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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一听宋虔之的朋友要来借住,许三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只是担心宋虔之的朋友住不惯。

许三一口一个“少东家”,宋虔之也没想到,这个宋家庄子上的农户,把他送的那点小恩小惠当成活命之恩。等许三的媳妇去做饭时,宋虔之坦白告诉了他,这几个人都是别的州城过来的,不能让朝廷找到。

许三正在削木头,想给他的儿子做一把木剑玩,闻言抬头来问:“是朝廷钦犯?”

“不是。”

“那就成,反正京城待不下去,咱们还能搬家,世道这么乱,总有一条出路。”许三看得很开,老老实实地说,若是宋虔之今天不找上门来,就这几个月里,他们也要回容州。

“总归容州才是咱的根,家里房子地都在那儿,早晚得回去。京城再好,不是咱的家。何况,这几个月京城里管得严,满大街都是兵,呼来喝去的,把人当成狗似的,早晚咱得回去,金窝银窝不如咱的狗窝。”

“成,我那几位朋友也住不长,如果有人来问……”

“我知道怎么说,就说家里亲戚,都是男的吧?”

宋虔之简单给许三说了一下许瑞云、柳平文的情况,只是提到李宣,说到他脑子有点问题,需要人稍微看着点。

“行,我知道了,他不伤人吧?”

“不伤人。”

“要是发疯起来,可以捆吗?”

宋虔之犹豫片刻,点点头:“如果发疯,你马上去秘书省找我。对了,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家里住进来一个疯子。这人是我兄弟,小时候被人绑架,逃跑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才疯的。就是被仇家找到,我才把人带京城来,这事家里不知道。”

许三连忙摆手,让宋虔之不必解释这么多,他一定把这几个人给“少东家”照看好。

而宋虔之和陆观,当天下午就住进了李晔元的别院。

进门前宋虔之特意在隔壁大门前站了一会,问陆观:“就这家?”

陆观问他用不用帮他捡几个石头来。

宋虔之一脸古怪地看他。

“你不想砸他家的门?”

宋虔之险些被陆观气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卢氏早就去侯府住了,我砸她门有什么用?”

李晔元自己不住别院,管家见当初来查案的人,住到了自己主人家,也没说什么,该怎么伺候怎么伺候。

借着在李晔元这儿住,宋虔之该翻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别院里连林疏桐留下来的东西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书房也随便两位客人进。

听说能随便进,宋虔之心里多少就有了谱。

在这间别院里,再也别想找到和汪藻国、林疏桐、楼江月那两件案子相关的东西,而实际上宋虔之想找的也不是那些,他只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李晔元的别院里会有当年和周太傅来往的属性,或是李晔元想让他看到的一些东西。

但什么也没找到。

“你住进来太突然了,也许是李晔元还没来得及布置。”陆观随手拿了一本书在翻。

“你在看什么?”宋虔之凑过来。

陆观突然脸一红,把书往架子上放。

宋虔之都已经走开,又转了回来,按照记忆抽出陆观刚才看的那本书。这时,陆观已经在后面一排书架装模作样看别的,等到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宋虔之脸色倏然通红,难以置信地刷刷翻过书页,被那里面放浪大胆的动作惊得心跳加速,整个脑子里像是响了三次钟声,一时间荡尽一切杂念,唯余手里黄书。

“李相这儿怎么会有这个……”宋虔之心中感慨,李相都六十好几的人了,也没听说他这些年宠过什么人,想必是叶公好龙望梅止渴而已。想着宋虔之理解地翻了翻,脸上的红也褪下去一些。

陆观低沉的嗓音从后面一排书架传来:“你还看。”

“我又没看过,学习学习。”宋虔之才看了没两眼,陆观走过来,将那卷薄薄的册子一卷,揣在怀里,低头凑在宋虔之的耳边说,“该我来学。”

宋虔之:“……”他硬是从陆观的怀里把那本书扒了出来,塞回架子上,拖着陆观就走,心中暗把李晔元那老不正经的数落了八百遍。

接近傍晚,周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昨晚麒麟卫队的住房被查,所有人都被抓了起来。”周先没去宫里,一直到下午才收到一个宫侍冒着杀头危险送出来的书信。

“我那个兄弟也被抓了。”周先道,“原本我可以正大光明进宫去,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被麒麟卫队除名,现在肯定不能去了。”

周先只要在宫里露面,就会被抓,到那时就说不清是因为他一直跟在宋虔之身边,还是因为他是麒麟卫而被抓回去。

“是兵部的人查的?”宋虔之觉得不太可能,秦禹宁没有这个权力直接带人进宫抓人。

“禁军。”周先心急火燎地说,“禁军那群废物,还是第一次敢抓麒麟卫队的人。”

麒麟卫队直接对皇帝的安全负责,即使要裁撤,也非一朝一夕,队里的人也都还没有遣散,只是不再派给他们任务。不明内情的成员也察觉到朝中有变,但这些人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都沉得住气,只是待在卫所里成天练武吃喝。

“罪名呢?”陆观问,“不可能没有个说法。”

“不需要说法。”宋虔之脸色冰冷,转向陆观,“麒麟卫直接对天子负责,不属于宰相府约束的官员,档案也不在御史寺,皇上下令,不需要罪名。他们是皇上的鹰犬,处置一条狗,要什么罪名?”

