么?”陆观的手抚过宋虔之眼角,他的少年晒得黑了些,奔波和战乱给宋虔之的眼眸里添了一些新的东西,却那么耀眼,陆观有一丝晃神。

“苻家的几个旁系,你接触过没有?”

陆观并不意外。

如果刘赟所作所为是出于苻明韶的授意,无论苻明懋所说的弑君杀父是不是事实,苻明韶都不适合再坐在那个位子上。

“我只认识东明王的母妃。”

宋虔之想起来了,点了点头:“他年纪尚小。”东明王是荣宗亲弟的儿子,先帝这个弟弟一生闲散,醉心风月,最后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他的正妃是个六品小吏的女儿,独自一人将遗腹子养到现在,宋虔之皱着眉头,想了想:“有十一岁了吧?”

“是,不过听说动资质很是平常。”

宋虔之道:“回京顺路吗?”

这就是要去看东明王了,陆观抚平宋虔之的眉心,道:“走陆路,不用绕路。”

宋虔之点了点头,原本宋虔之还有诸多想法。苻明韶能够走到今天,至少在进京前,陆观是他最大的臂膀。男人重功业,而苻明韶要是能成为明君,那便是陆观这一生中最大的功业。

宋虔之不希望陆观因为苻明韶所作所为感到内疚,然而箭在弦上,如果不能阻止刘赟进京取代李相,等刘赟的女儿做了皇后,刘赟的旧部重归他的麾下,那时苻明韶便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更令人担忧的是,真正的黑狄军队屯在风平峡下,坎达英年纪虽然大了,阿莫丹绒虎视眈眈日久,一旦大楚内乱,难保阿莫丹绒与黑狄不会结成短暂的联盟。届时腹背受敌,将大楚疆域瓜分,那便走向了亡国灭族。

带着硝烟的夜风吹得宋虔之打了个哆嗦。

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先满脸是汗地冲出来,喘着气说:“两千驻军反了一半,还有一半在秦安山里,城外东北十二里的山坳中,军曹是孙逸,这个人我没打过交道,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

“孙逸?”房上跳下来个人,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许瑞云:“等一等。”他朝房上伸出双手,一脸慈爱,“跳啊,别怕,哥哥接着你。”

众人:“……”

不出意料,房顶上蹲着柳平文,他声音在风中打颤:“我不跳!会死的!”

许瑞云:“不会。”

“又不是你跳,你当然说不会!”

许瑞云将袍襟一撩,拇指擦过嘴唇:“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要是死了,哥哥陪你一块儿。”

不少人在往这边看,柳平文一张小脸儿通红,翻来覆去咬嘴唇。

“不用你陪我!”

许瑞云瞧他眼角闪着光的小模样,心里痒得如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手上还残存着带柳平文在城里东躲西藏留下的温暖滑腻的触感。

许瑞云放柔语气,哄道:“快下来,哥哥一准接住你。”

他一口一个哥哥,听得柳平文满脸通红,心脏砰砰地跳,然而柳平文这个人,活到这岁数做过最胆大包天的事不过是从他爹的船上跳下来追宋虔之,他只不过往前探一探身子,分出半只眼瞥一眼离自己粮米开外的地面,便觉头晕目眩要倒了。

倏然间,瓦砾被铁箭射穿,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柳平文脚下一滑,屁股蹭着瓦片如同一个圆球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之间,柳平文只知道自己抱住了一个什么玩意儿,太害怕了,以至于他用最大的力气死死抱住对方。

“这么大劲儿,真要勒死我啊?”

耳畔响起许瑞云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的纯爷们儿脸让柳平文闪电般松开抱住的脖子,急急忙忙跳下地,多的一眼也不敢看许瑞云,一个跨步上台阶滑到宋虔之身后,动作行云流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腿有多软。

许瑞云没再纠缠,朝宋虔之道:“你们方才说谁?孙逸?”

“是,你认识?”宋虔之眼底一亮。

“熟得很,咱俩一个坑尿过尿,我去求援,他一定会来。”许瑞云二话不说出去找马,牵着马,朝躲在后面的柳平文勾了勾手指。

柳平文极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许瑞云大手揉乱柳平文细软的头发,翻身上马,挥了挥手,丢下一句天亮前回来,大马躲着箭镞飞射而出,许瑞云手提一杆长|枪的英姿消没在青烟弥漫的夜色中。

天快亮时,据守在衙门里的兵民已有五六百人,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抵抗一波进攻。

孩子们被藏在内衙的地道之中,连牢房里都挤满了人。

汗臭味、闷热、孩子的哭啼,每个人呼吸的空气都有限。宋虔之坐在牢门口打了会儿盹,被踢了一脚,醒过来,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旁边的妇人小心而局促地将她孩子的脚按得紧紧贴住她的腿。

宋虔之本想安慰她几句,到底什么也没说,起身让出这块方寸之地,上到地面,院子里到处是人,说话声分外嘈杂。

柳平文远远看见他,招了招手:“宋大哥,这里!”

