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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于是周先只好一次又一次眼疾手快把要往宋虔之身上扑的男人给拽回来。

其实仔细想想,李宣只比许瑞云小点儿,他年纪比宋虔之他们都大。

“要是陆大夫还活着就好了。”半夜里,宋虔之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抱住陆观的腰,他眼睛是闭着的,脑子却清醒,“你说他儿子医术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陆观道,“睡觉。”他拍了拍宋虔之的后颈,那细细的脖子只要他一只手掌就能握住,指尖缠绕着宋虔之后颈窝里贴着的头发。

“回去找陆大夫的儿子给李宣瞧一瞧,要是不成,再找何太医看看。”

陆观不悦地捏宋虔之的颈子,淡道:“疯了那么些年,你让他突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是怎么疯的,搞不好他不止要疯,还会要死。”

宋虔之的脑袋在陆观的怀里动了动,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骚扰陆观的脖子,挠得陆观有了反应。

宋虔之也立刻就察觉到了,陆观的腰向后撤开点儿,宋虔之没有贴上去,不动声色地将被子扯到两人中间,小声说:“你就不能积点口德?”

“说真话都不行?”

宋虔之捏着陆观的耳朵,小有得意地说:“你就是吃醋。”

“嗯。”陆观道,“我就吃醋,怎么了?”

宋虔之一愣,腰上的被子被陆观扯开,他突然紧紧抱住宋虔之,腰胯向前一送,威胁道:“再不睡我可办了你,回京路上就这一晚能睡安稳觉,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住处了,你是不是看王府条件好,想亲热又不好意思说?尽扯旁人做什么?”

“……”宋虔之揪着陆观的耳朵,“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跟自家内人面前我要什么脸。”陆观吻了吻宋虔之的额头,拍拍他的肩,“快睡觉。”

宋虔之想到明天要骑马,不敢乱来,真要是让陆观泻了火,起码要睡到下午,骑马也会难受死,赶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陆观察觉到怀里人没动静了,睁开眼,揉小动物似的揉了揉宋虔之的脖子,他的呼吸滚烫,眉头紧拧着,硬是一柱擎天地坚持到了快天亮的时候,趁着宋虔之没醒,去冲了个凉,顺便见了一见东明王妃,王妃见是他一个人来,带他去看了看十一岁的东明王。

东明王四更就要起来读书,五更习武,白天里上午有师傅讲课,下午要学习骑射。

薄亮的天色里,东明王妃身披着一袭空荡荡的长袍,脸色素净,唇色泛着淡白。

“陆观。”

陆观从年幼的东明王身上收回视线。

“只有大楚在,才有苻家的天下,轻重缓急,你心中须得有数。”此刻,东明王妃看上去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中年妇人,她抱着瘦弱的双臂,转过脸来,认真看着眼前二十多岁的青年。

“初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只是你身边那人,他可是周太傅的后代。”东明王妃恍惚地想到第一次见陆观,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耿直,她心中起了个念头,不经意间说了出来,“还是你本就看中了他的身份。”

陆观垂下眼。

“他现在姓宋。”

东明王妃失笑:“一个姓氏而已……”无论宋虔之姓什么,他身上流着的都有一半周家的血。

“他以后会姓陆。”说完这一句,陆观已经先走了。

东明王妃失神了好一会儿,嘴角勾了勾。不远处的婢女提着食盒过来,东明王妃亲自接过来,笑着走到儿子跟前,让他休息一会,用早膳。

☆、剧变(壹)

到京城大概还有十余天行程,绵绵春雨缠得宋虔之心情也不好,他总觉得心里焦躁,却又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

宋虔之尽量不去把事情往坏的地方想。

有一天夜里,宋虔之梦见从前宋家的祠堂,他年纪小的时候,常常被罚跪在祠堂,那时的宋虔之只有几岁,不太懂为什么又惹得老夫人不高兴了,更不晓得父亲安定侯喝醉酒一大半时候都是为着被他母亲那位高高在上的丈人压迫得喘不过气,只有将这一口恶气撒在宋虔之身上。

当时宋虔之年纪小,深得外祖的宠爱,又因为皇帝姨父宠爱他的姨母,他这位小侯爷的身份格外贵重起来。男孩子年纪小时总有一些皮,说破天去也不过是呼朋唤友偷偷抓几个虫玩,逃课不上学,下水摸个鱼。至于京城子弟十岁往后那些趣事,宋虔之压根没机会体味。

祠堂里供着宋家列祖列宗,宋虔之的梦里,他像小时候那样,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上。

夜深,门缝中漏进一点微光。

宋虔之又冷又饿,爬到供桌上偷偷从堆成小塔的糕点里摸出来一个梅花糕塞嘴里,接着将最下一层的点心摆弄好,中间空出的部分上方搭搭好,很快,一座小塔重新堆了起来,丝毫看不出异样。