宋虔之坐着不动,眼神发直。

周先正要说话,被陆观阻止了。

无数念头在宋虔之的脑子里打转。

麒麟卫队会被查,是因为秦禹宁以为宋虔之带回来的人藏在麒麟卫队里,当时他只是试探,想不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其实这个走向又很合理,秦禹宁是大楚的兵部尚书,他效命于天子,他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知不知道藏在麒麟卫的到底是什么人?又知不知道为什么宋虔之要把人藏起来?

宋虔之眉毛松开来。

他想明白了。

无论他藏的是谁,这个人对朝局有什么影响,那都不是秦禹宁关心的,他只不过是领命行事。

许瑞云、柳平文这两个人,不太可能是苻明韶要的人,只有可能是李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本来想加更,但是有点来不及啦,晚上还加班,只好明天加更啦

艾玛啊啊啊啊总是有这么多琐碎的事情……

天气一下子好热,快化了

☆、剧变(肆)

“今天刘赟进宫了,有没有什么消息?”那天晚上秦禹宁特意叮嘱过让他先不要进宫,因为苻明韶要在宫里为刘赟接风洗尘。宋虔之想了起来,再则,吕临也说禁军统领换成了刘赟的人,刘赟一回来,就有这么大的动作就不奇怪了。

“皇上把四皇子的府邸赐给刘赟了。大概半个月前,刘赟的女儿就已经进宫,住在宫里。昨天是为刘赟接风洗尘,两人还密谈了两个时辰,听说刘赟的女儿也在。估计是聊立后的事情。”周先面容中掩饰不住疲惫,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好几个兄弟都被抓,还有已经离开京城的,形势很不妙。这些他也都告诉了宋虔之。

“太后不在场?”

周先摇头:“太后抱病。”

宋虔之心中一沉。

形势很不好,立后理当有太后的参与,苻明韶却与刘赟两个人就下了决定,说明苻明韶铁了心不会在立后一事上听取太后的意见,这应该只是太后失势的第一步,实际上在夯州时,这件事就已有了苗头。

从黑狄入侵,宋虔之的姨母就在一个十分尴尬的角色上,面对黑狄大军,苻明韶是吃不准也拿不住的,他短暂地选择了依靠周太后,当时周太后对抗敌大军将领甚至有任命的话语权。

当白古游彻底镇住黑狄军,大概是苻明懋的突然进犯催化了苻明韶夺权的计划,眼下绝不是调回刘赟最好的时机,苻明韶甚至赌上了宋、循二州的百姓,让刘赟的旧部伪装成黑狄人烧杀自己的子民,这样大楚与黑狄的矛盾加深。

那时黑狄大军已经被白古游逼出风平峡,绝无可能分|身从南岸登陆,这是一件只要捅破,苻明韶就会身败名裂,被史官口诛笔伐至千秋万代以后。所以,他挑了一个人,把他绑在自己的船上。

那就是刘赟。

刘赟已经是罪臣,此生原本没有翻身的可能,早年又曾风光无二,若说人生三起三落,刘赟的年纪,这是他最后一次能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女儿顺利入主后宫,旧部被起用,李晔元是文官,宰相虽然掌管朝中官吏任命及考核,这么多年里,在苻明韶高度的防备下,他始终没有能够把手伸进军队。

禁军统领换了,拱卫京畿的两万人,都在刘赟的掌握之中。

唯独不算太坏的是,换了统领,下面的人却未必忠心臣服,吕临毕竟带了三年禁军。

“除了白古游,无人堪用了。”漫长的沉闷之后,周先开口了。

“都会想到白古游,我们能够想到,皇上也能想到。明明开春就要拿下风平峡,将战线向东推进,彻底把黑狄人赶出去。这个时候朝廷下旨让白古游分兵去镇守祁州,而北面,我们还有一个敌人。”宋虔之眉毛紧紧拧着,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稳住心神。

“阿莫丹绒不知道有没有动静。”陆观道,“秦禹宁已经不可信了。”