陆观递过手把宋虔之拽到身边来,一手按住他的头,在他发顶自然地吻了一下,贴着宋虔之的耳朵问:“睡醒了?”

“嗯。”宋虔之头有点痛,“怎么样了?”

“被围了,在搜集柴火和火油。”陆观道,“刚才有人爬上房顶想看清楚外面的情形,一探头脑袋就被射穿了。”

宋虔之拧了拧眉。

“吴伯还没出现?”

“找来了。”陆观声音愈发低,将宋虔之的侧脸按在下巴附近,潮热的鼻息喷在宋虔之耳廓上,“周先在那边,你睡觉的时候,吴伯死了。”

宋虔之浑身一抖,被陆观紧紧抱着,半晌,陆观察觉到宋虔之身体不抖了,他温柔地亲宋虔之的耳朵,安抚他的情绪。

宋虔之不住说:“我没事……我没事……”他抬头时眼前发花,仍盯着陆观的脸应在的地方。

陆观只是觉得宋虔之脸色难看,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刻宋虔之眼睛是看不见的。

片刻后,宋虔之呼吸缓了下来,眼前重新又能看清了,他抓着陆观的手臂,视线对上陆观通红的眼睛,不清楚陆观是因为吴伯而难过,还是太久没有休息。宋虔之抬手擦了擦陆观脸上半干的血,低声道:“吴伯怎么死的?”

“他拿自己当人肉护盾,将李宣护在怀中,找到衙门来时,他右腿中了两箭,背上中了三箭,被人抬进来时已经快不行了,熬了不到半个时辰。”陆观以唇蹭了蹭宋虔之的耳朵,淡道:“吴伯给了我一样东西。”

两人视线一碰。

宋虔之立刻就知道了。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名失控的青年在大叫:“马蹄声,我听见了!好多马蹄声!”

“我们完了……敌军的援兵到了。”又有人在叫。

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谁也不甘落于人后,一个孩子开始哭,无数个孩子哭成一片。

领头的屠夫也控制不住局面,他的声音被吵嚷的人声彻底盖住。

“烟……是烟……走水了!快跑,离开这里!”失控的人声惊叫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包围在墙外,升腾至半空群蛇乱舞一般的青烟,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燃烧气味。

“不要慌!”屠夫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却毫无震慑力,所有人都在朝衙门大门冲。

涌动的人流在数息后被逼了回来,当先冲出的数十人被围守在门外守株待兔的敌军毫不留情全部斩杀。

“天啊——”有人发出惨叫。

“老天爷,我陈家究竟做了什么孽?!”半老的妇人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跪倒在地,继而被胡乱奔逃的人群踩踏着她的手掌来回走动,她再也叫不出一点声音,侧脸贴在地上,俨然已经死去,被人拉起来时,她毫无焦距的眼看过去,被人群挤着,缓慢地来回移动。

“不要乱!”有人在大吼。

宋虔之让柳平文跟着自己,陆观将宋虔之护在身前,宋虔之一条手臂遮住柳平文,格挡开混乱的人群,三个人还在往屋里跑,在陆观的主导下,三个人逆着人流终于挤进一间昏暗的小屋。

屋子里俱是血腥气。

其他人已经跑了出去,只有周先紧握着兵器在保护李宣,见到他们进来,周先先是警惕,继而冷静下来。

“黑狄人放火了?”周先问。

“不知道是不是黑狄人,确实起火了,这座衙门是宋州唯一不是木质的房舍,他们还是搜集了足够多的干柴和火油,刚刚烧起来。冲不出去,外面全是兵。”宋虔之心急如焚,话语尽量平静地分析,“只有下地道。”

陆观握了握他的手,道:“后院里有一口井,是空的。”

宋虔之眼睛睁大。

“还没人发现,我们就四个人,能躲。”

宋虔之还想问其他人怎么办,然而,他心中一片冰凉,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凭他们三人之力,不可能救下这数百城民。如果他们不能平安回去,向周太后、秦禹宁等人拆穿苻明韶的谋算,死的人只会更多。

