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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林舒看着秦禹宁落笔,起头便是:“逐星亲启……”他眼睛一亮,紧紧抿住嘴,起身时椅子在地面拉出一声巨响,林舒激动不已地朝秦禹宁抱拳:“多谢秦大人指点,晚辈定当为国竭力,不负尚书大人所望。”

待林舒走了,秦禹宁手指拈起信纸,揉成一团,用火点了,纸灰散得一地都是,他脚下地面上,俱是写废的纸。李晔元抱病以后,六部诸事,皆归入兵部统筹调度。

风平峡十日之间吃了三次败仗,阿莫丹绒使团也已离京。

数日不曾归家的秦禹宁,在傍晚离开兵部,长街之上,人丁稀少,举目都是大门紧闭的商铺,稍稍回暖的气温,与万物凋敝的秋日竟相似得紧。秦禹宁戴了一顶毡帽,没有坐轿,一人在街上徒步,七拐八拐,进了一条深巷,巷子尽头,新刷了漆的黑门紧紧闭着。

秦禹宁摘下帽子,向着左右看,又望向墙上,未见异样,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出半步。

脚底下影子匆匆掠过。

秦禹宁眼角微微一跳,猛地一拍脑门,重新戴上帽子:“我这记性,卢大人不是在花海巷么?我这是走到哪儿来了,有人没?”秦禹宁吼了两嗓,骂骂咧咧调转回头,回到长街上,左顾右盼,指指点点,钻进了另外一条窄巷。

☆、潜龙在渊(拾肆)

半夜里下了雨,苻明韶将自己的寝殿让给陆观住,叫人在东暖阁里支起两张榻,却又不怎么去住。夜里不是驾幸柳素光,就是去寝殿看陆观的伤,这一看往往就是一个多时辰,索性在寝殿的卧榻睡了。

内侍禀报说是麒麟卫在外等候,苻明韶下榻走到床边,捞开帐幔看了一眼,陆观睡得正沉,他披衣走出去。

自打立后大典上突发意外,苻明韶没有一日能够睡个安稳觉,或是去柳素光那里,以香助眠能够踏踏实实睡上大半夜,或者来陆观这里,虽然总要被噩梦惊醒,好歹能够入睡,醒来后也能迅速再睡着。

苻明韶起身离去之后,床里睡着的陆观睁开了眼睛。

暗香浸透的袍服,地上跪伏的麒麟卫近乎将头贴到膝前冰冷的石板上。

“林舒离开兵部时看上去心情舒畅,酉时末,秦禹宁从兵部出来,中途临时转向去了花海巷,最后去了卢江丰的府上,然后径自归家。”

苻明韶右手拇指抚食指上的金镶玉扳指,冷道:“你是越发会当差了,诸事如常,也值得这个时辰让朕来听。”

“属下不敢,陛下容禀。”

风轻轻抖散窗格下稀疏的几丛凤尾竹上星星点点的露水。

陆观凝神静气,双目闭着,他耳力过人,麒麟卫朝苻明韶禀报秦禹宁在去花海巷之前,先去的地方,三字地名撞在陆观的心里,惊涛巨浪翻江而上,令他浑身都起了寒栗。

陆观右手紧紧抓着左臂,静静听了一会,回到床上,当做无事发生过。

过得半晌,他听见有人进来,便放缓了呼吸。

苻明韶躺在矮榻上,闭上双眼,倏一阵心惊肉跳,眼睛猛然睁开,眸中现出惊惧、彷徨、后怕、怀疑。电光火石之间,苻明韶下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捞起影影绰绰的床帐。

陆观睡得安宁,苻明韶能听见他的呼吸,沉稳而绵长。

苻明韶眼睑急剧跳动,继而他屈起一膝,跪上床榻,整个背脊弯成一张紧绷的弓,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看去仍很苍白虚弱的陆观。

陆观兀自熟睡着。

苻明韶的气息由远及近,扫到陆观的脸上,萦绕在他鼻端。

陆观心头一紧。他感到滚烫的一只手掌贴到了他的脚踝上,陆观整个身躯僵硬了,继而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那只手没敢造次,转而极轻地搭在了他的腿上。

苻明韶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观,喉头微微滚动,他眯起眼,手掌中心空出凹陷,继而又贴了上去,呼吸紧促地将手伸进了陆观的单衣,本该是结实的腹肌那地方,缠着密密匝匝的绷带,苻明韶极轻地以指腹摩挲过布料纹理。

及至他抚到陆观滚烫的胸膛时,单衣已被往上撩起,现出一截精壮消瘦的腰。苻明韶若有所觉地突然抬头去看陆观的脸,他睡颜依旧,苻明韶将疲惫不堪的身体塞进被褥,侧身抱住陆观的一条手臂,脸贴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很快又睁开。

