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明王妃命下人拿来湿布,轻柔地给儿子擦手,擦完之后,朝懵懂的少年说:“为娘有一句话,你要记清。”
小王爷嘴巴微微噘着,眸中带着犯错之后的歉意和难过,下一刻,认真地看着他母亲。
“皇室中人,有两样,绝不能弄脏。”东明王妃语气严肃道,“你的脸,和你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脏。若是脏了,必须赶在旁人发现之前,擦干净,洗干净。”
小王爷似懂非懂地点头:“嗯,孩儿记下了。”
东明王妃松开他的手,嘴角挂上笑,将装点心的碟子推到儿子眼前,鼓励地看他:“吃吧。”
小王爷吃了半块,神色郁郁,放下糕点。
东明王妃疑惑道:“不好吃?”她自己拈起一块,厨子的手艺没有后退。
小王爷垂着头,闷声道:“城里饿死好多人,听说……”他飞快瞟了一眼母亲,声音越来越小,“我听别人说的,有人、有人杀了邻居来吃……”
东明王妃眉头深锁:“谁告诉你的?”
“……”小王爷咬住唇摇头,随他母亲怎么问都不说。
东明王妃深吸了一口气,颇感头痛,只好哄儿子道:“都是胡说八道的,白大将军镇守祁州,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最近军营也常在城里设施粥棚,要是真的有人吃人,他们能不报官吗?官府能不理会吗?你说,是不是?”
小王爷:“报官的人都不见了。”
“到底谁跟你说的……”东明王妃这才感到这不是儿子上哪儿听了几句闲话,小王爷只在府里活动,战事吃紧以来,为了保护儿子,她从不允许小东明王出门。
“一个卖油的。”
小王爷被母亲的疾言厉色吓到,东明王妃得到答案,也不想吓坏儿子,反而让他想一些不该他想的事情,让下人送小王爷去午休,他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要用膳,小睡,下午学文课。
东明王妃在府中西面花厅上,见了宋虔之,她一身郑重其事的华服,沉甸甸的暗红色袍服上鸣鸾飞雀,头饰也较初次见宋虔之隆重。
“不知道小侯爷来祁州,多事之秋,劳您挂心。”
宋虔之如何不知道东明王妃是个聪明女人,能在夫君死后保住幼子名位、王府荣誉,得了地域广阔的祁州做封地,都是她的功劳。小吏养出的女儿,不仅不像太傅之女为情不顾一切,反而能做长久之计,东明王妃眼皮不浅,因此,没有实在的好处,也绝无法打动这女人的心。
东明王府做主的,不是十一岁的小王爷,而是他这位精明能干的母亲。
“王妃客气,想必祁州也收到了皇城的缉捕令?”宋虔之淡然地注视东明王妃,悄悄观察她的神色。
东明王妃笑道:“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于当今圣上而言,我乃反贼。”
东明王妃大惊失色。
“这里有荣宗遗诏,不知王妃是否想看。”宋虔之解下身后背的匣子,他穿一身深绿色粗布袍子,长条的包袱布并不起眼。
东明王妃看着脸色青白,眼底俱是血丝的周家传人,轻轻用手指,按住他解包袱的手,仅仅一点,便即移开。
“小侯爷远道而来,今日不谈正事,稍事休息,再说不迟。”
宋虔之直勾勾看着东明王妃。
东明王妃先将目光移开了,睫毛闪动,拿手帕沾了沾唇角,复抬起眼:“小侯爷若是饿了,我让人传膳。”
“不必。”宋虔之了然地站起身,将匣子用包袱布绞紧,重新背到背上,喝干还烫的茶水,那温度烫得他清醒了些,本要冲口而出的恶言被这盏茶打住。
“听说王妃为祁州做了不少实事,晚辈敬服。”宋虔之向东明王妃一揖到地,感激之色毫无作伪。
东明王妃扶他起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况乎祁州一地,本就是我儿封地,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拜访东明王府前,宋虔之想好将遗诏的内容向王妃和盘托出,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以为东明王妃称陆观一声“恩公”,必定会问起陆观为何没来,一旦东明王妃关心陆观的下落,他便能顺势将京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东明王妃,再讲遗诏,请东明王妃坚定不移地站到李宣的队伍里来。
客栈入夜之后,便就吹灯,四处静悄悄,祁州州城十日前发布的熄灯令,城中天黑半个时辰过后,再点灯的人,就通通抓起来。