是大楚的君王,操刀挥向了宋、循二州。

枯井在府衙后院之中,杂草丛生,被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芭蕉树遮蔽其间。

滑下去时,宋虔之手指摸到井壁上滑腻的青苔,落地他的脚下是一片湿润泥泞,接着李宣被放下来,宋虔之和周先替他解开腰上的绳索,向上叫道:“可以了。”

柳平文浑身发软,骨头都觉得冷,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宣浑身发抖地抱着宋虔之的腰,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架,哆哆嗦嗦地在宋虔之耳畔喃喃自语:“弘哥……弘哥我怕……”男人枯瘦的手指在宋虔之的唇畔摸来摸去,渴求的目光紧紧追着宋虔之。

就在李宣要吻过来时,他后领子被人抓住向后提开。

陆观冷着一张脸,让李宣在旁边待着。

李宣浑身一哆嗦,抱着自己的肩,侧坐在一角。

宋虔之想叫他不要坐着,地上全是泥,又怕李宣发起疯来制不住。

“东西带着吧?”陆观手摸到宋虔之的手,牵住他,话是向周先问的。

周先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柳平文,拍拍身上的包袱:“带着。”

宋虔之发现周先看了一眼李宣,收回来的目光甚是怪异,他来不及多想,听见上面更吵了,他把耳朵贴在井壁上,脚步声、马蹄声犹如乱鼓,直突突震颤在人心上,不管这拳头大小的一团肉,能否承得住巨大的声响。

陆观将宋虔之一把揽过,不让他去听。

宋虔之挣了一下,耳朵被陆观捂住。

周先神色凛然,嘴唇紧绷,嘴角似被千钧重向下拉扯,无法复原。

宋虔之耳朵里嗡嗡的响,眼前一阵昏暗一阵明亮,腹中饿得他浑身没有力气,唯独陆观的体温和气息,令他稍微平静一些。

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地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上面正在发生什么?

有多少人能躲过这一劫?

前所未有的悲凉让宋虔之突然浑身一挣,继而被陆观抱得更紧,陆观将宋虔之的头死死按在怀里,须臾,陆观的胸口感到一阵温热的湿意,他的手一遍一遍抚宋虔之的头,唇一遍一遍碰宋虔之的发顶,臂膀中宋虔之的身体抖得厉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宋虔之平静下来。

陆观耳朵贴在井壁上。

另一侧,周先也将耳朵贴在井壁上。

“没声音了。”周先道。

“不,还有人。”陆观道,“再等等。”

☆、正统(拾贰)

直至确定地面没有动静后,陆观屈伸手指,借着井口漏下的微光,把绳索紧紧缠绕在左手手臂上。

“我上去看看情况。”陆观小声道,他回过头,一把捏住了宋虔之的后脖子,在他唇上吻了一吻。

宋虔之红着脸:“你当心。”

陆观下井前将绳索另一头固定在井口旁不足两米外的一棵大树树干上,这时,他右手匕首在光滑得无处攀援的井壁上固定,左手借绳索的力,手脚配合,如同一只灵猴,迅速爬上井口。

李宣磨蹭过来抓住宋虔之的衣角。

宋虔之低头,轻轻拍了拍李宣的肩膀,李宣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一把抱住宋虔之的腰,大力地将头埋在宋虔之的怀里。

宋虔之愣了一愣,没有把人推开,手悬在半空,也没有再安抚李宣。

“你在干嘛?”周先奇怪地瞥一旁的年轻人。

柳平文双手合十,眉心紧皱地低着头,紧张交握成拳头的手不停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你不是吧,求神?”周先不可思议地压着嗓门叫唤。

“我……我……我……”柳平文咬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求菩萨保佑许瑞云顺利搬来救兵啊。”

周先惨不忍睹地遮住眼。

“吴伯留下的东西,你看了吗?”宋虔之突然想起来,问周先。

“看了。”周先道,“出去给你看。”

宋虔之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周先眼神古怪,而且他的视线在李宣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头这股怪异很淡,没有引起宋虔之的留意,小木桶从上方垂了下来,陆观的人挡在井口,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周先安排了一下,让宋虔之先上去,接着是李宣,不然李宣可能会撒泼,引来敌人就不好了。