宋虔之抬头,否定道:“那不至于,李宣这件事,与秦叔对朝廷的忠心要分开看待。秦叔是我外祖父的学生,外祖父对荣宗的忠诚毋庸置疑,君要臣死,他多一句话都不会说。他带出来的学生,十有八九也是这个倔脾气。”宋虔之感到头疼,“去宋州的时候,真应该让秦叔也去看看,他要是见到如今满目疮痍的南部,也许能有所改变……”

想了一会,宋虔之深吸一口气,他下了个决定。

“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先进宫看望我娘,不知道她现在身体如何,我实在放心不下。”顿了顿,他又说,“陆观在宫门外等我,我要去拜访几个朋友。”

陆观知道宋虔之的意思,原本他在秘书省是不应当与朝中的官员牵扯过深,从宋虔之任职麟台少监之后,与从前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那时他只能效忠于苻明韶,苻明韶多疑,宋虔之只能主动避嫌,减少与那些一起长大的朋友兄弟来往,大家感情说不上多深,但既然刘赟回来了,多少人心眼子也会活起来。

那些曾经对刘赟落井下石过的家族,刘赟倒了之后,他从前举荐的武官也受到牵连,这些人散落在各地和军中,不无受到各部官员轻视践踏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苻明懋前一次进京,绝不会什么都没做。

“总之,先探探情况,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宋虔之心情并不轻松,连带神色也十分严肃。

陆观不动声色捏了捏宋虔之的肩。

宋虔之强令自己打起精神,吩咐周先明日去联络他在京城还能联系上的朋友,尤其是在兵部的。

“还有许瑞云,这个人深不可测,你问问他能不能找到镇北军的人,一定要可靠,能够直接把消息递给白大将军。”

周先忧心忡忡地正要离开,被陆观叫住了,叫到门外去说话。

等陆观回来,周先已经走了。

宋虔之一脸疑问地望着陆观。

陆观却没提叫周先出去说了什么,宋虔之一直憋到晚上,终于憋不住了,问他到底让周先去做什么。

陆观仿佛很不好意思说。

宋虔之拧了他胳膊一把,酒足饭饱以后,心情也好了不少,把一条腿搭在陆观的腿上,一晃一晃。

“说说说,你让周先干嘛去?”

“我让他联系柳素光。”

宋虔之皱起眉:“柳素光是苻明韶的人,你觉得她会感情用事?”

“能不能联系上还两说。”陆观顺势抓住宋虔之的脚,手指顶着他的脚底穴位,做按摩。

宋虔之被按得险些哭了,嗷嗷叫着让陆观轻一点,刚才那一下,他全身都麻了。

陆观手上劲放轻了些,淡道:“柳素光几番留了周先的性命,她对周先一定有情。”

“你让周先利用柳素光对他的感情?”宋虔之觉得很不妥。

“不是利用。”陆观手停了,抱着宋虔之的腰,摸着他的腰,心中平静,没什么表情地说,“在作为李谦德的徒弟之前,她首先是个人,她还是个女人。你觉得柳素光漂亮吗?”

“漂亮。”说完,宋虔之觉得还不到位,又补上一句,“万里挑一的美人。”

“嗯,这样一个美人,她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毫无期待。李谦德已经死了,我相信柳素光是绝对效忠于李谦德的,但她是否效忠于李明昌,又是否效忠于苻明韶,这就不一定了。江湖儿女,爱恨都来得很简单,她喜欢周先,就能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他,如果她有一个机会可以逃出旁人的控制,重获自由,我相信她会珍惜。”

宋虔之觉得陆观的话很有道理,点了点头,但很快,他想到一件事,这让他神色凝重。

“如果她能够轻易逃脱掌控,为什么一直没有反抗?她应该很不愿意对周先下手,还是一次又一次对他下手了,虽然没有要他的命。但如果对象是你,我连碰你一根手指头都不忍心,你忘了周先脸上的疤了,上次他被扔在破庙自生自灭,可是差一点就死了。没死只是因为运气好。”

“这正说明柳素光内心矛盾,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自己喜爱的人。”陆观道,“她是被李谦德当做一把兵器养大的,她的心里压根就没有反抗逃脱,另寻一片栖身之所,天大地大,自由徜徉的想法。要让周先把这颗种子放到她心里去。”

宋虔之仍然觉得这条路希望不大,但他不想反驳陆观,便没说话。

“一旦柳素光能够想通自己所作所为都是错的,我们就能找到那把假剑。”

宋虔之这才明白为什么陆观一定要让柳素光反水,他担心宋虔之逃不过被陷害,宋虔之眼睛微微发红,抿了抿唇。

“这有什么,等到正式向苻明韶发难,什么脏水都会被泼到太后和我的身上。局势真要是乱了,大不了是一死……”话音未落,宋虔之被陆观狠狠吻住了,他的眼睛先是睁大,继而抱住了陆观。

