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虔之闭上眼,翻了两次身,天灵盖里仍清醒异常,他只是闭着眼,睡不着,胡思乱想起来。
☆、回京(玖)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宋虔之醒来时,身边的李宣支着手,两个乌沁沁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宋虔之登时吓得瞌睡尽散。
匆匆穿戴妥当,宋虔之走出去,是个大晴天,吕临带着两个弟兄正在旁边起锅做饭,红白交错的肉肥瘦相间,是路过前一个镇子买的,也不过是一天一夜以前,这天气,今天不煮了吃,明天便会散发恶臭,从肉里生出虫子。
“酒还有吗?”宋虔之向许瑞云问。
许瑞云大声道:“有的是,尽管喝。”
周先走过来:“别喝醉了,还得赶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冷漠的脸上似乎有些担忧。
一晚没睡好,宋虔之脑壳疼,这会积攒在后脑勺那股沉甸甸的隐痛散去,他突然想起这已经在孟州附近,白古游向来打快攻,昨天白古游派来的人说会在破晓前发动进攻。
日头正烈,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眼睑快速收缩,强光令他眼睛疼,他低下头,拇指与食指用力揉了揉。心里却克制不住翻涌起一个念头。
这时候没消息可不是好消息,难道白古游的大军遇上黑狄主力,两军陷入了胶着?
肉汤浓郁的香气飘散开,宋虔之略略一耸鼻子,嗅出花椒与大料的味儿。那天在镇上,柳平文离开了一会,这小子,旁的不行,吃倒是在行,这么狼狈潦倒地奔命,他还去买了香料烹制佳肴。
宋虔之心情松快了些。
李宣从帐子里磨磨蹭蹭出来,挪蹭到宋虔之的旁边,坐下后,自然而然地去碰他的手。
宋虔之收回手,平静地看着他。
李宣像是做错事,目光低垂,小心地往旁边挪开一屁股,又模模糊糊觉着太远,往回挪了半个屁股。
宋虔之不禁叹了口气。
李宣这个样子,就算在殿上宣布先帝的遗诏,朝堂里估计仍会有一场硬碰硬的冲突。皇帝受命于天,这不是让那群人上人,人精中的人精,心甘情愿让个傻子骑在头上?怎么会有人甘心。
苻明懋应该早已离开风平峡,留在前线过于冒险,要是诸事已定,他这个大皇子在战场上丧命,那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白搭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宋虔之胳膊肘被抵了一下。
热腾腾的一碗肉汤端在他的面前,宋虔之接过来,吕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李宣才哼哼出一句,柳平文已在那边轻轻哄:“过来,我喂你吃,别看了,他那个同你的一样。”
柳平文带着李宣到一边去吃肉。
吕临带笑的眼神收回来,盯着肉汤里的浮油吹了口绵长的气,油皮下的热气腾身而起。
“一个时辰前,我派了个白古游的人去找大军。”
宋虔之眼瞳不住紧缩,他定了定神,眉头控制不住轻轻皱起:“还没回来?”
阳光照出吕临的眼瞳闪出淡褐色,他便是胡茬的下巴向外扬了扬,道:“没有。”
宋虔之喉中发干,连忙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汤冲进喉咙,烫得嗓子疼,他赶忙吞了一口,这下喉头不烫,胃里烧了起来。宋虔之眼眶微微发红,一时半会没能说出话来。
吕临的声音再度响起:“吃饱就准备着,在白古游派人来之前,咱们不能启程,我们人不多,带着的……”他下巴向东明王和李宣的方向轻不可见地点了点,“伤了死了谁都不行,谨慎为上。”
宋虔之被那口汤烫得,好不容易缓过神。
“那我们得换个地方。”宋虔之道,“这里太空旷,我们先在附近隐蔽,即使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被带来的人发现。”
一众人等吃完这一顿大肉,宋虔之也没有心情喝酒,他们熄了火,收拾起行李,拿枯枝败叶将篝火留下的痕迹掩埋。
吕临带着四个人先去探路,小半个时辰后,所有人转移到坡地的一个洞穴里,从这里上西北方斜斜伸出宛如狼牙的一小块空地上,俯瞰便能将昨夜他们安营的地方纳入眼底。
“弓箭还有,吕兄,你带人在这里设伏,我带人上那边。”宋虔之仍叫吕临带他的人,自己带白古游的人,周先是所有人中身手最强者,留下保护东明王。为了不使王妃多想,宋虔之对她说是为了躲避野兽,才换了个地方。
李宣吃饱以后就要睡觉,许瑞云总算找到机会,半是强迫地拉着柳平文一只手,小心着不吵醒李宣这个小祖宗,没脸没皮地油着嘴跟柳平文说话,柳平文听得脸发红,强作镇定地不去看他。
许瑞云说了一会,柳平文趁他不注意,抽出手,反手就拍在许瑞云的脑门上。
许瑞云夸张地哎了一声哟。
“呜……”李宣眉头一皱,像是要醒。
许瑞云眼一瞪,连忙收声,动也不敢一动,等到确认李宣是睡着了,许瑞云抬眼就看见柳平文憋着笑。他嘴角一勾,笑起来有那么些英俊的意思,柳平文眼光闪烁,转开了脸,没一会,他感到许瑞云的手又摸了过来,他掌心发烫,这次没躲。
