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白古游军中现在仍有兄弟?”
“自然是有,我在镇北军时,才十三岁,来循州时已经二十了。镇北军当然有我过命的兄弟,但我不能告诉你他们的名字。”
宋虔之道:“这不用。那最近还有镇北军的消息吗?”
“连人都没法通过,鱼雁往来更是不行,自开战以来,我养的三只信鹞全被射死了。训练新的信鹞需要时间。现在也没有条件。”许瑞云道,“如果离开这里,最好只有我们四个人。”
许瑞云看了一眼柳平文,改口道:“循州知州把他儿子托给宋小弟你,也应当带上。至于那个傻子,留给孙逸,他会好好照看。等战事结束,再来接他。”
“不行。”没等宋虔之开口,陆观几乎立刻否决了许瑞云的提议。
“那个傻子到底是什么人?”许瑞云不耐烦道,“我早看你们鬼鬼祟祟,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傻子上路,甭跟我说托孤那一套,骗鬼都不信。”
“李宣是先帝的儿子。”
陆观没来得及阻止宋虔之。
许瑞云愣了愣。
“就是那个傻子,他是先帝的私生子。”
许瑞云大张着嘴,很不能接受,荣宗皇帝是出了名的强悍君主,与周太后恩爱已成民间佳话,乍然一听还有私生子,震得许瑞云半晌回不过神。
宋虔之紧接着丢下又一个炮仗:“先帝还留下遗诏,传位于他。”
“逐星!”陆观凌厉的眼神扫向周先。
周先举起双手:“哎,不管我的事儿啊!我什么都没说。”
宋虔之眉头拧了拧,眼睛渐渐睁大,嘴巴发干。
“真这么写?假的吧?”
许瑞云:“假的。传给一个傻子,除非先帝疯了!”
“先帝没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陆观虽感到头痛,也知道许瑞云是有用的,而许瑞云也是难缠的,不把这个疑惑解答清楚,许瑞云随时有可能干出让他更头疼的事情。
整理了一下心情,陆观放松双肩,示意宋虔之给他倒一杯水。
柳平文殷勤地倒了杯水给陆观。
陆观:“……”他险些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
“他立了四名辅政大臣,让这四人辅佐李宣一直到他的疯病被治好。”
“治不好呢?”许瑞云奇道。
“治不好就传位给李宣的皇长子。”陆观淡道,对这样的事丝毫不感到惊讶。
宋虔之却感到很奇怪,但他没有将怀疑说出口,只是顺嘴问了一句:“确认遗诏是真的?”
“字迹和荣宗的字迹一样。”出身麒麟卫的周先出声道。
“所以傻子必须带走了?”许瑞云仍未从不可思议的震惊里缓过来,他站起来,一手撑着桌,一手扶额,“头好痛,我缓缓,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别散,柳小弟,你扶我一下。”许瑞云借机把柳平文带走了。
周先看了看余下二人,自觉道:“要不……我也头痛,出去缓缓?”
宋虔之:我这有话要单独和陆观讲就这么明显?
多余的人都自觉退出后,宋虔之刚朝陆观的方向挪了半步,尚未将整个身转过去。
“这四个人的名字在遗诏里,有白古游,待会我给你看。”
还是很自觉。
“你不觉得奇怪吗?李宣已经疯了,要是辅政大臣总领国事,皇帝不过是个傀儡,谁做不是做,为什么一定是李宣,还要把皇位传给李宣的儿子。还不传给嫡长子,只是传给皇长子,在血统大事上,为什么要这么急呢?”
“你觉得为什么?”被宋虔之这么一说,陆观也觉得奇怪了。
“梨花庵。李宣的母亲是谁?你记不记得,荣宗的母妃,是因为生下男孩,才被立为皇后,继而荣宗被立为太子。”宋虔之道,“要是荣宗的母妃生的是女儿呢?”
“这怎么可能?”陆观的话戛然而止。没什么不可能,要论宫廷秘辛,宋虔之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李宣是受到极大刺激才疯的,他的孩子不会生下来就疯癫,李宣自己无法理政,还要让他做皇帝,甚至隔代指定要让李宣的皇长子继任。”宋虔之眸光清澈起来,“要紧的是李宣的血统,而非他本人。”
☆、正统(拾叁)
“你的意思是,荣宗身上没有苻家血脉,他传位给李宣,是因为李宣的亲娘是真正的皇族。”陆观顿了顿,沉吟道,“假设荣宗的母妃生下的是女婴,荣宗会和长大后的这位公主生下李宣,十有八|九并非巧合,可能是经人设计。”
宋虔之摇头:“我看过荣宗在世的记录,小时候常常面见这位姨父,他为人强悍,极具威严,掌控欲很强。就算被人设计让公主怀上了孩子,他也有很多机会杀死李宣,更不会立下这样的遗诏。如果只想要保护这个私生子,给他个什么王位也就是了,吴应中带着李宣远离京城大可以不用再回去。这样的一封遗诏,托给愿意以性命相护的忠臣,他是真的要让李宣做皇帝。而李宣已经疯了,隔代指定承继大统的孙儿,皇长子可能是嫡长子,也可能是庶子,荣宗很心急啊,无论资质,也不论母家身份,只是要李宣的第一个儿子,就要立为储君。说明荣宗不想有任何意外,以免夜长梦多。”
“即便是为了血统,这也太草率了。”陆观道,“要是李宣的儿子是个草包,也传给他?”
