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办,周先,你去查陆大人说的,下午我进宫一趟,再去看看楼江月的房间,是否有遗漏之处。”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说:“我留在秘书省看案卷。”
“先吃饭吧,我都饿死了。”
周先闻言出去叫人,宋虔之发现陆观在看他,走过去顺手喂了一颗松子糖过去。
陆观紧紧闭着嘴,睁大着眼睛,难以置信。
宋虔之挑起眉,看了一眼周先。
周先转身进门的同时,陆观已咬住那颗糖含入口中,嘴唇紧闭,一脸冷漠,腮帮子都不动一下。
松子糖在他的舌头上缓缓化开,香甜滋味充溢满整个口腔,连他鼻腔里也似乎尝到了那诱人的甜味。
宋虔之正在洗脸,背对着他,他腰上挂着的玉佩晃来晃去。陆观半闭起眼,起身出去,躲开周先,这才将糖嚼碎了咽下去。
腊梅落了不少,此刻枝头堆满着雪,天色依然阴沉,像极了那日傍晚,他进宫的时候,而现在才刚是晌午。
苻明韶说过的话再度响起:“安定侯在府外养了一家子人,去查这家人,逼宋虔之狗急跳墙跟宋家断绝关系。”
陆观回头,看见宋虔之在和周先说话,伸手摸周先练得结实的胸肌,他脸上笑着,是那种不属于一个十九岁青年该有的天|衣无缝的温润和气。
宋虔之察觉到什么,眉一挑,看了过来。
只见到陆观埋头脚步匆匆地走过花架去,还撞翻了一盆花。
作者有话要说: 宋大人:来,吃糖。
陆观:老子不吃,拒绝,就不……唔。
☆、楼江月(玖)
在秘书省把饭吃了,过午后三人分头各自去做事。
先是一个时辰后,宋虔之回来了,提回来一条鱼,交给厨房,才去找陆观。
雪天天色总是阴暗,陆观坐在大堂里,穿一身暗红色的官袍,他肤色本就有些黝黑,这就更黑了。
“回来了。”陆观头也未抬,将案卷合上,他已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光看这些看得出来什么。
“嗯,什么也找不出来,看周先的了。”宋虔之洗了手,“刚在集市上看到一尾大鲤鱼,买回来了,明天中午让厨房做。”
陆观登时没脾气了,又见到宋虔之冷得缩脖子,在冷水里泡过的手一片通红。他那是文人的手,手指根根修长、骨节分明。
“来个人,泡茶。”陆观高声道。
宋虔之捧着茶缩在椅子里,呆了一会儿,喝下一口热茶,顿觉通体舒畅,活过来了。缓过来之后,宋虔之叫上陆观,把汪藻国提出来。
这次宋虔之让人不要再给他上锁铐,铁球也不要了。
“汪大人一介文臣,杀鸡的力气都没有,锁什么锁。”宋虔之带着汪藻国又一次穿过那条通往问讯室的路。
汪藻国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有了底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宋虔之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他有预感今日汪藻国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陈情书?!”陆观忍不住有些动容,“什么陈情书?楼江月亲笔写的?你见到过吗,里面写的什么内容还记得吗?”
汪藻国瞥了一眼宋虔之。
宋虔之显得很放松,靠在椅子里,更像在发呆。
“他跟我提过,但我并未见到他亲笔写,住进迎春园的第一天傍晚,皇上便召见了我们,我是先出来的,因为楼江月是民间词人,已是传奇人物,皇上自登基后,就没有机会离开京城,便留下楼江月与他说一些在外游历时的趣闻。”
宋虔之:“是在风月场所的趣闻吧?皇上也是可怜。”
陆观没理会宋虔之的话,接着问:“那这封陈情书,是楼江月告诉你的?”