·
整个孟州都没想到,敌人会在四更时发起强攻,火箭猛烈地落在各家各户的房顶和院子里。
孟州富庶,不至于有茅草房,民居建筑却不似北地,大部分建材是木头,遇火就烧。这一夜吹南风,有风助势,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孟州就陷入火海。
孟州军驻扎在城外,城内的孙俊业才刚爬上夫人的床,就被惨呼声惊醒,师爷进来禀报,孙俊业夫妇都还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也顾不上礼不礼的了,孙俊业命夫人带府中上下躲避,匆匆披上他那件伤痕累累的战甲,一头扎进火海,调集州府上下分两拨,一拨疏散城中百姓,一拨灭火。
孟州下了接近十日的雨,整日放晴过后,房屋建面彻底干燥,在大火中烧得咯吱作响。
驻军夜间在城外,昨天下午才在孟州城西南与黑狄小支部队发生激战,数月间孟州军苦守死防,两三日一次夜战,人困马乏,新军来后,士兵之间也小有冲突,反倒让黑狄人捡了漏子近攻。
李奇睡下不久,就被人叫醒,看见陷入火海的城池,李奇双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
随行的副将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
“将军别乱,得拿个办法。”
另一人怒道:“黑狄人卑劣至此,打不过我们,就冲无辜百姓下手,操他奶奶的祖宗十八辈儿,将军下令强攻,城里有孙大人照应,咱们弟兄一举冲上去
把黑狄人的老巢给端了!”
冲天的火光在李奇眼底跳跃,红血丝瞬间扯满他整个眼球,李奇大声喝问龙金山何在。
一小兵低着头出来,大声回答:“龙将军带人切断黑狄后援部队,才出发不久!”
李奇啐了一口,低声咒骂,这个龙金山,私自行动,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李奇狠狠跺脚,又问陆观何在。
“陆将军……陆将军……属下先前见他带着二十余人的小支部队离开,不是往城里去,不知道去哪儿,属下、属下也不方便问。”
“不方便?”李奇把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他气得一时半会没说出话来,两腮一层绛紫色,脸色甚难看。
这时,孙秀大步走来。
李奇眼一乜。
孙秀上来便抱拳行礼,一点也看不出太监的阴柔,反倒隐隐压着李奇一头,这种压迫感并不是因为身高,而是孙秀说话时慢条斯理的腔调在,他中气又很足,带着没有什么事能使他乱了阵脚的镇定感。
“我带人进城,李将军或是与我一路,将孟州城外围偷袭的敌军全歼,再作打算。城里都是木质建筑,损失必定惨重,先安抚孟州城里的百姓。”
“一个太监……”有人小声嘀咕。
孙秀像没听见,坦然地注视着李奇,等他发话。
李奇盯了孙秀半天,他知道孙秀说的没错,越是生气着急,越不能热血上头,这时候扑向敌人老巢,反而容易遭到埋伏。但对着孙秀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想到最近新军和孟州军几次冲突,这帮子京城来的拖后腿的杂牌军,反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的亲卫队,李奇自己就碰到好几个不知死活的新兵在外头耍威风,数落自己手下的人做乌龟只知缩在孟州城外。
“李将军。”孙秀话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你带你的人照你的办法去做,我带我的兵照我的办法去打,只有一条,各算各的功劳。谁也别跟着谁捡漏。”李奇铁青着脸说。
孙秀愣了一愣,旋即冷冷笑道:“李将军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将来回宫,我会如实向皇上禀报。”
话说完,孙秀掉头就走,带着整队集结号的新兵向孟州城进发。
李奇反而陷入进退维谷,要是跟着孙秀,无异于自打耳光,可现在确实不能贸贸然冲向黑狄人的营地。手下来问李奇该当如何,李奇索性让几个副将解散人马,都回去继续休息,他要看看,没有自己的强力后援作支撑,凭着一个太监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京官能成什么事。
孙秀领兵到孟州城下,城外的黑狄人架起云梯还在攻城,孙秀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新兵蛋子打仗没有策略,纪律性也差,但敌人就趴在云梯上,操刀操箭往上一搂便是人头,索性都甩开膀子杀上去。
孙秀在旁边观战,他听陆观提过,这时冷眼旁观,留意到叫刘雪松的人是不同,在茂州的时候是屈才了。
孙秀派人去叫开城门,预备带着余下的三百号人进城帮忙灭火,谁知孟州城里却不敢开门。
孙秀气得眉毛倒竖,怒骂道:“孙俊业这个胆小鬼,都上,杀出一条血路,爬云梯进城!”