宋虔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梦里是一副小孩的身子,他小时候有点肉,从供桌下去的时候,一不当心,宋虔之的袖子扫到其中一块木牌。

小胖子只得喘着气再爬上去,木牌被放回原位的一刹那,眼前白光闪过。

牌子上的几个字将宋虔之彻底从梦里惊醒过来。

床上,宋虔之突然坐起,大口喘气。

陆观习武,睡眠向来浅,他伸手来抱,宋虔之心有余悸地躺了回去,这是一间到处漏风的客店,榻上的被褥都泛着春季特有的潮润。

“做梦了?”陆观贴着宋虔之的耳朵,轻轻吻他,鼻息沉重地贴着他光滑的脖子轻蹭。

“嗯。”宋虔之推了陆观一下,人刚刚被推开,又黏上来,眼睛还闭着,宋虔之披散的头发被陆观压在手臂下面,他扯开被子口,脖子里凉爽了一点儿,宋虔之闭上眼睛,方才心脏狂跳的惊悸犹在,背心也都是汗,潮乎乎的。

“梦见什么了?”陆观抬手就摸到宋虔之亲吻他眼睑的嘴唇,继而摸到他的脸也被汗浸湿了,他睁开眼睛,手指捏着宋虔之的下巴,面对面吻了上去,咬了两下宋虔之的嘴皮,舌尖在他柔软的嘴唇上打了个旋,呼吸便是一促,忍不住加深这个吻。

半晌,宋虔之浑身热汗地将陆观推开一臂的距离,喘息道:“不舒服,太热了。”

“打水给你擦擦?”陆观低沉的声音问,嘴唇含住宋虔之的鼻梁。春天来了,他总是想碰一碰宋虔之的皮肤,哪怕是摸一摸手背,当然,此刻,他正握着宋虔之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在宋虔之的手背上揉了揉。

陆观贪恋地想:宋逐星的手真滑。他的食指与中指摩挲着宋虔之的手指,摸到他手指上的薄茧,倏然清醒,当机立断地下床去打水了。

陆观打了水回来,宋虔之抱着被子坐在榻上发呆,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点亮。陆观坐在榻边,拧了帕子,先给宋虔之擦身,然后自己擦,擦完又换了一个盆,出去找热水。

这间小小的、穷酸的客店,竟然夜里还有人在厨房守着,锅里有热水没有用完,陆观用铜盆装到房间里,给宋虔之烫脚,他摸到宋虔之冰冷的脚,屈起食指,在他足底的几个穴位上顶。

宋虔之叫了两声,面红耳赤地闭了嘴。

“不叫了?”陆观手指用力。

宋虔之两只手捂住嘴瞪他。

陆观便翘起嘴角来笑,将宋虔之两只脚放到水里。

朦胧微弱的烛光里,宋虔之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弯着腰,在给自己洗脚。宋虔之抬起湿漉漉的脚背,贴着陆观的手臂蹭了两下。

“你也洗啊。”

陆观道:“我又不冷。”

“不洗脚就滚地上去睡。”

陆观只得也把脚放进了盆里,他的脚比宋虔之的脚大一圈,盆不够大,两个男人的双脚无法平踩在盆底,陆观的脚便踩在宋虔之的脚背上,他不敢太用力。

宋虔之的脚背光滑,皮肤很嫩,觉出陆观脚底的茧,他盯着陆观的脚,想到他们家庄子里那些收获季节里,将裤腿卷得高高的农户。

“老看我干嘛?”陆观用脚在宋虔之脚上踩了一下。

宋虔之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陆观的脸,用手指的每一寸皮肤仔细感受这男人的眉眼。

“你眉棱骨真高。”

陆观啊了一声,完全没想到宋虔之摸了这么久,说出这么一句来,不禁笑了:“怎么今天晚上特别傻,被李宣带的?”他伸手抚宋虔之的背脊,手掌隔着薄薄一层的单衣,拭到清浅的凉意。

“没洗干净。”宋虔之皱着眉头抬手闻了闻手臂,把胳膊递给陆观闻。

陆观脸红道:“那你自己洗。”

宋虔之抓住陆观搭在腿上的手:“不,你洗。”

“……好,我洗。”陆观捏了一下宋虔之的鼻子,想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噩梦,犹豫片刻后,他没问,宋虔之也没说。

两人重新躺到被窝里后,宋虔之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陆观胸膛中。安分不到半刻,宋虔之侧过头,拿耳朵贴着陆观的右胸,听他的心跳,过了会,陆观以为宋虔之睡着了,他的呼吸听上去沉稳绵长。

宋虔之却说话了:“梦到小时候,我爹罚我跪祠堂,我太饿,爬到供桌上找吃的,碰翻了一个牌位。”宋虔之微微张着嘴,舌头发干,他抬头去亲了一下陆观的嘴唇,拿干干的舌头在陆观温热的嘴唇上舔了一圈,发愣地盯着陆观锋利的唇,那里有一点水渍闪着很小一点光泽。

