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写得匆促,宋虔之过了三遍眼,方才觉得身上凉,他叹了口气,起身把窗户关上,又觉口干,喝了两口已凉透的茶水,清苦甘甜,穿入胸膛,连着肚腹也仿佛揣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寂寞像是钻进了骨头,令宋虔之躺上了床还得蜷紧身子,才能感到一丝温暖,他眉头是轻轻皱着,陆观的回信他叠成小小的一个方块,不过两个指甲盖那么大,贴身地藏在脖颈的宝蓝色织锦缎荷包里。
近卯时,宋虔之浑身一抽,自混混沌沌的梦里惊醒,起身去敲余人的门。
一行人赶在卯时冒着山间小镇下的薄雾湿气里赶路,宋虔之让冷风一激,清醒了不少,他微微张开唇,用力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凉意沁入胸怀,抬头正好见到一缕金光拨开浓雾层云穿射而来,那点光坠入他的眼孔里。
宋虔之精神为之一振,扬起马鞭,清叱一声,纵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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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唤醒深宫的妇人,太后自沉梦里醒来,坐在榻边深深闭眼,她微微张嘴,将一夜纷乱冰冷的梦境呵出。
蒋梦带人进来与太后漱口洗脸,妆点太后的发髻。
周太后十日前叫贴身的宫女从库里翻出来一串碧玺珠,盘在腕上,此时圆润微凉的珠子从她的指间滑过,微光照射在她松弛的面容上。发丝被宫女一点一点拉扯紧绷盘上头,她松垂的两腮线条被向上拉扯,下巴显出尖削的轮廓,眼角微微上扬,失去圆滑的本真,变成狡黠的吊梢。
细细的一层雪白香粉敷面,宫女年轻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香粉扑到自领中伸出的那一截脖子上,几道皱纹在周太后的颈上,格外点眼。宫女眼睫扑闪,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神偷睇太后,太后仍闭着眼,一无所觉。
周太后的左手轻轻捏着右手尾指,昨夜睡得不好,她右手的尾指浮肿起来,捏上去火烧火辣。
在宫中的每一个日子,唯独使她觉出享受的,只有这样静谧的清晨,空气里零星流动着水声,宫侍们刻意小心的脚步,无一不在她的耳中构筑起一个新鲜的世界。年过三十后,她是皇后模样,总算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脖颈生出的纹路,眼角不怀好意的皱褶。经过精心妆点,总算不比年轻貌美的嫔妃相去太多。
然而过了四十,周太后就开始常会在梦中回顾她曾经过的那些岁月。
这仿佛是某种天命暗示,她尽量不往坏处去想。
身为周家长女,她不曾拥有过天真无邪的童年,十三岁,她便开始结交重臣的公子哥们。与周婉心不同,从五岁起,这位长女就知道,周家不会再有儿子,那时她的父亲在朝中风头无两,父母并未想过,五岁的长女就能领会他们谈话中的意思。
年轻的父亲将儒雅的面轻轻贴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不无担忧地说起这一胎若是个儿子,怕是会格外引起宫中瞩目。
妻子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自然而然便环着赖在丈夫膝上的长女。
今时今日,母亲的面容已模糊得难以辨认,周太后却记得她的话:“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妻永与夫为伴,即便来日艰险,你也只管去闯,不必操心家中子女教养。”
直到成为皇后,她才明白父亲在担心什么。高高在上的这位皇帝,手段老辣、沉稳却多疑。她庆幸母亲生下的是一个女儿,无法再为周家的荣光添砖加瓦。而她已经作为长女,登上最尊贵的皇后之位。虽然这宝座令她周身冰凉,她却能为周家织起一片浓荫,让她宠爱的小妹无忧无虑地长成。
皇帝要册封周婉心,头一次让她失去了冷静。
好在父亲也不愿意让两名女儿都被禁锢在后宫,后位已经稳固的长女在床笫间轻言细语哄着皇帝打消封妃的念头。周婉心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她作为姐姐,既为小妹欣喜落泪,不知不觉中却也生出了一丝怨念。
父亲母亲对小妹无限宠爱,甚至自己也上了这个当,被血缘绑缚,只知要成全这个妹妹。
都是周家嫡女,她沦落深宫不得不去争去斗,拼着命难产生下来之不易的皇子,悉心养成,儿子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了娈宠,偏偏这娈宠还是皇帝亲手送去他身边的,轻易动不得。
等她有了借口动这娈宠,她的儿子也已遭逢意外。
身边的君王明里暗里帮着她查儿子被害的真相,凶手却迟迟不能浮出水面,她只能安抚自己,是对手过于高明,想想也知,嫡子死去,长子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
她痛失爱子,一时之间变得无依无靠,那段时日,她才得隙细细想来,她的父亲过于如履薄冰,在得了两名女儿之后,母亲虽仍能生养,父亲却不愿再让她受生养之苦,更不愿为子女担惊受怕。
小妹嫁给不名一文,空有皮相的朝中小官,对周家毫无助益。
看上去风光荣耀的周氏家族,血脉后嗣单薄,无非是父亲与她这个长女苦苦支撑。
周太后清楚地记得,皇帝驾崩那一日清晨,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巨石,悄悄仁慈地抬起了一线,令她能够得以片刻喘息。她拉扯起来的不得宠的六皇子有了用处,比起夫君在时,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轻快起来。
