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陆观没多任何一句废话,随手就要关门。
孙秀一只手抵在门上,顺势推开门。
陆观反应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孙秀已经闪身进了门。
“孙公公。”陆观不悦地跟进房内,“皇上是下旨让公公来搜查下官的房间?”
孙秀嘴角挂笑转出来:“没有,咱家是看大人房中是否有茶,可以赏咱家吃上一杯。”
陆观冷哼道:“没茶,喝光了。”
孙秀没说什么。
反是罗管家立刻让人去给孙秀倒了杯水来。
出别院上马车后,只剩陆观一个人在车上,孙秀骑马,他带的侍卫徒步跟在马车两旁随行。
陆观袖中垂出一块玉牌,他手指用力搓得玉石温热,闭上双眼。
·
前禁军统领吕临的家中,面对这一院子的老弱病残,吕临头痛欲裂一手扶额,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还不想办法,明天一早,必须出城!”吕老爷子的铜拐杖咚的一声拄在地上,满是皱褶的老脸上银须抖动,恨铁不成钢地挥舞起拐杖,“今夜有办法把他们送出城吗?”
吕临抓了一把油腻的头发,哭丧脸道:“你小子比小时候能惹事多了,早知沾上你是这个下场,上回你来,我就不该放你进来!”
吕老爷子拐杖一抖就要来揍。
吕临抱头猫腰往宋虔之身后躲,哎哟叫道:“祖父,我看逐星才是您的亲乖孙吧?”
宋虔之两手交叠,向前推出,阻住吕老爷子的拐杖。
“今夜多有叨扰,吕兄救焚拯溺之情,逐星永世难忘,请老爷子受晚辈一拜。”宋虔之稽首道。
吕老爷子站着受了,才伸手扶他起来,他另一只手覆上宋虔之的手背,唏嘘不已地盯着宋虔之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好。”老迈的一双眼睛里充盈着雾气,溢出让宋虔之莫名的温情。
“不急在这片刻,吕临!”老头子倏然大声,呼来喝去叫自己的孙儿带宋虔之和他的朋友去沐浴用饭,等待得到消息吕府共商大计的几个年轻人。
角房里雾气让人喘不过气,宋虔之总觉得头皮痒,洗完之后,整个身体陷入极端疲惫,趴在浴桶上不小心盹了过去。
柳平文怯懦的声音将宋虔之从一个模糊的梦里唤醒。
宋虔之眼皮都被熏红了,满身污垢和疲惫已经洗去,起身时柳平文把干布给他,宋虔之坦荡荡地站在柳平文的面前擦干,短暂的睡眠解去一整日的疲惫,除却四肢仍有些酸软,宋虔之只觉得精神一振,还能再战。
柳平文已经洗过澡,一身清爽,坐在一旁,一手扳着脚,仰着脸打量身前的宋虔之,宋虔之就像是年长些的柳平文,生得一般俊秀,气质沉稳,暗含刀锋。
宋虔之肩背胸腹覆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是习武所致。
柳平文羡慕地说:“宋大哥身手厉害,今天从诏狱出来,跟禁军交手了吗?”
那时天刚黑,一身羽林卫装束的陆观把宋虔之送进陋巷,尚未进门,就听见里面在吵闹。
陆观把耳朵贴在门上静听了一会,推门而入,光是一身禁军的衣袍就把上门勒索的郎中吓个半死。陆观没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把人一记敲晕,往柴房一塞,许瑞云不放心,拿麻绳把人捆成一颗粽子。
周先那时不在。
宋虔之想来想去不大放心,指使柳平文上街去买了点窝头干饼,用碗接了点水放在那大夫稍微使使劲就能够到的地方,水和干粮都是用瓷碗装的。
“若是他聪明,醒来就能逃脱,若是笨一点,也饿不死。”人在绝境中会迸发出极大的潜力,宋虔之相信这大夫即便想不到用嘴叼起碗来,砸碎了碗用瓷片划开捆他的绳子逃生,也会想到跳出这扇门,大声呼救。
路上宋虔之听柳平文说了,前些日子柳素光被周先带回来,因为小产需要静养,许家的儿正是满地跑闹嚷嚷的时候,李宣虽有疯病,有人陪时也很少吵闹。
索性周先做主,从许三的家里搬出来,找房子就花了小十天,谁想到那日李宣栽到天井里去,找来瞧病的大夫,无意中问了一句周先的来历,周先讲是母舅的祖宅,那大夫住得不远,四下里一打听,就什么都明白了。
时局紧张,私下买卖租赁房屋都属禁止,明面上户籍管理严格起来,实则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别让羽林卫察觉,官府差役不管这闲事。吃那口衙门饭的人,下了差照样得各自归家,整座京城戒严,平民或有什么都不知道,照样闲散度日的,这些衙门中人却通晓人情世故。
平民中大部分人不曾亲眼见过黑狄军烧杀抢掠将运西镇全镇屠尽的惨状,对京郊外百里的村镇易子而食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多也怀着耳听为虚的态度。朝政生乱,民间便有百态,各人心怀鬼胎,龌龊阴暗滋生。
也是那大夫时运不济,让陆观撞上,话也懒得同他多讲半句,直接绑了。
“打了个时间差,没撞上。”宋虔之回过神,从架子上取下大袍往身上一披,扎起腰带。
柳平文心事重重走到宋虔之的身后,将他脖子里的湿发以双手拢出,小声问道:“宋大哥,我听说了一些事,不大好。”
宋虔之转过身,沉默注视他。
“说我爹,做了叛臣了。”柳平文忧心忡忡地低垂下眼睛,他不大敢去看宋虔之的表情,生怕看到一点确认。
宋虔之抬起柳平文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信你爹吗?”