宋虔之用力闭上眼,脑袋拱在陆观火热的胸怀里。

“牌位怎么了?”陆观小声问,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轻拍了两下宋虔之的后脑勺,“梦都是反的,我在梦里死过不知道多少回,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有了你。”

宋虔之从来没听陆观讲过他的梦,一时间甚至有点忘了他看到牌位上名字的恐惧。

“你总梦见自己、自己……”

“对啊,总是死。”陆观手指摸到宋虔之的耳朵,他喜欢这一处,另一只手摸到宋虔之手臂上炸开的一片鸡皮疙瘩,他知道宋虔之的耳朵格外敏感,越不肯放过。

宋虔之没躲,追着问他都梦些什么。

陆观细数过自己在梦里的一百零八种惨烈死法,他的嗓音一点儿起伏都没有,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也没被吓醒过。”宋虔之脖子都红了,耳朵发烫,陆观还在揉他柔软的耳垂,他在被子里踹了陆观一脚。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是梦,就不会怕了,有时候我会仔细地看兵器捅穿我的身体,反正也不太痛,醒来的时候会半天回不过神。”

宋虔之静静地听,他在想,他们两个对对方的过去,知道得太少了,从相识就踩在一根蛛丝上,一不留神,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如果要死,起码他得比他母亲晚一些死,否则他娘会被宋家的人,欺负得很惨。

宋虔之眼神迷离起来,他有点累,闭上眼,下巴靠在陆观肩膀上,呢喃一般地说出他梦见周婉心的牌位,被供奉在宋家的祠堂里,写着宋周氏。

“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娘一定会很难受。”从小到大,宋虔之从别人的嘴里,听过太多他娘年轻时的事,“以前京城里想要娶我娘的人,排出城都排不完。秦叔以为我不知道,他就很喜欢我娘,还有不少呢。”

“还好你不是个女子。”陆观叹道。

宋虔之愣了愣,才回过神,心情放松了些,嘴角翘起:“就不是女子,想嫁给我的姑娘也多得很。”

陆观没有说话,只是手臂一紧。

宋虔之急喘了一声,整个人都被翻了一面,马上就说不出话来了。

窗外不急不缓的风将绵绵不尽的春雨抛在房檐上,树叶亲密地与连成线的雨丝纠缠,细细的丝凝成雨滴,顺着蛛网一般的绿叶脉络,在叶尖聚成豆大的雨珠。

叶脊难承其重,终于无法挽回。

周先带李宣带得熟悉了,李宣也不再成天缠着宋虔之,宋虔之骑马不舒服,陆观说雇马车,他非不肯坐。

到京城的那一天,艳阳高照,整座繁华庄严的城池,却笼罩着死气沉沉的阴霾。

城中摆摊的小贩,比平日明显少了一大半,茶摊、茶馆、青楼、戏院这些鱼龙混杂的处所,本是消息流动最快的地方,现在全都贴了封条。酒楼、客店门口都站着士兵把守,大门虽然开着,却都门可罗雀。

进城的盘查也格外严格,幸而宋虔之此次出京带上了秘书省的印,守将也是他认识的,只是多了不少生面孔。

宋虔之在京城长大,与禁军统领也很熟,与守将闲话却听说禁军统领已经换了。

于是进城后宋虔之没有立刻进宫,而是找到儿时玩伴吕临的家中,吕临的父亲原在吏部任职,吕临十一岁丧父,被祖父养大,他的母亲在他父亲死后第五年,也是吕临中武举那一年上吊殉情。

敲开吕府的门,宋虔之四处一看,发现下人少了很多,整个院子里一路走去,前后四进,见到的仆役不到十人。

吕临住的院子,宋虔之是熟门熟路,才走到院门,一股盖不住的酒味儿越来越浓。

宋虔之眉头一拧。

他朝下人道:“我这几位朋友,能不能带到花厅坐一会。”

那下人是吕家的老仆,宋虔之他是认识的,恭恭敬敬地应了,把其余人带到别处去坐。

宋虔之走进吕临住的小院,只见到石桌上躺着一个人,腰跨在石桌上,一条长腿屈起,蹬踏在石凳上,整个人向后仰着,像一张被废弃的弓。

吕临右手提起酒坛,酒液淅淅沥沥地往他大张的嘴里淌,他整个人须发凌乱,喉结几次滚动,朦胧中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侧过头去,窥见一个人影。

吕临右手小指勾开面上碍事的乱发,分辨困难地紧紧皱起眉,待到想起来,眸中的疑惑似风吹乱云散,向着宋虔之招手。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话音未落,吕临从石桌上滚了下去,酒坛在碎裂的响声里跌得四分五裂,他侧脸贴地,地面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酒。

宋虔之有点生气了,走过去扯起吕临的一条胳膊,按他的肩膀让他在石凳上坐下。

婢女被一阵风似的冲进房的宋虔之吓了一跳,畏畏缩缩站到门边,低垂下头,生怕被宋虔之发觉。

宋虔之直接没看人,从木架上拿起一个铜盆,走到院子里,咕噜噜摇上满桶的水,装满木桶,提起就走到吕临的面前。

吕临虚开一条眼缝看宋虔之,他觉得日光刺眼,刚将一只手遮到脸上。

哗的一声水响。

兜头的冷水刺激得吕临险些窒息,这时节的井水,冷得像抖落了一桶碎冰渣在他脸上。

吕临连声呸,破口大骂道:“宋逐星,你出息了!连你吕哥都敢泼,你要杀了我啊?!”