从小到大刀口舔血的生活,让宋虔之骨子里就有一些冷淡,他本能看重一定要保护的人只有周婉心。若是陆观出了事,让他豁出性命也没什么不可以,但若是苻明韶要他的命,他只有慨然赴死,不连累家人而已。陆观已经是他的家人。

就在宋虔之被吻得喘不过气时,他嘴唇一阵刺痛,大概是破了。果不其然,很快口腔里就尝到了铁锈味。

宋虔之推了一下陆观。

陆观抬头,眼睛没有离开过宋虔之的脸,就在宋虔之张嘴又要说话时候,他低头用力地吻他,不想让他的嘴里吐出自己不想听的话。

几次三番之后,宋虔之嘴唇上的伤口也被陆观的舌头温柔安抚过了。

宋虔之哭笑不得地手上用了力,把陆观推开,瞪他:“别亲了,嘴巴疼。”

“你别瞎说了。”

宋虔之发现陆观的眼圈有点发红,心中惊诧。那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大男人,怎么这么容易激动啊?

“我就那么顺嘴一说,谁要想杀我,我也不能引颈就戮啊。”宋虔之讨好地轻轻亲了亲陆观。本来心里沉沉压着一大堆事,现在居然沦落到要哄男人,时也命也。

“我不会让你死。”陆观只说了这么一句。

翌日早晨,陆观对着镜子帮宋虔之整理好他的衣袍,宋虔之头一偏,就看见颈侧有个特别扎眼的吻痕。

昨天夜里陆观做得特别狠,在他身上好几个地方都啃出了印子,宋虔之想他可能是白天受了刺激,这会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想说他两句吧,偏偏陆观沉默着替他整理衣服和头发,一句话不说,宋虔之便也不好跟他开玩笑。

天已经回暖,宋虔之还是围了一圈狐狸毛在脖子上,出门的时候感觉自己纯属一失心疯。

上了马车,他把围脖摘下来,到宫门口还是又戴上了。

进宫以后,当然得先去见皇帝。

太监总管进去通传,宋虔之在外等了接近半个时辰,仍然一派怡然自得,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京城,还去了这么久,苻明韶心里不舒服,这不舒服总要找个发泄口。

大概也是在去年这时候,宋虔之还三天两头奉诏往宫里跑,苻明韶心里不大喜欢他,那时却正是清洗六部的重要时间段,想不想见也得见这为他实心办事的臣下。

宋虔之进门时,苻明韶在批折子。

一瞬间,宋虔之有些恍惚,他来过承元殿太多次,承元殿的折子仿佛从来就没有少过,永远是一座、两座、三座、四座山。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呢?

“回来了。”苻明韶搁下笔,也没有吩咐赐座,也没有让请安的宋虔之起身。

宋虔之便跪着回他的话:“微臣去了一趟宋州,查龙江源头的叛乱。”

苻明韶眼皮一跳,心里突然慌了,他掩饰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好在他没准宋虔之起身,宋虔之只能跪着,连抬头都不行,就不会从他的神情里看穿什么。

苻明韶深深吸了两口气,语调平和:“朕以为你是回白古游军中去了。”

“白将军军纪严明,军容整肃,陛下也知道,臣就算是去监军,也监不出什么结果来。回京之前,白将军的军队已经到达祁州,布起防线,祁州州城内,百姓未乱,生活照旧。”

苻明韶欣慰道:“那就好。”

宋虔之心中冷笑,脸上未露分毫,只是说:“循州原任知州赵瑜,留下来一封血书,赵瑜没有反,他深得循州百姓的拥戴,宋州已经被军曹孙逸接管,柳知行在循州组织平民训练武勇,抵抗南面侵入的黑狄军队,卓有成效,两州局势已经基本稳定,陛下是否下旨命白大将军将南部前线推至循州,赶走黑狄人的同时,将龙江上游的叛军彻底镇压。”

苻明韶越听越是坐立难安。

他得到的消息,是刘赟的旧部在宋、循二州伪装成黑狄人,已经攻占了两州,且仿照黑狄人的做法,攻下城池便就地屠城。为了不让白古游发现端倪,他才下旨让白古游就在祁州扎营,不要越过祁州南界。

孙秀捧上赵瑜的血书。

“朕怎么忘了……”苻明韶一拍脑门,“赐座。逐星,你先起来,朕这几日被这些大臣胡言乱语吵吵嚷嚷,闹得每日头疼,一时忘了。”

无论苻明韶是真忘还是假忘,跪一会也不少块肉。宋虔之袖着手,垂头,静静地等苻明韶看完赵瑜留下的血书。

宋、循两个州已经与大楚其他州郡切断联系,水路不通,陆路又慢,何况,苻明韶多疑,越是发现消息互相冲突,他越是会怀疑。

宋虔之闭了闭眼,眼前掠过许多画面,突然,喉头极其轻微地干呕了一下,不明显,他立刻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这口岔气。

☆、剧变(伍)

苻明韶极力克制着面部肌肉,但表情中的阴冷掩饰不住,他紧皱起眉,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宋虔之在出神,一口茶喝下去,他顿了顿,低头又喝了一口。

“去,宣秦禹宁、李晔元立刻进宫来见朕!”