宋虔之叹了口气:“如果血统是先帝的心病,那这个秘密,就已经压了他一辈子。起码在他写下这封遗诏时,他心里的负担就可以放下来,至于李宣是否真的能回京做皇帝,先帝恐怕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快驾崩,毕竟李宣离开京城时,弘哥才出意外几个月,先帝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和考虑,甚至立下新的遗诏。还有,如果我们之前的猜测不错,李宣是因为对太子的马下毒,太子又因为坠马而死,他现在虽然疯了,但对弘哥的感情显而易见。在这种剧烈刺激下,李宣疯了。先帝只要是个人,不会毫无愧悔之意,何况李宣应该是他亏欠最多的儿子,身份不能得到承认,进宫也是做太子的伴读,没有享过福,这也是一方面。”
陆观一言未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虔之看。
宋虔之脸庞微微发红:“看什么看……”
“我喜欢的人这么聪明,让我很有危机感。”
宋虔之耳朵都红了,咳嗽一声:“遗诏我真没看过,本来想唬住许瑞云。他应该不想带李宣,毕竟人疯了,路上会很麻烦。”
“麻烦的又不是他。”
“对,是我。”
“也不麻烦你,那疯子把你当成故太子,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麻烦的是我,要不是受吴伯之托,每次他过来抱你,我就想把他那双手给剁了。”
宋虔之:“……”说你吃疯子的醋还不承认。
“悄悄话说完没有,说完了我说一下我的决定。”许瑞云缓过来了,推开门,才敲门,大大咧咧过来坐下,“疯子要带,走陆路太慢,水路冒险,求快还是求稳?还有,疯子一路吃喝拉撒都要人管,我没什么耐心,他我是不管,路上生病了饿着渴着了都跟我没关系。”
宋虔之:“行,你管柳平文就够了。”
柳平文抗议道:“我自己能管好自己。”
宋虔之没理他,拿出纸笔,三人商量好北上的路线,外面渐渐有了人声,像是孙逸带人回来了。
在陆观和宋虔之不露痕迹地主导下,这条路线会经过东明王的领地,幸运的是,从地图来看这也并不绕路。
孙逸脸色不好地推门进来,宋虔之在卷地图,不防备许瑞云一把将地图抢了过去塞进怀里。
宋虔之:……反正他已经都记在了脑子里。
“我派一队人护送你们。”孙逸粗声粗气地说。
“不用,人多碍事。”许瑞云毫不犹豫地拒绝。
孙逸脸色愈发阴沉,想说什么,目光逡巡一圈终于还是没说。
累了一整晚,所有人都需要休息,宋虔之睡了一个时辰起来,陆观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把烧黑的药壶,后面跟了一名中年人。
原来陆观去找了大夫,让大夫验李宣平日里吃的药留下的残渣,他在吴伯的被烧毁的房屋里仔细搜寻过,没找到药方,只有用这种笨办法。那大夫是寻常郎中,平日里瞧得最多的不过是一些风寒咳嗽。
宋虔之本来不抱希望,想不到郎中看见李宣,当即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说自己曾给李宣瞧过病。
配合陆观找来的残渣,郎中写下了一张方子。
“我要是没记错,老吴找我抓过的就是这方子,比我能开出来的高明多了。”大夫又问吴应中去哪儿了,得知他已经死了,那大夫一愣,旋即眼眶泛红,感慨了两句世道无常,收了诊金便辞去。
这一天晚饭吃得很早,孙逸还是给几人提供了好马、干粮,临别孙逸跟许瑞云没多说一句话,他站在宋州向北出城的分道口上,一直目送许瑞云的马消失在视线中。
人少,目标就小,又是夜里赶路,头一夜平安无事,翌日上午找了个镇子歇脚喂马,突如其来一场大雨,几个人顶着蓑衣冒雨前行。
李宣一刻都没法离开宋虔之,而且他没办法单独骑马,只能让他和宋虔之同乘一骑。李宣似乎很怕陆观,一路乖巧,下马嘘嘘时还会绕着紧紧牵着宋虔之陪他一起去。
陆路很不好走,第五天天还没亮就上山,天黑以后还在山里打转,运气不好没找到山洞,只能席地而眠,蚊子专挑细皮嫩肉的人咬,柳平文的小白脸上肿起三个拇指大的包。
“跟你说涂口水可以止痒消肿……”许瑞云非把柳平文按在地上要给他的脖子和脸上的蚊子包涂口水,柳平文抵死不从,挣扎中衣袍扯松开,展露在柳平文面前大片细白的脖子、嫩得跟姑娘似的光滑皮肤,几乎让他兽性大发。好在许瑞云悬崖勒马,没有动手动脚,在接下去的几天里,逼着柳平文,尽量不去看这小白脸。
天儿是一天比一天热,山路走了五天,下山的路上柳平文和李宣两个都跌了跤,弄得一身泥。
走出山的第一晚就到了祁州州城,谁也没有想到,会在祁州碰上龙金山,他一身黑甲,威风凛凛地带着一队手下人经过。
而宋虔之他们坐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龙金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祁州整座城都显得整肃,天黑以后,城中就很安静。所有住店客商都要登记真实姓名、原籍,留下一枚指纹。