苻明韶登基后的前几年,没有一件事不顺着她的心意,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后宫的女人都要抢着做太后。从苻氏开国,周姓一直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近百年来更是深得皇室信任,前朝后宫屡建奇功。
盛极必衰,是万物必须遵循的法则。
镜子里的周太后睁开眼,宫婢正小心翼翼为她勾勒唇线,她的唇纹深刻,填上去的绛色口脂凝出一道道竖纹。
再勉强,也不过如是,粉妆填平面上的细纹,嘴角与眼尾那两三条却是无论如何也盖不住的,眼珠也失却年轻时黑白分明的光泽,眼白略见浑浊。若是凑得近了,周太后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想见唇边那些细孔。
无论如何,在世时她能保得住周氏一族,身后也要卸下这重担。她的膝下没有亲子,枕边没有遮风避雨轻语怜爱的夫君,只有独自支撑。
好在她已支撑了这许多年,挺直背脊已不费什么力气。
步摇金钗抖落丝丝金线,珠翠缀满周太后的发间,她一身朝服,深紫压身,振袖时袖间抖落金翅,便是凤凰临世,满朝文武重臣也要为这天降的威势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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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州蹑着手脚,趁左右都是自己新收的几个小徒弟把守时偷溜进暖阁,他小步来到榻前,轻声唤道:“相爷。”
李晔元睁开疲惫浮肿的眼,瞥向许州,嘴唇动了动,不曾说话。
“您府上接进宫来的那位一切都好,眼下跟皇上的宁妃待一个宫,原是皇后住的地方,是奴才亲自拾掇出来,一切都安排妥当。奴才向干爹打听过了,太后的意思,叫这位在宫中好好养胎。”许州顿了顿,眼珠子乱转一气。
李晔元坐起身,一手支额,歪过头向太监道谢。
许州哎了一声:“如何当得起相爷一个谢字,只是奴才瞧着……”许州声音越压越低,凑到李晔元的面前,“这姑娘少说也得四五个月才能生下孩子来,若是个男胎,怕是会过在宁妃娘娘名下。”
李晔元没有言语。
他如何不知。太后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帝,苻明韶显然是个不听话的,苻明懋更不可能讨太后欢心,即便证得苻明弘之死不是苻明懋的锅,太后厌恶他多年,也不可能说接纳便真就母子一片情深。何况苻明懋的母妃跟当年的周皇后,斗得也是你死我活,要让周太后推着苻明懋上位,是异想天开了一些。
混淆皇室血统,放在太平时候,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今国家摇摇欲坠,周太后能一旨让宋虔之改姓,又将宋姓的安定侯位给了他,已然是不顾礼法,胡来一通。
仅仅抓着一个东明王在手中,不能叫周太后安心,她还要抓一个苻明韶的儿子,苻明韶无后,他李晔元的儿竟能混在龙子龙孙里。
李晔元嘴角微微上提,想笑,又笑不出来,拿手覆住脸庞,揉乱一脸的嘲讽,再拿下手来,已瞧不出他的心思。
“信你送去了吗?”
许州恭敬道:“已送去了,大皇子说,东西还没得手,不过快了,他拿住了几位左大人的门生,以他们的家眷相要挟,已先后杀了两位夫人,一个小儿,左大人态度已有松动,就在这一两日了。”
李晔元闭了闭眼。
“嗯,只要老大人有这个意思,让大皇子就不要再沾惹人命了,有伤天和。”
“是。”许州道。
李晔元道:“黑狄有新的战况吗?”
“原是以为孟州会拦不住,毕竟风平峡天险已破。不知是不是陆将军带去的新军起了作用,孟州仍在抵抗,胜负各半,黑狄隐隐有支撑不住之象。”
李晔元皱眉:“黑狄现在的主帅是谁?”
许州艰涩地吐出一个名字。
李晔元心底一凉,眉头越发紧蹙。临阵易帅,不知黑狄是什么意思。他支撑着成日吃药,绵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许州瞧他似乎是要写信,将藏着的炭笔和纸张取出来给李晔元用。
“那奴才先告退,明日照常是这个时候,奴才再来,相爷切莫睡得过熟,”
听着关门声,李晔元坐在榻上,不过半月,他便憔悴潦倒,看上去病势沉重,不过是个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连脖颈都有些直不起的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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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啊!李宝、郑武,你们俩是腿成面筋了怎么地?快冲啊!多杀几个黑狄人割了耳朵回去领赏啊!”大雨劈头盖脸冲在脸上,像是被石头块砸中一样令人睁不开眼。刘雪松大叫过后,在乱成一片的号衣里,成功地弄丢了俩同一个通铺的兄弟,只得自顾自扛起大刀向坡上冲。
他甚至看不清敌人的脸,只能依靠服饰判断,口中啊啊啊地叫唤着杀个痛快,一片冰冷的雨幕里,唯独血是热的,飞溅在皮肤上,让他眼睛发红,心底发烫。
小半个时辰后,打扫战场,刘雪松腰间的包袱装得鼓鼓囊囊,他甩着刀,脚步一颠一颠儿地小跑去归队。
大雨冲得地面湿润软滑,每一步都得十分当心,刘雪松已走过了,心有异样,他突然顿住脚步,返回身去,低头看到一具死尸腰上用红绳系者一个小葫芦。刘雪松心中犯怵,暗暗地想,跟他一个通铺的郑武不就有这样的一个葫芦吗?