一是防着有人以灯火为信号,二是让百姓早点睡觉,漫漫长夜,最是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
狭隘的小屋子里,几个人都是高手,彼此呼吸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许瑞云:“说动白大将军,咱们就有最硬的后盾,区区东明王,要不要又如何?他手里没有兵。”
宋虔之小声道:“没兵,但有钱。东明王妃是个经商好手,祁州连接中部与宋、循二州,这两州有多少好东西源源不断运进来,随随便便倒个手,做了十年的买卖,放眼全大楚,东明王妃不仅是最有身家的女人,她的私库,富可敌国。”
“你怎么知道的?”发问的是吕临。
“我查的。”周先道。
吕临讪笑道:“不愧是麒麟卫出来的人,藏得再深,也会被你们闻到。”
禁军与麒麟卫多有不对付的时候,周先对吕临话里的讥讽置若未闻。
吕临说了这话也有点后悔,低声道:“我嘴说顺了,周兄弟勿怪。”
“我们现在一条船,周先比你懂大局。”宋虔之道,“许兄的想法不错,今日先去找东明王妃,确实仓促了。我们手上只有一封真伪难辨的遗诏,一把威严大减的宝剑,我要是东明王妃,也不会贸贸然上船。这船有多大,会不会翻,能否扛得住内忧外患,什么都不知道,傻瓜才跟着干。”
众人:“……”
宋虔之忙道:“咱们情况不一样,都是过命的兄弟,我们一起干,不图这些个……”
“嗯,是这个理。”许瑞云道,“碰个杯,散了。”
众人举起茶杯,清清脆脆地碰了一下。
“四海无战事。”
宋虔之目送其他人离开,关上门,胡乱用冷水擦了把脸,沾上榻,他浑身的肌肉和骨骼就碎成了一片片渣。
连日奔波劳累,今夜又吃了点药,几乎立刻就睡熟了。
不远处的东明王府。
祁州州府顾远道正在叨扰。
“卑职听闻,今日有外乡来客,打扰到王府上来,为了王妃和小王爷的安全,下官特来拜访。”顾远道生得一般身材、一般样貌,只是留那点儿长胡须,配上瘦精精凹陷的双颊,像极了山羊。
“是我老家的侄儿,年成不好,他们几兄弟,来打秋风了。顾大人有心,只是近来,王府向军中捐了饷,在城里设粥棚,还让人给军中赶做了上万件夏衣。顾大人……”
顾远道举袖拭汗,慌乱道:“既然无事,卑职就不便多打扰了。”
东明王妃起身道:“本来府上已经都收拾妥当,打算安置,大人您一来,府上才不得不掌灯,这也算破了大人的禁令,不知道大人如何处置?”
顾远道大声道:“什么禁令?什么违令?王妃与小王爷何等尊贵!都是皇亲,法理不外乎人情,令可以行,也可以撤,以后东明王府夜里可以点灯!想点到什么时辰就点到什么时辰!”
“那便谢过顾大人了。”东明王妃前脚将州府送出客堂,嘴角笑意倏然冷淡,让人端她的安神汤药来,吃了便去榻上躺着,离入睡尚早,让几个丫鬟陪坐着,丫鬟们替她捏肩捶腿,直至王妃打了哈欠,才伺候着让她睡下去。
顾远道回到州府衙门,发了好大一通火,搞得师爷们鸡飞狗跳。
“点灯!都给我点!把衙门里所有的灯都点上!”顾远道吼下人去办事。
下人不知所措,熄灯令才颁下去不到十日,竟就要废了。
“废什么?!只有州府衙门,和东明王府准点,其他的,点一个抓一个!”
“那白大将军军营里……”钱谷师爷这话才起了个头,劈头盖脸挨了个耳刮子,打得他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抓住桌案才站住脚。
顾远道被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
钱谷师爷捂着脸:“小的多嘴、小的多嘴!小的这就去写新告示!”
顾远道:“写个屁!让人去街上巡察,谁点抓谁!”
下面人这才会过意来。
城内外两尊大神,东明王府惹不起,镇北军防线惹不起,顾远道憋屈,这才憋出一个“熄灯令”来。
结果把自己方进去了,正在气头上,只能抓几个平民泄愤。
于是州府衙门的人,出动了三十个,抓进来十几个老弱病残。刚关进牢去,老弱们给衙门当差的人磕头。
“多活两天是两天,出去不许瞎说。”牢头近来饿瘦了,二百来斤的大胖脸都瘦得凹了进去。
黑漆漆的牢门外,老树枯藤昏鸦,牢头晃着胖身子,找了个地方方便,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曹头”。
“干哈?”牢头姓曹,被手下叫曹头。
“抓的都是鳏夫,还有几个光棍,城里头还有好几家寡妇,有几个养儿养女的……”
曹头冷笑道:“你想怎地?”
“寡妇门前是非多,家里没个男人。曹头您看啊,咱牢里吃的都是糠,吃不死人,也不金贵,咱们手里多的是,匀点儿出去?”
“收多少?”
“十个铜板二十斤。”
曹头一巴掌拍在手下头上,怒道:“你这畜生,发人命财,想死了是不是?!”
