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侯府的世子,也沦落至此,安定侯犯了什么罪?”李峰祥空茫茫的眼睛看了一转,摇头道,“不对,就你一个人。怎么会就你一人在此……”他眼珠转来转去,嘴角抽搐,脖子上青筋暴突,开始啃右手手指。
宋虔之这才看清,李峰祥的手指头被他自己啃得血肉淋漓。
李峰祥眼睛瞪得仿佛要鼓出来地看他。
宋虔之心里毛毛的,后背发凉,他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出又是一米,以免李峰祥突然发狂或者暴起。
突然,李峰祥不再看他,而是坐回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带血的手指拨开稻草,整只手颤抖着在地面上瞎画。
宋虔之渐渐放松下来,正想再问一次李峰祥,听见李峰祥沉稳慎重的声音在说:“你不用来骗我,就算再让那些人折磨我,我也不会签字画押。你爹抢走我的妻子,诬赖我索贿,将我赶出京城。我李家世代都是读书人,虽不曾做得大官,也绝不会败坏家门。早晚有一天,我会洗刷污名,无论你们安定侯府如何势大,我也决不惧怕。”这一番话透着凛然正气,李峰祥原本佝偻弯曲的背脊也挺直起来,他闭上眼,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宋虔之听得心中一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被李峰祥的话惊得难以言语,一颗心往下沉,手也不禁攥成了拳头。
麒麟卫被抓,关在诏狱,他也被抓,关在诏狱,都由禁军看守,苻明韶不把他和麒麟卫关在一起,是因为麒麟卫那里还有不能让他探知的事。而把他和李峰祥关在一起,正是因为,他会从李峰祥的口中得知当年是他父亲设计让李峰祥被流放出京,还有一件,则是皇帝想让李峰祥招认画押承认的事。
除此以外,宋虔之还将亲眼看见李峰祥在牢里受尽折磨最后不得不签字画押,甚至,苻明韶永不会放李峰祥出去。
宋虔之脑仁心剧烈疼了起来,他蹙眉闭上双眼,心绪很乱。
他的母亲疾病复发,这个当口苻明韶以他假传圣旨将他关进诏狱,下一步,什么时候问他的罪,砍他的头?
宋虔之越想,心里的凉意便更甚。
苻明韶不会这么快砍他的头,否则就不用把他关在这里。
宋虔之呼吸一滞,看向李峰祥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他听见自己沙哑难听的嗓音在问:“他们让你认什么罪?”
整间牢房很静。
李峰祥睁眼,带着嘲讽的冰冷说:“不是又想让我认一桩莫须有吗?我从未纠缠过卢氏,卢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年流放,卢氏悲泣长亭,送我出京,我们夫妻恩爱,坚信终有重聚之日,我更不曾写过休书。世子不必多费心机,你父亲夺人之妻,便是我死,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李家的族谱中,从没有一个贪官,更没有说谎成性之徒。”
李峰祥胸口急剧起伏,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宋虔之。
“人有志,竹有节。便是碾碎我这一身嶙峋枯骨,我也不会写下一字虚言为你父脱罪。”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个月有比较重要的家事,偶尔消失几天……
就是为这件事让道了……
☆、剧变(拾伍)
马嘶伴着踏破水洼的碎响撞到一扇黑色大门上。
陆观勒住马,半干的雨水挂在他放正端肃的下巴上,他身体被惯性掼得前后一晃,水珠甩到了泥泞之中。
天儿有点冷,门房坐在里头烤火。
巴掌宽的门缝里,那眼睛抠下去的老头,见是陆观,打开了门,手揣在袖子里,仅仅点头,就将他让了进去。
这是左正英一名学生租下的宅子,给他老师住,那学生是礼部部员,官做得不大,人温和有礼,傍晚给左正英送了一副风湿药和药膏,毕恭毕敬地回去了。
此刻,左正英的卧房里,他夫人正在为他贴药。
左正英袍子掖在腰间,手持一卷书,边看边圈点。他年事已高,一身死白皮肉,松弛地挂着。
“左大人。”陆观行了个礼。
左正英抬手示意他坐。
陆观抿了抿唇,他坐不下去,仍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
左正英的夫人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给左正英腰上,肘关节糊上乌黑的药膏,系上纱布,弄完之后,她抬起头来,朝陆观笑了一笑:“来了?还未用过晚膳吧?”