苻明韶一面拉起陆观的手臂,一面将头抬起,令陆观的手臂绕过他的后颈,搭垂在肩下,这才闭眼,凑在陆观怀里睡了。

苻明韶入睡极难,却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发出轻鼾。

陆观睁开眼,维持身体不动,眼珠轻转,看了一眼苻明韶,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床顶,静待小半个时辰,才将苻明韶的头从自己肩前轻轻移开。

门开,孙秀微微弓着身,朝寝殿内瞥了一眼,示意陆观跟上。

孙秀引着陆观拐进距离寝殿数百米外位于皇宫西北角落的一间偏殿,推开门时,殿内亮起了一盏灯。

柳素光甩了甩手,将燃烧了小半截的火柴扔进铁盒。

“来了。”她漂亮的眼睛看向陆观,略施一礼,继而看着孙秀,小声地说,“左正英的住所已经暴露,孙公公,您的人固然盯着,陛下的人也在,真要是动起手来,便是能占得住一时上风,也无大用。眼下京城还在羽林卫掌控之下,孟鸿霖拔了您不少暗桩子,公公也须得谨慎小心。”

孙秀冷笑一声,唇畔挂着不明显的弧度,眯起双眼:“你只需做好吩咐你的事便可。”

柳素光俏脸一红,咬了咬唇,没有发出声音。

陆观道:“祁州可有消息传来?”

柳素光摇了摇头。

孙秀紧盯住陆观,屈起食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语气森冷:“要紧的不是祁州,是左正英,不能让左正英落入苻明懋的手里。秦禹宁这个蠢货。”孙秀鼻翼翕张,细细敷过粉的脸上裂出一道透着淡淡肉红色的纹路。

陆观看了孙秀一眼。

孙秀便即收声,他深吸一口气,窜在一起如同蜈蚣的眉勉强舒展开。

“我的衣服呢?”陆观出声问。

柳素光掌灯过去,给陆观备下的太监服就在榻上。

陆观宽下单衣。

柳素光的视线从男人精壮的肩背挪开,手掌放下,珠帘窸窸窣窣作响,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簇随时将要熄灭的灯火。

“需要我效力的时候,公公以什么为号?”

“自然有我的人找你,此事不急。李明昌昨日找过你了?他想让你做什么?”

“这个公公不必知道。”柳素光压低了嗓音。

陆观微微仰起头,系上帽子,他侧着脸,耳廓轻轻一动。

孙秀:“从李明昌手里捡回了一条贱命?”

柳素光没有回答。

陆观穿戴整齐,从内室出来,两人即刻收声,柳素光走到桌边,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拈了拨子,将灯芯刮得明亮了些许。

“陆大人千万小心,一定要避开麒麟卫。”柳素光将两管配置好的药粉给陆观,陆观收在袖中,扎紧袖口,就离开了。

柳素光轻轻舒出一口气,坐下来,怔怔倒了一杯茶喝。

“在皇帝面前,你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孙秀道。

柳素光冷道:“孙公公,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大家恰好走在一条路上,将来还是要各走各路,就不必管得太宽了吧?”

孙秀咬牙切齿道:“要是坏了大事,咱家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李谦德的义女。”

柳素光不言语,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

陆观乘坐半夜出宫运水的牛车,跟孙秀派的人分开之后,径直去了秦禹宁的府上。

路上陆观没发现有人跟踪,也没在秦禹宁的府宅四周看到盯梢的可疑之人。陆观心想,今夜怕是为数不多的麒麟卫都派去了左正英那里。

秦禹宁的书房还亮着灯,咳嗽声响起,里面有人声低语,片刻后一名妇人带着丫鬟出来,侧头向门看了一眼,叹气摇头,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去。

听见敲门声,秦禹宁以为又是自家夫人,眉头猛然蹙起,他深吸一口气,搁下笔,无奈地前去开门。

门缝中的脸惊得秦禹宁双目倏然睁大,第一反应就是要关门,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推得后退两步,继而被掼到门上。

陆观一手垫在秦禹宁的背后,饶是这一下力气不小,也没弄出太大响动。

秦禹宁好一阵头晕眼花,呼吸急促地喘了半晌,艰难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你这身是什么打扮……”顿了顿,秦禹宁顿感头皮发麻,“宫里有人接应你?太后想做什么?”

“秦大人问了这么多问题,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禹宁脸色发白,咬牙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我出卖了李宣的行踪,我不后悔做下这桩事。”

陆观道:“大人已经忘记了先师吗?”

秦禹宁双目通红,咳嗽了两声,笑道:“正是不曾忘记先师,我才要为大楚正统斩妖除魔。”

“秦大人认为,什么是正统?”

“……”秦禹宁猛吸了一口冷气入肺,脸色隐隐发青,“苻氏血脉、先帝遗诏,天子受命于天,代行王道于天下,先帝传位于第六子,当今圣上是受之无愧的正统皇帝。”

陆观认真地看着秦禹宁,平静地说:“若是苻氏血脉、先帝遗诏,都是假的呢?”