“又不让她们出,我来出。”
那牢头默了一会,小声道:“过不下去的,悄悄匀一点儿,多几个兄弟去盯着,跟她们讲明,谁要是告诉了别人,大家都别想吃。”
“是是,是,谢谢曹头。”
一样东西被塞到曹头的手里,等人走远了,曹头抬手一问,是獠人产的烟丝,登时嘴里口水急切溢满。曹头啐了一口,把烟丝收好,回牢里值夜。
宋虔之睡到半夜,被外面潮水一般的人声吵醒,有人推门而入,宋虔之摸到枕头下的长剑,听见周先的声音。
“孙逸攻城了,快起来。”周先从木架上摸到宋虔之的衣袍,上前给他穿上。
宋虔之穿好鞋,整个人已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南面突然攻进来,城中俱是谣言,不少百姓拿着锄头菜刀,进攻北城门,想破开镇北军的保护圈,北上逃亡。”
吕临点齐了自己人,问宋虔之怎么办。
客栈里稀稀拉拉地有不怕死的商人穿好袍子,挂上褡裢,从客栈马厩匆匆牵马拽货车出来。
就在宋虔之想说话时,整个客栈一下子涌入手持火把的数十人。
“这是……”周先话声顿住。
吕临沉声道:“不是客栈的小工。”
“是祁州城里的百姓。”宋虔之轻声道,一股寒意沁入心脾,“他们要让这些商人带他们出城,祁州收到的圣令是不让住民离开。南部的珍稀香料、珍奇异宝,从来没有断过给达官贵人的供给,不过要价越来越高,有钱赚,就有人干。这些百姓留不住了,如果不开城门放难民北上,他们会转而向镇北军泄愤。”
“怎么可能?镇北军是忠义之师,他们不知道没有镇北军的保护,祁州早就已经被战火烧没了吗?”吕临愤慨道。
宋虔之木然道:“我们没有在此地扎根,不知道数月间祁州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日子苦得熬不住,这些底层平民绝不会乱。”他头皮一阵紧似一阵。
楼下吵闹的话语传来:“军队吃人了!他们杀人!吃人肉!根本不是人!你们必须带我们走,否则谁也别想出城!”
尖锐的女声刚吼出来,就被客栈外疯狂疾奔的人马淹没,有几个人不放心地看客栈门,那扇小木门,尚未被冲破。
街上奔跑的都是镇北军,孙逸的军队,还在南城门强攻不下。
正是这些人口中的恶人,他们踏破长街,也不曾敲开一间民户。
敲锣声不断从外传入,人声嘶吼:“全城警戒,关好门窗,不准出门,传将军令,全城平民,不准上街,关好门窗,禁止出门——”
已过了三更,祁州夜深,却无一人能够安睡。
大战在即,人如蝼蚁,黑夜如同再无尽头。
直至一簇火焰,在城外西南的河面上点燃。
一柄长剑直指上空,镇北军旗帜迎风飘扬,显示着此刻的风向,正适合火攻南面的孙逸大军。
大火熊熊燃烧,化作利器,张牙舞爪地扑向对岸。
☆、潜龙在渊(玖)
经过一番争吵,客栈老板、小二,老板的妻儿,俱作商人打扮,分散在几支商队里,丢下客栈,就往外跑。
镇北军出城作战,整座祁州城街面只留下二十余人巡察,提醒百姓不要出门,只要城外胜了,城中平民就不会有危险。
“这些人……这么这么不服管?”一名羽林卫说。
吕临看向宋虔之:“我们怎么办?趁乱跑出去?出去以后上哪儿去?直接去镇北军大营?”
“你的弟兄有十二人,加上你、我,周先,许瑞云。十六个人,周先留下,保护柳平文和李宣,剩下的跟我们走,去祁州衙门。”
周先了然:“先抢下祁州城?”
“东明王妃尚在观望,除非我们争取到镇北军,现在城中混乱,正是抢攻州城衙门的好时候。祁州的驻军早已被白古游收编,街上这么乱,州府衙门里剩不下多少人。既然朝廷说我是反贼,那就反到底,索性将义旗一举。真正除奸佞,诛暴君!”