苻明韶突然发难,太监总管孙秀也吓了一跳,连忙出去吩咐人找秦禹宁和李晔元过来承元殿。

宋虔之没急着开口。

苻明韶艰难地拿手按住跳动不已的额角。

孙秀进来,见皇帝脸色不好,小声对旁边侍从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那侍从捧进来一个描金漆红、巴掌大的盒子。

宋虔之看着苻明韶吞下去一颗药丸,继而闭目靠在椅背上,缓了缓,再睁开眼时,精神已大不相同,面上也有了血色。

“军报上说,叛乱的是龙河上游的乡民?”苻明韶问。

“起初是,但也不全是。”宋虔之恭敬地答,“当年刘赟因为作风飞扬跋扈,约束不好儿子,欺上瞒下,以权谋私,被贬出京。他的旧部被调离,宋、循二州向来是流放之地,明升暗贬,他的旧部当中,有两人不服约束,在当地与驻守的军曹屡次发生冲突,索性勾结獠人,直接占了龙河水面,还打劫了柳知行的官船,柳知行险些丧命。”宋虔之回忆查到的那张名单,说了两名武官的名字,这两个人是高是矮是圆是扁他都不知道,从宋虔之的表情里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苻明韶沉着脸。

他知道南部局势混乱,却想不到军报里会有这么多不实。但宋虔之仅仅是忧国忧民,才跑了这一趟宋州吗?

就在苻明韶思索之时,宋虔之再度开口了。

“这些都是到了宋州之后,臣查到的情况。但臣之所以去宋州,其实是因为,陆观陆大人,无意间在臣面前说漏嘴的一件事。”

苻明韶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隐隐有了猜测,面上却只是不耐,问:“他又想搞什么?”

“是陛下登基前的事。”宋虔之有意扫了一眼两旁侍立的人。

苻明韶屏退左右,示意宋虔之可以说了。

宋虔之低声道:“当年陆观替陛下掌握吴应中的行踪,这些年他一直把吴应中藏得很好,但他察觉到一直有人在追踪吴应中的下落。”

宋虔之暗中观察苻明韶的神色,苻明韶脸上的不自然虽不明显,宋虔之还是心里有了数,尽量不去看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续道:“到了宋州之后,陆观找借口与我分头行动,我派周先去跟,被陆观发现了。周先只说是自己的主意,我不知道陆观怎么想,当天晚上他让我们都见到了吴应中。”

苻明韶嘴唇微微发抖:“说下去。”

“吴应中带着一个疯子。”宋虔之抬头,注视苻明韶,“此人名叫李宣,是故太子坠马一案中的重要证人,他与太子关系亲密,出事以后,先帝怜他对太子一片忠心,将他送到吴应中的府上,让他悉心照看。后来吴应中被贬,李宣也跟着他颠沛流离。这些,陛下想必也早就知道了,据陆观讲,他每年都会按照陛下的吩咐给吴应中家里送些银钱,让他带着李宣不断搬家。”

“朕只是叫他照看好吴家人,他竟然擅自做主,以朕的名义让吴应中搬来搬去……”苻明韶咬牙道,“好一个陆观,阳奉阴违,认准朕看在当年同窗之谊的份上,不会处置他吗!”

“陛下息怒。”

苻明韶完全没有息怒的意思,起身焦灼地走来走去,右手拇指与食指不断地摩挲。

“他为什么会突然去找吴应中……”苻明韶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陆观为什么会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宋虔之。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宋虔之,不断否定自己。陆观是个沉得住气心中有谱的人,他把这事告诉宋虔之和周先,就一定有他的目的。或者,陆观跟宋虔之关系已经亲密到他对他没有秘密。

不会的,他还让周先也知道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苻明韶想起上次和陆观不欢而散,陆观对他为了拉拢刘赟要另立皇后的事很不满,他还问起了先帝那把剑。至少陆观已经知道那把剑……以陆观和宋虔之的关系,宋虔之会不会也知道了他让柳素光另做一把假剑……如果宋虔之知道自己要让他为宋、循二州的事背锅,那宋虔之今日说的这些话,就完全不可信了。

上次陆观被拿下,宋虔之甚至愿意去求李晔元上书,调刘赟回来。

现在宋虔之又在自己面前把陆观卖得干干净净。

苻明韶被宋虔之的举动给搅糊涂了。

苻明韶强自稳住心神,问宋虔之:“那吴应中现在何在?”