秦禹宁霎时满面僵硬,细微的抽搐从面颊抖开。

“无知竖子,胡言乱语些什么?!”秦禹宁拼着一丝文臣的微弱力气,无异于蚂蚁撼树,无法令陆观后退分毫,自己反而频频喘息。

“我并非是悖逆妄言,秦大人只要修书一封向宋虔之求证,即刻便知晚辈所言非虚。”

秦禹宁眼睛瞪得极大,半晌,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逐星是受人蒙蔽。”

“李宣手中有先帝的传位诏书,先帝的真迹,秦大人自然比我这后生晚辈见识得多。若非大人向朝廷出卖李宣的行藏,大人早就能够亲眼目睹先帝的遗诏,何用晚辈多费口舌。白纸黑字,只要取先帝在时的诏书一对,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秦禹宁额头渗出汗来,他张着嘴,嘴唇直是发抖:“……字迹未必不能作伪。”

“那玉玺呢?”

秦禹宁沉默了。

大楚皇帝所用玉玺,代代不同,有铁鉴可验,六部尚书、丞相府、御史寺最高长官各掌管一枚铁鉴。即便秦禹宁一人咬死不认,也是无用。

秦禹宁双腿发软,全身重量堆在陆观的手臂上,陆观大力将他一带,秦禹宁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中,他抿了抿唇,久久没有说话。

陆观移步到书桌前,看见秦禹宁桌上堆成山的兵书军报,文臣兵法,纸上千般巧计,敌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纷乱堆叠的纸团也暴露出主人烦躁的心情。

“许多事,秦大人早就知道。”陆观低声道。

秦禹宁闭上了眼睛,哆嗦着问陆观:“你在宫中的内应,是蒋梦吧?”

没听见陆观回答,秦禹宁苦笑着自言自语:“周家的女儿,岂是池中之物。”

“不是蒋梦。”

秦禹宁明显一愣,睁开的眼睛里满是猜疑后怕。太后与皇帝不和,在重臣之中已经不是秘密,内应却不是太后的人,那就是还有秦禹宁都不知道的势力隐藏在宫墙之内。

“晚辈以为秦大人是心系万民的有识之士,不曾想您心中位居第一的,也是项上人头,袍上禽兽。”

“陆观!”

飞掷而来的茶盅被陆观轻轻巧巧侧头躲过,砸在地上砰地一声碎裂。

万籁俱寂的秦府中无人敢来看,只以为老爷又同往日夜里一般,读到令人痛心的军报发泄一腔怒火。

秦禹宁喘息不止,微微张着的嘴却无法叱骂更多。

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苻姓江山,还是为了无名百姓,或者是为了他自己?

这最后一个念头,像毒虫一般钻进心里,它先是咬开一个小口。

秦禹宁眼睑跳动不已。

继而往他的心里钻。

秦禹宁白着一张脸,道:“任凭你巧舌如簧,本官上无愧苍天,下无愧君王,你走吧,今夜本官不曾见过你。”

陆观沉默地看着秦禹宁,解下不大的一个包袱,那包袱皮也是绿布,与他身上的太监服浑然一体。

东西砸在桌上。

响声激得秦禹宁眼皮直跳。

“这是什么?”秦禹宁一只手攥紧扶手,浑身肌肉紧绷。

“请大人打开它。”

秦禹宁伸出颤抖的右手,猛地收回,再度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他别过脸去。

“拿走!”

“秦大人可是忘了当年如何穷途末路饥寒交迫投到周太傅门下,又是如何受了周家二小姐一饭之恩,自周家的长孙,我大楚储君苻明弘意外身亡,前朝后宫,你的太傅恩师是如何为你周旋打点。秦大人,您是寒门士子,而非豪门望族,能够官至兵部尚书,自然靠大人寒窗十载。然而,天下寒门之士众如过江之鲫,秦大人有今日,向着恩师的牌位磕三个头权当报答,晚辈所请,不算过分罢?”

秦禹宁喉头发干,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陆观,心中不断说服自己不可能,周氏已经倾覆多年,安定侯府付之一炬,太后困在宫中,周家何来的祖庙庇荫。

秦禹宁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左手,枯瘦的手指从包袱皮挑开一个角落。

黑底红字,一点点展露出来的,恰是朝中曾经的第一大姓。

秦禹宁面色惨白,瘫坐在椅中,椅脚在地面划拉出一声锐响。

“秦大人,您可否再说一遍,您这一生,上无愧苍天,下无愧君王。”

“我……”

“宋虔之是周氏子孙,与您的恩师一脉相承,您若不曾欺他年幼,仗着自己是周太傅的得意门生,助纣为虐,为无道昏君掌舵执灯,为何不敢将您恩师的牌位端正供上,奉三炷清香?”