宋虔之将袍襟一掀,上去就是一拳。

吕临被这一拳打蒙了,眼前直冒金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接着第二拳已经来到面前,吕临一把抓住袭到眼前的拳头,松掌捉住宋虔之的手腕,向前一推,划圈向右折去,腹部却被宋虔之的膝盖顶得五脏六腑俱皆错位。

“孬种。”宋虔之冷漠地看吕临皱成一团的脸。

吕临一只眼睛肿得只有细细的一条缝能视物,他张嘴才要说话,喉咙里一股酸味冲上来,只得侧身去吐。

宋虔之冷淡地在旁边看他吐完。

吕临吐得涩口的胆汁都流了一地,才被宋虔之从地上拽起来,他整个身子狠狠晃了晃,看见宋虔之抬手,以为又要挨揍,忙向后闪,脚底一滑,踩到自己吐出来的玩意儿,倒在地上,尾椎剧痛之下,吕临脸色发白,再次站起来时,整个人都哆哆嗦嗦,还一身又酸又臭。

“你真回来了……”吕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早听说宋虔之去镇北军监军,前一阵似乎是回来过,随即又走了。前后一算,上次还是在宫里中秋宴见过,之后就再没见过。

年少时的友谊,各自领差之后,淡得也差不多了。

吕临只能想到,宋虔之必是为他被免官一事而来。

“多谢你啊,还来看我。”

宋虔之冷哼一声:“早知道你是这副样子,我就不来了。你是不是在章静居混久了,一脸肾亏。”

吕临:“……我都被免官了,你还不能说两句好话?”

“你要是今天在这儿喝死了,我有一车好话跟你说。”

吕临黑着脸进去换衣服,顺便洗了个澡,他本来醉得在木桶里坐都坐不住,本来不想洗头,一闻酸爽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三抖。吕临的手在揉头发,脑子也慢慢活过来了。

宋虔之回来了。

他想起来前一阵跟手下在宫外喝酒时,听到的一个传闻,说是周太后被软禁在宫里,刘赟的女儿当上皇后,李晔元的宰相也算做到头了。

宋虔之回来做什么?周太后一失势,他连秘书省都别想待。

早年间吕临和宋虔之玩得挺好,他知道宋虔之留在麟台做皇帝的鹰犬,不过是为了他娘。他还问过宋虔之为什么不去考科举,宋虔之那一次喝醉了,连歌女坐在他的怀里,他也忘了要推开。

“今上不会放心我堂堂正正做官,我爹也放心不了。只有我的手不干净,他们就都放心了,只有我在皇上面前得脸,我娘在宋家才能过两天清净日子。”

吕临从桶里出来,擦过一身的肌肉,他换了一身干净武袍,站在角房里,突然,伏低身凑到窗户边看。

看见宋虔之一脸无聊地坐在不远处廊下,手里在抛一块随手捡的石头玩。

那双清澈灵秀的眼扫过来。

吕临突然打了个抖,站得笔直,走了出去。

☆、剧变(贰)

宋虔之来找吕临的态度很明确,要让吕临随时做好准备,回禁军去当统领。

吕临听了直笑,一手揉鼻子,掀起眼皮瞥宋虔之:“你以为这是上街买鱼,你要买,就能有?刘赟回来了,禁军统领换成了他的人,秦禹宁出面保我,第二天就被御史找刺弹劾,险些挨一顿廷杖。”

“这不用你管,你做好准备就是了,别成天在家醉成一滩烂泥。”宋虔之皱着眉。

炽烈的阳光照得宋虔之的脸格外白,吕临看得呆了一会,嘴角淡笑,扭过脸,拇指与食中二指互相搓弄,不无惆怅地叹道:“逐星,你知道刘赟的女儿要做皇后了吗?”

宋虔之看着吕临,发觉吕临右边鬓角,生了十余根白发,吕临比他大四岁,比陆观还要小一点儿。

“知道。”

“那你知道,当年朝中与周太傅作对的官员,现在都在何处吗?”