吕临道:“下定决心了?”他唇角一抹弧度,吕临眼珠生得好,黑且亮,眼底映着客栈廊庑下飘摇的微灯,又隐隐透着兴奋。
宋虔之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的屋脊,视线在屋脊上轻飘飘一掠,万里长空,皓月如银。
“早就决定了,只是缺今夜的时机。”
·
京城,宰相府里。
李晔元对面坐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怀有身孕的女子捧了茶上来,见到旧主,难免一惊。籽矜不动声色地将茶盏轻轻扶住,端上桌,稳稳地将这盏茶放在苻明懋的面前。
苻明懋瘦了些,也黑了点。他没有抬头看女人,也没有伸手出来碰茶盏,将黑色兜帽掀开,吁出一口气。
李晔元也是静坐着,往常他定要拉住正宠爱的姬妾,隔着女人柔软的肚皮,听一听他孩儿的动静,今日,他却只是接过茶盏,沉声说了句:“下去歇着吧。”
籽矜关了门出去,嗅见夜风里有一股香蜡纸钱的味儿,她走下台阶去,想捕捉这股气味,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人在烧纸钱,兴许这气味是从别处飘来的。
丫鬟来扶籽矜,她讷讷地跟着回了房,若是定睛一看,她双眸中早已没有在黑狼寨时的飞扬神采。
“伺候得宰相大人还行?”苻明懋没说是谁。
李晔元道:“大皇子培养的人,自是不会错。”
苻明懋抬头看向窗户,今夜风大,籽矜出去以后,这间屋子,门窗紧闭,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简陋得不像是宰相的别院。
“太后怎么说?”
李晔元沉默了一会,仿佛突然回过神,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摇头。
“不行。”
苻明懋也不觉意外,道:“毕竟是跟荣宗出生入死的皇后,她要是答应了,我才觉得奇怪。”
“立后大典那么一闹,再要动手,就难了。”李晔元长叹一声。这事苻明懋并未与他商量,弄得无法收手,死士既然进了宫,却不直接刺杀皇帝,而是对刘赟出手。
苻明懋虚起眼,他脸本就圆,眼睛眯起,格外狭长,眼角余光流露出狡黠。
“等刘赟站稳了,那把椅子,我也坐不稳。我这命贱的六弟,敢那么对周太后,不就是想着刘赟进京,巴望娶了刘赟的女儿,发出信号,让这些年被降职的刘家派系武官翻身。有时候我都觉得奇怪,这是我亲弟弟吗?”
李晔元不发一言,只是拇指与食指摩挲。
苻明懋看不上苻明韶。首先身份上看不起,两人母妃的出身、位份差得太远,苻明懋的母亲是黑狄公主,苻明韶的母妃不过是个普通官员的女儿。且苻明韶的娘,出身低,又不肯向等级低头,在宫中树敌颇多,有资格没资格地都去插上一嘴,弄得荣宗下不来台。
男人的欢心,来时快,去时容易。
这口山野真味吃了不到两年,荣宗便觉着,山里的东西,鲜也只能吃一口,两口,一顿,两顿,每一餐都吃,便觉出一股子腥臭的苦味。苻明韶的母亲身子也不好,气性又格外强,在后宫能够盛放的女人,唯独一门功夫要紧,便是忍。
苻明韶的娘,忍不住。
苻明韶那时尚小,正是子凭母贵的年纪,母亲身份低微,又不得荣宗喜欢,外戚更无倚仗,自然而然从未被其他皇子放在眼里过。
便是荣宗的儿子都死光了,也不会有人想起来还有个这么不起眼的六皇子。那一年中秋,苻明韶的母妃吃了几杯酒,大放厥词,讲当年皇上有多宠爱她,连男女床笫间的那档子事都拿出来说。
大楚中秋家宴,分前后殿两场,荣宗先去前殿,后殿皇后主理。那时荣宗的第一任皇后已经去世,尚未立后,苻明懋的母妃是贵妃,在后宫诸妃嫔当中,位份最高,且身份尊贵,手里虽无凤印,凭她的公主印,就够打点整个后宫。
贵妃没有发落失态的女人,由着她闹,待荣宗从前殿回来,打算同自己的女人们,亲近亲近,和和乐乐,赏月调情,苻明韶的母妃却突然发狂,指着贵妃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骂的是贵妃的出身,讲这位黑狄公主有何尊贵,黑狄与大楚是敌国,两国交战自古有之,黑狄公主在大楚算个什么?又讲说贵妃何曾得过荣宗欢心,不过是用得着她,才让她做这个贵妃。骂完贵妃,她仍觉得不够解气,把后宫一干王侯将相的贵女们挨个数落得灰头土脸,讲到后来,她越发觉得有理,她在这一众嫔妃里,出身最低,却也是个妃,还为荣宗生了皇儿。
然而,最后她却说:“待我的皇儿坐上大楚的皇位,我看你们这些身份尊贵的女人,谁还敢欺负我,谁还敢拐弯抹角讥讽我配不上,大家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吧。看看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宠妃。”
妃子多吃了几杯酒,脚步站不稳,旋身就要离去,眼前也未看清,便扑在男人的怀里。
那男人不是旁人,而是铁青着脸的荣宗。
中秋的第二日一早,荣宗当朝宣旨,打发了第六子去封地衢州,衢州离京城不远,但没有亲王封号,就打发出京,在当朝前所未有过。
从此,荣宗就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往后他纳入后宫的女人,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也要从三品以上大员的嫡女中去选。
“既然是大皇子进京晚了,接下去怎么办,不如从长计议。今晚先在我别院住下,往后的事情……”
苻明懋摆了摆手:“我还有事情要与相爷相商。”
李晔元示意他说。
“事成后,白古游的位子不能动。”
李晔元点头:“这是自然,大楚的国门,看似牢固,早已遍生蠹虫,我还盼着白古游多活几年。”
“东南沿海的五座州城,税收归黑狄。”
李晔元知道苻明懋能够向黑狄借兵过境,不仅仅靠着那层微薄的血缘关系,必然还有实在的利益,只是税收,而非疆域,要防民之口,便容易多了。
李晔元一丝不苟的神色松动下来:“不能正大光明,要走暗账。”
“这个我知道。”苻明懋道,“我更担心的是,白古游得知我做了皇帝,会不会不肯臣服,挥师北上。”
李晔元道:“所以,有一个人,你必须把他找出来。”
“是谁?”
