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与李相有关吗?”
陆观的声音宛如一个惊雷,在宋虔之耳朵里炸开,也炸开了汪藻国的脑子。
周先一边嘴角勾起,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就像在听戏。
“恩师全不知情。”
“你做的这件事,都是为了李相,李相却并不知道,是这个意思?”陆观又问。
钱书办满头是汗地停了笔。
宋虔之出声道:“钱书办,写下来。”
钱书办连忙应声,提笔继续写。
“是,恩师不知情。”汪藻国恳切道,“恩师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是我思虑欠周,做了画蛇添足的事情。以皇上对恩师的信任,应当不会偏信一两句诋毁。”
“你跟楼江月一起去琵琶园那天,你本人也见到了秦明雪?”陆观改了思路,重新问。
“是。”汪藻国神色茫然,不知道陆观为什么又问起第一次提审问的问题。
“秦明雪请你二人喝茶了吗?”
汪藻国更莫名其妙了。
“喝了,喝的普洱茶。”
“秦明雪和你们喝的一样的茶吗?”
汪藻国摇头:“这我不清楚,楼江月和我喝的应当是一样的茶。”
三更已经过了,许州熬得两眼通红,手上自己抠破的伤已经涂上了药。
这次的问话由宋虔之主持,他再问了一遍,林疏桐去领养生茶时,内侍监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没有,只有奴才一人,养生茶奴才亲自验过,无毒。这些内侍监都有记档,查验养生茶时都是两人查,除了用银器验,另外一位当差的公公要亲自喝过。”
陆观看了许州一眼。
许州忙道:“奴才不胜酒力,方才是糊涂了。刚才喝了点水,现在清醒了。另一位公公的名字,奴才需要说出来吗?”
“你说吧。”
“李桥。”
钱书办记下了许州的供词,让他签字。
宋虔之说:“宫里已经知道,你要出来办差,三四日后才会回去。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跟看守说,秘书省不是刑部,也不是你们内宫动私刑的地方,三餐好饭,不用当差,当给自己放个假。只有一点。”宋虔之食指碰了碰太阳穴,朝许州说,“想清楚。好好回话,只要你照实说,不是你做的事情,落不到你头上。”
许州苦笑着点头。
天已经蒙蒙亮了,宋虔之困得不得了,周先先回去睡觉,陆观从后面追上来,拽了一下宋虔之的袖子,他停步,陆观便松了手。
宋虔之的视线从自己袖子移到陆观的脸上。陆观肤色本就不白,一整晚熬下来,看着有些丑。
宋虔之不禁笑了笑。
“笑什么?”陆观问。
“没,没有。”宋虔之正色道,“陆大人什么事。”
“去睡会。”
宋虔之看了看天,想了想,一番天人交战,他其实困得已经快晕过去,最后还是说:“不了,我回去一趟,陆大人去睡吧,待会我给你们带早饭。”
看着宋虔之走出几步,陆观眉头一皱,追了上去。
“你府上马车来了?”
“没有,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我骑马。”
陆观跟着宋虔之到了马棚,绕过畜栏。
黎明之前的一抹银亮颜色,刚刚从青蒙蒙的云层中射出,埋头懒散咀嚼草料的马被牵出来了。
宋虔之觉得眼生。
“这是我自己的马,从衢州带过来的,骑了五年。”陆观把马牵出来,向宋虔之说,“上马。”之后扶着宋虔之的腰,手臂使力助他坐上马背。
宋虔之一声谢还没来得及说,陆观也翻身上了马。
宋虔之愣了,腰后却已伸过来两只手,抓住马缰一抖。陆观两脚夹着马肚子,那马便顺着他缰绳带的方向一拐,小步往外踏去。
清晨寒冷的风劈头盖脸而来,宋虔之不自觉地缩脖子。
陆观两臂一紧。
身后便是男人如铁的胸膛,宋虔之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陆观穿得薄,大袍之中胸膛的温度隐隐透出,宋虔之后颈窝仿佛感到一股雄性的热度,不禁笑了起来。审案子审糊涂了。
“陆大人。”
陆观显然没有听见。
宋虔之轻轻出了口气,座下的马跑得很快,风刮在脸上特别冷,宋虔之后背不时与陆观相贴,背心里出了一层热汗。而且他明显感到,好像什么东西在身后顶着自己。
宋虔之:“……………………”他突然就想到,陆观可是脸上刺过一个“姦”字的罪人。
陆观说过的话再度在宋虔之脑子里响起来:“那年我把一个十三岁的漂亮少年硬上了,留下的这个,那孩子弱不禁风,听说回去躺了三个月,宋大人想尝尝?”