柳平文眼波中翻腾起惊涛骇浪,剧烈挣扎过后,他终于点头。
宋虔之笑了起来:“那就一直信下去。”
柳平文紧着追问道:“当真有这种传闻?我爹十年寒窗才终于出头,遥听闻宋循二州有难,他主动挺身而出,给吏部上了请调的官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信他的为人?”
柳平文抿了抿唇。
宋虔之道:“你还记得我们从獠人的寨子里逃出来,循州原任知州赵瑜留给许瑞云的那封血书吗?”见柳平文乖乖点头,宋虔之才接着说下去,“许瑞云带去追寻赵瑜踪迹的一队兄弟,只剩下二十余人,都是为了把赵瑜的血书带出去,交给朝廷,为赵瑜正名。他们被关在羊圈里,比我们早,你可以问问许瑞云,他在獠人的营地里被囚了多久,问问他那段时日他死了多少弟兄,他自己又遭过多少羞辱。”
柳平文脸色渐渐发白。他想到那短短几日里砸在泥泞中的狗屎一样的食物,还有他永不愿去回想的噩梦,连呼吸都屏住了。当宋虔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柳平文从噩梦里惊醒,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这一世投生为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与人相处,不是只有爱憎私欲,更为这片我们出生的土地,为我们皮肉之中牵系一体的血脉。如果相信你父亲,就一直信下去,无论有什么流言蜚语,我相信柳大人是为了全循州一州城民,才会向孙逸屈膝。至少他保住了循州还未丧生的百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都是楚民。”宋虔之嘴角弯起,将衣袍掸直,拢紧这一身布衣,这是他穿过最差最粗糙的衣服,他的背脊落在柳平文的眼中,却远胜锦衣丝履。
戌末已过,京城戒严,通街是灯,凌乱的马蹄声与脚步打破全城十八长街、一百三十四小巷的宁静。
☆、剧变(拾捌)
苻明韶在承元殿僵坐了快一个时辰,柳素光在他的寝殿中等待,他知道那女人刚失去一个孩子,却提不起精神去看她。
苻明韶支着头,像睡着了一般地靠在案上,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微风拂起一片轻纱,纱帘后的苻明韶愈发如同将要羽化登仙。他已脱去龙袍,改换成一身素白的绸衫。
脚步声接近承元殿,宫监近前来禀报,苻明韶勉强坐正疲惫不堪的身子。柳素光被送去琵琶园后,宫里御用的安神香没了,没能及时补上。
一脸憔悴的陆观被孙秀带进殿内,孙秀看了眼苻明韶的脸色,带着一干下人退出。
“舜钦……”苻明韶眼睫颤动不已,袒露着恐惧和担忧,这一刻他不是天下之主,是陆观彷徨无措的师弟,是蛰居衢州不受恩宠的六皇子。
“陛下。”陆观跪下行礼。
“你起来吧。”苻明韶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胸中憋着一口气,这令他心绪烦躁,“宋虔之逃了。”说这话时,苻明韶紧盯着陆观,对方毫无闪躲地看着他,眉头一点一点蹙拢,似乎感到疑惑。
“诏狱坚不可破,禁军必有内应。”
“你也觉得是有内应。”苻明韶道,“朕将宋虔之与李峰祥关在一处,派人在暗室监听他二人的谈话。”
陆观拇指与食指互相磨蹭,低垂双眸,现出沉思的神色。
“偏那么巧,李峰祥被提出审讯,正好无人监听之时,有人混进去把宋虔之救走了。”苻明韶没放过陆观任何一丝表情,陆观眉宇间带着浓重的担忧。
“宋虔之脱困之后,一定会往风平峡投奔苻明懋,苻明懋曾许他以太傅之位。征兵进行得怎样?刘赟是否愿意立刻带兵出战?”