陆观低头道:“吃了些,夫人不必管我。”
左夫人收拾好药膏碗碟,低声叮嘱了左正英两句,替他系上袍子,出门去。
左正英看完正在看的这一页,才把书放下,抬头看到陆观,眉头一拧。
“坐。”
陆观咚的一声给左正英跪下,端端正正地向他磕了个头:“请大人救大楚。”
汗水顺着陆观的太阳穴往下滴。
半晌,室内一片沉寂,左正英没有出声。
陆观因为额头触地,脸开始充血,耳中也渐渐嗡鸣起来,间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久久没有人推开门,他反应过来,其实根本无人走来。
陆观没有想到,苻明韶的问罪会来得这样快,原以为苻明韶会等到立后以后,派出刘赟替换白古游,借刘赟立功,拆分打压镇北军,借着他老丈人新立的威望,向周家发难。
绝对静谧之中,陆观想到什么,他一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下一句话。
“请大人救周家。”
这一次,左正英没有沉默,他声音充满沧桑之感:“你先起来。”
陆观满头是汗地站起来,他生得高大,一时之间,不知要把手脚往哪里放。每当对上左正英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那点私心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左正英左手在捏右手手肘,他的指尖总是无法控制颤抖,这是年迈之人的自然老态。
左正英是在八日前抵京,这个名字,在十一年前的京城,如雷贯耳。十一年后的今天,连苻明韶都不知道他是谁。
陆观在调查楼江月的身世时,得知他的师从,当时只以为是个乡间不起眼的教书先生,数日后在麟台书库当中看到左正英的记档,两相对应,才注意到这个人。而在吴应中保有的那份荣宗遗诏里,再次看到左正英的名字,仍是陆观意想不到的。
辅政大臣绝不会只是空享大儒名誉者,这遗诏写下时,左正英已经不在朝中,只要先帝不是昏了头,左正英辞官回乡就只能是潜龙在渊。
于是在秘书省派出的手下将左正英接回京的当天夜里,陆观便赶着去见了一面。
那晚左正英被安置在一处普通民宅,陆观到的时候,左正英的夫人在为他收拾床铺,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老两口|交谈的话语声,断断续续,却有无尽温情。陆观没有进去打扰,第二天,左正英的学生不知从何得知老师来了京城,请左正英换了住处。
陆观几乎日日过来拜见老先生,左正英不爱讲话,陆观来的时候,他不是在奋笔疾书,就是趴在案上翻阅书籍。左正英的眼睛已经不大好,行动迟缓,更加让人担忧。又不能惊动宫里,陆观不敢让太医来瞧病,最后还是左正英的学生找来京中名医,给他开的药,左正英都不愿意吃,唯独下雨时,贴点儿风湿药膏。
来求左正英,已经是无法可想的兵行险着,陆观只能赌一件事:荣宗没有信错人。
遗诏中的四位辅政大臣,白古游远在郊州作战,秦禹宁是周太傅的学生,荣宗驾崩前的数年内,周太傅已有急流勇退的意思,所以让秦禹宁做苻明韶的老师。所以秦禹宁代表的是周氏,荣宗虽提防周家,却明白还有用得着周家人的时候。
另一名辅政大臣已经亡故,最后便是左正英。
左正英听完陆观的陈述,并未露出意外的神情,端起茶喝了一口。
“苻明懋现在何处?”这是左正英问的第一个问题。
陆观明显一愣,回过神来,立刻回答:“要是晚辈所料不差,大皇子应当还在风平峡。”
左正英闭目凝神。
陆观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打扰。
房中死寂被左正英干涩的咳嗽声打破,左正英道:“国中将乱,如果你是苻明懋,是破了风平峡向西推进,还是……”突然放慢的语速,像是将一根皮筋拉扯到极处。
绷断之前,陆观道:“我会联合阿莫丹绒,两面夹击。南面本无危机,孙逸原本手里只有两千守备军,即使吞掉循州,现在也只有一万兵力。军报显示,南边两个州落入孙逸的受众,但他现在不会贸贸然北上,否则他要对上的就是白古游。眼下大楚虽然内忧外患,然则外患比内忧紧迫,如果我是苻明懋,为了争取阿莫丹绒出兵,我会亲自前往坎达英的帐外求见,以示诚意。”
左正英睁开了眼,老目中流露出赞许。
陆观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他紧紧蹙眉:“请先生指教,若要挽回颓势,晚辈该当如何?”