十数里外,陆观带着人去接应白古游的大部队,谁知白古游碰上黑狄主力,原是为引来孟州军设下的埋伏,正好招待了白古游带的大军,黑狄误以为碰上的是孟州驻军,倾巢而出,先是弓|弩兵上。
白古游的军队作战经验丰富,刚刚进入山谷,老马烦躁地刨蹄就引起他的注意,命全军缓速前进。
第一支弩|箭没有射中人,反而暴露了此处陷阱。弩|箭用完,两军陷入步兵纠缠。
陆观只带着二十余人,斥候来报,他从山上也看见下方厮杀的情形,索性绕过战场,让斥候再去探,附近是否有小队人马。
小队人马没探到,反而是抓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年男子,穿着既不似黑狄人,也没穿白古游这边军队的号衣,一身普通武袍,戴个大帽子,像附近的猎户。
“我是猎户。”不用陆观拿出严刑逼迫,来人就爽快地招了。
陆观:“……”他一言不发伸手抓起可疑人员的手看了一眼,冷道,“你是常年用刀的士兵,不是擅长弓箭的猎户。为什么会到这里?谁派你来的?”顿了顿,陆观道,“你也是斥候?”
可疑人员眼神闪动,犹疑地往下瞥了一眼。
“你是白大将军的人。你的口音是楚人。”话刚出口,陆观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此人是奸细,自然不仅仅会黑狄话,大楚话也得熟悉。
“我、我……”可疑人员瞪了瞪眼。
陆观眉头一皱,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手下说这个人一直在战场附近观望,那念头悄然滋生,福至心灵地冲出嘴去:“安定侯在这附近,你是跟着他的人?”陆观心脏狂跳,他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问了,那一刻却有强烈的直觉,他一只手还抓着对方的衣襟,抬眼匆匆掠过,这一圈他方才已看得很清楚,没有发现小队人马,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次,刚跃出地面的阳光刺得他视线有些模糊,陆观闭了闭眼,再把眼睁开,压低嗓音道:“你别怕,我们是孟州驻军,你连各州驻军的号衣也认不出来吗?!”
那人被抓住十分慌乱,倒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时看清抓他的人穿着打扮,结巴道:“大将军遇袭,你是孟州驻军,为何不下去、下去援助……”后半截话被眼前人冷冰冰的眼神逼得生咽了下去。
“我这里只有二十余人,下去助力也不大,你前面带路,先找到安定侯。”
来人定了定神,伸长脖子紧张地吞咽下口水,他脑子虽仍发懵,却也想明白了,凭他们这几个人,确实没什么用。
“好吧……你们跟上。”他尴尬地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拽住的衣襟,“这位将军……”
陆观松开手,他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收在身侧。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手轻轻发着抖,指尖也传来冰冷的麻痹感。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忘记给一些词语做分隔,改了一下。
☆、回京(拾)
洞穴里,横七竖八睡着人,从祁州昼夜兼程赶到这里,离京城不过数日,积攒在皮肉里的疲困,使这些壮汉倒头就能睡熟,发出阵阵鼾声。
但他们也同样能随一声极轻的命令翻身而起,随时进入作战状态。
“快过午了。”妇人隐隐担忧地望向洞外
失却粉黛装饰,东明王妃显露出了真容,她的眉极细,稍有些稀疏,但无伤大雅,皮肤中堑着些许细纹,肤色散发出微黄。依在母亲胸前的少年显然没有睡着,眼珠在薄薄、白玉一般的眼睑下滚来滚去。
许瑞云睡了,宋虔之没睡,柳平文眼下积着一圈乌青,李宣上半身赖在柳平文身上,手却抓着宋虔之的袖子睡着。周先与吕临出去巡视,尚未回来。
“设伏等了一个时辰,大伙都累,我们人不多,不如保存体力,让他们睡一会。”宋虔之低声朝王妃说。
“白大将军不应当在清晨就与孟州驻军会合了吗?”东明王妃斟酌片刻,口齿之中一个个字问出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圆润清亮,如珠似玉,“再久,也够久了。若是傍晚还无人来,我们依然等下去吗?侯爷,我是一介妇人,此事要你做主。要是不进城,哪怕返回上一座城镇也可,小王爷需要好好休息,这些时日他喉咙一直发热不适,路上煎药不便,药材也是时有时无,请侯爷体谅我这个母亲。我不能看着孩子日渐消瘦病弱而无动于衷。”
埋在东明王妃胸前的苻璟睿只有半边脸露在外面,原本玉雪可爱的小脸两腮凹陷,睡觉时的苻璟睿嘴唇微微张开,唇上起了一层干壳子。苻璟睿身份尊贵,即使是赶路,路上也从未短过他的水,显然是身体确实不舒服。
“再等一个时辰,还无人来的话,我派人去跟白大将军禀报,我们回上一个镇子。”
东明王妃犹豫地点了点头。
宋虔之起身走出洞外,险些被过于灿烂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山间纵生许多细细的枝蔓,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随风窸窸窣窣摆荡。
底下走上来个人,看帽子宋虔之认出是吕临。
“附近没发现有人马,怎么样,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吕临喘着气。
宋虔之解下水囊给他。
“没有。你看见周先了吗?”