房间不大,还算整洁,宋虔之总体而言比较满意。他先把手洗干净,然后招呼李宣过来洗手,李宣年纪比宋虔之大一轮,眼神却是全心依赖和信任,每当被李宣看着,宋虔之就觉得心里一软,像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看着。
跋山涉水八天了,宋虔之抬起袖子闻,眉头皱得死紧的,都有味儿了。
“陆观,谁给李宣洗澡?”这事儿宋虔之还是得问清楚,别他动手洗了,老陈醋打翻了。
“我来,等一会,铺完床就去。”
结果客栈里洗澡都得到角房去,一排六个大木桶,没有单间。陆观给李宣洗澡的时候,李宣怕得要死,浑身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嘴唇都咬出血来了。
陆观实在没办法,没法下死手虐待一个疯子,只得让贤。
宋虔之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一面小声安抚李宣,一面从水里出来,围了块毛巾在腰上,一身白皙肌肉,看得陆观别过脸去,逮着自己的身子一顿瞎擦。
给李宣洗澡的时候,宋虔之发现他腿上好几块青青紫紫,屁股墩也摔出一大块淤青。李宣不会完整连贯地表述,碰到他腿上的淤青,他也知道皱眉,眼眶里氤氲起泪雾,却不知道要叫疼,也不知道要躲宋虔之的手,反而呼吸急促地忍住不让自己躲开。
洗完澡宋虔之想出去街上买伤药,掌柜的硬是不让出去,说是祁州天黑以后就宵禁,家家闭户不能出去,出去会连坐店家。
宋虔之还从未听过有这种宵禁,便问掌柜,有些住得近的亲戚朋友,也不能在晚上串门子吗?
“您这开小的玩笑,你们不是京城来的吗?再说有亲戚朋友也不至于投店来了。”掌柜的看宋虔之年纪不大,没有放在心上,手指把算珠拨得啪啪响。
宋虔之想着不让我出我不知道翻墙吗,脚步刚换了个方向。
有人拍客店的大门,拍得震天响。
宋虔之挑眉道:“你们不是宵禁,夜里不让出门的吗?”
掌柜的也觉奇怪,跑过去打开门,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军……军……军爷……咱们家可没犯事……”
身形魁梧的大汉直接推开掌柜大步走进来,冰冷头盔下冷漠的双眼与宋虔之撞了个正着。
“龙金山?”
龙金山已经不在李奇麾下,被白古游亲自要了过去,现在白古游的麾下领一队右先锋。
店家切上来一盘猪头肉,片片半白半红,晶莹剔透,卤味浓香扑鼻。
龙金山不客气地撕下一只烤鸡腿,边啃边说:“晚上就吃了一个馒头,饿死了。”
宋虔之给他倒了一杯酒,问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让人跟着你们的,没发现?”
宋虔之心中一凛,还真的没发现。
“你们警惕性太差了。”龙金山道,“到祁州来做什么?要是找白大将军,我带你们去。”
“只是路过。”眼前的龙金山已经不是一身匪气的山贼头目,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一身戎装,充满英朗的彪悍感。
“路过去哪儿?”龙金山啜了一口酒,发出享受的声音,笑了笑,“偷着喝点儿,今晚应该没事。”
陆观:“在白大将军手下,你还是按规矩来。”
龙金山笑着打哈哈抹了过去,只是大口吃肉,挥舞着筷子,示意宋虔之和陆观也吃。
他乡遇故知,龙金山很高兴,在孟州也是匆匆一见,索性他把自己怎么从了军,跟着李奇怎么立功,救了白古游手里一员重要的将领,说起白古游把他要过来,龙金山满脸惊奇,他说这件事让他深受鼓舞,愈发觉得应该好好干,他不再是惹人痛骂,朝廷喊打的山贼,而是保家卫国的军爷,自豪与骄傲跃然于龙金山黝黑的脸盘子上。
“好好干,报答白大将军的知遇之恩,小弟敬未来的大将军一杯。”宋虔之食中二指托起酒杯,先干为敬。
龙金山不好意思地一哂:“酒我喝了,大将军就不敢当。”他目光有一瞬的凝滞,很快恢复,继续道,“每次出战,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战场,只有拼尽一口气,永远不回头,战至最后一口气,你看这里。”他头一偏,露出颈上一道箭伤,伤痕泛红,是才愈合不久的新伤。
“讨媳妇了没?”陆观神色随意地问。
龙金山脸红道:“讨什么媳妇,亡命之徒。”
“你现在已经不是亡命之徒了。”宋虔之道。
“一样,身份变了,说白了也是一样,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干嘛还拖累别人好姑娘。”龙金山紧着吃了几片肉,一整只烧鸡都被他啃得干干净净,酒足饭饱,又问了一遍宋虔之他们有没有事要他帮忙。
宋虔之本想去看看白古游,犹豫间问了一句:“白大将军身体好吗?”