刘雪松想要蹲下去好好看看,他的手倏然顿住,起身跟上其他人。
当天夜里回到营帐,刘雪松没见郑武,李宝在,拿着从军医那得的伤药,让刘雪松帮忙给他撒到背后的伤口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不提郑武的名字。
刘雪松一躺下,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这一排通铺十八个人,今夜回来的有十二个,又分来五个人,士兵们一多半都打呼,却没有人因为这个睡不着。
☆、回京(柒)
在每个孟州城人的心目中,这城池是固若金汤的。去岁冬至今,孟州人就把头枕在兵戈声里。
百年天险风平峡两度被攻破,黑狄人扫荡过孟州绝大地界,从未在孟州城讨到便宜。临着城楼下,大善人杨渠出资,将城楼下的西小巷辟出,给留在孟州,有一手好厨艺,不愿北迁的几家做小买卖。
当头便是一家羊杂汤面,一早一晚还卖羊杂碎、炊饼、百味羹,羊杂汤里煮各种杂碎,孟州人喜食辣,龙金山来孟州前不甚讲究,现也随了孟州的口味,让摊主加一大把芫蓿碎,又自加了一层葱花,摊主一看是他来,赶紧多夹两筷馓子。龙金山谢过,端走盛满杂碎汤的两个海碗,顺着外面长长一溜数十张长背竹椅往后走,几乎走到末尾,才有空出来的座位,就才出炉的烤饼吃。
“不知道陆兄吃不吃得惯,你试试。”
陆观用筷子一夹,笑道:“吃得惯,我们衢州原是产这个的。”筷子上挑着一缕嫩绿的芫蓿,热气扑面,羊杂最是鲜美。
旁边宋程阳早已肚饿,连忙起身去摊子上去找食。
“那人是谁?成天粘着你。你可别趁侯爷不在,乱打野食。”龙金山压着嗓门,说话声仍如同雷鸣,低低沉沉地滚过。
陆观明显地出了半会神,一哂:“怎么敢。”
龙金山笑了。
“你擒住闫立成那会,何等威武,想不到京城才三日,倒患了惧内的毛病。”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也想不到,你这山匪,连‘惧内’也会说了。”
龙金山面上现出不好意思,呼噜噜对着海碗如同巨鲲吞吐云雾一般,一口喝下去大半碗,两腮鼓动了一会,脸颊惹出一层微红。
“才过大半年,就觉前事像上辈子的事,说起做山匪,陆兄别看我那样,寨子里滴溜溜往小弟身上动眼珠的,可不是一两个俊俏妹子。”
陆观想起来李晔元那小妾,却不便跟龙金山提,好在龙金山也没有多说,边吃东西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愣神。
另一只海碗放上桌,宋程阳被烫得忙拿两个手捏耳朵。
龙金山哈哈大笑起来。
陆观唇角微弯,分给宋程阳筷子。
宋程阳:“……太、太烫了。”他鼻子起了两条道,在人群里挤出一身汗,面上也细细浮起一层亮。
“我就吃了啊。”宋程阳看了陆观一眼。
龙金山笑道:“怎么,吃碗杂碎还得请示你们将军呐。”
宋程阳笑笑不答,低下头去吃,一边耳廓通红。
龙金山手抚下巴的粗茬,咂摸嘴,目不转睛盯着脸藏在热气里的宋程阳,咂摸出了点味来。
“我怎么觉得,你带这个小跟班,跟那谁有点像。”
陆观淡道:“是侯爷家中堂兄。”
龙金山微微张嘴,神色一言难尽:“侯爷家里人也沦落到得亲自上阵扛刀了?”
宋程阳吃得大汗淋漓,他在家时嫌羊杂汤有膻味,吃过回家要被父亲数落,偶尔碰上父亲的妾室,那小妾还要捂嘴在旁笑话。这一顿吃得极满足,话也开了:“不是扛刀,是扛笔。家里原是不答应的,可人人都龟缩在京城,等着国破么?”