“对,那天晚上楼江月被太监送回到迎春园已经很晚了,他就住在我的隔壁,当晚还在击箸高歌,我便去问了一下。当时他桌上有酒有肉,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像是要写什么。因为已经很晚,我本来想回自己房间,楼江月叫我陪他喝两杯。盛情难却,我便坐下来陪着喝了一小口,和他聊了几句。”
“他向你说了陈情书的内容?”陆观问。
“他跟我慷慨陈词了一番,历数去年年初到今年入冬,全国所遭的各种灾害,二位大人都知道,去年初也是雪灾,雪灾以后便是梅雨时节南方发大水,再就是秋天有几个县遭了蝗灾,颗粒无收,皇上下旨免那几个县的赋税,入冬以来,又是大雪,加上两个多月前的地震,皇上不得已下了罪己诏,让户部出钱赈济。”
陆观让书办放下笔,先出去。
宋虔之接过书办的记录,没有记这几句。
“接着说。”宋虔之看了汪藻国一眼,打消了汪藻国眼底的为难和犹疑。
“楼江月认为,皇上不该囿于内宫,任由权臣把持朝政,朝中贪官横行,互相包庇,上上下下都烂透了。最可恶的是闭塞言路,使好的建议无法上达天听,人才不能用到该用的地方,京官之中,过半都是李相门生,余下的又有三成是曾经周相的弟子……”说到这里,汪藻国停了一下,满头冷汗地看了一眼宋虔之。
“说下去。”宋虔之面无表情,谁也看不穿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仅没有把汪藻国说的话记下来,反而用食中二指夹着毛笔正在把玩。
“楼江月说,皇上留他下来,是为了垂问民情。这一年大楚百姓都过得不容易,皇上知道,但苦于无门得知到底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这封陈情书,是楼江月要以平民的身份,为民请命。”
陆观皱起了眉:“他在陈情书里可提到这两位首辅?”
汪藻国背上已全湿了,低着头,艰难道:“这封陈情书,我并未亲眼见到,是以也不清楚究竟写了什么。但那晚楼江月有些醉意,许是酒后吐真言,大胆了些,也未可知。至于他最后有没有将这事写在陈情书里,我实在是不知道。”
“在刑部,包括第一次在这里提审你时,为什么不说?”陆观话语冷厉,加上他坐着比常人站着还要高,面颊瘦削,眼神如同鹰隼尖锐,颇有威势。
汪藻国才抬头看了一眼,便即埋下头去,喃喃道:“楼江月已死,无人知道有这封陈情书,若是经由我的口,说出这样大逆不道诽谤上官的话来,又死无对证,我只有万死……”
“万死不了,顶多是一死。”宋虔之随口道,“你说的话确实死无对证,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此前你不敢说,现在为什么突然又敢说了?原先的顾虑为什么打消了?”
陆观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没看宋虔之,只是在留意汪藻国,见他两手交握着,十指发白,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太清,额头上却青筋暴突,显然是很紧张。
“我……”汪藻国下了决心,将头一抬,两眼通红,“我的一位表兄,在齐东做生意,地震时他就在灾地,为了救出别人家的女儿,在余震中被坍下的横梁砸断了一条腿。朝廷拨往齐东的赈灾之物,经过两个月才发下去,一人一条薄绵被,五斤大米,三斤面粉,孩童折半。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连破庙都挤满人,齐东县衙门紧闭,父母官以衙门需要修补为借口不上堂。”汪藻国不住喘息,良久,在寂静中说出一句话,“那位表兄没能从齐东回来,当时齐东县北面的州府不允许流民北上,齐东县令便下令关城门,给朝廷上的本子也说灾情并不严重。不出十日,齐东县南的安良县一场大地震,死伤近万,一时间遍地都是受灾的流民,瞒不住了才往朝廷报。皇上又金口免去这些县份的赋税,再度开仓,流民还是不绝。”
“五斤大米,三斤面粉,一个成人吃不上一个月就没有了,流民怎么绝得了?”宋虔之说。
汪藻国道:“宋大人明鉴。”
“是以你突然便体味到了民生多艰,想要把实情说出来?”
汪藻国满头是汗:“也不是突然,今日的早饭,像我这样的罪臣,尚有两个精面馒头一碗小米粥,城外不知有多少受这场雪灾的百姓,还不知道这个年要怎么过。”
陆观打断汪藻国的哀叹,接着问:“这封陈情书,你只见到楼江月在写,确信便是他跟你提到的陈情书?”