“你觉得宋虔之会去找苻明懋?”苻明韶心中早不承认苻明懋是他大哥,言谈间不带半点尊重。
“微臣在李相处,听到了传闻。”陆观迟疑道,“宋虔之以霸下剑假传陛下的旨意,搬动刘赟旧部,扮作黑狄人向宋州、循州两地发动进攻。此事不知是否属实……”
“李晔元告诉你了?”苻明韶松了口气,一根指头按压在眉间,抬起头,“朕本也要召你进宫,问你一些事情。你与宋虔之一路同行,都没发现半点端倪吗?”
“宋虔之并非时时刻刻都与臣在一处,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苻明韶眼一动:“何事?”
“他屡次将剑交托给周先,让周先先行。到达宋州以后,宋虔之曾取出过霸下剑示人,臣发现剑上有拓印过的痕迹。”陆观沉声道,“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苻明韶生性多疑,从第一次离开京城,陆观就与宋虔之一路同行,即便苻明韶对他有一些同窗之谊,上次进宫,陆观的说辞,也仿佛被苻明韶接受了。陆观却直觉苻明韶绝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一个人。
全盘接受宋虔之假传圣旨的传闻,只会让苻明韶感觉他在伪装,毕竟他与宋虔之、周先是一道去的宋州,在这件事里,他不是局外人,当然应该有自己经历过而不为人知的细节。
“这也是为什么朕先行将他关在诏狱。”苻明韶道,“这两日里朕没有让人审问他,就是想等过几天,朕亲自过问。谁知道宋虔之和他的同党,一刻也等不下去。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陆观附和道:“宋虔之掌管麟台四年有余,应当十分了解陛下的心意,想必是心虚,怕被挖出更多杀头灭族的大罪。”
苻明韶苦笑道:“朕虽气他与你走得近,但疏不间亲,这些年宋虔之为朕办事也尽心尽力。李相牵扯在汪藻国一案里,黑狄入侵,朕反是松了口气,这事暂且可以不用提。有才有德之士,朕何尝不想君臣之间毫无芥蒂。”顿了顿,苻明韶长叹一声,“或许朕真的不是天命之子,不受上天庇佑。”
“宋虔之是有一些办事的手腕,却非无可替代。”
苻明韶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陆观,情不自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臣既然领了秘书监的职,甘为陛下肝脑涂地。”陆观紧皱的眉舒开,露出一丝微笑,“像在衢州时一样,我会为你扫平一路荆棘。”
苻明韶一瞬之间有些恍惚。
“当务之急,请陛下下旨全城搜捕宋虔之归案,一旦他逃出京城,就是放虎归山。”
“朕派谁去?”
“陛下若信得过,臣请命,替陛下捉拿这逆贼。”
“好,朕派你去,天亮前一定要将宋虔之捉拿归案,他今夜一定不会出城。”
“为什么?”
“安定侯夫人尚在宫中,宋虔之舍不下他母亲。”苻明韶道,“朕也知这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举,以他人父母妻儿作为威胁,实在……”
“陛下此言差矣,对宵小之辈无须行君子之道。”
正在此时,孙秀敲门进来,目不斜视地躬身走到苻明韶的面前,低声向他说了句什么。
苻明韶脸色极为难看。
在陆观一脸茫然莫名之中,啪的一记耳光扇到孙秀的脸上,孙秀连忙跪在地上,以额触地,连声求恕。
“去把孟鸿霖叫来。”苻明韶脸色铁青地坐回到椅中,等到孙秀躬身退出,他才沉声朝陆观说:“周婉心被人带出宫了。到底是谁。”苻明韶一脸恐惧,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周婉心带走,这人岂不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麒麟卫已尽数被擒,只剩下一个周先。
“是他……”苻明韶看着陆观,“周先混进宫带走了周婉心。”
“陛下身边是否还有可靠的侍卫?”