宋虔之没回答。

“其实都是一样。”吕临垂下头,“当年的周家,现在的刘家,皇上召回刘赟,就是要用他拔除周太傅留下来的势力和影响。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没有人能够算无遗策。”

“那你想做什么?”宋虔之道。

吕临长吁一口气,苦笑道:“我能做什么,要是皇上能念及这些年我们吕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带老头子回灵州乡下,种种地,他喜欢画画养个花鸟什么的,钓钓鱼,都随他。”

宋虔之没什么表情地看到桌上还有一碟卤花生,剥了两颗出来吃,听见吕临在旁边说他也要吃,让宋虔之给他两个花生,宋虔之没理,冷冰冰地说:“南州行宫那事儿你还记得吧。”

吕临手一僵,缩回来,脖子也缩进去,心虚道:“什么事儿?行宫挺好,不是还翻修了吗?”

宋虔之细细嚼着花生米,挺好吃,他抬起眼看吕临,四平八稳用念书的调调说:“南州行宫那场大火,烧死了皇上最疼爱的妃子,那妃子肚子里的,可是龙子。”

“那又怎么样?”吕临不耐烦地皱眉,变了脸,粗声粗气地说,“又不是我放的火。”

“那是谁放的?当时可是你随行保护行宫安全。”宋虔之道,“这些年我姨母怎么对苻明韶,你看得还不清楚?规行矩步,还特意和外臣保持距离。兵部尚书是拜了我外祖父做老师的,为了避嫌,我姨母都不敢私下里见他一见。皇上怀疑李相同我姨母勾结,本来就是无稽之谈,谁不知道李相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朝堂上三天两头跟我外祖对着干。当年是皇上要让他坐在宰相的位置上,如今陛下怀疑宰相参与党争,要夺他的权,已经下了决心六亲不认。”

吕临听得一脑门的冷汗。

当年南州行宫里的那个尚未正式册封的妃子,还没回京领金册,苻明韶为着她有身孕,就下令行宫上下都改口称她娘。更在那妃子生辰将至时,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去为她寻访礼物,才让皇后钻了空子。

吕临一脸惊疑不定地看宋虔之,半晌,他豁出去了:“你知道皇后的事了?”

“皇后什么事?”宋虔之轻飘飘地答,神色高深莫测。

吕临心底一凉,咬牙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反正皇后的事儿我也过不去,当年南州的事儿更别提,你我兄弟一场,横竖是死,我死不足惜,祖父一把年纪,就等我给他抱个孙子。我吕家三代单传,你说怎么做,过了这个坎儿,我今年就给你添一位嫂嫂。”

宋虔之抿着嘴,没有说话,手里的花生也不打算剥了扔回盘里。

“皇后什么事?”

吕临完全没看出来宋虔之压根不清楚皇后的事,反而以为他早从哪儿得到了小道消息,他抹了一把脸,眼红泛红地侧着头盯宋虔之:“是我失职,可也不能怪我啊,皇后的脸都破了相,身中数刀,死相很惨,脖子里身上洒的药都没事,但嘴巴上割破的伤口呈紫黑色,那么明显的中毒,要是不烧掉,让人传出去,就算那是皇上,也会惹人非议。”

宋虔之抬手按住惊跳的眼皮。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苻明韶要让刘赟的女儿做皇后,原配的孩子弄没了,那点微火一般的性命也被苻明韶掐灭,只是嘴巴又为什么会被割破呢?

“我听说她是被……”宋虔之小声道,“杀死的?”

吕临无语道:“你还探我的口风?不是皇上杀死的,就是自尽的。皇上没叫人验尸,直接就烧了。急着回京多少也有这里头的缘由,大家私下里都说,皇后死得好,本来才迁到夯州,又要回京,不少大臣都在犯嘀咕。皇后死了,这不必须马上回来吗,大家都怕皇上伤心过度,谁想到才死了没多久,皇上就让将皇后的骨灰迁入妃陵。”

“衢州知州进京奔丧,病死在路上,客死他乡,还得了皇上一个恩典,让送回原籍厚葬。”吕临有些感慨,“原先皇上不受先帝宠爱,知州的女儿配一个不受宠几乎没有回京可能的皇子,说不上是谁高攀。皇上成了储君之后,这位皇后始终战战兢兢,即使是住进凤栖宫,她那个性子也太好拿捏了。好在皇上对她虽说不上宠,总也不坏。”

“那天夜里,我接到消息去处理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一国之后,不得善终,死相可惨了。嘴上割破的伤足有一根手指那么长,嘴皮耷拉下来,半张脸都是肿的。”

吕临这么一想,更觉得自己知道这么多秘密,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惶惶然地向宋虔之再三保证,一定会听从安排。

但又忍不住好奇:“我真还能再做禁军统领?”