“确定。”汪藻国肯定道,“只是究竟写了什么,我不知道,起笔只在写南部七个县地震受灾后的安抚情形,楼江月没有留我,与我说话时也没有在写,吃过两杯酒,说了几句闲言,他就让我先回去休息。”
“这是楼江月与你刚进宫当晚发生的事?”宋虔之问。楼江月是在进宫后五日被害,腊月初四,那便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楼江月与汪藻国一同被接进宫。这两个人因是李相推举,于情于理,都会先到李相府上拜会,由李相叮嘱几句,宫里的人再从李相那里将两人一起接进宫。汪藻国自己先不论,楼江月进宫以前住在章静居那样的地方,自然很不方便宫里人去。
“是。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汪藻国面色煞白,眼底带着隐隐的忧虑。
“你担心什么?”宋虔之将手一提,“我一个字也没写下来,此处除了我与陆大人,一个外人也没有。”
汪藻国咬紧牙关,想说什么。
“我外祖已入土为安,要翻也翻不到他头上去。”宋虔之随口道。
汪藻国没想到宋虔之这么大大方方说了出来,眼睛登时圆睁。
“再说,朝政国事,从无一个皇帝能够做到万全,自古治人无一朝圆满,不然代代都是太平盛世,还要我们这些官员做什么?白养活这么多人。”
汪藻国喃喃道:“宋大人所言甚是。”
“也就是说,这封陈情书,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陆观问。
“不,皇上也知道。”
“皇上知道?”陆观眼中现出一丝惊讶。
这个不易察觉的眼神落在了宋虔之的眼里。看来皇帝没告诉陆观有这东西,要是皇上没说,能够顺出这条线,确实是陆观的本事。可皇上为什么不说?难道他像汪藻国一样,顾虑两位首辅的名声?宋虔之才不信。自古无情帝王家,死后被皇帝挖出来鞭尸泄愤的首辅多的是。
或者苻明韶还没有来得及跟陆观通这口气?也不无可能。
宋虔之一时有点弄不明白,苻明韶对陆观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宋虔之在秘书省一把手的位子上坐了四年,稳稳当当,陆观毫无征兆被派下来,过去还是一片空白,查无可查,除了太后仿佛知道一些内情,这样一个底子无从查起的官员,除了是苻明韶的心腹,宋虔之不作他想。
可这心腹,仿佛又不那么得到皇上的信任。
汪藻国被人押回囚室。
宋虔之让人打来一盆干净的冷水,腊月天的水凉得像是冰一样,他先拧帕子敷在额头,继而擦干净脸和手。
“陆大人,你怎么看?”
陆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要再审汪藻国。”
宋虔之也是这个意思。
“每次吐一点儿,这个汪大人有意思,多提几次,没准能跟挤豆沙似的,用点劲出来一点儿。”
不到傍晚,周先从宫里回来,进门抖落一身雪,靴子在门槛上刮了两次鞋底,才走进来。
“查出来了,林疏桐是在一个小公公的手里领的茶,叫许州,是内侍监的人,向来琵琶园歌舞姬们用的养生茶都是在这位小公公处领。太后跟前的蒋公公,是他的干爹。”
审汪藻国的时候,咬上了外祖,现在扯到了蒋梦,扯到蒋梦便是扯到太后。宋虔之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落痕迹地扫了一眼周先。
“问他话了么?”
周先:“还未,怕会打草惊蛇,是不是把这位许州公公带到秘书省来问。”
宋虔之想了想,说:“我来办。”
“若是需要动武,我可以去。”陆观突然开了口。
“论身手,二位大人恐怕都不该与卑职抢。”
“又不是打群架,谁个子大就占便宜多些。皇上让我们查案,路子本就是正的。你们俩倒是一路人,什么时候不当官了,还可以一起落草为寇劫富济贫去。”宋虔之擦干了手,没看两人,走过去把大氅取下来匆匆围上,“我进宫去一趟,让书办留下,厨房把那条鱼做了,我想想,另一位秘书丞也留下。今夜谁都不要睡了。”
前脚宋虔之走出去,陆观出了会神。
周先抱着臂,说:“我还是跟着去,保护宋大人。”
陆观好像被这句话在脑子里撞了一下钟。
“为什么要保护他?”要是周先下午与他们一起审问汪藻国,这话就不必问了,扯到李相,整个秘书省知情的官员是会有危险,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何况周先本就是麒麟卫,专职便是给皇帝当保镖兼打手。
可周先并不知道扯到了谁。
周先嘴角动了动:“蒋公公都带进来了,这条线伸进宫里去,就该当心。”
周先走后,陆观仍未能打消疑虑,他在堂上走来走去,总觉有些事情想不通。汪藻国今日的证言太重要了,也太是时候。
冥冥中就像是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陆观突然匆匆几步走出门外,叫人去把看守汪藻国的几轮值班都叫过来。
“这两日有人见过汪藻国,与他说过话吗?”
值班的都摇头。
陆观想了想,又问:“周先呢?他去和汪藻国单独说过话吗?”
其中一人抬起头匆匆看了一眼陆观,所有人依然摇头。
陆观让人都散了,过得片刻,出去班房找到方才问话时看他的人,向他一指,说:“你,对,就你,都快聪明绝顶了。跟我出来一下,后院里那头石狮子地方没摆对,过来帮我搬一下。”
把人叫出来,陆观带着他走到一处空旷地,四下无人,天色又十分昏暗,不可能有人能看得清是谁在这里说话。
陆观压低声音问他:“周先没去探过汪藻国?”