“麒麟卫中其实有几名暗卫……朕一直信得过。”还有柳素光带的人,苻明韶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没有说出来。
跟着禁军统领孟鸿霖疾步跟着孙秀进殿内,苻明韶来不及多说,陆观话里的意思他已经明了,立刻签发手谕,让孟鸿霖听从陆观的指挥,全城搜捕秘书少监宋虔之。
·
吕府西北面开的一道门,专供马车入内,骑马也走这个门,进门数米就是马厩。
宋虔之早已经披一身大氅,提灯站在廊庑下等待,一点微风吹着灯笼微弱的光闪闪烁烁。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渐接近,宋虔之心里突然出现了一股凉意,那凉意从胸腔里漫开,钻进骨髓,带来无法形容的疼痛。片刻之间,这种疼痛感就像是错觉一般消失无踪。
那是从宫里一路穿街过巷驰到这儿来的木车,上面载满煤渣。
宋虔之以为的马蹄其实是牛蹄,拉车的牛停在院子里,赶车的人跳下来,食指把斗笠向上一抵,露出疤痕明显的那张脸。
“在下面,我把煤渣卸一部分。”周先摘下斗笠,随手扔出,斗笠飞出挂到了马厩栅栏上。
“我来。”宋虔之颤声道。
宋虔之跳上木车,手插进煤渣中,将煤渣一点点拨开,直至现出车底的黑色木盖。他眼角发红,口中不住呼出热气,动作越来越快,从中部将煤渣分开来,抚去木箱上的渣滓。
“旁边可以打开。”周先的声音响起。
宋虔之抖着手摸到木箱侧面藏在煤渣中的一个机窍,提起木板。
他的呼吸窒住了。
周婉心苍白的脸从木盖下露出,渐渐完整起来。
宋虔之心里一慌,抓住周婉心孱弱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最后才哽出一声:“娘……”
周婉心闭着的双眼睁开。
宋虔之心里一松,一屁股坐在了被自己堆到一旁的煤渣上。
厨房里一直在烧热水,周婉心被宋虔之抱进角房里去,吕府没有丫鬟,宋虔之想服侍他娘沐浴,被周婉心阻止了。
于是隔着一扇屏风,屏风后面,周婉心在泡澡,淅淅沥沥的水声断断续续响起。宋虔之背靠在屏风上,和周婉心说话,他听着周婉心今日的精神还好。
“明天一早我们就用同样的法子,藏在煤渣车里出城,吕临已经打点好人员,趁卯时换班,守在东南门的那二十四个一班弟兄都是他的人,走个过场,就能出城。”宋虔之道,“出城以后直接南下,去祁州找白古游大将军,娘,我听白大将军的意思,你们从前认识?”
一片寂静中,唯有水声。
宋虔之正要说话,听见他娘温柔的嗓音从屏风后传出:“少时有过数面之缘。他从前也常常来拜访你外祖父,有一次还和你外祖父吵了起来,之后逢年过节,依然给父亲带礼物来。”
宋虔之不禁笑起来,他不知道白古游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转念又觉得这没什么,人人都有过年轻的时候。
“你姨母怎么办?”周婉心问。
“姨母在宫中有自己的势力,自保不成问题,对了母亲。”宋虔之道,“你在姨母宫中住了这么久,李相到过姨母宫中吗?”
屏风后的水声静止了。
过了一会儿,周婉心才回答:“是来过数次。”
那就对了。
宋虔之的心定了定,周太后已被苻明韶名为养病实则软禁看守了起来,李晔元要去见她不是易事,却还是去过,数次也已够了。而李晔元能够进去看周太后,也说明这两人在宫中并非完全被动,恐怕连软禁也半是假相。
屏风后一片水声,宋虔之听出是周婉心起身了,屏风上搭的毯子也被拿走,少顷,他娘穿好了衣裙,从屏风后走出。宋虔之展开手中的干布,上去替她揉头发,使得手中的长发不再滴下水来,宋虔之才陪周婉心回房。
“让儿服侍娘亲。”宋虔之留在周婉心的房里不肯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格外眷恋母亲。
舒舒爽爽泡完热水澡,周婉心的面色也红润起来,由着宋虔之给她擦头。
宋虔之笨拙地把女人用的头油抹到他娘的头发上,黑发之中那些银白格外扎眼,抹上油之后理顺,就没那么刺眼了。
“等到了祁州,娘可以住到东明王府上去。”
“东明王?”周婉心仿佛很舒服地闭着眼,由得儿子摆弄头发,“东明王的母妃是个了不得的女人。”
“母亲认识?”
“见过,说过话,不是太熟。”周婉心睁开眼睛,按住宋虔之拿梳子的手,从镜子里看她的儿子。
“娘?”宋虔之略有不安,眉头微微蹙起。
“娘有一样东西给你,我带来的那个盒子在哪儿?”
宋虔之说在柜子里,周婉心便支使他去拿,周婉心手搭着盒子上那把小小的铜锁,逗孩子一般的语气:“你先闭眼。”
宋虔之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听见开锁的声音。
“好了。”周婉心手中是一枚玉佩,玉质纯净,雕成凤形。周婉心手指分开系在玉佩上的红绳,示意宋虔之低头,挂到他的脖子上。
宋虔之手捏着冰冷的玉石,心中一暖:“这是娘说要送给陆观的那块玉雕的?”
“是啊。”周婉心嘴角弯翘,手指轻轻拨弄垂在宋虔之胸前的玉,抬头注视宋虔之的双眼,“还有一枚,娘也会亲自送给陆观。”
宋虔之语塞,别扭道:“您怎么不等他也在的时候,让他端端正正跪着,一块儿给咱们俩。”
周婉心道:“这么想拜见高堂?”