倏然一阵寒风扫地。

椅子轰然倒在地上,秦禹宁惊跳而起,一只脚被砸中,疼得他面皮抽动,却吭也不吭。

末了,秦禹宁长吁出两口气,叹道:“无知小儿,本官从不信奉鬼神之说,便是恩师在世,本官也可辩得一辩。”

陆观点头:“大人自是太傅的高徒。”

秦禹宁眸光平静下来,拇指压在唇角,面上浮出自嘲的浅笑。

“你说吧,要让本官做什么?”他从容地从包袱皮里取出恩师排位,大袖拂拭,久久不能将视线移开。

直至陆观的话传入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悄咪咪恢复更新=。=

☆、回京(壹)

陆观走后,秦禹宁在椅中愣怔地坐着。窗外飘忽的小雨不知何时开始下响,风雨拍打窗棂,砰砰作响。

秦禹宁拇指抚过端立在案上的恩师牌位,不禁陷入沉思。

陆观的意思,要他在苻明韶被刺之后,秘不发丧,粉饰太平,稳定京城局势,等待白古游带李宣回京。祁州不止有白古游的大军,还有多年来蛰伏的东明王,朝中危亡,恐怕这些人该动不该动的心思,也都动过了。

秦禹宁手指无意识弹动了一下。

墙上挂的一副岁寒三友映入眼帘,秦禹宁目色幽远,咔地一声将牌位猛扣在桌上,长身而立,正了正身上皱巴巴的南绸直裰,顿足,唤来仆婢为他更衣。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进宫,提醒皇帝小心提防陆观。

就在秦禹宁跨出府门,轿子被放低在他的面前,秦禹宁在茫茫大雨之中,略略愣了刹那的神,家中常随撑着一把被大雨扑得歪歪斜斜的破伞,大声冲上前来:“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秦禹宁示意常随俯首帖耳过来。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带着湿冷气息的话语传入秦禹宁的耳朵。

“左正英老先生在府中被刺了。”

·

翌日早朝,寝殿内。

“老夫妻双双被刺,尸身皆被凶手砍得面目全非。”孙秀朝陆观说。

陆观看了一眼孙秀:“左正英没死。”

“只是不知道在何处。”孙秀并不意外。

两人心知肚明,无论苻明懋的手下还是麒麟卫,要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长者,完全可以一刀毙命不留痕迹。

陆观沉默不语。

孙秀意味深长地注视他,问起陆观昨夜是否劝服了秦禹宁。

陆观眼现犹豫:“秦禹宁已经慌了,自他任兵部尚书以来,皇帝就是苻明韶,在他心中,已故的先帝荣宗,当然比不上苻明韶。孙公公也知道,苻明韶对前朝老臣心存疑虑,对秦禹宁他却很是倚重,加上黑狄入侵,苻明韶收拢对兵部的控制,秦禹宁得以时常出入承元殿。麟台凋敝,苻明韶无人可用,对荣宗在时就已位高权重的老臣,便是他们一心效忠,苻明韶也不敢放心任用。他身为六皇子时不受荣宗信任疼爱,成为皇储之后日日如履薄冰,登上帝位又笼罩在太后和右相的阴影之下。不是苻明韶想弄权,而是只有他一人真正将权柄握在手中,他才能得以有片刻安宁。”

陆观停顿片刻,续道:“所以秦禹宁对苻明韶既有出自长辈的关怀,又有对王权的拜服敬畏,挟周太傅的师恩要他报答,不一定能够成功。”

“他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孙秀冷道。

陆观自然知道,孙秀忠于荣宗,对想着要报答苻明韶的君恩的秦禹宁充满不屑。

“秦禹宁坐镇兵部,多年来没有大过,黑狄打到门口来,他也据守京城,智慧胆量均不可小觑。只是道不同,周太傅对他再大的恩情,毕竟周家已经无人,那点余威震慑,平庸之人或许能唬得一唬,却吓不住他。”

“这步棋就这么废了?”

“不会。”陆观道,“我已将这一年来朝中动乱的内情悉数告诉了他,昨夜既然风平浪静,现在左正英惨死,秦禹宁绝不敢轻举妄动。”

孙秀沉吟片刻,道:“麒麟卫被查抄正是因为他的揭发,左正英出事,他第一个会想到的便是皇帝动手。现在皇上明面能调度的是羽林卫,暗里能用的只有麒麟卫,麒麟卫再度受到重用,秦禹宁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他的话能得皇帝信任,还是麒麟卫更得皇帝信任。”

陆观没有再多提秦禹宁,他请孙秀让自己人多留意给他吃的伤药。

孙秀答应陆观从宫外再找好的大夫,看他的药方,不日内想办法私下带给他伤药。

“急不来,有伤更需静养,何况大人应该知道,您留在宫内,比出宫对小侯爷有用。”