“我去的西南面,周先奔着东北方向去的,不过也该回来了。”
两人一时都无话,吕临渐渐把气喘顺了,目光溜下岩层,定在他们清理过的营地,喃喃道:“白古游不会吃败仗吧?”这话轻飘飘一出口,吕临立刻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当没说过。
宋虔之没有接话。
实际上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在对阵孙逸前,白古游几乎从无败绩,白古游带人去祁州前,在孟州跟黑狄人也交火过,问题不应当很大。何况白古游的大军是悄悄靠近孟州,本不是冲着黑狄人去的,遇上主力的可能性不大,还没有消息来,确实让人害怕会是坏消息。
不过,如果白古游真折在孟州……
宋虔之轻轻翕张着唇,任由山间苍劲的风化作清冽的冷空气杀进胸腔,他一只手袖在身后,拇指与食指在袖里不住互相摩挲。
“也许不巧,白古游碰上了黑狄主力部队,战况激烈敌军强劲的话,打上一整日实属寻常。再等等。”
没过多久,周先也回来了,当着众人他说同吕临一样,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情况。
宋虔之出去尿尿,周先跟出来。
俩人找了一处僻静之地面对天地释放人生的大和谐。
周先道:“白古游的军队跟黑狄人在孟州城外陷入激战,昨夜孟州城被偷袭,知州孙俊业已经疯了,带着他那帮衙差在城里救火,孟州军现在归李奇手下,跟陆将军带到孟州援助的新兵蛋子们不和,黑狄人偷袭得手,孙秀带人到城里帮忙灭火,李奇看不上孙秀是个太监,原已经集结人马要杀黑狄主力军,让孙秀激了两句,没追。”
宋虔之尿得差不多了,抖了抖自己的那个,扎好腰带。
“李奇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宋虔之脱口而出。战场上跟自己人置气,索性不发兵了,宋虔之顿时觉得眼界大开,怪不得龙金山那个山匪爬得这么快,敢情李奇就是仗着老爹有点旧部,都听他的话吗?
“也不怪他,突然降下来个人压他一头就算了,还是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袁公不也是太监。”宋虔之无语道。
“认真算起来,袁公不能算太监。”
好吧,这宋虔之也不得不承认,袁歆沛那是在特殊的历史时期,麒麟卫机制还不成熟的时候,为了成功混到皇帝身边,伪装成的太监。不过到底袁歆沛没有后代,人已死了这么久,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太监。宋虔之自己在麟台任职,深知史官写的那些玩意儿,多少得看皇帝是谁,被写下来的人跟皇帝关系如何,可以参考,不过也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随便看看就是。
宋虔之瞥周先一眼:“你这消息打哪儿听来的?”
“碰到两个逃兵。”周先顿了顿,补充道,“孟州驻军里逃出来的,是两兄弟,家中已无人,说是原就是被抓了壮丁,打算先去别的州避一避,过一段时日再回家,孟州城遭了灾,他们兄弟也无心打仗,只想回家尽孝。”
“人呢?”
周先:“要是带人过来,就连我都不见了。而且两兄弟在我跟前抱头痛哭,我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麒麟卫都是几岁就被选去麒麟冢训练,打交道的只有那圈同甘共苦的兄弟,能顺利通过考核被选进宫保护皇帝,身份可谓一步登天,见的都是人上人,正是这样的人,与寻常市井中玩耍,在父母膝下撒娇逗趣长大的人相比,多了沉稳,少了怜悯。
但认识周先,宋虔之的看法改变了。一个人能被周遭的人事改变浸染多少,取决于这人的本质。
而周先的本质不坏,才会两次落在柳素光手里遭受严刑拷问,也没有生出报复之心。这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选择。
宋虔之无意中叹了口气。
周先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侯爷不必多虑,白大将军一定会胜。”
宋虔之本来很担心,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似乎也有了底气。从实力上看,宋虔之不觉得白古游会输,只是孟州若能胜,那很快就能回京,一切顺利得竟让人有几分心虚。
宋虔之跟周先哥俩好地尿完尿回去,吕临已把所有人叫醒,分了点吃的,手下们沉默无声地在啃饼子。
宋虔之最不爱吃这种没滋没味更谈不上嚼劲的面饼,边吃边把手里的东西当成千层牛肉锅盔,喝了口水,当是喝的人参鸡汤。
谁也不想说话,洞中一二十号人,空气也变得滞闷。
王妃照样没有胃口,咬了两口饼,小声哄着儿子吃了点,起身出去。
大家都是男人,都以为她是去找地方解手,只有周先站起来。宋虔之和他四目相对看了一眼,知道周先出去保护王妃,没有出声。
许瑞云嗤了一声:“到底是暗卫出身。”
许瑞云的嘴讨人嫌,做事却细心,粗声粗气地催着柳平文多塞了几口,柳平文实在是吞不下去,许瑞云便跑去找吕临要了个碗,拿水给他泡开,如同一头大狗摇头摆尾地凑过去。
饼子被掰碎了泡在水里,像一碗稀粥,只是是凉的,好在天不寒,也能凑合吃。
柳平文眼前一亮。
许瑞云嘴边扯出来点儿洋洋自得的笑意。
柳平文端过碗去,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抖落出来两圆粒粉红色的玫瑰糖,化开在水里,碗里顿时沁开一片粉红。
李宣眼睛睁大,哎了一声。
柳平文放低嗓音,温柔地哄他:“你爱吃的花蜜汤羹,尝尝?”