宋虔之没有答他,点了一点头。

吕临还要再问,突然又自己打住了好奇心,叹气道:“我还是不问了,要做什么你随时派人过来,反正我现在闲在家里也要长虫了。”

宋虔之嗯了一声,起身要走,临走前又叮嘱吕临不要成日里喝酒。

吕临答应了,却一直都在想,宋虔之身份再如何贵重,也是依仗太后,而周太后既然在失势的边缘,宋虔之的话也不一定顶用,搞不好这个禁军统领的位子还是给别人坐。

这么一想,等宋虔之那一行人走了,吕临嘴巴又痒起来想喝酒,谁知道他祖父举着拐杖就要抽他。原来宋虔之离开前不知道去跟他祖父告了什么状,惊动了吕临家老头子,老头子指挥下人把他的床褥被子全都搬到吕临那院,住到了吕临的隔壁,就近盯着他。

半夜里吕临抱着被子睡在榻上,心里踏实了不少,隔壁就是他祖父,宋虔之既然连老头子都惊动了,这事儿估计能靠谱八|九分。

但究竟是什么给了宋虔之底气?吕临想不明白,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是先帝的笔迹。”宋虔之一只手圈着烛火,小心翼翼地将灯从两卷诏书上移开,他左手是麟台封存的一纸诏令,右手是吴应中死前交给周先的遗诏,两边字迹一样,笔迹游动流畅,起笔落笔和笔画走向完全一致,运笔轻重习惯也无差错。

“白古游是当之无愧的辅政大臣,秦叔……这我倒是没想到。”荣宗写下诏书当时,秦禹宁还不是兵部尚书,说得上初出茅庐,刚刚崭露头角而已。

“因为他是周太傅的学生。”陆观却不意外。

“但是这位林大人已经故去,李晔元不在辅政大臣的名单上,刘赟也不在,这个左正英是谁?”

“左正英二十年前是国子监祭酒,十一年前辞官,回家乡开办学院,在民间声望很高。”陆观道,“不过其人我不认识,除了自己的学生,他轻易不见外人,但这十一年来他桃李满天下,现在朝中不少年轻官员都是他的学生。”

“他很有名?”宋虔之嘀咕自己怎么没听过。

“对,楼江月也是他的学生。”

“他也是……”

“嗯,没有学成就离开了,左正英也不承认楼江月是他的弟子。”陆观问宋虔之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宋虔之摇头,陷入了沉思。

“想什么?”

宋虔之看着陆观,道:“楼江月那封陈情书,会不会真的存在?”

“没有找到之前,谁也说不准。”陆观道,“苻明韶没有显赫的母族,他坐在龙椅上日夜难安,即使你外祖死后,周家对他完全构不成威胁,他也一样忌惮你的姨母。”

“还有,我一直在怀疑一件事,李晔元和周太傅当年,到底关系怎样。他们是敌人,还是朋友?”

听到陆观这句话,宋虔之突然想起从前不知道听到谁说的,似乎是他外祖说的,如果是外祖说的,那时候他就太小了,记不清也是应当的。

但那句话的意思,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当敌人与你的目的一致,就可以化敌为友。

宋虔之把这话讲给了陆观听。

门外一声焦躁的猫叫。

宋虔之扭头过去,看见一抹黑影从门口跳过去,有点肥,应该是一只猫。

“什么时候有猫了?”宋虔之奇道。

“野猫,不用管。”陆观坐在那儿,想了一会,问宋虔之,“如果将皇后怎么死的,透露给刘赟,他还会放心让自己的女儿进宫吗?”

“那要看刘赟是个什么样的人。”宋虔之道,“能得荣宗信赖多年,还被选择做太子的骑射老师,不在官位这么多年,他的旧部,还能听令行事,说明他在军中余威尚存。刘赟绝不是个简单人物,就不知道他疼不疼女儿。”

宋虔之决定明日再去走访几个朋友,本想赶着今夜进宫去看望他娘,不想麟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秦禹宁走进来就脱帽,他整个头顶大汗淋漓,头发被浸得黑亮。

“秦叔?”宋虔之相当意外,刚要问个问题,被秦禹宁急促的说话声给止住。

“我戴一顶帽子免得被人认出来,你这麟台附近都是眼线,你前脚进城门,我立刻就知道了。兵部能盯得住你,宫里这会儿也早得到消息了。我从给秘书省送菜的东侧角门进来的。”

宋虔之这时才发现,秦禹宁穿一身粗布麻衣,戴寻常百姓的帽子,两手袖着,微微佝偻下来,在夜色中从远处看他,就像个常随。

“你带回来的那几个人呢?”秦禹宁皱着眉头,“怎么就你们俩?”

宋虔之警觉起来,不动声色道:“宋州遇袭,军曹孙逸派了三个得力手下护送我们走陆路回京,连日赶路,都很疲乏,我让他们先休息去了。”

秦禹宁点头:“上哪儿休息去了?就在这里?”