那虽然明显就是假话,这时宋虔之却突然想起来,一时间面红耳赤,呼吸都烫了起来。
看来姨母的担忧不无道理,他马上要二十了,还不娶个媳妇,大大伤身。宋虔之琢磨着,年前还是去找两个漂亮姑娘叙叙旧,成天在秘书省里对着五大三粗的汉子,他这脑子都有点坏掉了。
宋虔之回家,陆观就在外面等,随宋虔之怎么说,连侯府的门房也不想进。
无奈之下,宋虔之只好不去管他,先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一番洗漱,去他母亲那里,侍奉在床前让周婉心吃饭,早膳完了,宋虔之陪着她说了几句话,见周婉心有点累,便坐上榻去,让周婉心靠在他怀中,手指轻重适度地给周婉心按揉太阳穴。
没多一会,丫鬟把温着的药捧进来,先是两个周婉心娘家带过来的婢女尝过,宋虔之喂给她之前,自己也先喝了一口。
周婉心喝下一口药,苦得眉头一皱。
“说了多少次,是药三分毒,银针试过,还有什么不放心?”第二勺喂过来,周婉心依旧皱着眉头喝了。
宋虔之嘴上应着是,出门依然叮嘱他母亲院子里的婢女,周婉心要吃的东西喝的药,一定有两个固定安排的婢女同吃。
出门前瞻星过来,攒了两个大食盒,一直把宋虔之送到侯府大门外,宋虔之接过食盒,便略微低下身。
陆观和他的马在不远处,侧对着侯府大门的偏僻巷子口,遥遥望见漂亮婢女在给宋虔之系大氅,又弯下身替他整理袍摆,手帕不着痕迹地拭去宋虔之靴面上的污渍,示意他走。
两个大食盒,陆观让宋虔之抱着,依旧是翻身上马坐在宋虔之的身后,他抱着宋虔之,宋虔之抱着食盒。
宋虔之想了想,把大氅连着的兜帽扯起来,大半张脸遮在里面。
太丢人了……要是让熟人撞见他抱着两个食盒像个小媳妇坐在别人的马上。
“别乱动!”陆观低沉的声音凑在宋虔之耳朵旁边说,隐约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观往后挪了挪,与宋虔之隔开半指的距离,抖开缰绳,带着人赶回秘书省大院。
天际浮云自开,金光自流光溢彩的云霞中降下,整座京城徐徐醒来,贩夫走卒热闹起街道,商铺纷纷摆出摊来,打扫门外残雪。
☆、楼江月(拾贰)
秘书省里众人吃着宋虔之从侯府带来的早饭,周先还在睡,宋虔之让人给他留了点,只夹了两枚水晶皮里透着粉的虾皇饺,让厨房盛出一碗小米粥,端进内堂去吃。
陆观跟着他。
宋虔之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宋大人去何处吃?”陆观坦坦荡荡。
“我看看前几次问话的记录。”
“我也去。”
宋虔之:“……”偏偏陆观是他的上司,赶也不好赶,只得由他。
宋虔之脑子里一直有个疑惑,又怕自己记错,翻出来书办誊录留档的那份证词,找到汪藻国第一次提审时的答话,边看宋虔之腮帮停下,想了想,问陆观:“腊月初三的下午,汪藻国和楼江月先去见了一位女子,再去的琵琶园,对吗?”
陆观嘴里在咀嚼,声音含糊不清:“什么?”