“好。”提到白古游,龙金山满脸掩饰不住的钦佩,“以一杀百,他是咱大楚货真价实的战神。”
“那就没什么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不用惊动大将军。”宋虔之道。
陆观送龙金山出门,宋虔之坐在位子上,自斟自饮一杯,祁州的酒酒液是黄的,如同稀释的蜂蜜,味儿也带一点甘。
宋虔之慢慢地喝一口酒。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穿过后院的途中,陆观视线看着前面,也没有停下脚步,低沉的嗓音说:“宋、循二州真的要舍了?”
龙金山背脊一震,地上的影子随之透露出紧张。
“这是军中机要,你怎么知道……”龙金山压低着嗓门,快速地说。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军队是人组成的,不是一根根木头桩子。”陆观道,“真的假的,谁的命令?”
龙金山稍有迟疑,道:“皇帝下的旨,一个老太监送到军营里来,排场摆得不小。都他娘的守不住城了,还要隆重接待那个老阉狗,真他娘的……”龙金山往地上呸了一口。
“二州不管了,但是白大将军说,如果有百姓逃难过来,验明身份就可以放进城。”
“逃难过来的人多吗?”
“不多。我也觉得奇怪,循州几乎没有人逃过来,宋州的也才零星地过来了十来户人。对了,宋州知州潘林桂被白大将军以临阵脱逃杀了头。先斩后奏,杀得真他娘的漂亮。”
听了这话,陆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龙金山倒没有注意,已经走到了前堂,他朝陆观略一拱手,就离开了客栈。
当啷一声宋虔之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前襟湿了一大片,陆观用袖子给他擦,责道:“当心。”陆观当然知道宋虔之是为白古游先斩后奏之举担忧,宽慰道,“白古游还有用,还不到算账的时候。”
宋虔之心急如焚,夜里根本睡不着,急出来一嘴的燎泡,第二天起来连早饭的馒头都咽不下去,嘴里疼得没法说话。
李宣还要过来嘴对嘴给他吹,陆观提着李宣的后领子,把人扔给周先,彻底怒了:“这个孩子你带,回去给你记头功。”
周先:“……”
☆、正统(拾肆)
赶路一整日,夜里下大雨,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落脚的村子很小,全村不到五十人,外来客特别引人注目。宋虔之他们借住在村长的家中,村长的儿媳妇负责烧饭,晚餐是一大锅杂煮的乡野蔬菜,一碟金黄色的炒鸡蛋,一大盆野菌汤。主食是一簸箩玉米馍,最后没吃完,带了一些作为干粮。
晚上睡在摇摇欲坠的茅屋中,湿气很重。
宋虔之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个炸雷惊醒。
陆观的手在宋虔之汗津津的脸上抹了一把,手贴着他的腹肌,唇贴着宋虔之耳畔细软的头发蹭了蹭。
“做噩梦了?”
宋虔之:“没有,你睡。”
“你不睡我怎么睡?别动了,明天还要赶路,大腿不疼?”
宋虔之不满道:“我没动。”旋即心中一凛背后是汗,忍得辛苦,却真忍住了一点儿没动。
小半个时辰后,宋虔之听见雨停了,吁出一口气,听见陆观的声音:“还没睡着?”