“没有,我让周先带他们去麒麟卫那儿先住。”宋虔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那行。麒麟卫虽然要撤,也不是一天就能撤下来的,几间空屋子腾挪得出来。你小子,”秦禹宁拍了拍宋虔之的肩,眸光很是复杂,“突然离京,皇上那边险些交代不过去,只有说你回白古游军中去了。皇上面前,该帮你说的好话,我可都说了。”秦禹宁似乎还有话想说,目光逡巡一圈,看了看陆观,再看回宋虔之,终于没说。

秦禹宁站起来,要往外走,突然顿住脚步,他转过身来。

宋虔之眉毛动了动。

“差点忘了正事,你明天先不要进宫。”

“为什么?”宋虔之心中一沉,“我母亲……”

秦禹宁脸色发青,沉声道:“你母亲没事,你们跟刘赟前后脚,明日皇上要在宫里为刘赟接风洗尘,我们几个尚书也得去陪坐,陪吃,陪笑。”秦禹宁自嘲地摇了摇头,右手将帽子盖在脑袋上,“走了。”

秦禹宁来过之后,宋虔之一直有些心绪不宁。他今晚本来想就和陆观住在平日里他午间小憩的房间,整个麟台空荡荡的,这一阵两个主事的都不在,不到天黑,当值的小吏就都回家去了。

另外有两名从早到晚的粗使杂役,负责烧茶,门房有两个人。

宋虔之摸到床上的褥子潮湿冰冷,直起腰,扭头朝背后的陆观说:“不行,太湿了,睡一晚肯定生病,要不去找周先?”

“这么想去章静居?”陆观过来抱宋虔之,低头吻他的耳朵,一只手绕过腰去,摸了摸宋虔之的肚子。

宋虔之:“……”他察觉到陆观紧紧贴上来,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如同一把烈火,火焰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宋虔之转过身,抬手抹了一把陆观的耳朵,陆观的耳朵烫得跟火烧似的。

宋虔之轻笑了一声,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在虚张声势。

“笑什么?”陆观拍了一下宋虔之的屁股。

“没什么。”

拍的那一下变成了拧。

宋虔之特别无奈,只好说:“我们第一次去章静居查案,你拉开一个暗格,把人家姑娘的小衣拖得一坐榻都是……唔。”宋虔之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唇让陆观那个不要脸的啃住了,不让他说下去,他还捏他的屁股。

两人亲了一会,宋虔之本来十分被动,后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反客为主,两人用舌头较劲,结果宋虔之嘴唇都被亲肿了,连连摆手,又将陆观往外推,声音极低伴随喘息地认输道:“不来了不来了,算你赢。”

陆观没有失忆,他也很清楚地记得,刚到秘书省时,青年被人压一头,自然很不高兴,但宋虔之从来没有失了风度。陆观要查案,他就陪着,给他当副手,有什么想法,也都不藏着掖着。

后来陆观才知道,他那不是风度,他只是不忍心看自己去死。

这也是陆观一直佩服宋虔之的一点,他才不到二十岁,却把生死看得很淡,或者说,他只看重身边人的性命,视他自己,却不过是一只放长线飞在高空的风筝,线断与否,都属随缘。

☆、剧变(叁)

周先带着李宣,许瑞云带着柳平文,在章静居开了三间房,李宣是离不开人的,许瑞云虽没说什么,脸色却一直不好。

结果宋虔之和陆观到的时候,章静居没有多的房间了。

许瑞云嘿嘿笑道:“那只能委屈二位大人了。”他转过去对一脸憔悴,赶路消瘦不少的柳平文说,“也委屈柳小弟又要跟我这个大老粗挤一间房了。”

宋虔之完全没想到,周先能让章静居的老板娘瞒下他们的身份,报上去的都是假名字。

草草叫了晚膳上来吃,边吃,陆观边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

一听,周先就明白过来,微微张大嘴,有点难以置信:“秦大人有问题?”

宋虔之刚吃完碗里的盐水鸡,陆观又给他夹了一块皮黄肉白的鸡,宋虔之把嘴里的吞下去,喝了一口汤。

“现在不好说,得看今晚宫里有没有动静。”宋虔之问周先,“你还能和麒麟卫队里的人通消息吧?有值得信任的人没?”

“有,这人绝对没问题。”

宋虔之眉毛一动。

麒麟卫队自闫立成叛出之后,陆陆续续暴露出许多问题,包括宋虔之离京去容州,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他的行踪和举动多次被泄露给不同的人,麒麟卫队的存在不仅对皇室是潜在的威胁,对天子身边的近臣,也十分不利。

多次跟周先出生入死,周先的忠诚毋庸置疑,何况还有数次救命的恩情。宋虔之暗暗地想,周先许多时候行事都透露着一种不符合身份的天真直率,能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是人生幸事。