“苻明韶并非先帝认可的正统,棋差一招,先帝识人不明,未能料到竖子利欲熏心,胆敢篡位夺权。成王败寇,已成定局,仅凭先帝遗诏,无法让满朝文武俱皆俯首听命。”
陆观眼睛倏然睁大,呼吸一促。
果然,左正英在京中仍然颇有势力,连已经登基为帝的苻明韶都未能察觉置身在左正英的监控之下,陆观几乎立刻打消了探查左正英埋下的暗棋的念头。
“当务之急……”
“以静制动,才是上策。”左正英不欲再多说,朝陆观招手,让他帮忙推了推背上的几个穴位。
当手触及到左正英已经明显失去弹性的皮肤,陆观急躁的内心倏然平静下来,他的目光凝到左正英的身上,从上方也能看到左正英侧脸密密麻麻的老人斑。他已在迟暮之年,兴许扶持李宣上位,就是这位大儒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役。
“不是你的人找到了我,而是我,一直在等你。”
陆观初次拜访左正英,老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那时陆观只当他是客套,这时想起来,左正英从未将后生晚辈放在眼中,如果说他在下一盘棋,纵横万里的大楚疆域是他的棋盘,他对面那位看不清面目的棋手,应当已是亡灵。
这样的假想让陆观内心安定下来,全神贯注于给左正英捶背推拿。
深植在肌肉、骨头里的阴冷酸痛得到舒缓,左正英神色柔和起来,叹了口气,他目光悠远,摇了摇手,示意陆观退下。
陆观还有话说,生生憋了回去,走到门口,听见左正英在身后说:“你放心,只要阿莫丹绒发动进攻,苻明韶就不会动周家。”
被雨水洗过的空气十分干净,陆观走出左正英的卧房,不远处,左正英的夫人身边随着一名丫鬟,她侧身从丫鬟手里接过灯笼,亲自为陆观照路,送他离开。
陆观牵着马,在小巷中盘桓了接近半个时辰,翻身上马,打马向皇宫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就在离御街百米的朱雀巷西南街口上,马儿被勒停,鼻孔里喷出湿热的沫子,马唇有片刻变形,马头不解又透露着不驯地甩了两下,没能挣脱,只有止住蹄,在原地来回踏步。
巍峨的皇宫耸立在数百米外,从灯火阑珊的巷口已能窥见御街上一身重甲的禁军正在巡逻。
陆观调转马头,直奔前任禁军统领吕临的府上。
·
宋虔之醒来,已接近第二天中午,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早饭早已经撤走,午饭又还没来。
旁边牢房里的李峰祥仍然蜷着,睡得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
宋虔之发了会愣,半晌,又笨又沉的脑子才恢复运作。
整夜未归,陆观一定已经多方打听过了,得知自己被拿下,陆观最担心的会是宋虔之被陷害假传圣旨,调令刘赟旧部伪装成黑狄军人抢掠南部重镇问斩。宋虔之睡了一夜,清醒了不少。
苻明韶应当还不会这么快问斩他,至少还会有三司会审,他又是皇亲,苻明韶自己还得亲自审问一次。
如今孙逸自立,征兵少说需要一两个月,刘赟要尽快开赴风平峡,需要一个好的借口。原本借以打击白古游,甚至问罪他的刘赟旧部在孙逸手底下吃了大亏,已经无力北上与风平峡真正的黑狄军队形成合围之势。那苻明韶只能等,等风平峡占据优势地位的黑狄大军按捺不住,和经历两次分兵的镇北军对上,这还得在镇北军扛不住的情形下,苻明韶才能有借口将白古游拿下。
宋虔之盘起腿,打起坐来。
阵前易帅是大忌,但一山不容二虎,苻明韶想尽快摆脱前朝一干旧势力的影响,只有借力打力,刘赟便是他要借的力。
没有见到吕临之前,宋虔之只是有所怀疑,皇后的死或有蹊跷,见过了吕临,基本可以确定是苻明韶毒死了皇后,否则皇帝在看见皇后死状时,应该下令彻查,而非急着让禁军掩盖痕迹,还把皇后的尸身焚烧成灰,并且借机回京。
这么一想,宋虔之又觉得苻明韶还是有长进。
既给刘赟的女儿腾了位子,又找到了借口立刻离开夯州回京城坐镇。
现在苻明韶应该还腾不出手来整治自己,立后大典是大事,苻明韶得配合礼部,加上自家外祖留下的势力如果被连根拔起,整个朝野小一半的官员需要变动,而苻明韶生性多疑,牵连者不会少。剩下便是李晔元,这么一清理,苻明韶几乎无人可用了。
国家将乱,今年科举能否照旧还是个问题。
宋虔之长长叹了口气,视线放空。
苻明韶确实走了一步烂棋。
开锁声叮叮当当地传来,黑暗里走来两名羽林军装扮的狱卒,从食盒里取出饭菜。
码得整整齐齐的半盘盐卤,半盘烧白,还炒了一小碗菜心。
宋虔之饿得厉害,接过筷子和米饭就开动。
李峰祥被人叫醒,行动迟缓地挪到门边来,宋虔之无意中看到李峰祥的饭菜就大不一样了,饭里拌着糠,饭上堆着半只拳头大小的一撮皱巴巴的咸菜。
李峰祥眉都没皱一下,大口扒饭,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喂。”
李峰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包着饭,他看见宋虔之将装肉的盘子向前推了推。
李峰祥喉头用力滚动了一下。
“你不吃?”