“你问话时我不是出去了一会儿,当时宫里来人传话,后来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问秦明雪了。你看,你第一次问汪藻国,问他们出宫做什么,他说他陪楼江月去见一名女子,你又问他见的是谁,他说不知道女子的名字,只知道住址。这个住址在这儿。”
“是。”
“琵琶园的女子都是住在琵琶园,不可能还有别的居所。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携琵琶园的歌舞姬出游,不过也要看女子们的意愿,没有外宿的规矩。这个住址,应当不是秦明雪的。”
陆观咽下嘴里的东西,想到如果住址不是秦明雪的,那就很可能在那天下午楼江月还见过一个人。
“后来我再问女子名姓时,他想起来是叫秦明雪。”陆观想起来了,“汪藻国第一次回答时说了谎。”
“他们都说过谎,就是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汪藻国与许州,这两个人都在观望,他们想求生。”宋虔之稀里哗啦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品尝米香,少顷,他说,“汪藻国上有老下有小,肯定想活。想活就不该说出陈情书的事,更不该连欺君的事一起说出来,有这个意图都不行。不知道周先跟他说了什么,或者是承诺过什么。”
话声停了,宋虔之起身去关门,门外没人,其余人等都不在这个院落。
宋虔之边喝粥边同陆观讲:“汪藻国提陈情书之前,可能单独见过周先。”
陆观心里一震,没有立刻说话。宋虔之的语气对这个判断很确信,而陆观则是早已确认汪藻国在供出陈情书之前,有单独接触周先的机会。
“周先是皇上的人,麒麟卫的忠心毋庸置疑。他不希望这个事儿往宫里查,是不希望往嫔妃身上查,但许州提蒋梦的时候,周先无动于衷。蒋梦是太后的人,也就是说皇上的意思是,可以查太后,不能查嫔妃。”
“说下去。”
“这么早把汪藻国押到秘书省来或许是个错,周先在秘书省要私下接触他太容易了。要找个机会敲打一下汪藻国,让他知道,除非说实话否则不能脱罪。”宋虔之吃下第二只虾饺,埋头喝粥,抬头说,“我怎么觉得他好像豁出去了。”
“如果周先和他敲定的条件是帮他照顾家里老小。”
宋虔之与陆观四目相对,先是一愣,继而眉头一跳。
“有可能。汪藻国第一次被提审之前,已经万念俱灰,他还绝食,两天没吃东西。他已经觉得必死无疑,反正是个死,接连数日担惊受怕,汪大人想必已经将种种出路都想得一清二楚了。只要家小有所托付,让他说什么都可以。”
宋虔之理了理思路,继续分析:“汪藻国第一次的供词可信度最高。你看这里,书办记下了女子的住址之后,你问他楼江月在何处见到的那名相好的女子,他说在皇上御用的琵琶园,你又问了他一次女子的名姓,他才供出秦明雪的名字来。这里我一直没有想清楚,连章静居的人,不只是孟娘,和楼江月有点牵扯的女子都知道有个秦明雪,与楼江月时常见面,兴许是相好。这个事情,汪藻国会不会也知道?他要是知道秦明雪,那初三的下午,他们未必真的去见过秦明雪。”
陆观已经喝完了粥。
宋虔之瞄到他的空碗,问:“要不要再吃一点?”
“等会再去盛。”陆观说,“汪藻国第一次回答我时,没有想过我会问什么,也没有任何准备,在刑部被定罪他没有想过到了秘书省还有被提审的机会,以为自己死定了,都是因为秘书省向来只进不出。”
宋虔之当没有听懂陆观的揶揄。
“他给的这个住址,要去查。秦明雪也要查。”
宋虔之嗯了声,道:“这是一定,汪藻国说和楼江月一起在秦明雪那里用茶的事,未必可信,这个好查,去琵琶园问问就知道了。之后,要查这个住址,是否真有一名女子,如果有,那天下午他们可能是见过这名女子。等刑部验毒的结果出来,就知道楼江月是不是和林疏桐喝过同一种茶,还要等周先送到琵琶园去的养生茶出查验结论,要是只有林疏桐的茶有毒,且和楼江月脏器里的是同一种,两人喝的是同一种给女子美容养颜清喉润肺的养生茶,又是同一种毒,这就有些太巧了。”
“林疏桐的身份要查。”陆观突然说。
宋虔之没想到陆观现在会想到这儿,林疏桐的身份里可能隐藏着她为什么被杀的信息。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陆大人有所不知,琵琶园既是皇上御用的歌舞班子,也是监视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眼睛。”说到这里,就不必再说下去。
陆观眼神一动,略点头。
“什么时候去见秦明雪?”
这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吃了早饭就去。”宋虔之喝完最后一口粥,陆观主动自觉地拿过他的碗,一手一个碗地出去盛粥,还给宋虔之又弄来两个虾饺。
“你吃一个吧。”宋虔之忍痛割爱道,眼巴巴望着自己筷子上夹给陆观的虾饺。
陆观将一根筷子插进宋虔之分开的筷子之间,往下一推,虾饺稳稳当当掉进自己碗里,当着宋虔之的面,吃得香甜,还说了一声不错。
宋虔之如遭雷击。
去他奶奶的,当然不错,简直是人间美味好吗!师傅是从大楚南地近海的一个县请来的,家里二百多年都是靠做虾饺这一门手艺过活……
他的虾饺啊,少吃这一口,宋虔之心窝子好痛。
陆观:“???”