宋虔之暗暗地想。柳平文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在照看李宣,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听李宣无意中提及,就记下来了,柳平文的心是细。但李宣是要登基的,总不能让柳平文到时候去宫里做太监,李宣身边离不开人,放在哪个宫人的手里都难保不会出岔子。得想个办法,让柳平文留在宫里照顾他,兴许可以设几个官职,也要问柳平文愿不愿意。
这下换许瑞云不乐意了,要插嘴,被柳平文瞪了一眼,登时他就怂了。没话找话想跟宋虔之叨叨两句。
没等到许瑞云张嘴,洞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伴随男人的惨叫、女人的惊呼。宋虔之听得很真,发出叫声的女人是王妃。
苻璟睿烧得昏昏欲睡,也被这叫声吵醒,当即就要起身。
“吕临,叫你的弟兄们跟上,我们去看看。许瑞云,你带白大将军的人守着这里。”
许瑞云刚要说凭什么,没来得及出声,宋虔之已经拔剑冲出洞口,吕临的人也跟着冲了出去,霎时洞里就只剩下了他做主,得照看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人,加自己看上的一个小白兔。
白古游派来的人推出他们的头,安排几个人去洞口守着。许瑞云好不气闷踹了一脚地,反倒踹得自己大拇指疼,脸都皱了起来。
“许大哥,你没事吧?”柳平文脸色发白。
许瑞云猜他是吓着了,挨过去,轻轻握住柳平文的手,尽量温和,但他嗓门粗,再温和也透着一股粗莽:“没事,有我在,放心,赶紧喂这祖宗把饭吃了,待会要是乱起来,有时辰吃不上饭了。”
李宣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嘴甚是合他口味,他本来就爱吃甜的,这一路又没什么糖吃,正是吃得带劲。柳平文不喂了,他坐不住地哼哼唧唧,眼看要闹,柳平文只得分出心思先照看李宣,强自镇定下来,从许瑞云的掌中把手抽出来,给李宣喂饭。
被许瑞云握过的地方,皮肤却发烫,都是一样的人,许瑞云生得高高大大,他自己却孱弱无力,许瑞云手掌粗糙,却总是发热。每回许瑞云用力握他的手,柳平文心里都觉得很慌,他明白,又不想明白,只因他才十几岁,就已经失去安稳的生活,前途未卜,让他觉得像是漂在了无边际的湖里,身旁还长满了芦苇花,眼睛里都是雾茫茫的一片。身边倒是长了一截儿大胖莲藕,偏偏是扎在泥沼里,脏兮兮,一点儿也不可爱。
王妃一手抓着厚重繁缛的袍裙,脸色僵硬,她急需要找个什么地方躲一躲。周先抓着王妃的肩,随着打斗把她推得七扭八歪。
王妃不时尖叫,呼吸急促,她下裳没有系稳,再抓两把裤子就要从腰胯掉下去。她根本顾不上要没命,先有人放暗箭,她受了巨大的惊吓之余,满脑子惦记的都是自己的裤子。簪子也在躲避中被树枝挂落了两支,王妃摸了摸发髻,知道东西丢了,却也顾不得,大喊道:“周、壮士,周先!”这名字好不容易浮上来,王妃张着嘴,花容失色地大叫:“你放下我,我自己会躲!啊……”
倏然一支箭射来,擦着王妃的颊铮然钉入她身后的石壁。
周先紧抿着唇,单手握剑,横扫而出。
几名偷袭者向后一闪,纷纷躲过,借着这空当,周先面无表情道:“得罪了,王妃。”他弯下腰,把王妃像个麻袋似的扛上肩膀,脚下突然定住,追上来的几个人怕得向后又是一缩。
“什么人?胆敢刺杀王妃!”宋虔之一声厉喝,带着几个羽林卫冲了上来。
偷袭本就要一举得手,否则再无先机,几个人暗箭没能伤到东明王妃,却又存着侥幸,想要补上一刀,反而落了下乘。
羽林卫围上来把人绑得严严实实。
宋虔之扯下其中一人蒙面的黑布,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见过,但想不起。他仔细搜了眼前这人的身,从他腰带里摸出来一块令牌。
这时东明王妃也缓过了劲,她在藏身的山洞里好好整了整衣裙,秀眉皱起,啊了一声。
“这不是要赐死我的那几人……你们不是先回京了吗?”