早知道身后人也没睡着,他就不用忍得这么辛苦。宋虔之翻了个身,面对面抱着陆观,被子里热得要死,陆观体温比寻常人高,时时像个火炭,宋虔之却舍不得松开他,南方天气潮,蚊子多,也不敢光腿睡,只得忍着热。
凉悠悠的风吹拂到宋虔之脸上,宋虔之睁开一只眼,看到陆观在扇一把蒲扇,心说他什么时候上哪儿搞的扇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朦朦胧胧的睡意乘着凉风袭来,宋虔之双手抱着陆观的胳膊,手掌贴着他的手臂,一条腿压在陆观身上睡着了。
东明王的封地就在祁州州城西北一百二十里外的林城,仍在祁州地界以内,是三面环山的一片平原。
原本宋虔之以为陆观说的认识东明王的母妃只是随口一提,兴许就是一面之缘,不想他是真的认识,门房进去通报了名姓之后,管家亲自来迎。
众人在前厅等了不到盏茶功夫,就有一名素服的女子走出。东明王的母妃容貌明丽,眉黛细细描绘过,肤色极白,面颊未施胭脂,绛色点唇,身量纤瘦而高,如同一杆容易被风摧折的竹。
“多年未见,恩公风采如昨。”妇人点一点头,笑道,“似乎长高了一些。”
听到东明王母妃的话,宋虔之立刻想到,陆观与她认识的时候,年纪应该不大。早年间陆观浪迹江湖,估计干了不少游侠行侠仗义的事,要不是苻明韶这一番蠢事,也许这辈子陆观和这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这几位是恩公的朋友?”妇人视线掠过余下几人,当她目光短暂停留在李宣的脸上时,宋虔之心里咯噔了一声。
接着,东明王母妃似乎没发觉什么不妥,坐了下来。
众人跟着入座。
“恩公登门,可是有事?”
两名侍女一人捧盘一人奉茶,茶上完又添了几碟子点心,颜色做得鲜嫩可爱,妇人一再让他们尝尝,盛情难却,宋虔之吃了一口豌豆黄,眉头舒展开,没忍住一连吃了三块,才住了手。
这样像是他光为了吃而来。宋虔之正襟危坐起来,不经意看见上座的妇人正在看他,宋虔之一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妇人移开了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宋虔之是不知道是不是笑他,只是脸上也微有点热。
“前几日奉旨到宋州查事,龙江被匪徒霸占,只好走陆路回京,顺路来拜访王妃。”
“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先夫留下的百亩薄田,清贫度日罢了,总算诸事平安,小儿能读一些圣贤书,明白事理。将来这家业传给他,等他什么时候娶了媳妇,有人主内,我就轻松多了。”
当着数人,东明王妃仅仅说了些客套话,留陆观和他的朋友小住几日再走,陆观虚应下来。
几人各自被仆人带去房中,宋虔之脱了靴子坐在榻上。
陆观拧来帕子给他擦手擦脸,宋虔之胡乱一抹,陆观按住他的肩,仔仔细细擦了擦他的脖子和耳朵。
“待会儿她一定会让人来叫你。”宋虔之睁开眼,跪坐在榻上,陆观已经重新拧干了帕子,站在床前擦脸。
宋虔之突然兴起,朝他勾勾手指。
陆观:“?”
“过来。”宋虔之小声说。
陆观一脸茫然地靠近,被宋虔之一把抢过帕子,在他脸上胡乱地擦,还用裹着湿帕子的手指去戳陆观的鼻孔。
陆观眉头紧拧,只是用两只手环住宋虔之的腰,怕他摔到床底下去。
“没劲,你怎么不揍我……”宋虔之话音未落,袍子被掀了起来,整个兜住他的头脸,宋虔之眼前一擦黑,惊叫道,“喂喂,开玩笑开玩笑,别揍我,哎……你还真敢……”后半截音吞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过了会儿,宋虔之满脸通红地从袍子里坐起来,把袍摆放下去。
陆观凑上来吻他,宋虔之满脸嫌弃地跟他亲了会儿,含糊道:“也没什么怪味道……”
陆观没说话,只是更深地与他接了个吻。
果不其然,赶在晚膳前,王府管家就来叫陆观过去说话,宋虔之本来昏昏欲睡不想去,被陆观扯起来穿戴,硬要他一块儿去,宋虔之先被扯得坐起,陆观一转身的功夫,他又躺下去了。
陆观作势又要掀他袍子,宋虔之连忙按住他,面红耳赤道:“陆大人,你想一下午把本侯爷掏空不成?”
陆观笑了笑,给他穿鞋。
宋虔之示意自己来,起身整理头发和衣袍。
外面等着的管家见出来的是两个人,眸色闪过诧异,转瞬又收敛好情绪,没有阻止宋虔之跟随。
这次管家将二人带到后院,院子里花木草石布置得比前院精巧富有观赏情趣。
东明王妃换了一身淡粉色长裙,头发显然也重新梳过了,看上去年轻了十岁,正在屋里挑挑拣拣地剔一盆月季花,将多余的枝条剪掉。
“坐。”王妃没有抬眼,咔擦就是一剪子,随手将没用的花枝丢到一旁铜盆中,之后净手,擦干,这时王妃仿佛第一次看到宋虔之,询问地眼神望向陆观,“这位也是朝中的大人?”