宋虔之面部扭曲了一下,小口小口吃了最后一个虾饺,把粥喝完。
陆观起身:“走吧。”
“走什么走。”宋虔之哭笑不得,示意陆观去把脸洗了。经过一夜未经修正的陆观此刻形容邋遢,脸上还有点出油,惨不忍睹。
“去问案又不是去招妓。”陆观满不在乎。
宋虔之嘴角抽搐,叫人打水进来,亲手给陆观拧了帕子,递过去。
陆观却将下巴一抬。
算了算了。
宋虔之马马虎虎给陆观擦了擦脸,束发他是做不来的,叫了个书办进来帮忙。书办进来看见陆观那个彻夜没有收拾过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没说什么过来帮陆观梳头。
从林疏桐出事以后,琵琶园闭门谢客,上午歌舞姬们都没起床,一个宫里派下来的嬷嬷,穿金戴银,看得出身份贵重,过来接待两位秘书省的长官。
显然嬷嬷认识宋虔之,恭恭敬敬地问了小侯爷的安,权且当做没看见陆观。
宋虔之将陆观往前一让,说:“这是新上任的秘书监。”
“大人好。”嬷嬷稍欠了欠身,并未正眼看陆观。
“今日我是来见一位姑娘,叫秦明雪。还有最近一个月琵琶园弹唱时的打赏单子拿来我看看。”
“小侯爷欲往何处看?”嬷嬷问。
“去林疏桐的房间,左右那里现在没有人。不用惊扰别的姑娘,让秦明雪过来就是。”
宋虔之跟陆观先去林疏桐的房间等,这里不像迎春园里楼江月的房间上了封条,而是收拾得整齐干净,桌上插的梅花花瓣鲜嫩挂着水珠。
宋虔之把梅花抽出来看了一眼下面的断口,重新插好。
“今天才插的花。”
陆观在看屋内书架。
“这位林疏桐才气不小,写过好几首诗,在贵女夫人们之中传得很热。”宋虔之摇头叹气,“可惜了。傅云颖最会跳胡旋舞,长得也好,可惜。”
陆观将架子上的书拿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书不多,一共八本,都是女儿闺房中看的一些识字读本,一本先帝时女诗人金容的七言,一本琴谱。
宋虔之拿起那本琴谱,随手翻了两下。
“林疏桐以琵琶见长,看来最近在学古琴。”
陆观翻了翻,把三本放到一边坐榻上,剩下的放回书架。
宋虔之疑惑地看他一眼,拿起来也翻了一翻,眉蹙了起来,刚要开口,外面有人敲门。
陆观高声道:“进来。”
说话同时,宋虔之将那三本书手忙脚乱地塞到坐榻上拜访的小几下面。
推门而入的女子妆容修整,一身浅绿衣裙,仪态端庄,施以淡淡的一指桃红颜色在朱唇上,走过来时,暗香浮动,行礼时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你是秦明雪?”宋虔之心中暗暗赞叹。这女子倒是合了她的名字。
“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秦明雪端立着,先是好奇地看了看陆观,才将视线转回宋虔之脸上,似有迟疑地皱眉。
“你可能见过我。不过与本案无关。我来问你,你想好了再答,慢慢地想,仔细地答。”这次宋虔之没有让陆观先问了,不在秘书省内,且陆观送他回家的情他还是很受用,便放下了些戒备。
“是。”
宋虔之示意秦明雪坐,秦明雪坚持站着,宋虔之就不再说什么,直接问话:“你认识楼江月?”
“认识。”
“腊月初三的下午,楼江月来过琵琶园找你?”
陆观起身,在房内走动。
秦明雪没看他,向宋虔之答:“是来找过。”
“所为何事?”
“来送还我一些银两。”
“他找你借过钱?什么时候?做什么用知道吗?”
秦明雪飞快看了一眼宋虔之,柔声回道:“江月先生才华横溢,是人就有囊中羞涩的时候,左右我这里用不上,权当资他在京城先住下,我让他明年去参加恩科,他还没有答应。如今没有机会了。”她眼圈一红,手帕沾了沾眼角。
宋虔之眼神一动。
“你与江月先生,感情很好?”宋虔之边问边在心里想,他与陆观今日来查的是林疏桐的案,楼江月是民间享有盛名的词人,他死了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外传。琵琶园的人自然不会知道,秦明雪却知道楼江月死了。她是从何而知?是其他三品以上的官员告诉她的,还是,她本来就知道?
“有幸被江月先生引为知己。”
这就和坊间的传闻一样了。宋虔之想到孟娘说的,秦明雪是楼江月的妹妹,当时他以为这是孟娘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楼江月能住在孟娘那里,有没有可能秦明雪其实是楼江月的妹妹而不是相好,那楼江月的相好是谁,汪藻国说楼江月有很多相好,孟娘肯定是其中一个,他在琵琶园有没有相好?