宋虔之:“……”
“他已经磕过媳妇头了,今次就饶了他去。”周婉心伸手摸宋虔之的脸,冰凉的手指拂过儿子的眉眼,握住他的侧脸,眼神中含着呼之欲出的情绪,最后化作一句:“让娘好好看看你。”
宋虔之心头有一些异样,温和道:“娘这是怎么了?天不亮我们就得出城,您该休息了,不然身子吃不住。”
周婉心眷恋地看了宋虔之一会儿,松开手,转过去对着镜子,拿起梳子,开始梳妆。
宋虔之眉头皱了起来。
“我要去一趟安定侯府。”周婉心道。
“为什么?”宋虔之变了脸色,“娘,现在外面全城戒严,您只要走到街上,就很容易被发现。”
“你那位朋友,都有本事把我从宫里带出来,就有本事带我去安定侯府。”
“周先不行,他也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一露面你们俩都会有危险。”
周婉心自顾自梳头:“那就让吕临陪我去。”
“吕临才从禁军统领的位子上下来,他也不能陪您去,人家愿意帮忙送我们出城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娘,您真是太胡闹了……”对上周婉心委屈的神色,宋虔之话声戛然而止,他想了又想,“儿子陪您去。”
周婉心断然拒绝。
宋虔之本想自己暗中保护周婉心,只要不让人看见就行了,周婉心却坚决不同意,不让他去冒险。宋虔之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用了,就是许瑞云。
·
安定侯府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孟鸿霖数次上前想给陆观提个建议,他不觉得宋虔之会逃回安定侯府。陆观却拿皇帝的手谕压得孟鸿霖不得不听令。
就在孟鸿霖第三次想朝陆观直抒己见的时候,一辆马车从街头奔来,接近安定侯府外,在车夫的控制下,马车放缓速度,终于在三层禁军包围外停了下来。
车夫一脸唯唯诺诺,是个三十好几、头发蓬乱的平民。
陆观的视线从作车夫装扮的许瑞云脸上滑过,他手中马鞭戳了一下孟鸿霖,孟鸿霖连忙上去喝问车上坐着何人。
车门打开。
里面坐着个女子,她捧着个小小的暖手炉,一身雪白兔毛边的斗篷裹着,她起身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四层的食盒,把手炉留在了马车里。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胭脂粉红,嘴唇涂得很淡,恰似料峭寒春里将将开绽的一朵海棠花。眉也画得浓黑,宛然是舒展开的两道柳叶,秀气得很。
“安定侯夫人?”孟鸿霖大惊失色,惊疑不定地想,看来陆观的判断没错,安定侯夫人也从宫中消失,她在此处,宋虔之十有八九就在侯府之内。孟鸿霖正要下令让禁军入内搜查,周婉心走了过来,站定在孟鸿霖的面前。
那一瞬孟鸿霖竟然说不出话来。
周婉心淡道:“你们这里能做主的是谁?”
陆观从孟鸿霖身后步出,向周婉心拱手道:“夫人,有话请讲。”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这是荣宗皇帝赐给我的府宅?”
说来好笑,安定侯府原就是荣宗赐给周家二小姐成亲所用,后来连整个宋家的宗祠也都建在了府内。
“夫人。”孟鸿霖忍不住想说话。
周婉心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孟鸿霖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被女人看了一眼,话却塞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那是一股无形的气势,堵住了他想说的话。他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周婉心不知道她儿子已是朝廷钦犯吗?转念一想,宋虔之被下到诏狱的消息,确实没有向外朝公开,只有少数几位大人知道,就连宋虔之的父亲安定侯都不知道。要是安定侯知道他儿子就和那个李峰祥关在一处,也不会买通禁军想让李峰祥改口,好为自己抢夺他人妻子脱罪,顺手还能打消原配和离的念头。
周婉心将孟鸿霖视若无物,冷冰冰地朝陆观说:“我现在要回家。”
孟鸿霖紧张地看了一眼陆观。
“夫人请。”陆观一声令下,禁军向两旁让开。
潮水般散开的禁军队伍之中,周婉心从容地迈上台阶,扣响门环。
众目睽睽下,安定侯府的大门向两边分开。
孟鸿霖蠢蠢欲动地向陆观进言:“陆大人,机不可失……”
“侯府只有一群家丁,怕什么?周婉心在这,宋虔之就逃不掉。”陆观视线从女人孱弱的背影上移开,指甲掐进了肉里,掉转头去,吩咐两名手下去查送周婉心来的那辆马车,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许瑞云垂手唯唯诺诺地候在旁边,生得人高马大,做出一副害怕的怂样。
孟鸿霖朝地面啐了一口,不满地站在陆观的身后,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去,向侯府中张望。
门房放了周婉心入内,当着禁军的面,砰一声关上了大门。
孟鸿霖:“……”
这时不远处匆匆跑来了个人,孟鸿霖连忙从陆观身后越出。
那人快跑到孟鸿霖的旁边,正要附耳过去小声禀报。
陆观冷声道:“何事?”