陆观眸光一闪,没有答话。

孙秀识趣地退走。

陆观敞着袍子,盘腿坐在榻上,漫无目的地扫过寝殿内的陈设,及目的富丽堂皇,金银器物,琉璃珠帘,都是一片冷冰冰的脆壳。他小指灵活一勾,红绳末端系的是那枚被身体熨热了的玉佩,陆观将玉佩含在唇间,良久,合拢大袍,起身走出寝殿。

·

而如陆观所料,左正英正在李晔元的别院作客,他的妻子照料他的起居,苻明懋数次来见左正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左正英不为所动,苻明懋也没有逼迫他。

夜里,李晔元回到别院,苻明懋已经在等,见他一脸无事欣喜,李晔元脱下大氅,立刻有丫鬟接去,他在铜盆里洗干净手,用帕子擦拭。

“老先生仍然不肯?”

苻明懋:“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只是不愿意写,说是年纪大了,握不住笔。”

李晔元擦干手,道:“等不了几天了,镇北军即将北上,就在这三四日内,你要想办法让他写。”

“御玺怎么办?”

李晔元:“这不用你来操心。只要让左正英拟一份荣宗的真迹,许他高官厚禄,保他的学生在朝中安然无恙,将来照样官运亨通,你也不要太急切,跟这样的老头子磨,最忌失了耐性。”

苻明懋苦笑:“只得三四日,再怎样也没法慢慢地磨了。左正英没有儿子,族中无人,要挟自然不成,他仿佛也不怎么在意学生们的前程。我一直有个疑惑,他为什么会在京城?”

“你忘了有个李宣吗?”

苻明懋面容一僵。

“也是本相的过错,这些年没有尽全力追查吴应中的下落,查明李宣的身份,早早斩草除根,落下后患。”李晔元疲惫地坐下,喝了口参茶。

苻明懋迟疑片刻,道:“为了说服宋虔之加入我的阵营,是我让他知道了李宣的存在。但我不知道李宣的身世,也是阴差阳错。”

李晔元摇了摇手:“再怎么样,李宣也是个疯子,便是进了京,也坐不到那个位子上。太后的意思,想扶持东明王的幼子,我拖着没有去办,难保她不会通过旁人。”

苻明懋一愣,失笑道:“我是父皇的长子,长子且在,父皇的嫡子早已亡故,原就是我应得的。”

“太后始终认为是你害了她的亲生儿子,这个心结,没有机会解开了。”

苻明懋理解地点头:“往后慢慢来,实在解不开,就不用解了。”

李晔元垂下眼睛,又喝了口茶。等到苻明懋登上皇位,周太后彻底无用,她信与不信都没什么打紧。今夜李晔元先进宫见周太后,太后冲他发了一通火,没待多一会,李晔元就找了个借口出宫。

“总之,对左正英,你要温言软语好生劝和,他的学生都还可以为你所用,这一班朝臣五年以内不必换,你用着不放心,可以徐徐图之,开恩科选拔人才。但你初登大宝根基不稳,母家是外族,切记不可过于急切。”

苻明懋一哂:“等了这许多年,才等来的机会,放心,前车之鉴,我能等得住。”

李晔元欣慰地笑了起来,伸手拍苻明懋的肩,起身一整衣袍:“我去瞧瞧籽矜。”

“还未向李叔道贺。”

李晔元一愣,眼眸闪动出激动。

“托大皇子的福。”

“老来得子,该是我来沾李叔的好福气。”

李晔元没再多说,离开的脚步明显加快。

苻明懋唇角笑容消失,眉头蹙起,出门去找左正英,吩咐心腹取来一副难得名贵的冷暖玉棋。左正英在朝中做官时,下得一手好棋,苻明懋预备在这方面下点功夫,投其所好,看能不能撬开左正英的手。

·

天色阴沉沉的,一架摇摇晃晃的马车在小雨中飞奔向前,穿过一片整整齐齐十数米高的树林。

车夫口中不断发出清咤,鞭子毫不留情催马甩蹄疾驰。

“娘。”激剧的颠簸令少年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

东明王妃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她身上温软的香气安抚了少年紧绷的神经。

王妃靠在车窗上,窗帘被风不断掀起,她从缝隙里看见四周没有随行人员,秀眉一蹙,猛拍门板,大声叫道:“停车!”

马车放慢速度,却没有停下前进。

东明王妃扶儿子坐好,小声朝他说:“别怕,娘出去看看。”

就在王妃的手搭上车门时,她的手指忽然被儿子温暖柔软的手掌包裹住。

“娘安坐,儿子去看。”

东明王妃来不及反对,被儿子按下,少年郎动作极快地打开车门,在东明王妃一片胆战心惊中端着王爷架子喝问:“本王的母妃叫你停车,还不把马车停下!”