再想,楼江月与林疏桐都喝了有毒的茶,虽然他喝得不多,五腑中仍有少量残留。
宋虔之突然瞳孔一缩,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拇指与食指不断摩挲着。
“大人在想什么?”秦明雪小心地出声问。
陆观回到宋虔之旁边坐下。
“中午我们吃什么?”
宋虔之正在想案情,突然听见陆观这么一说,整个人都不好了,喃喃道:“琵琶园的汤面是一绝,就是有些贵。”
“宋大人还没钱?”
陆观看“钱罐子”的眼神让宋虔之一时有点出离愤怒,想起来每次带陆观出门陆观都在白吃白喝,又想到琵琶园里的海鲜面……
“随便在这儿吃些。”宋虔之回过神,看着陆观脸红了,他视线滑到陆观的嘴唇上。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嘴唇还挺好看,轮廓分明,嘴角与唇锋俱线条干脆,透着一股冷硬意味,不知道吻上去是热的还是冷的。
宋虔之脸色通红。
陆观不悦道:“想什么?”顺着宋虔之的眼,陆观转头看见身后的一个暗格,伸手握住上面铜扣就拉。
“哎,陆大人……别开。”
秦明雪出声时已来不及。
“砰”一声,陆观用力过猛把整个小抽屉拉得掉落出来,粉的粉红的红,掉了一坐榻的女子贴身的小衣……
宋虔之:“……”
陆观:“……”
“陆大人查案是这个风格,体察入微,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宋虔之正色道,看到陆观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偏偏翻出来时有一件大红色的小衣系带挂在了他的拇指上。
这时陆观看上去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
“暂时就这些,等我想想有什么要问再叫你过来,你先出去,让人送些茶点上来。”
秦明雪怀疑地看他一眼。
宋虔之:“我付钱!”忙掏出一张银票让她拿走,“快去快去,我保证不会偷拿这些!”
见秦明雪还在看陆观。
宋虔之无奈道:“他也不会,陆大人长这么大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他定然不会拿的。”
两个大男人坐在榻上看着一堆女人的小衣罗袜。
“你收拾。”陆观说。
“谁找出来的谁收拾。”宋虔之根本不想理他。而且思路让陆观一打岔,他都忘记要问秦明雪什么了。
“你……”
陆观看也不敢看女人的东西,避如蛇蝎,偏偏手上那根系带要了他的命。宋虔之要笑死,陆观的拇指一直僵硬着,好像那不是一根拴小衣的绳子而是一条毒蛇,随时要给他一嘴。宋虔之又想到,就陆观这样能把一个少年硬上了?
死要面子。
宋虔之爬过去,突然,他不怀好意地笑了。
“………………快点收拾,看着我笑什么,宋虔之……”陆观眼睁睁看着宋虔之凑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脑子里倏然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觉得宋虔之的手凉凉的。
随着宋虔之的手往上推,陆观仰起了头。
宋虔之注视着他的双眼,眼神从他的鼻梁滑落到嘴唇,小幅度侧了一下头。
少年的脸白皙俊朗,眼如星辰,带着些许迷茫,仿佛受到什么诱惑。宋虔之的呼吸温暖,气息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就在陆观心跳如雷,几欲凑过去吻他时,听见了宋虔之说话。
“如果林疏桐才是楼江月的相好,楼江月与汪藻国来时见的不是秦明雪而是林疏桐,小别胜新婚,林疏桐如果先喝了一口茶,喂给楼江月,他不就会喝了林疏桐的茶么?”
宋虔之已坐回去,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
陆观脸色通红,眼神暗含恼怒,冷着声音道:“用得着这么周折?他见到林疏桐,林疏桐以这茶款待他不可以吗?”
“这茶有养颜的功效,多为女子所用,应该不会专门泡来款待男客。”
“那你还让人查楼江月领没领过这种茶?”立刻陆观就明白了,宋虔之果然是故意在让周先跑腿。
☆、楼江月(拾叁)
没过多久,外面有人送茶点果盘,竟是秦明雪亲自来的。琵琶园里的歌舞姬身份不同,不在御前时,很少做服侍人的活。即便是随大员出行,也只是伴游。
“一块儿吃吧。”宋虔之示意秦明雪坐。
秦明雪捡了宋虔之身边一小块地方坐下,并不吃东西,两手叠在身前,安静坐着。
宋虔之抓了一把葡萄干,边吃边端详秦明雪的脸,肤如凝脂,妆容秀美,女人啊。他心里一动,转而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疑惑的眼神望过来。
宋虔之问秦明雪:“先前忘了问,初三那天,楼江月来的时候,汪藻国与他一同来的?你知道汪藻国是谁吧?”