再是柳平文,他自己殿后。

空气中一股焦臭味,而天空已在渐渐变亮。

宋虔之眼神制止陆观将李宣拎到一边,然而,一对上陆观的脸,李宣就像受到了惊吓,连忙松开宋虔之的腰,改为牵着他的手。

“你和疯子计较什么?”宋虔之无奈道,他轻轻拍了拍李宣的背,让他不要害怕。

李宣眼睛鼓得圆圆的,不住偷看陆观。

黎明悄然而至,万丈金光几乎在一瞬间冲破云层,投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宋虔之知道焦臭从何而来了。

烧焦的残肢遍地都是,身首异处的也不在少数,他下意识想遮住李宣的眼睛,甚至有一瞬犹豫用不用直接把人打晕。

让宋虔之意外的是,李宣只是牵着他,跨过那些焦尸时并未流露出恐惧,他身体前倾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视线避无可避扫过其中两具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的尸体。

宋虔之的手握得更紧。

李宣却无所谓地拽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陆观紧跟着宋虔之,一手托着他的腰,借着手掌与身体接触想要传递一点力量给他。

走到后院入口附近,才有人声传来。

陆观将宋虔之扯到身后。

周先握紧手中长刀,也把柳平文拽到身后。

柳平文脸色苍白,早就要吐了。

“在这儿。”从门口探进来的那张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许瑞云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大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名矮墩战将。

“孙逸。”许瑞云朝矮墩道,“兵部的两位大人。”许瑞云往陆观、周先一指,对孙逸邪邪一笑,“宋小弟,这位陆大人的相好。还有,柳平文,认识一下。”

柳平文突然被叫到名字,小身板触电一般挺得笔直。

许瑞云自然而然勾肩搭背把人顺势搂到了自己身前。

孙逸脾气好,爱说笑,神色间似乎心里有事,不必明言,在场的人都有这样的担忧。这一票干大了,整个州府衙门前前后后横尸遍地。

宋州城被孙逸的驻军接管,活口不足百人。

躲在州府衙门里的人,带宋虔之他们,只活下来了五十三人。

谁也没有心情吃饭,咬了两口干饼子,宋虔之腮帮子的活动慢了下来,他吃不下,两眼发愣一般地出神。

陆观担忧地从侧旁看他,给宋虔之倒了一杯冷茶。

宋虔之头一抽动,显然刚刚回神,就陆观的手刚喝了一口,脸色煞白,冲出门外。

呕吐声让所有坐在堂子里用饭的军官和士兵都放慢了用早膳的速度。

吐完以后,宋虔之进来,一脸没事人地慢慢填饱肚子。吃得差不多了,他看到李宣碗里还剩下的大半碗粥,拿过勺,要喂李宣。

陆观放下筷子,从宋虔之手里把李宣的碗和勺子接过去,不待多言,勺子在碗里碰得叮叮当当的,刚喂了李宣一嘴。

李宣不知是抗议还是真不想吃,张嘴就吐了陆观一身。

最后还是宋虔之把李宣给喂饱,哄他去床上睡了,才从李宣握得紧紧的手中抽出手指。

隔壁房间里,孙逸本来在说话,被宋虔之开门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宋虔之,眼中的怒意尚未来得及收。

许瑞云毫不避忌地说:“用不着你来扛,我自会向朝廷禀明情由。”

“许瑞云!”孙逸满脸涨得通红,手掌在桌上一拍,“我他娘的是胆小怕事的人吗?”

许瑞云斜乜的眼神已说明了他的想法:是,就是。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仅仅小半个时辰后,同样在李宣隔壁的房间,李宣同样还在自己房间里睡得安安稳稳。

周先放下窗板。

“没人了,都在清扫战场,孙逸我没看见在哪儿。”

许瑞云嗤笑道:“估计躲到哪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怀里哭着要奶吃。”他一只脚踏在板凳上,眼角余光瞥到柳平文满脸通红,心中犹如一只猫在抓,不过还是收敛了些许。

“接下去怎么办?宋州肯定不能呆了。我听孙逸说,循州也去不了,江面被獠人断了,保不齐能回回都有好运气,我是不打算冒这个险。”

柳平文顿时急了:“那我爹呢?”