丛林中闪现出两匹黑马,向马车靠近过来。

东明王妃放心下来,拽了拽儿子。

少年不解地看了一眼他的母亲。

两匹黑马横在马车前方,逼得马车停下,侍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那车夫不甚灵敏地讷讷认错。

“王爷有何吩咐?属下等在暗处保护王爷,但请王爷安心宽坐。”侍卫的头儿行礼道。

少年嗓音洪亮:“本王饿了,还有多久到城镇?”

侍卫欲取出随身的干粮。

车内传出女人的声音:“小王爷娇生惯养,鸡蛋老一分不吃,鱼肉腥一点不吃,寻常的猪肉、牛肉,若是嚼不动,饭便用不好,吃不好小王爷就睡不好,这一路少说也要数日,饿瘦了我儿,我可不会替你们遮掩,定当如实上报。”

侍卫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禀报半个时辰后找地方落脚,住到客栈里去。

太阳一点点沉没,天边让霞光浸染成一片泛紫的红绸。

马车继续上路,只是颠簸得没有那么厉害,东明王妃的手一直被儿子握在掌心里,她的脸在渐渐笼罩的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优雅淡静的轮廓。

“母亲。”少年嗓音透露出不安。

东明王妃摸了摸儿子的手背,正要软声宽慰,只听重物落地的声音。

东明王妃茫然地看了儿子一眼。

少年郎脸色苍白,嘴唇发抖,警觉地望着车窗。

又是数声沉重的落地。

车身不明显地一颠,仿佛是马车前轮碾到突兀的一块石头偏移了一下,又被车夫大力拽回到正道上。

东明王妃静静听了一会,她定定看面前的车门,睫毛闪动,看了一眼儿子,少年用力拉开车门。

一袭白衣的消瘦背影坐在前头,他一脚潇洒地屈起,略略侧过头,呸出叼在嘴边的稻草。

“小王爷、王妃,受惊了,天色已晚,咱们去镇上落脚,顺便等白大将军的人马接应,两位以为如何?”

少年着迷地紧盯着他的侧影。

东明王妃抿了抿唇,一手轻轻按在胸前,喘息道:“有劳侯爷。”

宋虔之愉快地笑了笑,靴子踢在马臀上,只是催促,并不要命。

☆、回京(贰)

毫不起眼的马车驰进一条陋巷,宋虔之拉住马头,跃下车辕,一手执缰,另一只手拍了拍马脖子,打开车门。

东明王妃一条手臂环着儿子,维持垂头打盹的姿势,她睁开了眼,一只手轻拍了两下儿子的上臂。

少年揉着眼醒来,看了一眼宋虔之,往母亲怀中埋了一下头。

镇上的旅店条件一般,房间内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子霉味,掌灯的小二跟在三人后头,倦怠地打着哈欠。

“这间是上房,钥匙给谁?”

宋虔之朝王妃示意。

小王爷不好意思跟母妃睡,跟在宋虔之的身后,去了另一间房,进门他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伸长脖子打了个喷嚏。

宋虔之看来。

少年缩脖子揉鼻子,张了张嘴,又不好意思说话。

当天夜里宋虔之似乎一上床就睡着了,然而少年刚刚下地,他身后就响起宋虔之的嗓音:“小王爷要去哪?”

少年只是要去小解。

对着陌生地方简陋寒酸的旧木质恭桶,本应酣畅淋漓飞流直下的哗哗声也变得淅淅沥沥。

“宋大人……”少年红着脸走出来,边提溜裤子。

“皇上已经罢了我的官,大人还是别叫了,何况你是王爷。”宋虔之笑道,“不知道宫里还有没有派旁人来盯着你们母子,小心为上。”

小王爷理解地点点头。

回到房中,小王爷睡床,宋虔之睡在三条凳子拼成的“榻”上。

少年略带稚气的声音问:“我在祁州十年,宫中从来无人想起我们母子,太后娘娘派人来接我们,是有什么吩咐吗?”

宋虔之:“小王爷以为呢?”

“我年纪尚小,母妃不让我过于关心朝政,只吩咐我好好念书,跟师父勤学骑射。母妃说我大楚开国,凭骑射定天下,将来我至少要坐镇封地,光会武是不行的,得靠施行仁政,得人心则一族平安。母妃的意思,只要经营好封地即可,天下大计自有皇上操心。宗室子弟只要管好自己,磨砺自己,在朝廷用得上的时候挺身而出,便算是无愧于皇室与祖宗们了。”少年眨眨眼,“也许正是朝廷用得上我吧。”

宋虔之沉默片刻。

虽然看不见宋虔之的脸,少年郎察觉到宋虔之在看自己,他的头也朝宋虔之偏过去,枕在一只手背上,对于这位来援救他和母亲的青年,少年倍感亲切。

“王妃是明事理的人,太后是我的姨母,对她的心思,我大概知道一二。不过,”宋虔之顿了顿,眼睛捕捉到一丝微光,那是少年人的眼,“小王爷是苻姓子孙,可有动过万人之上的念头?”