“是,知道。汪大人是翰林院编修,今次与江月先生都被推举进宫为皇上写贺词。那天他们是一路过来的。”
“大概什么时辰来的?”
秦明雪茫然道:“我记不清了……”
“见客可有记录?”宋虔之被葡萄干甜齁了,端起茶杯闻了闻,瞥秦明雪,“普洱?”
秦明雪:“见客是没有的,出游要登记在册。”
陆观耳朵微微一动。
“那日汪藻国他们来,可有让你泡茶款待?”
若是停留时间很短,自然不必待茶了。宋虔之心想,楼江月来的本意是还钱,应该待不了多久。
秦明雪想了想,答:“似乎是泡了普洱茶,他们没有待多久,江月先生从前在章静居住时,我资助了他不少。先生在宫中得到天子赏识,这就拿来还我了。”
“他是折成现银,还是把宫里的宝贝给你拿来了?”宋虔之盘膝坐着,自顾自喝了一口茶。
秦明雪道:“现银。”
陆观又问了秦明雪收到的银子在何处,数额多少。楼江月还从宫里的赏赐中留下一柄金簪送给了秦明雪,秦明雪取出簪子来时,神色甚是悲伤。
宋虔之大手一挥:“快到午饭的点了,吃饭吧,秦姑娘不嫌弃,陪我们吃顿饭。”
琵琶园的海鲜面是一绝,汤头浓郁,鲜香顺滑,薄如蝉翼的萝卜片水灵微甜,面条劲道,又有特制的一味酸辣酱,拌在面条里,或是蘸着吃,都自有风味。
宋虔之吃得满脸通红。
陆观不经意看了几眼,喉头动了一动。
“好吃吗?”宋虔之问。
“嗯,不错。”
宋虔之觉得好笑,说:“要不是林疏桐死了,琵琶园平日里光卖这一碗面,就要把门槛踩破。”
“宋大人说笑了。”秦明雪夹出两颗腌制过的梅子放在白瓷杯底,注满色泽清润的佳酿,分给陆观和宋虔之。
梅子青中带黑,泡开时晕出一丝红。
“京官人多啊。”宋虔之叹了口气。
秦明雪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插嘴的时候了,提起筷子小口开始吃面。
“养了太多闲人。”陆观点头道。
宋虔之笑了一笑,俊容看得秦明雪脸上微红。
“今年吏部报上来的单子,京官就有三百二十七人。开了年,开恩科,还要扩。在册的官员有一万二,吏部和户部尚书联名上了折子让皇上明年裁人。又要伤筋动骨,还好咱们秘书省从来不搅合这些,不然就陆大人您这个办事效率,恐怕要回家种地了。”宋虔之揶揄道。
陆观也不生气,吃着面,听宋虔之闲话去年前年京中大小官员的糗事。宋虔之管的是秘书省,经手的都是京中大员的秘档,他说的都是坊间也有传闻的,譬如说某个姓陆的“你本家”去年冬天里娶了第二十五房小妾,现在也没能生出个儿子来。
喝着酒,陆观出了一身汗,脖子光滑有力,他容易出汗,索性将袍子敞开,露出精壮健硕的肌肉。
一顿饭吃完,宋虔之一看打赏的单子足有尺高,便给琵琶园打了个收条,将那一册装起来带回秘书省再查。前脚要走出去,宋虔之又想到一件东西。
“官员携带歌舞姬出游我记得也是要记档的,把那个册子也拿来,最近两个月的。”
拿好东西,两人出门。
陆观的马已认识宋虔之,见他走来,静静地看了一眼,宋虔之刚抬起手,马头一低,往他的手掌里钻。
宋虔之便拍拍它的头。
阴沉了数日的天总算亮开,晴空万里,金光万道。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吆喝不绝于耳,真正呈现出了一分帝京的繁华景象。
汪藻国说的住址,在京城东北角上,有一片僻静之地,修了不少大宅子,背后的主人非富即贵,只是常年无人居住,算是别宅。
下马时陆观便皱了眉头。
宋虔之看见,问他:“怎么了,你来过?”