笑意凝在龙金山的嘴边,他“哦”了一声。
宋程阳垂着眼皮,眼睫显得格外长,耳廓也红得更分明。
“我弟在兵部给我寻了个差,当差我不见得利索,碰上这等人人闪躲的事,我就自告奋勇了。也是存着一份心,能不能在战场上碰上他。”宋程阳嗓音哽了一下,起初他眼神闪躲,终于还是鼓着勇气,看着陆观道,“宋家欠他一句对不住,原是周家的东西,白占这么多年,是该还他。既然太后做主,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宋家的祖祠,原是站在周家的宅地上修的,想让侯爷拿主意,给迁个风水宝地。”
听到这里,龙金山失笑:“这都什么年月了,还风水。不是我说你,宋兄弟,先我说你跟侯爷有些像,现在看来,是一星半点儿也不像了。你们侯爷才是正宗周氏血脉,活得实在,知道把眼落在实处。你才多大点年纪,好儿郎正是走南闯北干一番大事的时候,操心这个,没得把脊梁给压弯了。这事合该让宋家的长辈去操心,你听哥哥的,就你们将军对侯爷的心思,你就好好跟着他,在军中开开眼,长长见识,将来你随便要做个什么营生,也就不怕了。”
宋程阳张了张嘴,倒像个装汤圆的茶壶,一时倒不出个什么。
陆观已吃得差不多。这些日子宋程阳就在他的手底下,他也看出来是个老实人在,对宋虔之,无论宋程阳是什么想法,他确是真真切切挂念这个弟弟,原不是秦禹宁要派他,是这人去求的。
“等见着面,我帮你去说。”陆观再清楚不过,宋虔之不是个大度人,却事事算得明白,他父亲、祖母的账,宋虔之不会算在这还隔一个三叔的堂兄头上。
宋程阳满面感激:“谢弟……”一个夫字他赶忙吞了下去。
龙金山把烤饼掰碎了吃,一半泡在汤里,拿筷子戳。
“昨夜才偷袭过,待会回营,你让弟兄们都去休息,我的人来守。对了,你手下有个叫刘雪松的,你认不认识?”这话龙金山是对陆观说。
陆观想了想,道:“有个杀敌英勇的,像是姓刘。”
“那就是了,他是什么出身来历?不是军人,就是匪徒,你们征兵的时候,可有好好查过?”
这支京城带过来的军队,前半截是户部杨文和兵部秦禹宁一起叫手下人征的,多是在京城扎根四五代,拖家带口,又没什么出城的门路的,只有叫家中壮丁去参军。后半截到孙秀手里,孙秀不过是走个过场,更不可能细查。
“这人怎么了?”陆观心里有数,索性略过龙金山的问话。
“是个可用之才,英雄不问出身,你那要是用不上,把人给我,孟州军里缺这么一号人。战事一了,你是要回京的,提拔任用也说不上。好歹现在孟州军跟镇北军挂着亲,人到我手里,还有个出路。”龙金山数出几个铜板放在被油渍浸出擦洗不掉的深黄颜色的桌面上,朝陆观又道,“待会就叫他过来,我跟他聊几句。”
陆观知道龙金山是要听听那人的谈吐,看看是不是个可用的。
回营之后,陆观让孙秀作陪,清点过昨夜的伤亡耗损情况,让人把刘雪松叫了来。
刘雪松原打算瞒下从茂州出来这一茬,不料让陆观一语道破,无奈苦笑:“将军知道茂州那地界,无仗可打,属下虽领着校尉的职,不过也是成日里与人厮混,属下也是老大不小,家中妻子刚诞下第二子,黑狄破关,老母当时病在床上,本就是忧虑不得的病,数月间茂州是没什么事,母亲还是去了。如今家里只得老父亲还在,男儿生在世间,总要为小家遮风避雨。旁的远的不说,大楚数百年,干我们什么事?妻子为我辛劳,千辛万苦生下两个儿子,她家中开成衣铺子,原也可以清闲度日,属下自然想着如今还杀得动,凭这一身本事,稍稍能够混出点样子来,也好叫她多买几个下人,日子好得清闲一些。”
陆观瞧刘雪松年纪不小,至少比自己还长一轮,看上去确实是个有力气的,脖颈处留了一道旧伤。
“那你可愿去孟州军中?”陆观把龙金山的意思带到,刘雪松愿不愿去让他自己考虑。
刘雪松却拧紧了眉:“怎么这支新军属下留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看见了,这支新军里招的兵,多是屁股还青的毛头小子,家中若真有办法,也不会送他们来白白送命。你是误打误撞的,在京城找不到门路吧?”
“门路走了不少,都是死胡同。”
陆观点头,不怕把话跟他说穿:“京城是这个样子,有办法跑的人都已往西边夯州去了,余下的不是跑不掉的,就是不能跑的。全跑了,留一座空城,皇家的面子也挂不住,还坐什么天下。”
刘雪松连连称是。
“属下听说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恕属下无礼,您看我们这皇帝,比黑狄那国主,或是比阿莫丹绒的王,谁更有帝王之相?”