“不用问了。”宋虔之道,“他们打算在路上要王妃的命,完成太后的嘱托,这里属于孟州战场,真要是有卫道士跳出来,质疑太后,也可推到黑狄人头上。”还好被周先截住,否则失母的苻璟睿,这个年纪,这个软弱样子,根本不可能在太后跟前不露半点怨恨,但凡有一点,也没法让他姨母安心。
“侯爷,这几个人怎么处置?”周先问。
“绑在这里,自生自灭。这儿离交战的地方有多远?”
“东北方十数里外就是。”
“先返回昨天的镇上,小王爷病弱,战场混乱,刀剑无眼,伤了碰了都不好。”
东明王妃被吓得仍脸色苍白,频频走神,只叫宋虔之做主。
宋虔之原想等去探消息的人回来,然而那人武功比不上周先,脚程更不是欠了一星半点,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现在还不回来,再等下去,今天也进不去孟州城,何况孟州城才被黑狄放火烧了,城里的居民怕是自顾不暇,要给小王爷找药也不容易。想来想去,宋虔之觉得,往回走反而快些,能赶在入亥前找到客店住下。
离开时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有股奇异的感觉,及目却是一片片荒凉稀疏的枝蔓,他跟在吕临的旁边,吕临有一句没一句跟他闲扯,说一些无聊的事,宋虔之知道吕临也急着回京,但在这种进退维谷的尴尬处境下,他们这行人,保护最重要的人,于两军交战却没什么用处。亏得两人是少年时的交情,有个人说着话也是好的,好在心里不会没有着落。
☆、回京(拾壹)
“就、就在这儿了。”像小鸡仔一样被陆观拎着的青年结巴道,急得脸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眼前根本看不出有人扎营的痕迹,地面野草丛生,更无过夜燃烧的篝火残迹。连他自己都怀疑是记错了地方,经再三确认,青年才肯定这便是自己离开前的营地。
陆观松了手,一只手屈起,手肘靠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地面轻轻覆盖,从颜色深浅交错的地上细细看过去,目光像一只从万里高空俯冲而下的鹰,捕捉到一块草尖被压断,七零八落的草皮。
陆观抓住一撮青草,向上一提。
青草连着一层薄土,不堪忍受地被陆观提了起来,袒露出下方被火灼烧过的焦黑。陆观松了口气。
“看好他,我四处看看去。原地休息。”
陆观抬头向四处看了看,眼轻轻睨起,视线从斜上方的一个坡往下,锁定能够上去的通路,只是要实地确认。他把手下留下,自顾自跃过参差乱耸的树丛,越往坡上跑,陆观心脏跳动得有些发疼。
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
“壮士救命,救命啊……”虚弱的求救声斜刺里穿出来。
“陆大人来晚一步,侯爷一行已离去了。”灰头土脸的黑衣人谢过陆观的搭救,他是宫里人,见过陆观,陆观却不记得见过他,验过腰牌才把人放了。饶是如此,也比被绑在荒郊野外,自生自灭的好。这里是黑狄人的主战场,险是没遇上黑狄人,否则他们几个被绑着,无力反抗,怕是要身首异处。
何况,听说黑狄人生冷不忌,数月没有女子慰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他堂堂大内侍卫。
想及此,侍卫真心再次谢过陆观。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山洞就在前面,陆观方才上去看过,有人在那儿待过,想来就是宋虔之他们。要离开这里,就要下去,必然会经过这几个被绑的黑衣人。
陆观眉一蹙:“侯爷绑的你们,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的任务是要杀了谁?”话音未落,陆观拇指向外一推,刀已出鞘。
黑衣人连忙向后闪,冰冷刀锋逼上他的喉咙,黑衣人自知不是对手,颤声道:“陆大人听卑职说啊,别动手!小的们不敢与您动手,刀就先收起来……收起来吧?”
陆观未动,审视地盯着黑衣人。
“卑职奉了太后的懿旨,接东明王回京,只是太后这懿旨,是口谕。东明王的母妃,怀疑口谕是假,不肯遵命自裁,颇费了一番功夫。”
“王妃被你们杀了?”