“宋州前几日被黑狄突袭,爆发动乱,吴应中在暴|乱中丧生,他拼死将李宣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吴应中没有其他家人,我们只好把李宣带回京。”

这个苻明韶知道,甚至秦禹宁还向他禀报说李宣就在麒麟卫队中,结果禁军带着人去扑了个空。

“李宣现在何处?他真的疯了?”苻明韶急切地问。

“李宣确实已经疯了,只是……”宋虔之脸上现出为难,“臣有罪。”他起身离开座位,跪在苻明韶面前,沉声道,“在宋州我们得到军曹孙逸的援救,才能从獠人的营地安全逃出,是以孙逸派人保护我们进京时,便没能引起警觉,谁想到周先将此人藏到麒麟卫队不过半天,他带走了李宣。”

“什么?”苻明韶怒道,“区区一个军曹……”

“陛下有所不知,臣离开宋州时,那孙逸已接管宋州全境,加上朝廷将防线设在祁州,孙逸仿佛有意自立为王……”宋虔之小心地向苻明韶投去一瞥,看得出苻明韶有点生气,但也有些心不在焉。

“先守住祁州,祁州以南自古便是流放之地,獠人部落就占去近乎一半。一个军曹……”苻明韶觉得好笑。

宋虔之道:“黑狄人此次从南岸登陆,实属意料之外,宋州与循州战况惨烈,幸而还有一个柳知行。”其实循州什么情况,到现在也不清楚,獠人切断了水路,孙逸有意占宋州当土皇帝,就会切断陆路,循州的消息根本传不到京城,而刘赟正在被重新起用的紧要关头,不会自己砸脚,自然也会报喜不报忧。

然而,宋虔之口中的“黑狄”其实是刘赟的人。

宋虔之装作自己不知道。

苻明韶却明明白白知道所谓的黑狄军是刘赟的旧部,宋虔之向苻明韶禀报的情况,半真半假。

他把龙河之变扣到刘赟的旧部头上,暴|乱发生在苻明韶自导自演的黑狄入侵之前,以苻明韶的性情,他自然会怀疑刘赟的人到底在南部搞什么鬼。

苻明韶回到座位上,眼神发直,他一会儿想到刘赟会不会阳奉阴违,一会儿想到当初作出决定时,彻夜难眠的那几个晚上。上一次他夜不能寐,还是先帝驾崩前的那半个月。

就在此时,宋虔之的声音传进苻明韶耳朵里。

“还有一件事,是臣探明的,陆观并未告知臣。只是吴应中咽气前,恰好是臣在他的跟前。”

苻明韶眼皮重重地一跳,他烦躁地按住眼皮,力道大得眼睛都开始疼,这才反应过来,恍惚道:“你说什么?吴应中说什么了?”

“请陛下允许臣近前禀告。”宋虔之慎之又慎地说。

等到苻明韶俯首过来,宋虔之声音轻飘飘地对着他发红的耳朵说:“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

苻明韶好半天才回过神,使劲咽了咽唾沫。

“你说什么?”

宋虔之垂下头,淡道:“李宣并不是故太子身边的玩物,先帝确实将他当做伴读养在故太子身边,但据吴应中说,李宣在宫中除了服侍故太子,其余待遇并不差,他与故太子同进同出,寝食条件俱是一般。故太子出事后,先帝立刻将他送走,这不是在罚他,而是在保护他。”

“一个疯子……”长久沉默后,苻明韶觉得荒谬,他声音漂浮,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他看上去是一个疯子。”宋虔之话里的意思透露得很清楚了。他看上去是一个疯子,可谁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个疯子,何况,孙逸派的人带走了李宣,一个皇子,还是先帝特意保护起来的皇子,他就隐藏在京城,到底要做什么?!

苻明韶被这个消息震得半晌回不过神。

他浑身笼罩在莫名的恐惧中,许多事突然就有了解释,为什么陆观在离开京城前,毫无顾忌地与他撕破脸。以苻明韶对陆观的了解,当年陆观注意到自己,不过是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现在他的所作所为,让这个昔日的师兄,已经完全失望。

所以他一定以某种方式说服了宋虔之去查龙河叛乱,其实他就是去找吴应中,找吴应中是为了带回李宣。

苻明韶突兀地抬起头,眼睛发红地看着宋虔之:“吴应中只留下了几句话就死了?”