“一起吃。”
李峰祥讽刺地笑了笑,本要说一句什么,又没说,向宋虔之这边挪了挪。
“世子不嫌我脏?同一碗吃过饭,怕会让您染了病。”李峰祥已大吃起来,咀嚼时满脸心满意足,他挑衅地看宋虔之,却见他神色如常,继续不断把肉和菜有条不紊地往嘴里送。
李峰祥眉毛一动,夹起三片肉,离得远远的,回他的角落里吃。
宋虔之也没做出奇怪的神色,照样自在从容地吃自己的饭,碗底还剩最后一粒饭,他用筷子夹起来,砸吧嘴吃光,将碗放回铁栏外,回角落里盘腿坐着。
“哎,你,别吃了,碗拿出来。”
李峰祥连忙扒了一大口饭,然后把碗递出去,可惜地盯着碗底那点儿饭。
他的饭里有糠,憋着一口劲,扒进嘴容易,咽下去却很费力。
等到禁军离开,李峰祥那口饭吞得差不多了,宋虔之侧过头,看李峰祥一脸吃饱了撑的,正在发呆。
宋虔之来了兴致,问他:“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跟皇上说过了没?”
李峰祥眼珠一个来回,低头道:“我被人从刑部提出来,还没有面过圣。”
宋虔之沉默了一会,道:“等你什么时候见到皇上,他审问你的时候,你就把你跟我说的那些,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李峰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爹抢了你媳妇?”
“没有啊。”
吃饱了饭,李峰祥身子懒怠想睡觉,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你怎么还在这儿?当犯人当起瘾了?”
宋虔之没有回答。
李峰祥嘴微微长大,眉头拧起,不大相信地问:“你真犯事了?”
宋虔之仍然不答。
“你什么时候出去?”李峰祥又问。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
“你爹对娉婷好吗?”
“你不会自己出去瞧吗?自己的女人都照看不好。”宋虔之抱臂闭着眼,靠着冰冷的墙面在想事情。陆观多半会想办法弄他出去,但是眼下时机都不成熟,从夯州还朝以后,苻明韶借机将宫里不少暗桩拔了,周太后已经是第二次被借病软禁。回京以后宋虔之数次进宫,已经发现太后宫里生面孔越来越多,唯独蒋梦还在。
想到蒋梦,宋虔之心中闪过另一个人。若说内宫最得脸的两名宦官,首推孙秀,其次才是蒋梦。林疏桐那事查到后来,已经很明白了,蒋梦的干儿子许州,给林疏桐的花草茶有问题。能跟太后扯上点关系,却还没来得及发酵,黑狄人就攻了进来。
苻明韶是吓着了,连忙求周太后和李相出来坐镇,局势将稳未稳,这乱局之中,正是千载难逢的换血的好时机。
旁的宋虔之都能理解,唯独不明白的是,谁给了苻明韶勇气把白古游拉下水。
李峰祥叹了一口气,小心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宋虔之正想到关键处,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关你屁事”四个字,他神色突然一僵,盯向李峰祥。
李峰祥向后缩了缩,被宋虔之的眼神吓到,避开他的目光。
一股荒谬在宋虔之胸中散开,他冷声问:“卢氏的儿子,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谁给了你勇气!
苻明韶:梁……啊,光良。
☆、剧变(拾陆)
浓重黏腻的香气在宫殿里蔓延,此起彼伏的口申口今声让人知道天子的寝宫里正在发生什么。
盛装打扮的女人攥紧手帕,嘴唇抿得发白,她肤色黧黑而粗糙,浓眉与刘赟如出一辙,透出武人的英气。她向着寝殿走了两步,突然停顿,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下台阶。
宫婢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半晌,寝殿门开,孙秀带着上次颇得圣意的小太监入内。
迎面而来一名女子,衣着暴露,周身裹着一层红纱,愈发衬得皮肤白腻,近来秦明雪很是受宠,惹得后宫众女又妒又恨。
“孙公公来,你退下。”秦明雪亲手捞出帕子来拧。
苻明韶起身时一阵头晕眼花,孙秀打开一扇窗,让殿内滞闷的膻气散出。
“刚才谁来了?”苻明韶任由秦明雪用湿布擦他的脸。
帕子滑到脖颈,苻明韶一把按住秦明雪的手,指腹暧昧不清地在她手背上摩挲。
秦明雪眉间轻轻一蹙,很快恢复如常,由着苻明韶将她抱在身前,牙齿贴着她光圆玉润的肩膀蹭。
“刘将军的女儿来过了。”
苻明韶闻言,没说什么,只是懒倦地展开双臂,秦明雪便跪着换了个方向,过去为他穿衣。
收拾妥当之后,秦明雪才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宫装离开皇帝的寝殿。
苻明韶一条腿悬在榻外,发了一会儿呆,午时将至,他已经两天不朝。恍惚之中,苻明韶忆起,自己从登基以来,改荣宗时候的五日一朝为三日一朝,两年前开始几乎日日上朝。一天里要是能完整睡上两个时辰,便觉是无上欢愉。
从夯州回来之后,他三天两头不上朝,以李晔元为首的一班大臣,不仅无人上书谏言,反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朝就当没有他这个皇帝。宰相府照样把处理好的奏疏向宫里送,没有皇帝坐堂,六部照样运转。
苻明韶懒懒招了招手,孙秀叫人进来,伺候他漱口,低声问天子在哪儿用早膳。
喝了第一口清爽嫩绿的芥菜粥,苻明韶把筷子伸向一小碟芝麻薄脆。
“她说什么没有?”