微光急促抖动了一瞬。

“我年纪太小,且父王在时就只是闲散王爷,我有幸袭父王的爵位,已是圣恩浩荡,深受先帝眷顾,岂敢有不臣之心。”

宋虔之深深注视着少年,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黑暗,他知道小东明王也是一样。

沉默令少年心情烦躁,两只脚在被子里不住相互摩挲,他手抓着被子边缘,气息潮热地堆在脖颈之中,带得他下巴颏也发烫。

“做皇帝也没什么好,天天遭人算计,又要操心天下大事,若是外邦来犯,不定还要御驾亲征,震慑四方。得胜还好,要是输了,这就遗臭万年,运气不好,被敌军俘获,若是再惨一点,惨死敌营也是有的。老百姓过得好,逢年过节,给灶神城隍供奉烧香,清明时分拜拜祖先神,无人感念报答君王之恩。而若遇到类似去年的灾年,又会流言四起,暗中议论皇帝不是天命之子,是以四时不调,万民不顺。”

久久不闻宋虔之说话,少年道:“我知道侯爷怀疑,这时夜深人静,只有你我。我的名字是母妃起的,苻璟睿,是要我如同美玉一般大放光彩,同时要懂得藏匿锋芒,做一个睿智的人。我现在年纪还小,许多事情不明白。我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王,母妃为人沉静守礼,她是我最敬佩的人。我只要能守护母妃便好,而若要守护母妃,我便不应当将自己置于险境。做皇帝,便是最大的险境。”

宋虔之终于开口了:“所以,您也想过,若是能坐在那个位子上……”

苻璟睿抢白道:“那只是一个才冒出来就打消了的念头,我不想做皇帝。”

“如果有人白白捧上御玺给您,您也一样会坚持本心,不做皇帝吗?”宋虔之逼问道,他控制着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尖锐,不给人以压迫,仿佛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先生在提问才教授的课文。

苻璟睿攥紧被子,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做声地盯了一会宋虔之,看到的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月亮在天空的位置推移,清辉顺着窗户溜了进来,宋虔之的眉眼极富美男子的魅力,他眉峰的走势干净利落,眼神给人深邃之感,鼻子并非一味的挺拔,中部略微隆起的部位就像一道锋利的折刀。

苻璟睿紧张地吞咽,深吸一口气,轻道:“你生得真俊……”他眼睛倏然一闪,低下头,结巴道,“不是,我是说,我不会做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

宋虔之笑了,起初只是唇畔浮现弧度,继而放声大笑起来,又怕惊动院子里的人,掩住嘴,渐渐地止住笑。

“那就好,那我就直说了。”宋虔之也不瞒着苻璟睿,直言相告,宫里来的人就是接他去做皇帝的,只是其中有一笔交易,更有很大风险。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宫里不能有两个太后,我姨母是荣宗的皇后,按大楚礼制,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您若要做皇帝,王妃疼爱您,自然愿意为您做出牺牲。”

苻璟睿想起那日宫里来的人捧给他母妃的东西,脸色发白地怒道:“所以太后要赐死母妃?”

“对。”宋虔之没有多跟苻璟睿分析外戚权势,只道,“您不必担心,明日我们便启程,随白大将军的镇北军北上,一路收编整合军队。”

“可皇上没有旨意让我回京,有了封地的王非诏不能进京,这么做若是皇上降罪……”苻璟睿心慌地打断宋虔之。

宋虔之:“陛下绝不会降罪,只是请小王爷一定要记住今夜与我说的话,您要守护好您的母妃,绝不能为了任何缘由,任何利益让她受到伤害。慈母之心是做儿子的永世无法报答的,百善孝为先,只有您不做皇帝,您的母妃才能安然无恙。”

苻璟睿似懂非懂地往被子里蹭头,只留出一双眼睛,看着宋虔之。

他心中有一个疑惑,流连在嘴边没有问出口,只有有两个太后时,他的母妃才会有性命之忧,要是没了周太后,他做了皇帝,他的母妃才能成为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第二天午后,白古游遣来一员副将,带着三十人的小支部,吕临带着他的人,通过五十余人,在镇上汇合采买。

宋虔之在马厩喂马,梳理黑马光亮如新的鬃毛,戴着皮手套的手掌轻轻抚过马脖子。

“看来东明王还没断奶,对他的母亲甚是依赖。”许瑞云吊儿郎当地凑过来,给他的马洗澡,水溅得到处都是,弄得地面一片泥泞。

楼上东明王妃坐在廊下晒太阳,苻璟睿在旁边挑挑拣拣,尝了不少蜜饯,神色不怎么满意,最后勉勉强强挑选出一小碟子东明王妃爱吃的给她。

“柳平文呢?”