“逐星?”陆观在桌子下摸了一下宋虔之的手。

宋虔之立即回过神,惊讶于陆观会偷偷摸他的手,他没有害羞地避开,反而跟陆观十指相扣,看得对桌的许瑞云大呼受不了。

“嗯,今夜就留意消息吧。”宋虔之不用把话说明,除了柳平文什么也不懂,其余人都很明白。

只要今晚宫里出事,麒麟卫队的居所有任何风吹草动,那便是和秦禹宁有关。

章静居每一间房夜里只要有两人以上入住,都点着淡淡的催情香,剂量不大,助兴所用。只要吩咐一声,春酒也是时时供应的。

宋虔之上次和周先在这里过夜,都是独居,没有叫人,自然没有被误会。

亥时以后,这片春情浓郁的深巷才真正鲜活起来,即使在局势紧张的当下,寻欢作乐的人还是挡也挡不住。

章静居中来往的客人少了商贾,多了不少军爷。

宋虔之把脑袋从窗户缩进来,关上窗,屋里有点热,熏香也点得太浓了,他扯开衣领,露出大片汗津津的皮肤。

去打水的陆观轻轻踹开门,进来后用脚勾上门,鼻子吸了吸,显然也发现了屋子里太香了点儿,他想起柳素光用的香,多了一句嘴,问宋虔之这是什么味儿。

宋虔之早闻见了,摇摇头,伸长脖子让陆观赶紧帮他擦一下。

“怎么这么热。”

陆观擦得宋虔之脖子上皮肤发红,宋虔之将衣襟随手一拢,不太高兴地说:“明天不住这儿了。”

“嗯。”陆观是觉得这地方人来人往,床榻不见得干净。

“明天我去乌衣巷找找许三,看他还在不在,住到民居里,比住在外面安全。我们可以不住过去,得把李宣藏好。”

陆观道:“回侯府吗?”

“不回。”宋虔之想了个更好的去处。

这天夜里睡下去不到两个时辰,宋虔之已经在陆观的手里出来了两次,脑子怎么笨也反应过来了。

第一次完事,陆观就下床找到香炉,泼了水把火熄灭,丢到门外去,又把窗户打开散味。

过了没一会,两人本就身体健康,又正是精力充足的年纪,平时碰一下手都会动念,加上回京的路上基本都是憋着。

宋虔之向外推了一下陆观,感觉明天走路都要腿软,本来说不做了。

谁知道这个时辰,左右上下的客房里,俱是办事的人,此起彼伏的杂声仿佛是拼着劲在互较高下。

宋虔之心疼陆观,视死如归地让他来吧来吧,到后面趴在窗户上,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他咬着唇不发出声音,被陆观捞着腰,分明是一个让人心中七上八下的位置,却比平时都要爽。

两人大汗淋漓地在榻上抱着,宋虔之眉头一直拧着,陆观不放心想看看伤着没有,被宋虔之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像一头温驯而忠诚的大马,躺在一旁,静静注视宋虔之。

直至宋虔之缓过劲,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恶劣地威胁:“下回你再敢……再敢……我就让你五天不能下床。”

陆观唇角勾起:“你不能。”

宋虔之:“我要是不让你下床,你敢下床吗?”

陆观顿时语塞。

宋虔之虽无法身体力行让他下不来床,但若是他命令他不许下床,他真还没那个胆子跟他对着干,原因无他,怕哄不住。

“你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待在床上五天,吃喝拉撒谁伺候?”

“我亲自伺候你。”宋虔之瞥了他一眼,有点犯困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他闭上眼睛,抱着陆观的脖子往他胸膛上靠,轻轻用舌尖舔到了陆观脖子上的汗,鼻息随之热起来,宋虔之强迫自己睡觉,咕哝道,“等你五天不出门,你猜外面人怎么说?”

陆观:“……”

第二天陆观算知道宋虔之为什么撂这句狠话了。

一看小侯爷走路脚底发虚,屁股总说不好哪儿不大对的姿势,许瑞云就绷不住了,嘴上调侃。

宋虔之没搭理他,陆观讨好地亲手剥鸡蛋放到宋虔之的碗里,又给他夹鸡丝、豆角下粥,一面殷勤,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宋虔之的脸色。

宋虔之倒没什么不同寻常,照吃不误,一脸被人伺候惯了的自由自在。

许瑞云少不得又嘲了陆观几句,陆观只当听不见。

旁边坐着的李宣盯着宋虔之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拿手去抓宋虔之的耳朵,奇怪地低语:“弘哥,这、这好红。”

周先被吓了一跳,看一眼陆观,连忙抓住李宣的手,哄孩子似的笨拙地给李宣喂粥,心里一迭声地在叫祖宗。

饭毕,柳平文回去睡觉,他眼睛带着乌青,昨夜是没睡好。

周先得出去一趟,宋虔之和陆观自然要去办事,许瑞云要回家看他娘,只是不着急,虽很不耐烦,却答应照看李宣,打发他们几个快去快回。

能在乌衣巷找到许三,宋虔之觉得惊喜,毕竟这几个月里,风平峡以西的州城县镇几乎已经平定下来,许三没走,宋虔之就不用再租别的民居。

再见到宋虔之,许三一家人都热络得很,当时雪灾,宋虔之让人给许家送来了不少米面油肉,还让给周婉心瞧病的大夫去为许三的母亲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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