“没、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周先有没有和汪藻国单独接触过。”陆观加重语气,命那人抬头看他。
廊庑下一排灯还未亮起,天色青青的,夜幕将至的黑暗若隐若现。
陆观脸上那块疤,浑似一块从肉中迸出的黑血,粘黏着抠不下来。
“说实话。”
那人快哭了,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秘书省,我是秘书监!”陆观压抑着嗓音厉声道。
“今天汪大人的早饭,小的,小的家中有事,到得晚,是周大人帮小的把早饭给汪大人送过去,应该,应该算不上探视……”
“没你事了,走吧。”
那人连滚带爬赶紧跑了,仿佛身后有鬼魅等着扑上去要他命。
倏然间,廊下的灯亮了一盏,一盏接着一盏点过来,其实时辰尚早,只是因为下雪,京城总是一整日一整日的阴沉,老早就要点灯。
“陆大人。”一个人在廊下看见陆观,喊了一声,“雪下大了,大人怎么在这儿站着?我给大人生个火盆子,大人去里面坐着吧?”
陆观两条腿在雪地里站得僵硬,他走过去,对上那人的眼,说:“少监说今晚留饭,跟厨房说一声,把他下午买回来的鱼做了。”
“是。”那人并不意外。
陆观走都走了,回转身来,问:“少监常留晚饭?”
“是啊,秘书省没案子的时候都在整理麟台档案入书库,那才叫忙,上个月末才将今年一年的档案封存好。只要是忙的时候,秘书省里都要留饭,宋大人常常在秘书省吃了才回去,有时候就在后面过夜。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刚好清闲下来。这人死得真不是时候,往年这两天少监大人都会让人隔天来一次,秘书省里留两个人守着便是。”
“他倒是会享福。”陆观冷嘲道。
“那倒不是,少监大人日日都来的,除了腊月初他偶尔要去自家的庄子看看,也就是三四天的假,便是过年,一早大人也会过来,给值班的弟兄们带点酒菜。”
陆观侧着头,看着那人,问:“你很维护你们大人啊?”
那人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脸色一下惊得白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新走马上任的长官,如今秘书省的一把手,不是宋少监了。登时话也不敢说。
好在陆观没再问什么,直接走了。
☆、楼江月(拾)
夜幕低垂,雪短暂地停了。
一条黑色人影踏过瓦上薄薄雪花,脚步提起,落下,蹬踏间激起雪粉四散。黑衣人在夜色中急速移动,并未发出半点声息。
他冷冷垂落的视线,恰好落在长街上奔过的那一头大马。
宫门守卫与宋虔之说了几句话,他掏出一道御批,守卫放行,将宋虔之的马带去拴好。
黑衣人出现在宫门口。
“什么人?”虚晃的宫灯往上照出周先的脸,守卫连忙垂落眼眸,“周大人回来了,大人请。”
周先并未解剑,不远不近地跟着宋虔之,不一会儿,上了墙。
宋虔之垂着头一路疾行,他察觉到什么,侧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墙面上端覆盖着一层寸厚的白雪,宋虔之复低头,在深深的宫巷中转了个弯,进了一间偏殿院落。
墙头跃下一条人影。
人影接近院落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门后站着个笑模样的人。
“周先。”宋虔之拍了拍左右袍袖,仿佛怕冷,往毛领子中缩了缩脖子,“跟了我这么久,一道来吧。”
周先笑道:“卑职前来保护大人。”
宋虔之不置可否,带着周先出偏殿往皇宫东侧太后宫里去,一路两人无话,宋虔之在想事。
许州是蒋梦的干儿子,得想个法子,把蒋梦摘出去。
寒冬腊月的夜里,寒冰彻骨的风能把人骨头啃碎。
黑黢黢的宫道上,零星经过的宫人都认得宋虔之,无论宫女太监,皆侧身向他行礼。周先像是一道影子,随在宋虔之身旁。
宋虔之知道,周先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眼睛,掌管麟台多年,整座京城之中,皇帝的暗探众多。说来好笑,苻明韶囿于深宫,朝政多是宰相李晔元与六部几位尚书说了算,其中兵部尚书秦禹宁是周太傅的学生,周太傅去世前已常让学生秦禹宁进宫为太子讲课,谁也想不到,太子会坠马身亡。秦禹宁这才进的兵部,他与李晔元在政见上棋逢对手,两人常常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办事却也托着这两派的人。
朝堂上的运作自成体系,皇帝事事过问,事事又都使不上力。苻明韶刚登基时想要实施新政,带头的官员不到半年便被都察院弹劾下来,一系十数个推行新政的年轻官员,两年内多因行贿受贿丢了官位。
之后苻明韶心灰意冷,开始放权,奉行无为而治那一套。私下里把重心放在麟台,收集各派官员秘档,只等合适的时机,让这些老东西为他选定的新血腾位置。这些李晔元与秦禹宁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陆观回调是一个信号。