“左正英。”
苻明懋眉头紧锁,神色疑惑,继而恍然大悟:“就是那位,与周太傅齐名的民间高人左正英?”
“他当过国子监祭酒,后来对先帝为政感到失望,对整个大楚朝堂感到失望,辞官回乡,开办学堂。礼部官员几乎都是他的学生,当朝名士大部分也曾听过他讲学。此人有一手绝活,险些要他的命,说起来,他还受过周太傅的恩惠。”
“是周太傅为他求情?”
“正是。他们曾是至交好友,后来政见不同,反目成仇,但在生死关头,周太傅求荣宗饶左正英性命,荣宗当时才新册封了太傅之女做皇后,便饶了左正英一命。”
“是什么绝活,惹得我父皇非要杀他?”苻明懋细细思索,怎么也想不到左正英到底会什么,让荣宗忌惮至此。
“他会模仿先帝的字迹。或者说,是先帝模仿他的字迹。”李晔元道,“此事周太傅从未当做秘密,有一次我前去求太傅为我写一幅扇面,偶然机缘,听他说起这件事。那时左正英已不在朝中,行踪成谜,太傅当做一件好笑的事情,同我说起过。”
苻明懋唇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相爷便牢牢记住,直至今日。”
李晔元本就带着目的接近周太傅,并且他从不以此为耻,位高权重之人,每天都有人巴结,能够巴结上,在李晔元看来,这是他的本事,没什么好耻笑的。
何况,苻明懋若是真当上皇帝,将来自己仍是首辅,他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官,只不想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求一个善终。
此时此刻,李晔元能忍苻明懋几分,将来但凡苻明懋有一分良心,就会容他几分。
李晔元眉心轻轻一皱。
苻明懋与他坐得极近,当即问道:“相爷有何顾虑?”
“我听说,大皇子许给宋虔之太傅之位?”
苻明懋抚掌大笑起来:“黄口小儿,随口哄他一哄罢了。等我登上帝位,太后还有何用处?连太后都无用了,他宋虔之算个什么东西?”
李晔元垂眸道:“你若还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好名声,对周太后就须客气一些。”
“这我知道,我会命人在帝陵附近兴修一间佛寺。周太后思念先帝,屡受噩梦搅扰,大楚灾祸平定,太后自请出宫,代发修行,为天下苍生祈福。”
“你想这么做,也万万要小心一些,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你要刺杀苻明韶,还得靠她。”
苻明懋道:“这我知道,只要苻明韶死了,只有我,有资格坐那个位子。但这些年一直有个问题困扰着我,当年我找到陆浑,他对苻明韶在父皇的汤药中下毒一事默认,却坚决否认太后也知情。相爷对这件事,可有耳闻?”
李晔元手轻轻一颤,那动作很是细微,苻明懋沉浸在极度兴奋之中,丝毫没有察觉。
“疼爱她二十余年的夫君,与刚接进京她亲手扶持的傀儡储君,谁更可靠?”