话一出口,刘雪松就暗暗后悔,这话怎么能轮到他来问,他这一问,动的是什么心思可说不清了。
刘雪松正要道歉时,听见行军的头儿回答他:“另两位我都没见过,也没法答你。只是无论生死,我还是愿做大楚的人。”
“那是,那是。真要让黑狄或是阿莫丹绒占了去,我们大楚人还不沦为猪狗,那些关外的野蛮人,怎会把人当做人去?”刘雪松想到家中妻小,没了谈兴,起身告辞,同陆观说了,这就去见龙金山,但孟州军他是不去的。刘雪松想开口谋个官职,就在陆观身边当个什么也好,又觉赧颜,终于把嘴一闭,没说什么地出去了。
陆观怎么能不知道,去孟州军,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何况刘雪松既在京城找过门路,在茂州不大不小也是个武官,那他的心思再明白不过。
他想在京城做官,不想在地方做官。
跟刘雪松说了这一席话,陆观才想到新军的去留,自然这是一支乌合之众,实战几场过后,也初初见到一些正规军的样子。陆观拿纸出来,拟了一份名单,新提拔几人起来做小队长,将新兵分为最小五人一组,百人一队。
笔锋在纸上软软一挫,提笔起来,笔毫微微叉开一两丝,陆观对着光,用手指拈去分叉的狼毫,在末端加上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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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的别院选在京城东北角上,原是有个说法。绕过皇宫,宫墙外面,是有一片儿北斗形状的街巷,乃是大楚建国之时,让帝师瞿天丰测过,这条线上,有七星拱卫皇城。
经过数百年,再无讲究,开国将相的宅邸在三代内就几乎被查抄得不剩下什么。李相的别院,是开国大将军府旧址,中间历经两朝亲王,一代贤相。将宅子卖给李晔元的,是号称贤相的第九代后人,家中管账的三姨太。
“这风水,是不错,虽玄乎其玄,却不可不信。”苻明懋瘦了些,两腮凹陷,下巴都要瘦出个楔形来。
左正英已写到最后一排,抬头向东望了一眼。
隔着一片才露尖尖角的莲池,湖心亭中,垂下一半的竹帘后,坐着一身浅褐葛布的老妇人,在挑拣黄豆。
亏苻明懋想得出,先是拿曾经的弟子逼迫老人,前两日找了个年纪相若的妇人,也是如此,逼左正英矫诏,却叫左正英一眼看破不是他的夫人。
“老大人放心,本王登基后,一定不会亏待大人,您是父皇倚重的老臣,如今也不过是拨乱反正。”
左正英没有搭话。
苻明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喝了口茶,想着找那么两句夸人的话来说,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虚心求教:“本王心中有个疑问,两日前与老大人玩笑,大人是如何一眼认出湖心亭中坐着的不是尊夫人?”
左正英左手手肘伏在镇纸上,耐着性子,一笔一划,这一竖排,写得极慢。
苻明懋漫不经心的一眼,脸上神色凝住,耳朵听见左正英的回答:“万事万物,用眼睛去看,便是再过目不忘的场景,随着年纪增长,难免耳聋目盲,即便是自认为记得一丝不差的事情,也会变化无端。唯有用心,方得长久。夫人侍奉我已有数十年,钟鸣鼎食时她从无自负自傲,粗茶淡饭以对,她也不觉我这糟老头子面目惹人厌烦。我熟悉她,如同熟悉我自己,她怎样穿衣怎样一抬手一停足,坐是如何,站是如何,我只要闭眼,就能一清二楚。那日你安排得甚好,我夫人平日忙起来,终日都在衣食上打转,从不让我操心,让她挑拣黄豆自然是好,但她既知我在近旁,断不会拘谨。我们已是大半身子入土的人,夫妻若能同赴黄泉,她自然是安闲欢喜,不会恐惧,更不会慌乱至屡次双手发抖。”
苻明懋没听进去左正英的话,实在忍不住开口道:“左大人,您这行字,是何意思?”
左正英已经写好。
诏书用的是以假乱真的仿件,先帝所用的御玺也只等左正英写好就用。
谁知左正英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却都只有一半,便像是用两张纸并在一起,一半在诏书上,另一半不翼而飞。
“等大皇子选定了吉日,要逼宫篡位那天,我自然替您补上另一半,一定天衣无缝,便是周太后,也绝看不出半点端倪。”
老狐狸。
苻明懋敢怒不敢言,面上僵硬一瞬,回过神来,一边嘴角吊起,抽动着呷了一口茶。
“老大人真是小心。”苻明懋中气不足地说。
左正英搁笔起身,朝湖心亭不紧不慢地走去。
卷起一半的竹帘下端,大袖之中,伸出一只爬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覆上忙碌挑拣黄豆的一只手。左正英一手搭上老夫人的肩,老夫妻二人轻轻挨在一起,不似年轻人紧密相拥,握在一起的手却让苻明懋心烦气躁,起身想把诏书揉了,又强忍下这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收起缺了几个字的诏书,回书房去给李晔元写信。
☆、回京(捌)
李晔元看完信,唇畔渗出微淡的笑意。
许州毕恭毕敬侍立在侧,不敢多问什么,他能识得的字不多,大皇子的信都封了火漆,他不便偷看,总是直接送到李晔元的手中。
李晔元平日自然是不会跟一个小小太监多说什么,不过虎落平阳,还要托这小子办事,他一只手拿着信,双手交叉随性搭在膝头,斜斜一瞥许州:“知道大皇子说什么吗?”