孙秀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苻明韶这是在问刘赟的长女。
“没有。”
苻明韶冷笑道:“今晚传这父女二人陪朕用膳。”
早膳用完,苻明韶边擦手边问孙秀,宋虔之那面如何。
孙秀低着头,淡道:“宋虔之同李峰祥聊了两次,他已探知禁军要让李峰祥认的罪,也已知晓安定侯当年的所作所为。不过——”孙秀飞快看了一眼苻明韶。
苻明韶将帕子往盆里一丢,抬眼看他。
“据李峰祥所说,安定侯的长子,并非安定侯亲生,而是李峰祥与卢氏所生。”
苻明韶眉头一皱。
“胡说八道。”
孙秀即刻噤声。他看见苻明韶在室内来回走了两趟,挥一挥手,孙秀便知道,是他退下的时候了。
·
接近傍晚,宋虔之从一场接一场的混乱睡眠中醒来,坐直身,看见李峰祥在隔壁牢房坐着,头低垂,乱发垂挂胸前,定定地看着地。
他应该是在地上写了什么。宋虔之打了个哈欠,注意力不太集中地想,应该是在想卢氏。
宋虔之刚想同李峰祥说话,牢门被人打开,锁链拖过门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仿佛直击在心房上。
李峰祥瘦得脱形的双肩耸动了一下。
进来的羽林卫在沉默里开牢门,将李峰祥提了出去。李峰祥被人提起来时,双脚软哒哒拖在地上,踉跄走出几步,才能勉强站稳,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宋虔之。
直至门重新被锁上,李峰祥那个绝望的眼神还留在宋虔之的心里,他一闭眼,那双枯萎又坚韧的眼睛就浮现上来。
宋虔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手不由自主攥紧了。
周而复始的睡眠和清醒轮换,他设想过种种可能,被胡思乱想折磨得疲累不堪。
突然,开门声又传来。
宋虔之抬起头,望见阴影里走来一名羽林卫,正要当做没看见重新闭眼,浑身一时僵硬起来,宋虔之无法控制地微微张开了嘴,瞳孔紧缩,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微弱的光爬上陆观的下巴,即使他一半的脸被头盔遮去,仅仅从走路的姿势,握剑的手,高挺的鼻梁,宋虔之就能辨别出是他来了。
轰然一声响。
起身的时候宋虔之才觉出这一天就吃了一顿,浑身没什么力气。
陆观加快脚步走上前来,抖着手去掏钥匙,正要打开牢门,他的手指被宋虔之紧紧握住,按在冰冷的铁栏上。
陆观嘴唇微微颤抖,他一臂伸进栏杆内,将宋虔之按在了怀里。
“你怎么来了?”宋虔之沙哑嗓音问。
陆观紧抿着唇,脸色难看地望着宋虔之,几乎被宋虔之脸上的微笑气出病来,他的手被宋虔之握着,陆观疑惑地看着他。
宋虔之将陆观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
陆观眼神剧震。
接着,宋虔之一手握着陆观的手指,将那两根才大力触碰过他嘴唇的手指,紧紧按到陆观的唇上。
“走吧。”陆观费了很大力气,才能松开宋虔之的手,他再次摸到腰间去掏钥匙。
“我不能走。”宋虔之身上的官服皱巴巴挂着,是进宫时穿的,一天一夜没有梳洗,一身狼狈,他的神色却很镇定。
“吕临答应帮忙,先离开这里,出宫以后,找个地方藏好。李明昌已在蠢蠢欲动,朝中将乱,你留下来管什么用?”仅仅分开了一夜,陆观下巴就生出一圈青茬。
宋虔之抿了抿唇,视线紧紧黏在陆观的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他。
陆观眉头一皱,胸中莫名的钻心疼痛令他呼吸一滞,他隐隐察觉到什么。
宋虔之轻勾起嘴角:“我姨母和母亲,都在宫中,吕临有办法将她们都救出来吗?”