东明王封地在外,他的王妃只在年轻时到过京城,之后深居简出,是第一次见宋虔之。
“周太后的外甥,宋虔之,是我在秘书省的同僚。”
王妃觉得神奇,食指敲着下巴,嘴角轻轻一勾:“我知道你的母亲。”
“王妃知道家母?”这倒是宋虔之没有想到的。
东明王妃露出回忆的神色,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嗓音并非少女的清脆,而是带着几分绵软的柔媚。
“周太傅的嫡女嫁给自己相中的工部侍郎,没有被父母当做拉拢权贵的筹码,你母亲的这桩婚事,即便是在她嫁人多年之后,依然是京城贵女们茶余饭后的话题。我进京领受赐婚封赏时,曾有幸听过一些。不过当时的姐妹,在我出嫁之后,几乎都断了联系。”王妃不甚介意地笑了笑,显然没有将这等世态炎凉放在心上。
“你父待你母亲好吗?”王妃侧身坐着,想起什么,觉得问话不妥当,改口道,“若是冒犯,不答也无妨。”
宋虔之摇摇手:“就那样,我父亲常年不在家。”
听到这话,东明王妃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傅之女兴起三分同情,淡道:“男人不外如是,多劝劝你母亲放宽心。”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她应当是比我聪明得多的人,在那一圈子人精当中也见得多,白说这些了。”
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及周太后,宋虔之甚少与这等地位的女人交谈,家事本来不便向外说,眼前这王妃十分随和,言谈间也无窥探旁人的意思。她眼神脸色一片淡漠,确实是随口一说。
宋虔之想起来东明王妃出身不高,是个六品小吏的女儿,果然说话做事风格与他接触过的上位者俱是不同。像是他的姨母周太后、他的姐姐,说话总是七拐八弯,一层意思背后,还有旁的含义,说话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那现在恩公已经是秘书省的大人了?”东明王妃另起话头。
陆观更为直接:“王妃对京城的局势,想必很清楚。”
妇人道:“不过为幼子谋算,先夫去得早,我再不为他打算,真没有半个能为我儿做主的人了。”
“大楚即将有一场大乱,王妃若为小王爷谋划,应当早做打算。”陆观道。
妇人眼底一亮,嘴角却平平地压着,淡道:“这块封地,是百余年来的福地,国中不是没有乱过,这座城依仗地势,从未被卷进去过。”
“那是因为从未有过一任君主,用自己手中的国土去与豺狼做交易。”
东明王妃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从何讲起?”
宋虔之坐在旁边静静地听,时不时吃一块点心,他想过陆观会透多少底给东明王的母妃,这会边听才清楚,陆观将刘赟的旧部冒充黑狄军队屠戮百姓的事一口气全抖了出来,而且在陆观的口中,白古游分到祁州的兵不过是镇北军的八分之一,皇帝已经下旨放弃宋、循二州。
“王妃是否想过,今上能放弃宋州与循州,同样能让白古游撤兵退出祁州。”说完,陆观端起茶一口喝干,擦了擦嘴。
“可你们不是说,黑狄士兵是刘赟的人冒充的,理当不会对百姓下死手……”
“仅仅宋州州城,一夜之间死伤过万,我们离开时近乎空城,宋州军曹孙逸凭借手中不足两千兵马就在宋州当了土皇帝。与我们随行的人当中,不知道王妃是否留意到,有一名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的汉子,那是循州军曹。”
“循州军曹,怎么又和你们在一起?”东明王妃脑子晕了。
“朝廷下旨免除循州原任知州赵瑜官职,我们南下时,正好碰上新任知州赶往循州赴任。龙江上的獠人在江面上拦截来往船只,说是官兵让他们封锁江面,抓新任循州知州柳知行,事成就允许獠人进入城镇集市买卖,送他们金银财宝。獠人住在山里,居无定所,各族分散。当时循州军曹带人追查赵瑜的下落,咬死了一群獠人,他没带多少人,被獠人抓了起来。”陆观道,“这名军曹的父亲曾经效力在镇北军麾下,在循州任上也有些年头了,对刘赟的旧部了若指掌,在镇北军也还有兄弟。我们这才知道,朝廷已经弃了宋、循两州。”
宋虔之补充道:“许瑞云是跟着柳知州的儿子,柳知州的儿子方才您也见过,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
“白白嫩嫩的那名小生吧?”王妃道。
“……正是,那是柳知行的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宋虔之答。
王妃不以为然道:“想必将来也要考取功名的,只是如今世道,光会读书能成什么事。”
陆观看了一眼宋虔之。
“要像二位一样,文武双全,才能当得朝廷重任。”妇人话锋一转,“这位军曹跟着两位,不会是因为循州已经无人去管,想要借此回调京城或是找机会回镇北军去吧?”