许州一愣,低下头,赔笑道:“奴才只是个跑腿的,知道个什么呀。”
“我记得,你认了蒋梦做干爹?”
李晔元探究的眼神让许州面上细细密密渗出一层汗来,回道:“原是小的时候,在宫里总被人欺负,太监不能成婚,更……更不可能有儿女子孙之福,奴才得蒋公公抬举,自然不能、不能过于不识抬举。”
“蒋梦在宫里,也算资历很深了。”李晔元并未在意许州的一番推托之词,他容光焕发,今日心情很好,“但另有一人,资历比他更深,就是皇上跟前的孙秀。”
孙秀更是个不好惹的,许州当然知道孙秀,在宫里当差,见到孙秀,太监们都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生怕一个不当心,就被发落去冷宫或是无人的宫殿。
“孙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与奴才们,是不同的。”这趟皇帝派了孙秀征兵带兵出征,虽说还被陆观压了一头,那毕竟是太监啊!
“这也是咱大楚的传统,每到危亡之际,必有一名不世出的大太监,如天降战神,护卫帝星。不过这个孙公公……”李晔元没说完的后半句,隐没在深深的笑意当中。孙秀当然不能同袁歆沛比,那才是真正不世出的将才,孙秀算得什么?李晔元觉着自己也是近日睡多了,脑子成浆糊,这话说出口,对着一个唯唯诺诺墙头草一般早谋出路的小太监说,是辱没了先人前辈。
李晔元话头一转:“孙秀是伺候过先帝的,先帝驾崩时,他也在跟前。其实先帝立过一封遗诏……”李晔元放缓语速,紧盯着许州,那许州一脸呆愣,像是听到了李晔元的声音,却还没把他的话往心里过,又或是一时半会塞不进去。
“遗诏里给继任者选了四位辅政大臣,其中就有一人,是左正英。这个名字,你可听过?”
许州颧骨羞出红晕,把眼压得极低,低至李晔元的肋下。
“奴才不知。”
“左正英是极得先帝信任的一名老臣,早年在御史寺侍笔,御史寺在宫中,一日先帝偶然来了兴致,信步闲游到御史寺去,相中了左正英的笔墨,左正英的墨宝有大家风范,秀丽雍容,而左正英又是寒门出身,在御史寺时,常常彻夜留宿,醒醒睡睡,醒时惜时如金,誊抄前人奏疏记档。他在先帝身边侍笔日久,先帝爱惜此人,常让他夜里也留宿宫中,君臣二人,彻夜长谈。左正英的字好看,先帝认为自己的字反而上不了台面,于是让左正英纠正他的字体。这左正英若单单字好看便罢,在朝政和治学上,也多有见解,久之,算得上是先帝的半个老师了。”李晔元指间夹着轻飘飘的信纸,笑了笑,“这个左大人替大皇子办事,偏偏只写了半边字,留半边不写。这古怪脾性,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先帝喜欢他。”
一点模糊的影子从许州的脑子里浮出来,他问了一句:“是从前的国子监祭酒,左大人?”
左姓官员在朝中不多,许州才想了起来。
李晔元锐利的眼在许州的面上剜了一记,许州也明明白白是一脸的无知。李晔元神色松动:“是啊,就是那位国子监祭酒。怎么?”
许州原不打算说,李晔元发问的字眼却像一把钩子,把他的话利利索索钩了出来。
“奴才在御前的机会不多,不过也听说,左大人前些日子过身了。”许州迟疑道,“左大人离朝已久,与他相熟的故人多半已离世,会不会是沽名钓誉之徒,用不用奴才送信去大皇子处时提醒殿下几句?”