陆观心一沉,还要说什么,被宋虔之紧紧抓住了手。
宋虔之极为认真地注视他:“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李宣推上去。去找那四位辅政大臣,不,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个人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点谈话声也会被放大,宋虔之想离陆观近一些,靠到栏杆夹缝上,陆观低下头来,眉宇间俱是激烈的挣扎,他握住开门钥匙的那只手被宋虔之紧紧地握住。
宋虔之眨眨眼:“你把钥匙留下来。”
这让陆观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摘下钥匙,交到宋虔之的手心里。
宋虔之轻声而快速地说:“带上遗诏,那晚秦叔是出卖了我们,但我还是想赌,他会忠于先帝。一旦阿莫丹绒有所动作,你立刻告知秦叔,李宣的身世。”
陆观明白过来:“你想让秦禹宁迫于忠于大楚皇室的压力,站到我们这边来?”
“秦叔是我外祖的得意门生,你应该还记得,苻明懋第一次找上我们,秦叔让我只要再见到他,就杀了他。当年苻明懋在朝上以谋逆论处,我外祖父主张处死苻明懋,李相也与外祖站在一同一边,反而是秦叔,他没有。”
初见到陆观的惊诧已经淡去,宋虔之捏着陆观的手,语气平静地说话:“黑狄带来的战乱让秦叔后悔自己的一念之仁,他为什么会急着告密,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贤臣。”
“他不是一个弄权之人。”陆观烦躁不安的心情被宋虔之话里的真挚抚平,宋虔之在捏他的手,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脸。隐隐的疼痛感让陆观想屈起身子,然而,他不能软弱。
带他远走高飞的念头几乎割裂陆观的灵魂。
傍晚的一抹瑰丽艳色转瞬即逝,灰墙转为黑色。
“什么时候换班?”宋虔之问。
“我有半个时辰。”
宋虔之估摸着时间已过去了一半,他向前凑过去,当他微微仰头,陆观福至心灵低下身,吻住了他,两人的脸颊被铁栏阻断,探过来的舌头只能蜻蜓点水地触碰,无法深入。
分开后宋虔之舔了舔嘴角,深深呼吸。
“钥匙给我。”陆观烦躁道,探手去宋虔之的怀里掏,什么也没有摸到,“听话,听我这一次话好不好?”
宋虔之的手摸上陆观的脸,捏他的鼻子,揉他的耳朵。
“钥匙在我手里,我答应你,时机成熟我绝不会逗留。”
“不行。”陆观想都没想地拒绝道,“你只有一个人……”他本有一肚子话要用来说服宋虔之,那些话倏然化作虚无,陆观低沉的嗓音说,“算哥求你,你现在就跟我走,如果我孤身一人,江山换谁来坐,与我何干?”
宋虔之愣住了。
陆观的声音变得极低,语气中克制着痛苦:“你不会想知道我昨晚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不,我想知道。”
陆观抬起头,道:“我想单枪匹马闯进宫,割下那个人的头。”他的眼神近乎疯狂,“用他的人头告慰数月间无辜丧命的平民。”陆观鼻翼翕张,眼睛通红地盯着宋虔之。
宋虔之震惊了,陆观眸中闪动的疯狂让他感觉到,昨夜他真的动过这样的杀念。
“如果现在苻明韶驾崩,刘赟与李晔元,必会有一场内斗,这不合适……”宋虔之舔了舔嘴唇。
“他们斗不起来,一旦皇帝驾崩,黑狄和阿莫丹绒,必定会想吃下这块大饼。”陆观淡漠道,“整个大楚四分五裂,陷入混乱,凭我一人,没法阻挡千军万马。螳臂当车,左右是死。”
宋虔之被陆观气笑了。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上阵杀敌,拼着一身力气,多杀几个敌人,再把命送在战场上。保不住你,我还保什么周家?保不住周家,也是对不起你,唯有一死。”
陆观一口一个死字,说得宋虔之心惊肉跳,他手在地上摸到钥匙,就是防着陆观后悔,他特意把钥匙藏在了盘坐的腿下面。
“开门开门。”宋虔之自暴自弃道。
陆观二话不说拿过钥匙,把牢门打开,这阻隔一开,陆观以大力将宋虔之从地上拽起,紧紧地抱住他,手臂勒得宋虔之肋骨疼。
宋虔之鼻子一酸,拿手推他。
“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天旋地转之间,宋虔之后脑勺险些磕到铁栏上,陆观的手快速地垫了一下,继而他呼吸被完全攫住。