宋虔之想,陆观被放在衢州,是太后提出的,但究竟是太后本来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与当时还是皇子的苻明韶各退一步的结果,这种老黄历,他就不太清楚了,得弄清楚。用不了多久,李相就会来找他了。
胡思乱想之下,太后的慈宁宫已近在眼前。
宋虔之示意周先不要说话,近前去让小太监去叫蒋梦,小太监识得宋虔之,问用不用通报太后,宋虔之摆手示意不用。
那太监收了宋虔之一块碎银,跑腿跑得很快。
这一等等了接近半个时辰。
周先在背后观察宋虔之,只见他袖着手站在墙下,大氅衬出他身姿挺拔,修直如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宋虔之等人很有耐性,偶尔来回走动,神色却不见不耐烦。
门内满头大汗的一个中年太监跑了出来,正是蒋梦,看见周先,蒋梦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满面堆笑走上来。
“二位大人,深夜来找,可有什么要事?”蒋梦道,“刚刚服侍太后用完膳,让大人们久等了。”
宋虔之摆手。
蒋梦立刻闭了嘴,他看了一眼周先。
周先说:“我去溜达溜达。”便走开了,倏然间人影晃上墙去,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蒋梦擦了擦头上的汗:“麒麟卫的本事,真不一般,大人怎么招上他们了。”
“皇上派的,别告诉太后,我今夜来过,也不要跟姨母提麒麟卫。”
“奴才晓得。”
“内侍监有个管茶叶的太监,叫许州,是你的干儿子不是?”宋虔之问。
蒋梦眉皱了起来,细细想过,小心地开口:“像是。”
宋虔之眉头一蹙。
不等宋虔之发作,蒋梦连忙改口:“是,许州是前年冬天拜到奴才膝下的。那孩子人不算机灵,奴才便让他去内侍监管管各宫领用的物件儿,具体当什么差,就不归奴才管,仍归内侍监的黄公公管。”
宋虔之神色缓了缓。
“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把人交给周先,坐宫里的马车出去,随便给他块出宫的腰牌,就说出宫采买,要三四天才回。”
“这小兔崽子犯了什么事?”蒋梦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严重,细白的面上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手指搓来搓去。
“蒋梦。太后身边没有几个得力的人,好好当差,该你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你。”
蒋梦眼睛倏然睁大,嗓子仿佛被刀片卡住了,声音一滞,伸长脖子吞咽下去一口唾沫。
“是,周大人在哪儿等?”
“西南门。”
宋虔之与蒋梦眼神匆匆一碰,低声道:“这点小事不必让周先知道,把人交给他就行了。给你那干儿子说声,到了秘书省,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管好自己的嘴。”
蒋梦苦笑道:“是。”
宋虔之正要走。
蒋梦上前两步把他叫住。
宋虔之疑惑地看着近前来的这太监。
一点微光照出蒋梦低眉顺眼微微发福的太监白面,他正了正纱帽,将绿袍下摆一掀,跪下,朝宋虔之磕了两个头。
宋虔之什么也没说。
蒋梦抬头时,宋虔之的背影已经远了。
两个太监过来搀扶起蒋梦,隐约像是听见这位太后跟前的红人喃喃说了一句:“今冬真是冷,春天怕是要来得晚了。”
出宫以后,宋虔之没有直接回秘书省,转而骑着马,溜进了一条小巷。
巷口飘出酒香,整条只容得一匹马通行的巷中灯火通明别有洞天,小酒馆尚未打烊,宋虔之翻身下马,拎着缰绳,往里走了四间。
“老板,烫两壶西凤酒,拿酒瓶子封好,我带走。”
掌柜的一见是宋虔之,露出热情的笑:“下酒菜要么?”
“老样子,多带一份便是。”宋虔之把酒钱付了,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的马站在门口,并未拴,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便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门外。
店里说话的声音从宋虔之进门,就小了下去,京城脚下,凡用裘皮大氅之人,非富即贵,这条巷子叫酒巷,全长一里,左右俱是小酒馆,过往都是贩夫走卒。
不少人偷眼看宋虔之,这样锦衣华服的人在这里不多见。
宋虔之望着门外,一门之隔,屋内是熏人欲醉的酒香与饭食香味,门外冷得浑似人间地狱。
宋虔之一条腿踏在条凳上,手里把玩着筷子,转身视线恰与身后正在打量他的一名敞着胸膛的壮汉碰上。
“好汉是城里人?”
那人没想到宋虔之会与他搭话,登时眼内有些慌,转而镇定下来。
“我是南边来的,半月前进的城。”
听口音像是京城东南二三百里外的容州来的,宋虔之便问了。
“大人去过容州?”