“不是。”宋虔之心道,许瑞云跟着他们有一大半原因怕都是为了与柳平文相好,当然这话不好说。于是,宋虔之说了许瑞云跟着他们的另一个原因,“许瑞云的父亲是一名忠勇之将,他为人也古道热肠,想为平民百姓尽一份力。如今循州消息不通,不知是什么光景,水道封锁,许瑞云知道不少内情,跟着我们怕是也想做成一番大事。”
“清平盛世,能做什么大事。”妇人低头喝茶。
陆观起身,走上前去,向妇人跪下,拱手道:“王妃真认为眼下乃是盛世?”
宋虔之心中一凛,背脊坐得笔直。
东明王妃缓缓咽下口中那一口先苦后甜,回甘无穷的贡茶,抬起眸,望向陆观。
“恩公,明哲保身,这是数年前,你帮我儿躲过暗杀时赠给我的四字箴言。怎么换到恩公自己身上,就不懂了呢?”
陆观抬头:“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没有见过失去父母的孩子在战场上哀嚎痛哭举目无亲,没有见过易子而食,没有见过身穿军服的士兵向平民挥刀,没有见过淫人|妻女的无耻恶徒。更没有见过弃城而逃的一方父母,屯兵在侧坐视州城遭屠的军曹。王妃,您真的认为,这是大楚的清平盛世吗?”
铜盆中杂乱陈放的花枝微微颤动,枝蔓将水光撕扯成一片一片。
☆、正统(拾伍)
东明王妃明显愣怔住了,少顷,她笑了起来,笑意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以手绢按住唇角,强自忍住笑,神色恢复平静。
“陆大人,请先起来。”
陆观皱了皱眉。
宋虔之道:“陆观,起来,好好说话。”
“对,陆大人,我只是久居深闺的妇人,恩公现在是朝廷命官,跪天跪地跪君王,怎么也不该跪到我的面前来。”
宋虔之扶起陆观,让他坐下,暗暗在他掌心用力握了握。
陆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木起脸来。
东明王妃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茶,明眸一动,望了过来,她看的不是陆观,而是宋虔之。
“二位大人此行,宫里可知道?”
陆观正要开口,手被宋虔之搭住,他看了宋虔之一眼,默不作声。
“正是奉命南下,查清刘赟的旧部在宋州、循州伪装成黑狄军队,屠戮平民的暴行。”
“哦?”东明王妃嘴唇轻动,“奉谁的命?”
宋虔之微微一笑:“王妃多此一问了。”
“听说天子要册立刘赟的女儿做皇后,又已经派人将刘赟从流放之地接回京城,从此刘氏一族,贵不可言,连李相都要礼让三分。要查刘赟的人,一定不会是皇上了。”
宋虔之暗想,东明王妃说话很客气,宫里掌权的只有两位,不是皇上就只能是太后。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现在周太后的处境,也远远不如从前了。
“早些年听说,太后待皇上是很好的,视如己出。后来又听说,朝中主事的两位大臣,兵部尚书与当今宰相,都直接听命于太后。”东明王妃笑了笑,“不过都是些坊间传闻,没人当真的,每一代君主若是与后宫不和、与宰相不和,都有一帮子不干不净的小人在后面乱嚼舌根。你们也知道,先夫原就不是个管事的人,我带着儿子远离京城,也是想远离皇室中的种种是非。家中小有薄田,日子过得去也就是了。”
陆观又想说什么,被宋虔之一把抓住了手,他只得又把话吞回去。
“是这么个理。”宋虔之淡道。
妇人很是满意宋虔之的态度,慈眉善目道:“不过,刘赟此举,是要做什么?”
“卑职不知。”宋虔之松开陆观的手,揣起手,垂下双眸避免与东明王妃直视。
东明王妃语气愈发轻松惬意:“刘赟啊,荣宗都认为他是个罪臣,想必是皇上为了早日亲政,受了什么人的蛊惑。”
“王妃说的是。”
东明王妃:“恩公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不过,东明王府的数百亲兵的职责,只是保护王府,祁州有白大将军这尊守护神,轮不上咱们插手。”
“王妃不必出兵。”陆观开口了。
“那恩公是要让我做什么呢?”
“先帝留下的遗诏,并未传位给当今圣上。”
东明王妃明显一愣,神色中的镇定安然杳然无踪,眉头也深深拧了起来。
“什么?”
陆观道:“先帝的遗诏并不是传位给苻明韶,他急着亲政,是因为得位不正。”
“这怎么可能?”东明王妃突然站了起来,鼻翼翕张,瞳孔紧缩,一手抚住心口,半晌,她的脸上毫无血色,有千百个念头闹得她脑仁心疼。
“不传给苻明韶,那遗诏是要传位给谁?苻明懋?旁的皇子都已经失格……”苻明韶被立为储君后的那些年,朝中腥风血雨,人人自危,皇子皇孙的血统在当时更像是催命符。东明王妃想不起来自己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在王府中那座少有人迹的佛堂中度过。
“王妃不必知道,卑职只想得到王妃一个承诺。”宋虔之笑着说。他生得面白如玉,即使近日奔波多添风霜,也仍是气质清雅的贵公子,言谈间不像陆观急躁。
“宋大人请讲。”东明王妃也算看明白了。这是太后的外甥,奉太后的命令南下调查,查的又是刘赟的脏事儿,摆明了皇上太后要撕破脸。她也有了心理准备,暗自掂量着站谁的队。
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眼神一对上,他立刻看回王妃,道:“请王妃按兵不动,自保即可。如果宋、循二州有难民涌入求援,还请王妃量力而为,施以援手。”
东明王妃眉心不易察觉地一颤。
“仅此而已?”