“不用,不用,他不过是觉得好玩,戳破反而扰了他的兴致。”李晔元摇手道,“你等等,本相回一封信去,你照样送过去。”
李晔元怎么也想不到这奴才蠢笨至此,轻烟薄雾的一个念头在心中过了一过,等苻明懋登基做皇帝,这个许州,还是杀了的好。这样也不怕他穷极无聊跟这小太监说的话被漏出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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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住了之后,一连数日都是晴天,气温急速升高,田间地头都蒸腾出浓郁的泥土腥味,偶尔要践草而过,更是惊起一片蚊蝇蚱蜢。
夜里宿在野外,许瑞云帮着周先扎起帐篷,白古游的人返回军中联络。
宋虔之分了几盒药膏给细皮嫩肉的柳平文,东明王妃要过去一盒,坐在不远处,怀里坐着东明王,扭来扭去的揭开领口,央母亲为他上药。
偏不知道怎么被李宣学了去,有样学样地把衣襟扯开,这一扯就过头了,整个肩都在外头,白莹莹的皮肤扎眼得很,惹得东明王妃都多看了两眼。
柳平文换了个地坐下,将李宣的背影遮住。
“弘哥,痒。”李宣嘟着个嘴,眉头微微蹙着,手在耳朵上用力抓挠。
“别碰。”宋虔之语意冷冷。
李宣嘴嘟得更高,放下了手,自然而然抓住宋虔之拿药膏的那只手,只是以手指悄悄地触到宋虔之的半个手掌,一眼一眼偷窥宋虔之的神色,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但凡他有一点不高兴不情愿,他不握就是了。
宋虔之心中揪了一下。
李宣耳廓被虫子咬出一个大包,没看着他的时候被他自己抓破了,耳廓可怜巴巴地挂着几个血口,肿得血红。
“痒的地方不能再挠,真要是痒得厉害,你就叫柳弟,或是叫我,不许自己挠。”宋虔之说话极慢,看李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感觉他听懂了,耐着性子揉弄了会他的痒处,李宣舒服得直眯眼。
忙活得一头大汗的许瑞云和周先从架好的帐篷那面过来,许瑞云在身上随手一擦汗,一屁股坐下,说话毫不客气:“宋老弟,你老这么跟个傻……李小哥又听不懂,何必白费这功夫,哥哥帮你看着他,不叫他瞎动就是。”许瑞云拿一截湿木棍在火堆里搅动一番,几个火星子荜拨溅起,落在夜露湿重的地上,悄没声息地灭了。一抬眼,许瑞云便愣了住,忙挪开眼,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那一副瘦弱雪白的锁骨架子却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许瑞云心里暗暗咒骂一声,起身抓住柳平文的肩,撺掇道:“去洗个澡,旁边就有条小溪,来的时候我看过,水也清净。”
柳平文被许瑞云带得直打跌,嘟囔道:“别拽我……”
许瑞云嘻嘻哈哈地把人抓走了。
周先挨着火坐下,就坐在方才许瑞云的位子上,往火里加挑选出的干柴。他眼没抬,长吁出一口气:“等衣服干透就把火灭了,天已经大热,虽然是晚上,也不冷。”
白天里饮马的时候李宣跟着一起闹,把几人的衣袍都闹湿了,就着晚饭时生的火,众人都把湿袍子换下来烤。宋虔之拿手试了试,李宣的袍子已经干了,他随手搭在趴在他的膝上休息的李宣,朝周先小声说:“帐篷周围撒下药粉了吗?”
“都弄好了,今夜该不会有蛇虫鼠蚁,那药厉害,大家都好好睡一觉。明日等消息,进城前可能会碰上一小拨黑狄人。反正咱们几个顾好自己,主要是……”周先分出眼神,示意李宣,“他不能有事,再则王妃和小王爷,也都是要紧的。侯爷就不要强出头了,白古游派来的那些也都是高手,让他们担着。”
吕临原带着他的弟兄和白古游派的人分散在宋虔之他们所在的地方附近,隐没在树丛里。
宋虔之笑道:“还说晚上来找我喝酒,看样子是扎好帐篷就自己去睡了。”
“先前他们找水源,在底下闹过一阵,都累。”
一连十数日没日没夜的赶路,有时候睡下是深夜,有时候夜里也不能睡,得随着白古游大军的进度。
吕临毕竟是公子哥,带的羽林卫也是在京城轮值,苦差累活轮不上这些世家子弟,算不上吃过苦。
宋虔之想起一桩旧事,早年吕临也去他的麟台瞧过一眼,宋虔之口头上打趣让他过去,两人凑个趣,也好下了差一起下馆子逛窑子。
吕临当即不干。
他最讨厌看书,一盏茶的功夫,能让方块字给砸晕了去。
打那以后,两人的差事不在一个地方,宋虔之越来越得皇帝器重,吕临渐渐也不好意思去找他吃酒。后来听说宋虔之端了几个朝中重臣,吕临的祖父问起小宋怎么不常来了,吕临被问得烦,火起地回了一嘴:人家现在是天上的云,还带我一泥团子上天不成,您就别问了,谁跟他走得近,朝臣们都得退避三舍。我不去沾他的光,也不惹祸上身。
宋虔之年少时候的朋友,大抵都是这般走散了。
听见宋虔之叹气,周先看了他一眼。
宋虔之心中一动,微笑道:“从前我玩得好的几个,也就剩下了姚济渠、林舒,还有吕临。我爹妈那个官司,牵扯到一个重要的证人,姚济渠虽没帮什么忙,也不曾避而不见。林舒是个热心肠,回京的时候跟那帮子酒肉朋友一聚,险些着了道,让人送到秦明雪的榻上去,我跟户部扯皮,也是亏着林舒跟我算账,才摸清楚户、兵、吏三部的被盖里已发了霉。吕临最讲义气,一路跟我来这……”宋虔之本想说鸟不拉屎的地儿,恰好看到李宣黄中带褐的袍子上没洗干净的一点鸟屎,嘴唇弯了弯,“能得这些朋友,是我的运气。我更没想到,能拐个麒麟卫出来。”
周先道:“麒麟卫原是为天子所设。”他看了一眼李宣,“卑职不算委屈。”
山间虫鸣有一声没一声,火堆哔啵作响,夜间活动的鸟兽偶尔发出的杂声远远传来,在无比的寂静里愈发明显。
宋虔之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野草苦味的清冽空气,湿润地满溢在胸间。
“等到诸事大定,侯爷有何打算?”