宋虔之笑了起来:“家里有庄子在容州。”
那汉子登时鼓大了眼睛。
“大人是安定侯宋府的人?”
宋虔之这才看到他一桌人,三名壮汉,桌面上还有一位老人,一个媳妇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小孩,妇人不敢看宋虔之,她怀里的小孩却伸长脖子在瞧宋虔之,那孩子看上去不足一岁,小手紧抓着母亲的衣服。
“是。”宋虔之一顿,想到什么,“你们是宋家庄子上的人?”
那壮汉与其他几个大汉互相对视,惊疑不定,想要说话,又不方便在这儿说。
宋虔之的酒菜也备好了。
“你们在何处落脚?”
“乌衣巷一百四十号,投奔小人的大伯,等过完年就走。”那汉子还有话想说,见宋虔之年纪不大,官威却严,有些犹豫。
“你们且在那儿住两日,改天我过来找你,说说话。”宋虔之往身上摸了摸,碎银子竟没了,摸出一张银票。
大汉吓得连忙下跪:“这使不得……”
“给老大爷和小孩买点吃的穿的,快过年了。”宋虔之不再多说,笑摸了摸孩童挤在母亲臂弯上的小脑袋,大步走出酒馆,翻身上马,风驰电掣地消失在街口。
无星无月的暗夜之中,一洞光火,渺小,却又温暖。
门中那大汉看了许久,方把银票小心翼翼收起来,转回去,哄孩子吃饭。
秘书省里做了一味红烧鱼,葱姜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宋虔之去洗手,留下来的书办便将他带的酒菜一样样取出来摆上桌。
周先还没回来。
宋虔之让厨房给他留了菜,招呼陆观先吃。
四样卤味,乳白的汤汁里飘着冬笋、火腿片,葱花嫩绿,香味宜人,腊肉合着新嫩的蒜薹煸炒,另有一味油亮的炒时蔬。
小炉煨着酒,火光红润。
陆观不禁有些出神。
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有这样与一桌子人吃饭,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他心里却有一种异样。宋虔之与他对桌坐着,从书办手里接过筷子,分给他。
陆观接了过来,宋虔之又盛了碗汤给他,吃饭的时候,秘书省里无分大小官员,宋虔之把厨娘都叫上了桌。
喝了两杯酒,宋虔之脸色红润起来,他眼珠极黑,头发也如同墨色,此刻脸色便似白雪中埋着一瓣红梅,微醺的眼角透着些许红。
“陆大人多吃些,今夜可长着呢。”
听宋虔之的意思,竟是要连夜提审。
陆观喝了一口汤,眼底微动,看了一眼厨娘。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咱们陈娘的手艺好得很,我就爱吃秘书省的饭。”
“大人说笑了,小的怎么敢同侯府里的大厨比高下。”
宋虔之摆了摆手:“那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吃。陆大人,陈娘的手艺如何?”
“很好。”陆观言简意赅。
陈娘笑着给宋虔之又盛了一碗汤。
这时周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太监模样的年轻人。
“许州?”宋虔之侧身过去看。
周先把人推到前面来,他手碰到许州背脊时,许州整个人一抖。
“怕什么,别怕,请你到秘书省来吃酒的,你干爹没和你说清楚?”宋虔之吩咐厨娘去添三副碗筷。
陆观:“钱书办,把汪大人带过来。”
宋虔之微眯着眼,看陆观的眼神透着一丝诧异,闪动的眼波中又跳动着愉悦。
倏然间梅花飘落,风一吹,宋虔之脖子缩了一下。
这下汪藻国、许州俩人坐在一块儿,一个是翰林院编修,李晔元向皇上推举的才子,一个是蒋梦的干儿子,管内侍监发茶叶。
酒足饭饱之后,汪藻国与许州各自都没那么紧张了。
陆观更是觉得宋虔之简直是个神人,把待审的犯人、证人叫到一桌来吃饭,整个秘书省里像过年一样,吃完以后,带下去分开关押。
一个一个审。
先审许州,这次周先也在场,他本不想在场,宋虔之说:“宫里带出来的人,还是麒麟卫大人亲自带出来的,你不在场实在说不过去,听听吧,回头也好向皇上禀报。”
钱书办满脸煞白,一背的冷汗。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你记就是,又不落你的名字,怕什么?”