苻明懋若有所思,良久,讪讪笑道:“是我小人了。”
“大皇子在众皇子中,最为机智过人,其实人心,至为脆弱,经不起考验,将来驾驭百官,大皇子不需要弄明白大臣心中真正所想,也无须考察他们是否心系社稷,只要能够为你所用,成为你手中的棋子,或以权诱之,或以威服之,或以钱财利之,让官员能够老老实实做事,便能坐好那个位子。”
苻明懋轻轻笑道:“能不能成事,还要多劳宰相大人,从中斡旋。”
☆、潜龙在渊(拾)
这是刘赟和他的女儿被杀的第二天夜里。
八百里急报从孟州发出,傍晚到达兵部,兵部尚书秦禹宁正在要用晚膳,饭也不吃,带着军报立刻出衙。秦禹宁的轿子先向着城北李晔元的宰相府去,眼看着还有数百米就要到了,谁也想不到,尚书大人在轿子里拼命拍轿门,让轿夫调转方向直奔宫门。
苻明韶正在用膳。
总管孙秀从殿内出来,让秦禹宁稍待。
秦禹宁喘着气,扶正官帽,肃容道:“孙总管,请你再去通报一次,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耽误。”
孙秀的眉眼,生得极狭长,垂眸时有一股子菩萨慈悲。
他耐着性子同秦禹宁说:“陛下这两日,食不下咽,今晚好不容易能吃进去一些。请大人稍等片刻,用一盏茶,咱家立刻便去通报。”孙秀叫来一名徒弟,让他引秦禹宁到偏殿去用茶。
秦禹宁口干舌燥,待要再说,瞧见殿前镇守的十数名侍卫,其中两人穿的是黑色麒麟袍,那是重新被启用的麒麟卫。麒麟卫为保君王性命,有斩杀大臣的权力。加上围捕麒麟卫是秦禹宁带的人去,他已察觉到那两名麒麟卫冷若冰霜的杀意,头皮一阵紧似一阵,只得先跟宫侍去偏殿。
孙秀袖着手,不紧不慢走下台阶,往东去离承元殿不远的寝殿。
门敲响之后,陆观沉稳的嗓音在殿内响起:“进。”
孙秀带来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他身材格外高大,与陆观几乎无二,看容貌却仅有十五六岁。那少年跟在孙秀身后,手脚拘谨,不知往哪里安放。
“脱吧。”孙秀一声令下。
少年人当场快速将太监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边,要脱里衣时,被孙秀轻斥了一句,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干爹,突然想起来孙秀的交代,利索地钻进被窝,坐在榻上,摘下纱帽,解下头发,打散了披在身后,侧身向墙的一面缩进去。
“秦禹宁进宫了。”孙秀一面帮陆观更衣,一面小声说,“陛下想是会有一二个时辰不得空,我看秦禹宁来得急,军情如火,今夜陛下兴许腾不出空来。若是不得侥幸,我会想办法拖住他,请陆大人办事的时候,稍微留意皇宫上方,要是看见红色的信号,就不要回宫,直接出京。对了,一定要带上一个人。”
“谁?”陆观接过刻着太监名字和所属宫房的牌子,随手往腰上一拴。
“左正英。”孙秀道,“一旦宫中生变,大人切记想法子将左正英带出京去,此人有大用处。”
孙秀附耳过来,听完他一句话,陆观不由自主瞪大了双眼,他猛抓住孙秀的手腕,逼近到孙秀的眼前,孙秀仍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样,他只有在皇帝跟前,才是做小伏低唯唯诺诺的一条哈巴狗。
“你到底是谁的人?”陆观压低声音问。
孙秀垂眸,替陆观系好纱帽。
听到孙秀回答的同时,陆观心中猛然一跳,孙秀没有直接告诉他自己是谁的人,但孙秀所说的俱是宫中机密,这让陆观想到了一个可能:也许孙秀谁的人都不是,他真正效忠的,是已经驾崩的荣宗皇帝。
然而时间紧迫,陆观没有机会跟孙秀求证,既然孙秀不主动说,恐怕问也是白问。于是陆观沉默不语地拾掇整齐,紧随着孙秀离开寝殿。
承元殿外,秦禹宁已吃完了一盏茶,吃得起了亮晶晶的水泡,他舌尖在口腔内舔舐,心急如焚地拿着军报在殿外来回踱步。
幽暗的廊庑下走来孙秀,秦禹宁脚步倏然顿住,喊道:“孙总管。”他大步朝着孙秀走去。
孙秀侧身对“干儿子”吩咐:“我同秦大人说几句话,你就在这儿等。”孙秀的话音不轻不重,恰好能使秦禹宁听见。
秦禹宁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朝孙秀道:“请孙总管再进去通报一声,军情十万火急……实在等不起……”
孙秀:“行,请秦大人稍等,咱家这便为您通报。”
秦禹宁跟着孙秀的脚步向前走了两步,眉毛一动,右脚向后旋得半步,想回头看一眼。
“秦大人,请您跟上。”
秦禹宁立刻紧跟上孙秀的脚步,孙秀边走边向秦禹宁说:“大人是不知道,陛下这两日也是殚心竭虑,陛下是万民之父,若是有个好歹,小的们担待不起,这才失礼。这两日间陛下几乎没怎么用膳,要是累垮了龙体,这天可不就塌了么?”