这问题宋虔之无数次设想过,也无数次感到心虚,白古游自然增加了李宣这边的筹码,但李宣自己,就是他这只皮囊里最锋利的铁锥。
“听陆观的吧。”宋虔之道,“也要看朝中局势,若是这天下还需要我,我便留下。”
换言之,若是李宣的江山稳固,他的身份敏感,留下反而危险。
周先是麒麟卫出身,哪里想不到宋虔之的言下之意。
“陆大人向来是听侯爷的,侯爷还是自己拿个主意。”周先顿了顿,“若要在朝堂上站稳,独木不林,要早作谋算。”
“是有一些人。”
“姚大人、林大人背后是一整个家族,吕统领是将全家都押在了侯爷身上,但吕家没剩下几个人,侯爷是知道的。京城的几个望族大姓,侯爷也该联络着。等我们到了孟州,距京城只有数日,到时候,局势瞬息万变,成王败寇,至多两三日就可见分晓。”
周先说的,宋虔之不是没想过,只是京城犹如一个泥沼,世家盘根错节,他现在唯一有把握的,是武力。那之后的事情,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而且这石头越来越沉。
周先却毫不留情问出了宋虔之最想逃避的问题:“到时候,太后怎么安置?”
熟睡中的李宣皱了皱鼻子,他抬起手,手没碰到脸就放下去,一只蚊子叮在他雪白的脸颊上,他脸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睡着,还是被火烤的。
“我还没有想好。”宋虔之道,“姨母深恨李宣,他是故太子唯一的污点,若是人清醒,还能做个证人。偏偏是个疯的,当年姨母掣肘于先帝,没能处死李宣,如今我们拿着一纸遗诏,就要让李宣登基,她头一个不会答应。既然姨母派人来接东明王母子,又让太监处死东明王的母妃,用意再清楚不过,是要去母留子,故技重施,扶持年幼的东明王做皇帝,姨母自己临朝听政。”
东明王母子已进了帐篷,宋虔之声音也极低,隔着数米,是可以放心谈话的时候。
宋虔之眼睛带了点茫然:“说小,东明王也并不年幼,已到了能够记事的年纪。姨母想必还留了什么后手,她不会放心让东明王坐在龙椅上。”
“李相与太后甚是亲近,李相身后,是朝堂上一半的文官。”
宋虔之冷笑道:“李相在宫中犯病,不送出宫请太医去他府上瞧,怕是被扣在宫里。我姨母,与先帝朝夕相对,先帝是何等审慎精明之人。她怕是对谁都不能够完全放心。我母亲死后……太后称病,不敢多说半句,那时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甚至不会为自己的亲妹妹冒犯天子,她的亲儿子死得蹊跷,先帝说结案,她也只有忍气吞声。但我这姨母,向来就忍得住,只要是她忍了一口气,便会十倍百倍奉还。王妃没有顺着她的意思慨然赴死,保得住一时的性命,将来的路却必不会好走。苻氏一脉衰微,这最后一点血脉,我一定会保住他。”
“那么太后……”
“太后在宫里和京城的势力大不如前,却仍有不少人暗中投靠她。她毕竟是我姨母,从小到大,待我很是亲近。我能在麟台站得住脚,也有血脉亲缘的缘故。只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侯爷不够心狠。”
宋虔之失笑:“我原是最心狠之人。”
秘书省还没有陆观时,宋虔之在京城恶名遍布,杀了多少沾亲带故和周太傅攀关系的大官。苻明韶不能脏自己的手,只能借宋虔之的手。
“但我无愧于心。”宋虔之一哂,“杀的多是该杀之人,或是不识时务的,能站在承元殿里,从无一人是干净的。”
周先定定看了一会宋虔之,数月磨砺,宋虔之的样貌里带出几分冷肃,瘦下去不少。原本眉宇间那丝玩世不恭现在完全没了踪迹。
他已是成熟的男人。
“不说这些让人心烦的事了,那两个洗澡的怎么还不回来?”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膝盖上的李宣突然惊坐起,不知是不是被吵醒的,李宣揉着眼,迷迷蒙蒙地盯宋虔之。
宋虔之感觉像是被一个什么小动物以天真无害的眼神看着,心里也软了起来。
“去睡觉了。”他轻声哄着李宣起来,李宣抓着宋虔之的袖子,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到自己的帐篷里去。
地铺是拿兽皮铺好的,宋虔之怕他这里不够暖,把自己铺上的一卷狐皮拿过来铺上。
等李宣睡熟以后,宋虔之才躺到铺上去,地面很硬,随便翻个身,鼻子就触到从床铺旁边的缝隙里挣扎出来的草叶。
外面窸窸窣窣的一阵脚步声,有人进了旁边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