许州也喝了三五杯酒,脸色发红,汗油将那张太监的脸浸得像是抹了猪油,红润细腻有光泽。
“陆大人,该你了。”宋虔之依然是让陆观主审。
许州看了一眼陆观,更怕了,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右手不住抠左手食指。
“太监许州,秘书省问话,你要如实回答。”
惊堂木凛然一响。
许州面如金纸地瘫在椅子里,浑身关节仿佛被抽离掉力气,只是手指仍在不住抠来抠去。许州看一眼周先,瞳孔急剧收缩,声如蚊讷地嗯了一声。
“明白了吗?”陆观声如洪钟。
“小的明白,明白。”许州被这一声惊得猛然回神,临行前干爹与他说的话在脑海里浮浮沉沉,这些年做过的事,诸般历历在目。
“琵琶园的林疏桐,你可认识?”
许州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定下来,答:“大人说的是元宵节将要领舞的那位林姑娘?”
“是。”
“认识,宫里人都认识她。”
“你们内侍监发给琵琶园的专供养生茶,都是你在管?”陆观问。
“这倒不是,我们四个太监轮流当值,林姑娘最后一次领到的养生茶是从奴才这里领的。”
“这种茶入库之前,是否会有人检验?”
许州似乎冷静了一些,举袖擦了擦侧脸的汗,答道:“入库以前,启封之后,都要查验,确认无误才会让人领走。这种茶也不是专给琵琶园的,只是它主要功效便是清嗓润肺,里面有两味珍贵药材,是外邦所供,有显著的养颜功效,但是这茶大有寒性,宫里有几位娘娘也会让人来领。”
周先突然起身,打断许州的话,问道:“发给林疏桐的养生茶,你确定是查验无误了?”
许州满头是汗。
“许公公,你好好想想,当日林疏桐是合着好几样茶一起来内侍监领用的养生茶,你确定启封以后,仔细查验过了?还是因为是琵琶园的人而不是宫里的娘娘来领,便开了小差?或者中途有人与你说过话,走了岔?”
陆观不满地喝道:“周先。”
“陆大人,这太监所供牵扯到宫中,恕下官僭越。”周先丝毫没把陆观放在眼里,接着问许州,“想明白了吗?”
许州眉心突然一跳,匆匆与周先的眼神一对,小声道:“当时、当时干爹来过一趟。”
“蒋梦?”宋虔之出声了。
许州脸色难看至极。
“是,是太后跟前的蒋公公来过,叫奴才去旁边伺候着说了会话。”
“伺候谁?”宋虔之问,“伺候蒋梦?”
“蒋公公是奴才的干爹,是奴才该孝敬的。”
“他一个人来的?”
许州看了一眼周先。
陆观突然站起了身,离开座位,走到许州的面前,阻断他的眼神,迫使许州只能看着他。
许州呼吸一促。
陆观视线往下滑落,看到许州左手食指被他自己抠破了一块皮,伤口渗出一汪血。
“许州。”陆观嗓音低沉,含着一股柔劲。
许州抬起头,目光与陆观一碰,浑身一震。
“许州!”
第二声,仿佛一口庄严大钟在许州颅内震响,他咽了咽口水,右手放开了左手食指,那根手指已经血肉斑驳。
“林疏桐从你那儿领养生茶的时候,是否有人中途来过?”
房间里倏然静了。
外面又在下雪,簌簌作响。
“没有,没有谁来过,奴才一个人,林姑娘来了之后,奴才想着林姑娘不久后要为皇上献舞,还特意给她多匀了些,从同一个封里取出来的茶叶,奴才泡出来用银针验过,确认无误才让林姑娘签字领走的。”说到这儿,许州突然紧张起来,等着陆观的下一句,问他为何短短数息之间,说了两种不同的答案。
陆观却没有再问,转而问钱书办:“写下来了?”
钱书办猛然一怔,回:“写、写了。”
“周大人的问话也写了?”
“写了。”
“好,让他签字。”
周先脸色铁青,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陆大人预备把这样的证言给皇上看吗?”
“这个许州吃了点酒,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问。钱书办,让他签字。”陆观一锤定音,袖着手走出门去。
宋虔之起身,看着钱书办拿给许州签字归档,吩咐他拿点温水给许州喝,让他醒醒酒。
“弄点药给他擦手。”
许州轻轻颤了一下,周先那身麒麟卫的黑袍从他眼前一晃,他抬起眼,恰看见宋虔之在看他,宋虔之嘴角轻轻勾了勾,右手抚着腰侧的玉佩,轻轻滑了两圈。
门关上了。
☆、楼江月(拾壹)
走出门后,宋虔之叫住周先,陆观本已要进门,看到宋虔之打眼色,回转步子走了过来。
“周先,你是宫里来的,代表皇上,有些事我没同你事先讲清楚,还是提一句。”
陆观眉头一皱,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手揣在袖子里,虚虚地望着廊庑下飘摇的灯,并不看周先。
“这是秘书省,虽然直接听令于皇上,我在这里干了四年,从来没有一个案子不合皇上的心意,但我也从来不会事先同宫里说什么。这么说吧,这四年里,我没有办过一件冤假错案。量刑轻重自有大楚律法所定,或轻或重,其中或者有能斟酌之处。牵扯到哪些人,哪些话可以问,哪些证词可以给皇上看,这都是后话。这两桩命案,皇上钦定了陆大人做主审,你我只是陪审,我的官阶在陆大人以下,你的官阶在我以下。审案的时候,不要乱了主次。”
一出门,周先便收了那副威严,端着笑模样说:“是,卑职也是头一次参与秘书省办案,不太懂,多谢宋大人提点。”
宋虔之又朝陆观说:“如果真的跟宫里有关,也要问。”
陆观想说什么。
“那天陆大人不是同我说,一定会查明真相吗?”