陆观没有应答,走上去要敲门。
宋虔之忙扯住他的袖子,往旁边一指。
“不是那间,怎么搞的。”宋虔之上去敲门,侧过耳朵往门上贴,立起身,眼神示意:有人。
方才陆观险些敲错的那间宅子不如这间幽静,颇为高调,墙上还有一截树枝生长出来。
“一枝红杏出墙来。”宋虔之笑笑地斜乜陆观。
陆观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宋虔之不知道,陆观确实已来过这地方,还是为了查宋家的事来的,比邻而居的那家,是他正在查的安定侯养在府外的别宅妇所居之处。
陆观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
深巷中空无一人,他的马不耐地刨了两下蹄,陆观安抚地摸摸它的头,马儿脖子往前伸,想往宋虔之身上凑,还没够到宋虔之的肩膀,门开了。
一身布衣,三十多岁的家仆站在门中向外望。
宋虔之心中叹气,走上前去,一把将门推开,抓住踉跄了一步的家仆,板起脸,面无表情地将秘书省的令牌一亮。
“秘书省查案,你们家主人呢?”
这间大宅子的主人不在,看门人也不知道宅子是谁的,好在有个管家可以问话。
管家一身蓝绸长褂,上好的料子,胡子修得齐整,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低。
“小侯爷到访,有失远迎。”
宋虔之眉一挑:“你认识我?”
“京中谁人不识麟台少监,又是安定侯的公子,小人久仰大名。”
宋虔之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跟班陆观陆大人。
陆观便将袍摆铺平一展,右脚架在左膝上,问那管家:“这地方住着一名女子?”
管家笑道:“宅子里上上下下有数十名女子,不知道大人要找哪一位。”
宋虔之忍不住发笑。
想是陆观不知道京中老爷们的作风,城外再是饿殍遍野,京城里也是一样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这一片都是官老爷的别院,偶尔过来放松放松心情,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仆婢成群。
“你们老爷该不是在这别宅养着妇人吧?你们老爷是谁?”
管家回:“小侯爷说笑了,我们老爷从不敢做天子明令禁止的事。”
“那是先帝的禁令,当今不曾说过废止或是延续,不少大员还是在养,麟台是个什么地方,你见多识广,想必知道。这处主人是谁,只要他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回去我一查便知。不如你自己说了吧。”宋虔之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家主人是首辅大人。”
宋虔之一口茶喷了出来,手忙脚乱擦了擦嘴,旁边婢女红着脸过来替他擦嘴。
宋虔之接过布巾自己来,蹙眉道:“李相这么大年纪,也来这一套?我记着李相的别院不在此处?”
“家主人是还有一处别院。”
“这里是用来会客还是听曲的?”宋虔之觉得奇怪了。李晔元早几年很爱听曲,还捧过几个角,那是四十岁以前的事情,现在他已经年过六旬,早就不来这一套。一国首辅,从天亮到夜深,没有一刻能稍微停下来喘息,上次宋虔之在宫里碰到李晔元,匆匆一瞥之间,见到李晔元已是满头白发,人也清瘦。
“会客所用,老爷为国事操心时,偶尔过来住两天,图个清静。”
那便是说,这地方李晔元很少来,也很少有人知道。
宋虔之想了想,看了陆观一眼。
陆观便即会意,问管家:“腊月初三时,可有人到访?”
管家想了想,说:“上午还是下午?”
“那一整天。”陆观道。
“上午老爷的家宅那边来人送东西,下午无人来过。”
“送的什么记得吗?”
“好像是书,叫女典,先帝二十三年时,德懿仁先皇后命女官们撰写的那一版。”
陆观食指在桌上一扣。
“确信记得没错?”
管家警惕道:“此书有问题?”
“没有,他是这个样子,问话像是审犯人。”宋虔之笑道。
管家松了口气,额上出了一层汗。
宋虔之想了想,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李大人是否携琵琶园的歌舞姬出游到此过?”
那管家一时显得很犹豫。
“我刚去过琵琶园,官员携歌舞姬出游都有记档。”宋虔之的话停了。
管家无奈道:“不是小人不愿意说,而是那位歌舞姬最近出了事。”
“是林疏桐?”虽然在意料中,宋虔之还是有些震动。
陆观更是心内一凛,看了一眼宋虔之,宋虔之陷在沉思中没有说话。在琵琶园,宋虔之作势要吻他时,曾大胆设想,那口茶是林疏桐喂给楼江月的。
果然,宋虔之接着问:“你知道李相的门生,翰林院编修汪藻国汪大人吧。”
“知道。”
“初三的下午,他是否来过?”宋虔之注视着管家。
管家皱起眉,眼珠动了动。
“汪大人还不曾来此处做过客,老爷门生众多,举凡来京参加殿试的,近一半都是老爷的门生。这处别院少有人知,否则老爷也不会来此躲清静了。”
“那初三下午,是否有别的人到此拜访你家老爷?”
管家脸色难看起来。
“秘书省问话,你要如实说,有一处不实,则可能句句不实。”陆观冷声道,脸色阴郁,颇有威势。
管家叹了口气:“那日下午老爷本是要来的,兵部有急事绊住,老爷就没来。最近这一个月,有一个人常来,只是,小的冒昧问一句,秘书省是在查什么案?”