万一死无对证,那就不足为惧。

宋虔之摇头:“他当时反复在提两个字。”

苻明韶如坠冰窖,他不想听,想把耳朵捂住,却知道这样很幼稚,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时吴应中已经神志不清,他一直在说‘诏书’,但臣搜遍了他的家和全身,也没找到什么诏书。也许他只是在胡扯,也可能回光返照,看见了先帝。”

苻明韶已经不太能听清宋虔之的话,他耳朵里嗡嗡地响,最后疲倦地挥退宋虔之。

宋虔之没有即刻告退,提起了另一件事。

“臣稍后去看望太后和母亲,不知道李峰祥是否已经进京。”

“这件事朕交给吏部派人去办了。”

宋虔之拱手告退,大概知道待会还得跑一趟吏部。不过他本就要去找李晔元,只当顺路。

进宫之前,宋虔之没有想到,周太后是真的抱病在床。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周太后瘦了一圈,颧骨变得很高,未施半点脂粉,靠在榻上吃药。

宋虔之入内时,他娘正在陪太后说话,倒是周婉心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周婉心眼波流转,有些激动。

太后让宋虔之起来,拉着他坐到榻边,仔细端详他,少顷,太后抬手摸了摸宋虔之的脸,朝自己妹妹说:“这孩子,瘦了,晒黑了些。”

周婉心却怎么看怎么满意,说这样挺好,添了几分男儿气概。

碍着周婉心在场,周太后有许多话不方便讲,宋虔之也是一样,超重视他不想让周婉心知道,更不想她操心。

周太后说精神乏要小睡,宋虔之自然知道这是给他们母子方便,让他们好好说会话。

才一进屋,宋虔之连忙搀周婉心坐下。

周婉心眉眼带着笑,埋怨道:“躺了这么久,前天太医才吩咐让我多多走动,怎么又让我躺着。”

宋虔之道:“不让娘躺着,坐着也好。”他突然不说话了,静静把周婉心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红了。这些年里周婉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皮肤饱满,眼神清澈,精神头这么好过。

“太医怎么说,药还得按时吃,不要稍有起色就不当心了。”宋虔之心里高兴,还是忍不住唠叨。

周婉心摸着儿子的手,反复地看他,仿佛从未仔细地瞧过这个孩子。她感慨万千地以食指摩挲宋虔之的眉毛和眼睛,眼中带泪:“一不留神,你就这么大了。”

宋虔之:“娘就是不在意我,儿子三天两头地看您,您都没留神。”

周婉心嘴唇轻轻抿起,她听说宋虔之回来,这两日都让人把自己收拾的齐齐整整,只等他进宫来。

“就知道拿话酸你娘。李峰祥有消息了吗?”

宋虔之正怕周婉心问这个,尽量认真地说:“人已经快到京城了。”

周婉心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娘心里特别高兴。对了,陆大人怎么没来?”

“他在宫外等我。”宋虔之犹豫了会,没有细说陆观为什么现在不能进宫。这往后的一段日子,都不能让苻明韶察觉他跟陆观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何等程度。

“每天都很忙吧?”

宋虔之摇头:“跑跑腿,不怎么忙。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也想什么时候出宫,住到你那里。”

去宋州前就叫秦叔帮忙看宅子,后来急急忙忙去宋州,这事自然就搁下来了,总不能让周婉心住到李晔元的别院去。还是得看一间宅子,买下来,将来一家三口总得有个家。

京城奢华的大宅院有限,多是从前的贵族住过,后来家族没落,或是像大皇子、四皇子那样被驱逐,刘赟这一回来,苻明韶就把四皇子的宅邸给了他。至少要先买一处不大不小够住的宅子,把周婉心接过去。她住在宫里,宋虔之也不放心。

母子两个闲话了会儿,宋虔之陪他母亲用了些点心,周婉心开始唠叨让他跟陆观在一起收着点脾气,别拿身份欺负陆观。

宋虔之心里直嘀咕:娘你是不知道在床上谁欺负谁。

当然这话不能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宋虔之从周婉心那处出来,去周太后跟前说了会话。但周太后跟前的太监都很眼熟,他没瞧见蒋梦,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便没有跟周太后说太多。

周太后也没留他,让他有事就不必在这里神思不属地陪她了。

马车在宫门外的御街上等,陆观一直在车上,宋虔之捞帘子进来,满脸的汗,车夫是秘书省的差役。

陆观用袖子给宋虔之擦了擦脸。

宋虔之说不用,紧紧地握住了陆观的左手,在他诧异的眼光里,凑在他的耳边轻道:“晚上再给你说。”

陆观嗯了声,看了一会宋虔之,见他脸色不错,小声问:“伯母可还好?”

“好多了。”说起这个,宋虔之兴奋道,“回头我打听一下现在是哪个太医给我娘开药,好好带点儿东西去谢人家。”

“行。”

宋虔之没安分一会儿,忍不住跟陆观说周婉心现在脸色也好了,能下床走动,还跟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我娘还问起你,问我你欺负我没有。”

陆观微微一僵。

“你猜我怎么说?”