那人看了一眼孟鸿霖。
孟鸿霖放弃地摆了摆手:“陆大人才是长官,过去过去。”他心中冷道,等抓住了宋虔之,早晚有一天,陆观要是落在他手里,他不活活剐他一层皮。
来报的人说话声音不小,显是让孟鸿霖也能听见。
“李峰祥死在诏狱里了。”手下详细报来,说是李峰祥回到牢里没过多久,就以头触墙自尽了。
孟鸿霖不胜唏嘘,叹道:“他不是一身硬骨头死也不招么?我还以为他多能扛。说什么要全他李家的名声,都是放屁,你下去吧。”
手下看了陆观一眼。
孟鸿霖忙道:“陆大人说呢?”
陆观一言未发,挥了挥手示意那人可以走了。
送周婉心来的马车没查出任何问题,车夫说自己是在路上接到的周婉心,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车夫跟皇宫有牵扯,何况周婉心已经现身,他们要抓的只是周婉心,周婉心回安定侯府,就是宋虔之躲在安定侯府最好的证明,于是陆观让禁军放走车夫。
孟鸿霖一肚子是气,却也没奈何,只得站在陆观的身后,不知道陆观在等什么,明明冲进去就拿人的事儿……又想起周婉心看他的眼神,完全不是在看一个活人,他愈发觉得眼前这座府宅十分不祥,在森森夜色之中宛如鬼宅。
“陆大人,咱什么时候进去?”孟鸿霖忍不住道,“陛下可下了死令,抓不住人你我的乌纱帽,可都不用戴了。”
陆观没有看他,道:“等等,半个时辰以后,里头要是没动静,就冲进去。”
“这……有什么好等的?”
“给他们夫妻一个话别的机会。”
接着孟鸿霖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过来,他上去盘问一番,是安定侯府的家丁,他仔细看了看家丁的脸,不是宋虔之,也不是他认识的人,安定侯府大门打开,里头人显然认识这家丁,把人放了进去,又关上府门。
“这个家丁是来报信的。”
冷不丁孟鸿霖听见陆观这句,半晌才反应过来,安定侯既然打点到诏狱去,当然让人盯着那边,他们才得了消息李峰祥死了,这家丁应该也是来报同样的消息。
“陆大人,我真是不明白你……”孟鸿霖倏然收声,想着两人也不过是这一晚的同僚交情,他管禁军,陆观管秘书省,各司其职,不必深交。他这口气顺了下去:等吧,左不过是半个时辰,犯不着和陆观起冲突。
☆、剧变(拾玖)
“她怎么来了,不是再也不进宋家的门了吗?”宋老太太侧卧在榻,听下人禀报说她那将家丑传扬得满京城都是的儿媳在中庭等待,老脸抖动,瞪了一眼仿佛火烧屁股要起身的儿子一眼,“你慌什么?坐下!”
安定侯眼珠乱转。
卢氏放下汤碗,担忧地看了一眼丈夫,怯声道:“慎言……”
“爹,既然大娘回来了,让我去接吧。”卢氏生的长子起身道。
“去什么去?回来就回来了。”宋老夫人咳嗽了一声,惊得众人坐立不安。
安定侯眉一皱,按捺着心烦,抚了抚他娘的心口,温声道:“她想通了就好,毕竟是周太傅的女儿,又是逐星和揽湄的娘,一家人和和气气是最好,她身子又病弱,就算回来,也碍不着什么人的眼。”言及此,安定侯警告地扫了一眼不安分的大儿子。
老太太翻动浑浊的双眼,她近来视物不清,右眼眼白中发了一块黄斑,细看像是化了脓,覆在一层透明薄膜下,太医只说是没事,她却隐隐觉得不祥。
“她带的好儿子,逐星小时候我就说不能让她那样,三天两头带回周家去,养成什么样子?他心里只有周家,哪有宋家?你问问他愿意姓周还是姓宋?”
“娘,你就少说几句,婉心小产那事,您也……”
宋老太太双眼一瞪,眼白愈发狰狞,遍生老人斑的干枯脸皮抖动着,嘴唇不住向外吐,整个身体一阵剧烈抖动,咳出一口浓痰。
卢氏忙取过唾盂,她手背沾了点儿,等到老太太吐干净,让下人端走唾盂,才走到一边去净手。
“娘怎么了?你是要为那个女人,来数落娘的不是了?”