“哪儿能啊。”黑衣人察觉到陆观语气冰冷,杀气凛然,不敢绕圈子,实话实说他们怎么从祁州一路跟到这里,冲着黑狄与楚军在附近交战,王妃若是在这儿死了,还能把这笔账往黑狄人头上算,自是再好不过。谁知画蛇添足,要是等宋虔之一行回京城后,太后要怎么赐死就怎么赐死,跟他们几个毫不相干。
“本想把差事办得漂亮,是卑职思虑不周了。侯爷也是,知道是太后的命令,也不念在太后是他姨母的份上,配合卑职。陆大人、这刀……”黑衣人一头是汗,“可拿开些了吧?”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要往何处去?”
“没……”黑衣人脖子一凉,背心迅速被汗沾湿透了,“陆大人稍等,卑职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黑衣人面无人色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眼睛突然一亮,“回镇上了!最近的城镇,像是,像是奉陇县城。对,对,就是奉陇县城。陆大人现在启程,天黑前怕到不了,不过您的身份,就是专为您开城门,也不为过……”架在脖子上那把刀总算移开,黑衣人大喘了一口气,拿手捏捏脖子,没有伤口,放松下来才察觉到背上的冷汗,透着背心的凉,怕是连外袍都沾湿了。
“那,卑职这就带手下们回京城复命了,还要跟陆大人打听打听,孟州城现在情形如何?”
陆观冷道:“那不干你的事。”
“是,是。”得意什么,等太后掌权,你这天字第一号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转头就一文不值。黑衣人心里愤愤,面上展露出谄媚的笑,“那陆大人您先请?”
“不请。”陆观看了一眼其他几个被绑在树上的人,黑衣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陆大人不必管我们,卑职自己来就行,就此别过。”
陆观嗯了一声。
黑衣人一行刀剑都被宋虔之收走,他只有空手去解手下们身上的绳子,倏然间黑衣人感到身后一股凌厉气势,还没来得及反应,三股粗麻绳已绕过他的肩颈,大力从他身后一拽,黑衣人陀螺一般打了两个转,背撞到树上,一时头晕目眩,就被陆观绑得结结实实,甚至比先前绑得还紧。
黑衣人愣了,大叫起来:“陆大人,陆大人您做什么呢?您这不地道啊?快放了卑职,卑职还要回京向太后复命,你耽误不起!”
陆观拍了拍黑衣人肩膀,淡道:“侯爷把你绑在这里,谁都能来放你,唯独我不行。”
黑衣人听得一头雾水,见陆观转身就走,忍不住怒号道:“陆观,你快放了我们兄弟!老子……你等着瞧,等回宫以后你看太后怎么收拾你!什么歪理,你就放了我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你放的!”
陆观脚下一停。
黑衣人脖子一缩。
“你、你、你干嘛?”黑衣人恨不得缩到手下背后去,奈何绳子勒得他没法动弹。
“我不能放了你。”陆观还是这句话。
黑衣人:“……”不能就不能吧,还回转来把脸杵到他的面前说,是要活活吓死他吗?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混蛋呗!”
陆观不怒反笑,归刀入鞘,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眉毛上扬,近乎是得意洋洋地吐出三个字:“我惧内。”
黑衣人瞪大了眼,“放屁”两个字盘桓在唇边,敌为刀俎我为鱼肉,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倒是有心乱动也动不得啊。
“得得得,你走!”黑衣人闭上了眼,气得胸口疼,不愿意再跟陆观这无聊小子对答。
“我真的惧内。”陆观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眉毛向两边闲适而舒坦地展开,一脚踹飞小石子,溜溜达达地下坡去了。
陆大人一只手轻轻拍自己的脸:他就生得这么不像是会惧内的样子?怎么一个个的都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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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陇县城说是个县,规模大抵只能算得上个稍有点人气儿的村落,环山绕水,护城河还不是自己挖的,天然就有,老祖宗辈儿用这条河防御外敌,后来在河岸内侧圈出来的县城,修起了城墙和城门。
县城城门到州城城门,三十里路而已,然而这口肉太小,黑狄屡次进退路过奉陇县城,都没有进城。
城里的百姓索性也懒得外逃了,奉陇县没几个钱,县穷民也穷。
“真要北上,总得拿银子打点,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州城,谁不要刮一层过路钱。不如留下来,陪这座城一块儿生,一块儿死。”客店还是三日前住过的那家,简陋,四面透风,干净,旧方桌擦得一尘不染。