陆观看见宋虔之眼神中流露的鼓励,心底突然腾起了一股劲。现在陆观领着秘书省头一把手的位子,宋虔之毕竟在这里呆了四年,秘书省上下都对他有感情,跟着他办事习惯了。从第一次提审汪藻国,宋虔之就有意将问话的主动权交给他,像是真的并不贪恋秘书省的权柄。
陆观心念电转过,淡道:“多谢。”
宋虔之不置可否。
另一间讯问室内钱书办已让人将汪藻国带到,喝过酒的汪藻国,脸色微有红晕,眼神却很清醒。且前前后后算上在刑部,他已经被提审过六次,今天更是一日内连被提审两次,不像许州那么慌张。
“汪藻国。”
听见陆观的声音,汪藻国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说:“陆大人请问吧。”
“楼江月在章静居住过一段时间,此事你可知道?”
汪藻国愣了一愣,去看周先,周先手里玩着一块玉佩,并未看他。
“知道。”汪藻国舔了舔嘴唇,快速垂下眼。
“是楼江月告诉你的?”
“楼江月盛名在外,京中喜爱诗词的文人雅士没有几个不知道他住在章静居,还有不少大人上章静居求他写的词。”
“那你是否派人去求过?”
汪藻国讪笑:“曾经求过,只是没有求到。”
“楼江月被害后,有人自称是汪府的人,去章静居取走了楼江月的行李,你可知道此事?”问话后,陆观直视汪藻国,他双眸本就深邃,眼神凌厉。
汪藻国嘴唇微微张开,看了一会儿陆观,旋即眼珠左右转动,耳中传来一声玉佩磕在桌面上的响音。
少顷,汪藻国满头大汗地看周先。
“你看周先做什么?”
汪藻国回:“前次问话只有陆大人与宋大人在,周大人不在,我不知道上次提到的内容,现在能不能提。”
“可以。”
汪藻国舔了舔干裂的嘴皮,低声而快速地说:“我在刑部的时候,家人怕我吃苦,打点了一番,来牢中看我时,我让他们派一个人去章静居取楼江月的行李,又想到此案发生在宫中,应该是秘而不发的,便让他们不要泄露出楼江月已死的消息。”
这就和想的完全不一样了。宋虔之心内一震,下意识转过去看陆观,陆观也看了过来,二人的视线匆匆一碰。
陆观继续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案发时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现场没有发现那封陈情书,如果真如楼江月当晚喝醉时与我发的牢骚,可能会牵扯到恩师,我……我想,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封陈情书的存在,即便是皇上,也只是知道楼江月会去写,他是否写好了,写了什么内容,皇上应该还不知道。所以……”
陆观猛一拍惊堂木,汪藻国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这是欺君!”
汪藻国露出苦笑,没有说话。他脖子通红,耳朵也在发红,整个下颌与腮帮都在微微抖动。
这下和李相也扯上了。宋虔之心想,许州是蒋梦的干儿子,人是周先查出来的,但不至于许州压根没有接触过林疏桐,内侍监谁当值是可以查的,这不会假。蒋梦到底去没去过,只有许州与蒋梦知道,他得抽空暗自进宫问一次蒋梦。
宋虔之的目光落到汪藻国身上。
本来以为章静居的孟娘说汪府去的人帮楼江月取行李是假的,至少不是汪府派去的人,第一,冒名太容易了,加上汪藻国是刑部结案敲定的凶手,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进程,自然会知道汪藻国已经锒铛入狱,假托汪藻国府上的下人是最方便也最容易脱身的办法。其次,当时楼江月已经死了,坊间并不知道,汪藻国与他一同受命进宫为皇帝写贺词,这件事京城都知道,楼江月没人可以差遣,让汪府的下人去帮他拿行李合情合理。还是想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