秦禹宁掩饰住不满,勉强从嘴角扯出一丝笑:“孙总管说的是。”
走廊下那片阴翳之中,孙秀的“干儿子”受命出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承元殿外。
·
内宫会派出去办事的太监并不多,自打禁军出事,孟鸿霖彻底整顿了一次羽林卫,又从与自己相熟的武官家中挑选出不少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加入禁军。
照孟鸿霖的意思,吕临也该回来上任,他还买了不少好药材,专程登门拜访,没见到吕临,吕老爷子说是吕临一蹶不振,成日流连于章静居,让孟鸿霖帮忙把这个不肖子孙绑回家。
孟鸿霖嘴上应下,回头一想,吕临竟这么受不住挫,便熄了让吕临回禁军的心。
陆观来到宫门口,交出腰牌,略低着头。
不远处孟鸿霖在训话。
已经入夜,宫门的灯不算很亮,羽林卫查验过腰牌,正要放行。
陆观听见孟鸿霖的喝声:“站住。”
那一瞬间,陆观身形一僵,他换过太监服后,身上没有携带兵器,他的视线在下一刻瞄到离自己最近那名羽林卫的腰刀。
汗珠从陆观鬓角浸出,滑过太阳穴,顺着腮边紧绷的皮肤线条向下坠。
“怎么没见过,哪个宫的,腰牌,转过来本统领看一眼。”孟鸿霖大声道,“说你呢,转过来!”
陆观脚底一错步,革履缓慢摩过地面细微的沙砾。
“这不是有腰牌吗?怎么叫这么多遍都不回头?娘的,哪个师傅带的?”
一个唯唯诺诺的太监细嗓子答:“蒋、蒋公公是我师傅。”
“蒋梦?”孟鸿霖眉头一拧,把腰牌递还给太监,眼角余光瞥到另外两名等待查验的太监已经出了宫门。
当了一整日的差,巡完宫门,孟鸿霖预备今夜回家,让才纳的小妾给好好按按脚。刘赟被杀不过是两日前的事,赐给刘赟的大宅子,皇帝已经让人传令收回,转手就给了孟鸿霖。
孟鸿霖也不嫌才死了人晦气,将刘赟原本府宅的下人能够留用的统统留用,刘赟的家眷很干净,女儿死了,他没儿子,有两名近身服侍的美人,是进京以后别人送的。
其中一人手上活儿特别出挑,孟鸿霖自己用了,另一人生得云山雾罩的美,孟鸿霖不是好色之徒,但美人怎么也不嫌多,放在家里当花瓶也是好的,索性也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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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出宫门后,加快脚步离开御街,没走几步,陆观身形一闪,消失在宫墙拐角。
脚步声渐渐接近,一名太监在拐角东张西望,他使劲仰起脖子,墙头高高,也没有人。
太监不由得挠头,眼仍望着上面,脚步挪动,突然被人掐住脖子,一股大力拽出两步,他背脊被猛掼到墙面上,疼得嘴角一抽,要叫时,对方比他反应快,一把按住他的嘴。
太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分明感到有力的一只手掐着他的颈子。
“谁让你跟着我?”鬼魅一般的低沉嗓音问。
太监扒了一下掐脖子的手。
他眼睛里倒映着一张阴沉的脸,那是陆观,他警告的眼神透露着嚣张的杀意。
微弱的气流从太监嗓子眼里挤出:“蒋梦、蒋梦蒋公公。”
“我松手,不要命你就尽管叫,杀了你,我一样可以立刻就撤,明白?”
太监慌忙点头。
陆观松了手。
小太监跪在地上,按捺住嗓子里的痒痛,急促喘息,半晌才能扶着墙爬起来。
“蒋梦为什么让你跟着我?”陆观问,他想起来了,这个小太监的声音,跟在宫门口那个被孟鸿霖揪住盘问的是同一把嗓子。
“掩护陆大人。”小太监呛得眼角发红。
“出了御街,在东门巷口,往南走五十米,街道东侧,有一间茶坊,茶坊外竖着十米高的木杆子,茶坊要是没关,你就进去等,我回来会去找你。茶坊要是关了……”
“小的就在外面等您。”
陆观看他懂事,也不计较了,这就跟小太监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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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连空气都是自由的,陆观不能跑得太快,一提气,伤口便隐隐作痛,他怕撕裂,疾步走一阵,又得慢步走一阵。
在城中七拐八拐后,陆观钻进小巷子,在巷子深处,敲开一间宅子。
左正英的夫人给陆观开了门以后,坐在院子里筛拣一簸箕豆子,将饱满圆润的好豆选出来打算明日做粥吃,坏的、瘪的就不要了。她的手在簸箕里不断游动,腕上的老翡翠戴了许多年。
书房的灯恰好能照在她坐的地方,窗户没关,里头她的丈夫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书,走出她的视线,夫人一面选豆子,一面漫无目的地看院子里的一切,地上的青苔、池边的青蛙、梢头才长的绿叶,天上的明月,地上爬来爬去的小虫。
“知道先生能写一手好字的人,现存于世的,先生可还想得起一二?”陆观压低声音问左正英。
“不多,宫中一个。”
那就是孙秀了,陆观心道,他没猜错,孙秀应该是荣宗的人,否则以荣宗的心机之深,孙秀知道这种机密,应该没命能活到今日。
“宫外呢?”紧接着陆观又问。
左正英想了又想,缓缓答道:“已经是死人了。”
陆观放下心来,今日出宫,他本要去吕府。数日前,皇帝要大婚,城门上的尸身不能挂着了,周太后的一举一动都被苻明韶紧密盯着,陆观让蒋梦想办法给吕家递了个话。
蒋梦的人把话递到吕家前,吕临的祖父已以重金托人帮周婉心敛尸入土。这次出宫,陆观一是想找左正英商量接下去要怎么办,二是要去趁夜拜祭周婉心。
“不知道宫外知道先生秘密的那位是谁?”陆观心念一动,“莫非,是周太傅?”