掌柜的也是伙计,招呼完客人,抱起一旁小木马上哭闹的儿子。幼童被抱起后立刻止住哭声,双手紧紧环着他爹的脖子,好奇地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溜溜儿地盯着桌面。
李宣合上纸包,拉扯了一下宋虔之的衣袖,把包着松子糖的纸包给他。
宋虔之会意,招来抱孩子的男人,男童不敢要陌生人递来的糖,看到父亲点头,这才张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娘不让他吃糖。”男人哄着孩子,孩童嘴里含着糖,两腮鼓起,圆不留丢像个红苹果,不大好意思地把头埋到他爹肩窝里,又忍不住回头看李宣。
李宣朝孩子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吃过饭,客店老板帮忙烧了一大锅热水,给众人洗澡。宋虔之早早就去洗了,一行人排着队洗,多的五六人住一间房,吕临的手下有几个不大好说话的,都让吕临安抚了,白古游派来的人则十分老实听话。
宋虔之知道,这是在镇北军锻炼久了,成天刀口舔血,今日生明日死的,跟着来保护皇亲国戚,反而是最安全的差。
星图西倾,小院里青苔丛生,宋虔之趿着双布鞋,在院子里洗衣服。柳平文也端过来一盆,他抿着嘴,朝宋虔之笑了一下。
“这衣服怎么不大像你的。”宋虔之一看,武袍的样式,又是玄色,柳平文素日作书生打扮,多半是许瑞云的。
“许大哥已经睡熟了,反正我也要洗衣服,就一块洗了。”
宋虔之一哂:“小媳妇。”
柳平文耳根都红了,道:“许大哥要保护我们,身负重任,不像我,跟着蹭饭食的。”
宋虔之闻言正了正脸色,把最后一件清好的单衣拧干搭在石板上,转过来面对柳平文:“没有你照顾李宣,我们要多费不少事。你的任务很重要。”
“那也是李兄比较重要。”柳平文低下头,卖力地搓衣服,书生的手原是不操持这些,一路下来,他不但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照顾别人。
“现在兵荒马乱,也许你会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动荡永远是短暂的,等到太平年间,治理天下的仍须饱读圣人典籍的文人来,没有谁想永远生活在动荡不安里。不过,你要是觉得自己身体太弱,可以跟许瑞云学一学功夫,他也很乐意教你。你年岁不大,学起来不难。”
宋虔之说完,柳平文更是气馁了:“我跟他学过两天,可他……老不正经。”
宋虔之一愣,大概明白柳平文在气闷什么了,想笑,顾着柳平文的面子,也不好真笑出来。
“等得空了,我教你。”
柳平文眼睛一亮,搓衣服都搓得更麻溜了。宋虔之晾了衣服,正要走时,想起来一个事,转回去问柳平文想没想过回京以后谋个什么差事。
“既然你也没什么主意,到时候先留在宫里,照顾李宣,他现在离不得人。一旦回京,我大概会很忙,没法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他,回头我跟许瑞云说一下,让他负责保护你们,等过完年,看看来年朝中什么安排,你要是愿意考试,早些告诉我一声。”宋虔之话没说完,但也不打算说明了。事未必成,但也要做好成了的准备,要是不成,那就是一个死,要是成了,过完年,朝堂上只会更忙,更肃杀。一场清洗是免不了的,上位者是个明君也就罢了,他们要推上去的,是李宣,掌舵者不能亲自握着舵盘,那么整艘船上的水手,个个都必须绝对忠诚,否则这艘船不能全速前进都是其次,一个搞不好,触礁沉底,他宋虔之便是万劫不复的罪人。
莫名的力量驱使宋虔之抬头。
星罗棋布,是个清朗的夜晚。
宋虔之轻轻吁出一口气,心道:外祖,若是您泉下有知,就佑我大楚,也佑您的外孙吧。
宋虔之睡下的时候,已接近二更天,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叫,房间里周先发出轻微的鼾声,没被他吵醒。
宋虔之脱下让水溅湿的布鞋,光脚掌贴在地上,冻得他险些叫出声来,滋啦咧嘴地把布鞋拿到房门外,想立在墙根过过风,明天赶路还要带上。
整座院子静悄悄冷森森,宋虔之匆匆一眼,缩着脖子一转眼,看见地上有个影子,吓得眼睛一瞪,飞快抬起头去看。
他只有一只脚在门外,倏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捂住了嘴,手臂被拽住,一把扯出门,偷袭他的人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关上了门。
宋虔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偷袭他而让他毫无察觉,对方身手可谓极快,难不成真的是有鬼……
不对,鬼有影子。
宋虔之来不及多想,就被“色鬼”摸了腰,他用力一挣,不仅没有挣脱,反而被身后的“鬼”扣得死死的,那手滚烫地摸进宋虔之的单衣,掠过他的胸膛,轻触他的锁骨,一根手指落在他的心口上,俨然像是支棱着试探着扎上去了一根刺,不足以使人疼,却拨动着整颗柔软鲜活的心脏。
难以忽视。
“侯爷。”
只这一声,就让宋虔之的腿发了软,他张了张嘴,滚烫的呼吸窝在捂他嘴的手里,氤透了他的眼,地面星辰投下的清辉模糊成一层白膜,令他整个脑海,都只剩下那双滚烫、游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