宋虔之看着她,点头。
“祁州若是乱了,王妃可以带着小王爷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保全自己。”宋虔之道,“眼下是初春,春暖花开之前,总会有一场倒春寒。这个时节的天,就好比小孩儿的脸,想必王妃也是明白的。”
东明王妃咬了咬唇,脸上现出十二万分的犹疑不安。她是一个要强的女人,丈夫死后,王府里外都要靠她,如今的日子不好不坏,被打发回封地的闲散王爷都是这么个处境,俸禄指望不上,吃的用的都看封地是否富庶。东明王这块地,只能说不好不坏。
变天对东明王这样的旁支,不仅不坏,还会是翻身的好机会。
“何况,王妃原本难道不是这么打算的吗?”
东明王妃愣了愣。
就算陆观今天没来,顶多是南边乱起来时,她带着儿子过一阵子东奔西逃的日子保全自身,那数百亲兵在乱局之中,根本顶不了什么事。
想通这一点,东明王妃的神色就缓和多了,她笑坐直了身,仔细端详宋虔之。
“今日二位跟我说的话,可不要再出去胡乱说了,我权当没有听过二位大人的话。宋大人说得不错,真要是乱了起来,我们王府也不过求个自保。”东明王妃眼珠轻轻一动,“再有心帮谁一把,也是分身乏术,有心无力。”
“这我们明白。”陆观开口道,“事涉机密,也请王妃恕卑职无法言无不尽。”
回放之后,宋虔之才觉得脚趾有点疼,陆观让他把靴子脱了,就看见宋虔之白得毫无血色的脚趾尖尖上,起了三四个水泡,浸着淡淡的粉红。
陆观手指一碰。
宋虔之就疼得咧嘴,但没叫,只是噘嘴。
“……”陆观戳了一下他的腮,有点心疼。
“又不疼。”宋虔之嘀咕道。
陆观找王府的管家弄了根针,在火上烤烫,扎破水泡,上了点药粉,非要把宋虔之的脚趾头包起来。
宋虔之看陆观有点生气,拒绝的话盘桓在嘴边没敢说。
结果陆观把他的拇指包得靴子都塞不下,晚膳时宋虔之是被陆观背去饭厅的,东明王妃没有同他们一块儿用膳,席间气氛轻松不少。
许瑞云绕着宋虔之走了一圈,发现他的脚趾被纱布裹得像根白萝卜,快笑死了。
周先出来,就叫了一声:“哪个庸医给您包的,这是怎么的了?瘸了还是骨头断了?怎么弄的?”
“水泡。”宋虔之郁闷道。
“哟,那可严重了,明天怎么骑马啊?要不雇一架马车,我看宋大人别骑马,坐车得了。”许瑞云给柳平文夹了一筷子鱼,逗他,“要不柳小弟也跟宋大人一块儿坐马车,就是多耽误几天,等到了京城啊,估计宋州、循州、祁州全都被踏平了,烧光、杀光、抢光,真是苦啊。”
“……”柳平文被吓得脖子都伸长了,艰难吞咽下嘴里的食物,吃东西吃得像个小老鼠,“那,那我还是骑马,许大哥能带我。”柳平文眼睛一亮,想出来个好办法,“陆大人可以带宋大哥,周大人带李宣,每到一处驿馆,咱们就换好马,最快的那种,一定能尽快赶回京城。”
“你宋大哥那个萝卜脚,怎么骑马?你想疼死他呀。”许瑞云唬他。
宋虔之实在看不下去,跟柳平文说不打紧,明天他还骑马,只是脚趾头擦了药,先包起来以免沾了什么脏东西。
李宣在周先身侧坐立不安的,眼睛一直往宋虔之的脚上瞟,手痒得不行,想把宋虔之包着纱布的脚抱到怀里来,具体要做什么,他脑子里也朦朦胧胧想不明白,只觉得要是能够给他吹两下,应该就不会疼了。
时刻留意李宣的周先恨不得把他拴在自己裤腰带上,又不敢,怎么着也是先帝的儿子,私生的也是龙子,要是事成,这疯子以后做了皇上,他年纪又轻,什么时候要是疯病治好了,想起自己曾经捆过他,岂不是要摘了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