陆观粗鲁无礼地将舌伸了过来,阻住宋虔之的呼吸,迫使他交出吐息与津液,他亲得宋虔之的眉因疼痛而蹙起,手更是贪婪地将这个人往自己身体里揉。
宋虔之的脸迅速充血,挣扎着要脱出,被陆观锁住了手,他一天一夜全靠中午那一顿饭撑着,人本就虚弱,被陆观霸道的吻亲得腿脚发软。当陆观的牙抵到他的脖子上,宋虔之才微眯着眼,一只手轻轻挣出,落在了陆观的后脖子上,揉捏抚摸。
陆观呼吸平复下来,靠在宋虔之的肩颈中喘息不定。
“走。”陆观牵起宋虔之的手,走到牢门口,抱歉地给宋虔之上了一副枷。
宋虔之不断催促他快点。
“到安全的地方就给你解开。”说着,陆观碰了一下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别扭道:“别亲了,脏。”
陆观抱住宋虔之的头,使劲亲了两口他的脸颊。
宋虔之:“……我娘怎么办?”他把脸埋到陆观袍襟上蹭去脸上的口水。
“嘘——嘘——你娘没事。”
宋虔之还想问,门已开,只有住嘴。
陆观以押犯人的架势带宋虔之从诏狱大摇大摆走出,堂而皇之让人查验他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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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四角挂的铜铃叮叮当当,车里坐着脸色苍白的柳素光,马车在宫门短暂停留,宫侍朝侍卫出示腰牌,打开车门让侍卫看柳素光,从柳素光手上接过金镶玉的腰牌给侍卫看。
车门紧闭,不过盏茶功夫,宫侍在外面请柳素光下车。
柳素光一身素白,系上覆面的轻纱,下了马车。她双眸垂落,扫了一眼车辕,转向深不见底的巍峨宫墙。
不远处,孙秀笑走了过来,拂尘一打:“姑娘可算回宫了,陛下记挂姑娘,可是一日也不得安眠。”
面纱下柳素光是什么表情,孙秀半点也看不到,只听见那把迷人的嗓音轻飘飘说了句:“有劳孙公公。”
柳素光被孙秀直接带到了苻明韶的寝宫等候,室内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腥膻气味,柳素光面无表情走去推开窗户。
“陛下爱使的那款香没有了,派去接姑娘的人应当已经同姑娘讲过了。”
柳素光道:“我配香的那些东西……”
“已让人取来了。”孙秀拍拍手掌,两名宫婢一前一后捧着两只摆满小匣的漆盘进来,放在桌上,就低头退了出去。
柳素光坐到桌边。
孙秀道:“是时候了,姑娘请吧。”
柳素光拿着小银勺的手突然一抖,碰得一味朱色香粉洒了出来,她想咳嗽,只能强忍住,否则会吸入更多粉末。
“嗯,我自己来。”柳素光小产以后身子一直不好,这时连唇色都淡了。
前脚孙秀离开,就有一道人影,从窗户跃入。
柳素光没有回头,她一一揭开面前的盒盖,手从抖到定,动作快得让人无法记住她都配了哪些香料。
周先对于香料一窍不通,他在柳素光身边站了好一会,始终没有等到她朝他说一句话。
“多谢你。”周先面前,只有女子单薄的背影,她拢在轻软裙衫之下的身子,不盈一握。
柳素光点了一点头,感到身后的人离去,她双肩垮下来,眼角泛红,手又是一抖,缓慢地从唇缝之中吁出一口气,眼里的雾气散尽,继续向面前的小瓷瓮中加入香膏。
☆、剧变(拾柒)
刘赟父女在大殿陪苻明韶用膳,席间天子垂问刘赟在京城可住得惯,刘赟一一回答,诸事皆宜,只是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一听这话,苻明韶心下了然,温柔的目光滑到刘赟的女儿身上,他举起杯,向刘赟扬了扬。
君臣二人,满饮此杯之后,苻明韶道:“钦天监挑了几个日子。”他眼风向后看了一眼宫侍,早已侍立在旁的太监捧了算纸给刘赟。
女子面上就是一喜,撒娇地轻轻扯动刘赟的袍袖,刘赟冷峻的脸色缓和下来,笑道:“陛下美意,此事由陛下和太后做主便是。”
苻明韶:“太后近来凤体欠安,朕打算定下日子以后,再亲自去向太后禀明。”他看了一眼刘赟之女,眼底微不可察的厌恶一闪而逝。
刘赟拿起算纸一一看过,最后手落在其中一张上,望向苻明韶:“就是它吧。”
宫侍将漆盘捧回案上,苻明韶展开刘赟选定的那张,选的是四月初九,从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左右的筹备期。
“这日子……”苻明韶嘴角僵了一瞬,“似乎匆促了一些?”