宋虔之注意到许瑞云语气中有一瞬的闪烁,而柳平文关心则乱,没有听出来。

许瑞云摸着柳平文的头,像个大哥那样,手滑落到他瘦削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你爹顺水而下不过半日就到循州了,肯定没事,只是我们现在没法过去。”

柳平文前一刻放下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他着急道:“要是循州也被攻陷……”

“不会。”许瑞云斩钉截铁道,“老黑在,要是宋州这个战局,他只要三百精兵就能扛下来。”

柳平文一介书生,在家时连书房都少出,被许瑞云底气十足的话忽悠得一愣一愣。

“那我们怎么办?”柳平文话一出,室内一片安静,他慌张地看了一圈,发现许瑞云在看陆观,而陆观盯着桌子,周先则看向宋虔之。

柳平文不出声了,他的手埋在桌子上自己的小臂中,假装自己不存在。

只有四个人,走水路回京风险太大,陆路就得找马,翻山越岭的路也不好走。只要想一下经由水路而来,路过的那些崇山峻岭,深林毒瘴,宋虔之就觉心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慢。

整间屋子闷得像是大雨将至的暑天傍晚,空气里水汽充沛,令人胸闷。

“孙逸什么意思?”宋虔之问起进屋之前打断的对话,他也不知道突然就想到了这个。

许瑞云也是一顿错愕,继而冷哼道:“他派出去的密探得到消息,天子下了新的诏令。”

“什么诏令?”

许瑞云十指交错,将手指揉来揉去,他的下巴藏在一片阴影里,阳光只照亮了他的右半边脸。

“舍宋、循二州,让白古游分兵在宋州与祁州的交界处,在龙河南岸竖起一道防护壁。”

“又让白古游分兵?”从北面带兵南下时,白古游已经分出一半军队,而以苻明韶为首的统治集团再次让白古游分兵,宋虔之道,“要是风平峡的黑狄人趁虚而入,坎达英那头老狼不会按兵不动放过这个机会。”

许瑞云道:“起码陛下的本意一定不是做亡国之君,兵行险着,他一定有自己目的。”

“那他的目的,只能称作愚不可及。”陆观冷道。

周先:“你们在说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们遇上的是黑狄人,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什么舍了宋、循二州,这二州虽然是边远之地,却也不小。这么大的一块饼,怎么可能说舍就舍?”

许瑞云没有理会他,向陆观侧过身,食中二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李晔元没有大过,去岁皇帝下罪己诏,已经错过问罪宰相最好的时机。唯有大乱,方可打破如今的朝堂局势。”

话到这里,宋虔之已经清醒了,他满背汗出如浆,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问:“仅仅是为了重建属于自己的朝堂,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做筹码?”

柳平文颤抖的声音道出一句话:“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

“这是弃发?!这是削肉断骨!”宋虔之倏然起身,陆观跟着也站了起来,将宋虔之笼罩在他的身影里,陆观紧紧握住他的双肩,虽不发一言,与陆观的对视,却让宋虔之平静了下来。

在这里发火是没有用的。

这个念头穿过诸多纷杂的想法来到面前,宋虔之强令自己坐下,语速缓慢地说:“白古游要是只从风平峡分兵,黑狄人一定会趁机拿回白古游年初收回的失地,而若是从北地调兵,战线长,阿莫丹绒一定会动手。刘赟的旧部在南,要北上抵御阿莫丹绒,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刘赟的旧部,并非只在宋州和循州,既然刘赟被圣上召回,镇北军前线的局势不利,对刘赟而言却是重建功勋的好机会。

“当年刘赟势大,是在军中与诸多将领结党,仗着军功和与太子的关系,屡次干涉先帝任用大臣。而任命大臣是只有宰相才有的权力,至于他儿子犯的事,虽确有其事,却不是刘赟被一贬再贬的真实缘由。当年荣宗巡视犒劳三军,亲口对诸大将军言,不再以刘赟结党一案牵连无辜,此事没有再查下去。”许瑞云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陆观能够猜到,是和苻明韶曾有数年情谊,彼此知之甚深,又有楼江月林疏桐的案子在前,黑狄入侵,接着宋虔之得到了霸下剑,却被苻明韶派来的柳素光拓走了模子,铸出一把假剑,调令刘赟在宋州、循州的旧部。一旦事发,假剑找不出来,宋虔之就得背这命人假扮黑狄人屠杀城民的黑锅。

而许瑞云不会知道这些内情,撑死了他只知道骚扰宋州、循州的敌人,不是黑狄人,而是大楚自己人。

仅凭这些线索,许瑞云能想到朝堂派系之争,其实很有出仕的天分。宋虔之心里暗道,让许瑞云在循州当个军曹,实属浪费人才。

许瑞云哼了一声:“我父在抵抗阿莫丹绒长达十年的战役中,屡立奇功,深得白大将军器重,只是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白大将军军纪严明,将他调离北线,打发到了循州。我也随父亲到循州,我父染了脚气病,不治而亡。至今我母亲尚且不知道父亲已经死在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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