“秘书省直接受命于皇上,你有几个脑袋瞎打听?”陆观充满戾气地说。
宋虔之不由暗赞陆观这个黑脸唱得好,他就出来唱白脸。
“跟李大人无关,只是跟来的那人有关。楼江月在宫里犯了事,腊月初三那天下午他在哪里至关重要。本就与李相无关的事,你不必怕,若是与李相有关,我直接叫人把你抓到秘书省去问就是,何必亲自跑来。”
管家一脸思索的模样,道:“腊月初三下午,楼江月来过,他与老爷本约在这里见面,后来老爷那边传话说来不了。老爷很喜欢楼江月的词,不止一次请他过来谈谈诗词。每次短则半个时辰,至多是一个时辰。那天老爷没来,楼江月一听老爷过来不了,就走了,茶都没来得及上。”
“这有什么不便说的?”陆观硬邦邦地问。
宋虔之摆了摆手,道:“李相推举的楼江月去给皇上写贺词。”
陆观:“????”
宋虔之一脸的你不懂。起身跟管家说过两天兴许还要过来问话家里不要没人云云,把陆观拖走了。
出门时陆观抢先一步挤出门去,左右看看,把马解下来,才在外面跟宋虔之招手。
宋虔之坐上马背,哭笑不得:“干什么,做贼似的。”
陆观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路上陆观没忍住问宋虔之,为什么李相推举的楼江月,管家就不便说了。
宋虔之简直不想理他。
陆观便不停把脚脱出马磴子去踹宋虔之的小腿。
宋虔之忍无可忍地靠在他怀里,以刚好陆观能听见的音量说:“为什么两个写贺词的词人,要有一个民间的,就是皇上想听民间词人说说话。楼江月跟李相要是有牵扯,皇上还会让他进宫去吗?”
陆观皱着眉。
“你们京官真难懂。”
宋虔之靠着陆观宽阔的胸膛,感觉浑身都很舒服,仿佛有一只安全的手掌,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这感觉在宋虔之,从未有过,他耳廓发红,想跟陆观再多说两句。
“你在衢州不是皇上的智囊吗?”
“谁说的?”
宋虔之总不能说是太后说的。
“你别管,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你给皇上出了不少主意,一大堆人看你不顺眼,才把你发配了。”
陆观莫名其妙:“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跟着皇上从衢州上来,就有从龙之功,怎么会被留在衢州?”宋虔之下意识扭头想去看陆观的表情。
马匹晃晃悠悠,他的嘴唇从陆观唇下那一小方皮肤,羽毛一般擦了过去。
宋虔之登时愣了愣,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埋下了头。
“说了我把个少年办了,再不信,老子就把你也办了。”陆观恶狠狠地说,嗓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宋虔之:“……………………”你就吹吧,有那本事连女人的小衣都不敢碰。
为了防止被陆观从半路扔下马背去,宋虔之留着这话没说。
☆、楼江月(拾肆)
已近申时,路上有人在卖热气扑鼻的汤圆,开锅一刹,白气四溢。
“哎,陆大人,停,停一下。”坐在马前的宋虔之突然叫道。
陆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辰宋虔之想跑去吃一碗汤圆,他中午不是吃了一海碗的海鲜面吗?一块渣都没漏下。
“这家老陈师傅的红糖汤圆可是一绝,全大楚也找不出这么好吃的。”宋虔之搓着手,冻得有点流鼻涕。
陆观不觉心一软,反应过来时已经找位子坐下。
“来嘞,一碗八宝芝麻一碗玫瑰红糖。二位慢用。”
宋虔之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满意得眼睛眯了起来,吁出一口白气。
陆观眉头一拧。
吃了一口,神色变得十分微妙。
宋虔之笑嘻嘻地问他:“好吃吧?”
陆观嗯了声。
“从立冬卖到元宵节,过完正月十五,就不出摊了。”这家的红糖是秘制,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且糖味儿甜而不腻,滑而不肥。宋虔之舀了一颗递到陆观眼前。
“?”陆观脸红地看了一眼,僵硬地张嘴。
“好吃吗?”宋虔之得意而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嗯。”陆观犹犹豫豫着要不要还他一颗芝麻馅的,宋虔之却已埋头大吃起来,三两口便把一碗十二个汤圆吃净,末了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催陆观快点。
“都没事了,着什么急?”
“陪我去一下乌衣巷。”
陆观似有些不悦,三两口吃完了汤圆,起来付钱,摸了半天还是宋虔之给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