刘赟摆了摆手:“前方战事吃紧,早些了结这桩儿女大事,臣也可以早日带兵出征。”
真为了战事,怎么不等得胜而归再提为女儿封后的事呢?苻明韶心中冷笑,垂下眼,算纸在他指间皱成糖丸大小的一团,苻明韶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刘赟的女儿小声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刘赟看女儿一眼,对她微摇了一摇头。
女儿嘴唇一瘪,赌气地皱眉,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不时偷拿眼觑苻明韶。
苻明韶正在出神,门口一名太监匆匆行来,侍立在门边的太监闻言脸色一变,一阵快步疾行,走到龙座旁。
苻明韶拿帕子擦手,双目微垂。
刘赟小口啜酒,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苻明韶面色铁青,站了起来。
刘赟放下酒杯。
“朕……”苻明韶嗓音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静下来,将眉舒展开,“太后身体有恙,朕先去看看。”
离开大殿刚走出十数米,苻明韶就炸了,抓住小太监的袍襟,表情狰狞压低嗓音地质问道:“你干爹呢?”
“干爹、干爹去接柳姑娘,陛下晚些时候要去暖阁,干爹过去盯着了,怕底下人当不好差……”
苻明韶松开手。
小太监跌坐在地,皇帝怒气冲冲地走了,他连滚带爬忙从地上站起,白着脸追了上去。
苻明韶径自去暖阁,进门就见到孙秀在指挥宫侍们移动一尊大鼎。
“孙秀……”苻明韶咬牙切齿道,硬生生收回手,一拂袖,脸色铁青地背过身。
孙秀连忙将暖阁内的徒子徒孙都遣出去,屈膝下跪,背上一片冷汗,小心翼翼地试探:“皇上这是怎么了?”
苻明韶气急:“你还来问朕?!”
倚在门外孙秀前一久才认下的干儿子连忙小步进来,小声告诉孙秀,宋虔之神不知鬼不觉被自称是羽林卫的禁军将领从诏狱带走了。
孙秀松了口气,他的头始终低垂,没人看清他的神情,待孙秀抬头,他已换了一脸的惶恐。
“请皇上即刻下旨全城搜捕宋虔之,京城已经封锁数月,宋虔之绝无可能逃出京城,还有,请皇上即刻召陆观陆大人进宫。”
苻明韶不住喘息,紧咬牙关,腮帮被他自己咬得酸痛。孙秀让人进来伺候笔墨,苻明韶当即发出诏令,让禁军全城搜捕宋虔之,另交给孙秀一道手谕,让他亲自去带陆观进宫来。
孙秀前脚要走,被苻明韶叫住。
苻明韶阴晴不定地盯着孙秀,冷道:“若是有任何异状,朕特许你先斩后奏。”
孙秀不悲不喜地领走手谕,去调集侍卫。
苻明韶瘫坐在椅中,一只手搭上额头,掌心顿时被汗水浸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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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赶到李相的别院,侍卫持刀就要往内冲,被孙秀狠厉的一个眼神阻住。
“狗东西,相府也是你能乱闯的?!”
那侍卫连忙退下。
大内总管孙秀亲自上前去敲开别院的门,门房识得孙秀,被他皮笑肉不笑的功夫弄得浑身发凉,连忙让人进去通报,且请孙秀稍候。
孙秀嘴角一个冷笑,没说什么,就在相府的大门外规规矩矩候着。
一个侍卫看不过,要上来说话,被孙秀的脸色骇退。
孙秀将太监服的袍摆撩开,一脚踏上门柱插入的石墩,叉腰望天,他闭起眼,用力吸气。宫外的空气,哪怕是在最浑浊的夜晚,也比内宫干净。
不一会,管家赔着笑出来接孙秀,狠狠斥了两句门房,骂门房不懂事,连孙总管都敢拦。
孙秀随着管家往里走,手揣在袖子里,淡笑道:“不妨事,咱家升任总管才数日,相府消息灵通得很。”
罗管家举袖拭了拭汗。
孙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又道:“皇上急召陆大人进宫,不必惊动相爷,你就直接引咱家去陆大人的院里,咱家带了人进宫好复命。”
罗管家摸不准孙秀葫芦里卖什么药,偏偏李晔元今夜不在,别院上下一整日没见陆观从房里出来,罗管家根本拿不准陆观在不在房内。
孙秀没得到回答,站住脚,转过脸去看罗管家。
罗管家忙道:“孙总管有吩咐,小的自然听令,这边请。”罗管家走下台阶,湿润柔软的枝条碍事地扫过他的脸,他心烦意乱地想多拖一会儿,慢慢地走,无论怎么慢,别院也就那么大点。
看见陆观住的院落里亮着灯,罗管家长吁出一口气。
进了院子,罗管家小跑上台阶,手势犹豫了一瞬,敲上卧房的门。
叩门三声,里面就传出陆观的声音:“什么事?”
罗管家胸中憋的那口气舒了出来:“陆大人,宫里来人了,皇上派孙公公接您现在进宫去。”
孙秀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开门时他立刻转过身去,满脸堆笑,双手叠在身前行礼,走上前去。
“打扰陆大人休息,实在是皇上想见您。”孙秀目光一丝不错地将陆观看着,陆观胡子拉碴,满目疲倦,脸色不好,眼下乌青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