安定侯正一个头两个大,下人进门来,解了他的围。
“老爷,夫人在中庭等您。”下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老夫人,复低下头。
“娘,儿子去去就回。”不等他娘再多啰嗦两句,安定侯快步跟着仆人出外,压低嗓音问他,“祝二回来了没有?”他一面问一面回头看他娘的屋子,里面走出个人,是卢氏,安定侯放下心来,视线定在下人的脸上。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祝二在前面厅上等老爷。”
安定侯紧拧双眉:“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是……是……小的看祝二脸色,应当……应当不是好事。”
安定侯撒开手,被他抓住袖子盘问的下人一屁股跌坐在地,顺势从石梯上滚下台阶,手脚并用趴在地上,前额贴地不敢起身。
“还不带路,蠢货!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宋慎言从未在府上发过这么大的火,从周婉心离开侯府,他才有了点当家做主的派头,然而这数月间仿佛整个大楚都在走霉运,好歹这个小家里,眼看他能重振夫纲过点儿逍遥日子,偏生妻子儿子都不让他好过。
宋慎言一腔的怒火,没往前走几步,满面怒容在看见廊下那袭雪白的身影时,一下就凝住了。
“婉心?”宋慎言嗓音中不由自主带了点颤抖,他急速低下双眼,定了定神,又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
卢氏在他身后停下,没有跟上去,也不打算离开。
当周婉心转过身来,宋慎言一时觉得恍惚,经年不曾浮现在心头的故人从记忆里款步而来。
那年相国寺,周婉心里头一身粉裙子,她爱极了雪白的兔毛领子,新婚那些年,宋慎言也不止一次留意到,但周婉心偶尔听他提过一次,这是兔毛做的,周婉心便不再用了。
“我在外头等了会,风有些大,我就自己进来了。”周婉心歉意地笑了笑。
许是隔得有些远,宋慎言喉头滚动,颤声道:“不妨事,你身子大好了?”
周婉心笑而不语,提起手中的食盒,这时袖口才露出一圈艳丽的大红袖边,愈发衬得她皓腕如玉。
卢氏抿紧了唇,脸色不好看,想走,偏又动不得半步,眼巴巴指望宋慎言回一回头,男人却似着了魔,朝周婉心又走了几步。
“今日精神还好,我们去书房说吧。”周婉心常年生病,讲话中气不足,柔弱得令人心疼。
宋慎言已太久不曾好好瞧过自己的妻子,走得近了,才瞧清楚她的眼尾皱纹很是明显,梳得光洁如新的头发中也夹着些许白发。宋慎言站住了脚,抑制住心头烦闷,淡道:“你先去,我去去就来。”
周婉心也不在意,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好,你快些来。”
宋慎言提步要走,突然回头,正见到卢氏一脸苍白,想说什么又闭了嘴,火烧屁股地上前厅去找祝二。
祝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前厅乱转,听见外面脚步声,当即两眼一亮,门口安定侯阴沉脸走了进来。
祝二脖子一缩,后退半步,旋即躬身,做低伏小地行了个礼。
“怎么回事?李峰祥今天招了吗?”宋慎言心浮气躁地看了一眼桌上摆的茶点,眼底掠过一阵厌恶。
祝二小心翼翼看安定侯,哆嗦道:“没……没有。”见安定侯脸色更难看了,祝二话赶话地往外倒豆子,“李峰祥今日受不住刑,在牢里撞死了。”瞧着安定侯向前走出半步,祝二连忙往后退,跟他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低着头小声说,“奴才、奴才打听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说!”安定侯一巴掌拍到桌上。
祝二被巨大的声响骇得连连后退,撞在柜子上,偏巧上面一个大肚花瓶摔下来砸得粉碎。
祝二眼一闭,心一横,叫道:“禁军在全城搜捕二少爷,已经把咱们侯府团团包围起来,二少爷前些日子也在诏狱里,和……”祝二嗓子发干,拼命吼了出来,“和死了的李峰祥就关在一间牢房。”
宋慎言一愣,张了张嘴,心中迅速闪过千万个念头,最后定格在周婉心的那身犹如初见的雪白斗篷上。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慎言惊得一头是冷汗,原地踱步地来回走了两趟,叫来一名下人,让他去看周婉心是不是在书房,下人才出门,又被宋慎言从身后叫住,宋慎言前脚迈出门槛,提住下人的后领子,把人带回来,迎着深更半夜时的寒风朝书房大步流星地走去。
他要亲自去看,这结发的贵妻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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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瑞云前脚进门,后脚就被宋虔之逮个正着,宋虔之就蹲在马厩那里等他,许瑞云将草料洒在马粮槽里,一抬头自昏暗的夜色里乍一见旁边有双眼睛冷幽幽地盯着他,险些吓得大叫起来。
“我娘呢?”宋虔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
许瑞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避开宋虔之的目光。
“在……在你爹那儿啊,问我做什么?我就是管把人送过去……”许瑞云话音未落,宋虔之上来拎住了他的衣襟,他来不及反应,便被大力掼在马棚栅栏上,后背剧痛。
许瑞云被宋虔之的眼神唬住,几乎以为要挨揍了,他对上宋虔之发红的双眼,抬起手挡脸,从手指缝隙中窥见已经提起拳头的宋虔之,嘴角不住抽搐,继而把手放了下去。
宋虔之呼吸滚烫,他松了手,蹲在台阶上,抱住头,额头紧紧抵在手掌之中,双肩不住抖动。
良久,宋虔之平静下来,还蹲着,斜仰起头看许瑞云,沙哑的声音问他:“我娘下车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来得及说,侯府外面都是人,不过陆观在,出不了事。”许瑞云扯直领子,走过来,握住宋虔之的肩,安慰道,“你娘兴许就是跟你爹去告个别,这一出城,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得上面谁也说不清。他们是夫妻,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咱们天亮就要出城,你该去睡会。”许瑞云揣着一肚子的事儿,脸上未显露分毫,他认识宋虔之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沮丧。许瑞云心里也是忐忑,总感觉宋虔之知道了什么,只能强打起精神,尽量不让宋虔之看出门道来。
“睡不着,我把李宣哄去睡了。”宋虔之坐在台阶上,地面冰凉,他拍了拍身边,示意许瑞云过来坐。
许瑞云挨着宋虔之坐下,随口道:“柳平文睡了吗?”