“跟着周先出去买东西了,不是他自己要买,买来哄那疯子的。”

宋虔之眉头一皱,丢开马刷:“别疯子疯子的叫。”

许瑞云一脸讪讪,啐了一口,只是也不敢高声,咕哝道:“本就是疯子,还不让人说。对了,京城来信了。”

“谁的信?”

“你绝想不到。”许瑞云笑了笑,挥洒的刷子溅起水珠,凝结在马毛上,他咧着嘴,神采飞扬,“你那表哥宋程阳。”

宋虔之砰砰直跳的心沉了下去。他勉强扯出笑,擦干净手,状似无意地问:“信在哪儿,我去看看。”

许瑞云努了努嘴,他下巴的方向,胸怀中露出来信封一角。

接近傍晚,白古游驻扎在祁州的大部队除了留守部队,都在镇子外东北十数里地驻扎下来。

白古游骑快马到镇上,敲开了东阳王妃的房门。

苻璟睿刚刚睡下,东阳王妃披着一件灰色羊皮狐绒袄子,已经解开的长发光亮如瀑垂在腰间,她脸色发黄,略显得憔悴。看见白古游,东阳王妃眼波只是轻轻一动。

白古游向她点头,做了个手势。

东明王妃便随他下楼,在小院中跟着白古游的脚步缓缓而行。

院子本就不大,已走了一圈,东明王妃才抬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与东明王妃娇小的身形比起来,白古游俨然是个巨人。他每迈出一步,身上的披挂都发出铮然的金属声响,腰间宝剑随步履晃动。

东明王妃轻启朱唇,尚未出声。

白古游停下了脚,脚步回转。

“王妃娘娘,臣已将东明王府囤在祁州的亲兵收编,事出突然,不曾事先问过您的意思,请娘娘恕罪。”白古游抱拳禀道。

王妃很是意外,勉强牵起唇角,莞尔道:“天下兵马尽归将军麾下,国家危亡,能用得上这些人,便算是我这见识浅薄的妇人,为百姓尽了一些微薄之力。”

白古游一颔首,漠然道:“臣挑选出了数十精兵,王威安就派给娘娘差遣。另外,安定侯身份特殊,他是周太傅的后人,身携先帝遗诏,是重要的见证,王威安也受命保护他的安全。这一小支部队会跟大部队保持一定距离,王威安会随时同大军联络,一路必定舟车劳累,情势紧急,请王妃多担待。”

“将军何出此言,是我们母子偏劳。”王妃一欠身,“不知将军可否验过了遗诏?”

白古游抬起头,良久,冰冷的两个字从他齿缝中砸了下来。

“已验。”

东明王妃微笑道:“如此甚好。”

白古游前脚走出客栈,下一刻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宋虔之大步走上前来,白古游头盔下的眼睛闪出精光,宋虔之走近时,白古游用力抱了他一下,右掌在宋虔之后肩重重敲了两下。

宋虔之咳嗽着站直身:“白叔轻些,再大力些我就要吐血了。”

白古游大笑出声。

“白叔军中送信可方便?”

白古游凝神看了一会宋虔之,整理盔甲,不经意地问:“送去哪儿?”

“自然是京城。”

白古游游移开去的眼转过来,落在宋虔之的脸上。当年在周太傅的府邸,他见到宋虔之,宋虔之还是一个满院子追着乳母要糖吃要抱抱的小孩,他分明没有见过后来的宋虔之,却仿佛能够想见,周太傅是如何督促宋虔之读书,周家明艳跳脱的二小姐又是如何盈盈站在花架下看儿子随师傅学武,身姿一点点从儿郎顽皮蜕变成青年英朗。

白古游眼神黯了一黯,伸手揉了一把宋虔之的脑袋:“只要不是送进宫,京城可以,就是时日不可预测。”

“送进宫里,送到皇帝枕畔,我要让陆观收到这封信。”

白古游半眯起眼。

宋虔之从怀中取出三封信,信封右上角都有不同数目的小墨点。

“这封,信封右上角有一个圆点,给陆观。这一封有两个圆点,给柳素光。这封三个圆点的,给太后宫里管事的太监,蒋梦。”

白古游眉毛轻动,迟疑地接过信,手指抖动:“都要送进宫?”

“对。”宋虔之肯定道,“而且要尽快。”

白古游停顿了一会,目光飞快从宋虔之的脸上溜过去,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只能答应你勉力一试。”

“有劳白叔。”

“兵部尚书秦禹宁是你外祖的得意门生,这可能是我们进京前最后一次与京城通信,你没有信要给他?还有李晔元,我听说他与太后极为亲近,想必对你也从来不乏悉心教诲。这两人都是举足轻重的朝臣,你没有书信要传给他们?”

宋虔之摇头:“没有,只有这三封信。”

“行。接下来恐怕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光了。”白古游抬头望天,表情让月光浸得柔软,他慈爱地摸了一下宋虔之的头,“今晚的月色倒是不错,可惜没有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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