左正英抚须不答。
陆观稍微放心下来,朝左正英问接下去该怎么办。
左正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拨弄,他桌上散落着书信、几本旧书,还有一把米粒。
左正英闭目想了一阵。
陆观也不说话,但他心中有些着急,在左正英睁开眼时,陆观忍不住说:“秦禹宁刚刚进宫,似乎有紧急军情。”
左正英道:“不是阿莫丹绒,就是黑狄,刘赟是扶持起来分白古游兵权的人,现在刺杀皇后的人没有抓住,多琦多没有被放出宫,苻明韶不敢肯定一定不是阿莫丹绒人下的手。他更为怀疑的应当是能从刘赟被杀一事里直接受益的白古游,只是白古游远在祁州,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苻明韶虽然想削弱白古游,但他也知道,白古游绝对忠于朝廷。按他原本的计划,要完成征兵之后,白古游带着现在的手下,在祁州、孟州无所建树,只要刘赟带着这支朝气蓬勃的新军立下功劳,一振国威,便能让他在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里树立起远超过白古游的威望。”
陆观赞同道:“冬天里军饷、粮饷都不足,镇北军勉强撑住,强攻数次,风平峡是一把双刃剑,谁能占住,就占了天然的优势,即使是白大将军,也无法带着成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士兵攻占风平峡。”
“普通民众不明白,他们会认为,朝廷是能打但不打,久则生怨。朝廷粮草运送不及,白古游必然要就地征用各县粮库,地方官员也会不满。届时加以引导,一代忠臣良将,怕就毁了。”
“增税的诏令已下达数日,大人可有什么风闻?”
左正英:“增一分,怨声载道。”
“那大人觉得,时机可否已经成熟?”
左正英长眉动了动,淡道:“还不够。”
“再等下去,怕是旁人先坐不住了。”
“哪个旁人?”
“风平峡的敌人。”
“那就让他先动起来。”
风平峡的敌人是黑狄,让风平峡动起来,那风平峡下的镇北军必然要吃败仗,要是黑狄长驱直入,阿莫丹绒必然坐不住。
“先生这招太行险,黑狄每到一地,就屠一城,难免生灵涂炭。”陆观道,“一旦腹背受敌,就太危险了。”
左正英闭目摇头:“你好好想一想,杀皇后的究竟是谁。”
陆观立刻想到了柳素光,皇后其实是被苻明韶杀死,柳素光想杀的是皇后,然而,这个女人杀皇后是因为她与皇后的私仇,甚至,她还想杀苻明韶。唯独柳素光的计划里没有刘赟,刘赟因为女儿直接提刀要杀苻明韶,是一桩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刘赟却死了。
陆观正想说话,听见左正英开了口:“杀了皇后,无论刘赟死不死,他和皇帝之间坚不可破的信任已经不复存在。如果苻明韶聪明一点,他会以为是白古游派的人,如果他放任欲望,恐怕,他会往周太后身上查。”
“为什么?”陆观猛然一拍额头,“如果能有蛛丝马迹指向太后,他就能顺势清扫太后,借机铲除李相……而且,没了刘赟,他动不得白古游,便是有怀疑,也拿白古游没有办法。”
左正英:“如果我是李晔元,就会投靠苻明懋。宫中守卫森严,皇帝有皇帝的人,周太后在后宫生活了二十余年,她也有自己的人。皇帝与太后,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如果周太后还是那个跟着荣宗出入战场的女人,她会先下手为强。但周太后要扶持上位的人,不会是苻明懋,她深知苻明懋不好控制,应当会从那些年幼的王爷当中,选择一位。我记得,这些王爷里,有一位母族式微,年纪也小,只是人远在祁州。”
“先生可得到消息,有官员的亲信出城?”
“没有。”左正英也皱起了眉头,“难道是我想错了,太后宁肯坐以待毙?”
陆观想了想,摇头:“她不会,太后与安定侯夫人姐妹情深,夫人死后遭到惨无人道的待遇,她若是打算坐以待毙,绝不会允许苻明韶将她妹妹的尸体悬挂在城头。她是在收敛锋芒,蛰伏起来,等待猎物放松警惕,再咬断对方的脖子。但是周太后久居后宫,她对前朝的影响,几乎都是通过李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