“你怎么说?”陆观不禁想了一下,他对宋虔之从来有求必应,顶多是瞒着他一些事情,但都是为了保护宋虔之不受伤害。

“我说你老欺负我。”宋虔之凑到陆观的耳畔,一只手在骚扰陆观的腰,“我都腿软好几天了。”

陆观一愣,反应过来宋虔之在瞎说,床笫之事他绝对不会说给周婉心听,又见宋虔之笑得一脸得意,恨不得在车里把他办了。偏偏陆观脸皮太浅,只是抓住宋虔之的手,把宋虔之压在车板上狠狠一顿吻,分开时被宋虔之抱住脖子。

在苻明韶跟前有惊无险,加上他娘病情明显好转,都让宋虔之雀跃,他太高兴了,抱着陆观的脖子放肆大胆地亲吻他,甚至来而不往非礼也地用舌顶开了陆观的唇缝。

吻完两人都是一脸的通红,陆观替宋虔之整理好衣袍,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马车已经停下来。

陆观一直盯着宋虔之看。

宋虔之问他怎么了。

陆观:“无事。”

宋虔之第一个找的是在户部任职的林舒,还没来得及切入正题,林舒便以手点了点唇边。

宋虔之摸到嘴唇上一片湿润。

“……”他回头瞪陆观。

陆观认真地盯林舒案头插着两枝杏花的瓶子,浑然不觉有人看他。

☆、剧变(陆)

早些年杨文还没到任,林舒他爹就已经在户部了,林家的亲戚也都安排在户部任职,林舒有个表哥争气,跟林舒是同一期的进士。如今林舒在户部任侍郎,杨文是他的顶头上司。

林舒是个读书人,生得眉清目秀,也是个端端正正的公子哥,此时穿官袍,带三分官威,见到宋虔之,心情大好,表情就能看得出。

宋虔之找林舒问户部的情况,林舒先就笑着给了他一拳,无奈扶额,摇头苦笑:“前几次你来都没找我,看来我还是放心得太早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要增加灵州、容州、衢州的赋税,皇上的意思,下半年要扩军。”

宋虔之对这个并不意外,刘赟回来了,刘赟当年的兵马早已遭到大幅度削减,苻明韶要给他个压过白古游的位子,当然要给够他人。灵州向来富足,但无论什么时候增税,都会加重百姓负担。

宋虔之皱起眉:“容州刚刚遭难,天灾人祸,不是已经许诺今年内都不向容州征税了吗?”

林舒一派自得,让人给他们两个上茶,他没见过陆观,还以为是宋虔之带的手下,也就不另行招呼了。

宋虔之让陆观挨着自己坐,茶上来,他接过便递给了陆观。

从前宋虔之对他们这群一起玩大的兄弟可没有这种优待,太后的外甥,被官场中人奉为传奇的周太傅,传到这一辈儿,就这么一个独苗。宋虔之出入皇宫就像进自家后花园一般方便,林舒的爹都曾有过求到他头上,请他帮忙给太后带话的时候。

能让宋虔之这么温驯的人,林舒难免好奇,给宋虔之递眼色。

宋虔之原本是懒得给林舒介绍,但被问起,只得介绍这是秘书监。

林舒听了大笑起来,打趣宋虔之还真让皇帝派来治他的人给治住了。

无伤大雅的几句笑话,林舒爱说,就让他说去。宋虔之端着茶,喝了一口,神色不悦。

林舒收了笑,劝慰道:“到时候公文发下去,自有这三个州的父母官去烦,有你什么事儿?总不会短了你安定侯府的粮。不是我说你,白古游的事,你也瞎搅合,杨文那是给你姨妈面子,他从来就是个不怕事的,油盐不进,否则怎么坐得稳户部。他心里有数,该给多少,能给多少。你急也没用,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要有就能有。不增税,上哪儿去挖银子?镇北军好用,养兵千日啊,白古游每年的军费是多少,你知道吗?”

宋虔之心里烦,没有说话。

林舒手指蘸了点儿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五。

这是一年五百万两的意思,是个虚数,也差不远,白古游的忠心毋庸置疑,他一个子儿也不会乱花。再说他手里几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兵器军备也要换,估计需用的只多不少。

镇北军就像一个永远喂不饱的孩子,成天张着嘴要吃。

加上大楚久无大的战事,军队疲敝,苻明懋才能一路带着黑狄人长驱直入,要不是靠着镇北军,就各州驻军那个战力,苻明韶恐怕早就没命做这个皇帝了。

“至少容州不行吧,才遭了这么大的灾,靠着朝廷的赈灾粮才勉强挺住。”宋虔之黑着脸,“你是没去你不知道,我是当着容州知州、平民百姓的面夸了海口朝廷不会不管,今年不收容州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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