“嗯。”宋虔之道,“我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今晚要出事。”
许瑞云眼睫垂了一下,抬起头,遥遥透过栅栏望向天空,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晚上,天幕冰冷黑暗,然而即使是再黑沉的夜晚,总有一些微光,不知从何而来。
“我看你娘今日的精神倒好。”
宋虔之不住抠手指,道:“我下狱前去看她,她病得厉害,今天同我讲了不少话……”
“别多想了,快去睡,天亮以后上路,这就好几天没法休息了,只有今晚能睡个舒服觉,我都巴不得现在就躺在床上。”许瑞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长长的影子投在宋虔之身上,“要不是得跟吕临去弄几架煤渣车回来,陆大人在侯府那边盯着,不会有事。”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宋虔之跟着起身,“反正我也睡不着。”
许瑞云连忙阻止他:“现在禁军满城在搜你,你还是别去了,回去睡觉。”
许瑞云一直把宋虔之送回房,才离开吕府。
宋虔之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远去,睁开眼,屋子里黑的,窗上一层薄光,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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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书房门口,宋慎言注意到书房门大开着,平日里守书房的随侍丁川儿慌慌忙忙往外跑,那小子跑得急,宋慎言向右移了一步,丁川儿一头栽在老爷怀里,吓得啊了一声,待看清是宋慎言,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宋慎言沉着脸:“做什么去?投胎啊?”
“夫人……夫人叫小的去搬两坛烈酒来。”
“两坛?”宋慎言愈发肯定周婉心是病糊涂了,让丁川儿换成旁的酒的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得,让他看看这女人要作什么妖。
宋慎言在书房外两三米处停下脚,恰恰能听见房里的人说话,从这儿看去,他心尖尖上宠着的卢氏也在书房里。今天晚上事事不顺,周婉心回来找麻烦,李峰祥死了,连卢氏也一改往日温顺,好奇心比任何时候都重,这要搁在平日里,卢氏断然不敢过来,一定是留在母亲那里捶肩揉脚。
卢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你今晚来找老爷做什么?”
宋慎言心头冷笑:周婉心是阴谋诡计里泡着长大的,前朝后宫,无事不通,这卢氏按在榻上做个小情儿不错,对上他这位夫人,纯属找没脸。
果然,周婉心懒得理她,话也不答。
卢氏声音陡然拔高,摔了什么东西,听上去像是瓷的。
宋慎言心头一紧,思忖着他那书房里,摆在门边上的是否有什么值钱货。
“你不就为着把我赶出这个家门吗?你也不用找老爷,这是我俩之间的事,有什么话你就对我说!”
宋慎言扶住额,他几乎能想象周婉心一定在翻看他书桌上的东西,甚至是把玩百宝阁上的小玩意,也懒得理这叫喳喳的女人。
就在这时,宋慎言意外地听见了周婉心说话,那嗓音太低,他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又及时站住。再往前走,就会惊动了属于他的两个女人。
“我是来拿休书的。”
宋慎言看见卢氏后退了一步,她一只手抓着门框,手背用力到发青。
“没事你就先退下。”周婉心道。
卢氏匆促转过身来,通红的眼圈对上不远处的安定侯,顿时两行泪珠滚了下来,朝着宋慎言走了两步,双眸含泪地看他,却又避开他,快步跑开了。
一时间,宋慎言对这一招厌烦不已,没有如往常那样追上去安抚,而是深吸了口气,右手抚平前额毛躁的头发,大跨步进了书房。
里头周婉心正在看他桌上写的一篇字,宋慎言不无得意地念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周婉心没有接话,她放下那篇字,拈起砚台旁的墨石,细细虚起眼,看了会儿,头也未抬地说:“我给你研墨,写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