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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AO3怎么弄,想搞一搞

待我研究研究

☆、回京(拾贰)

清心寡欲久了的身体哪儿经得起撩拨,且不等陆观做些什么,感觉到他环着自己,滚烫的鼻息在他耳廓上若有似无,仿佛春天流连花丛的一只蝴蝶,时隐时现地穿梭,宋虔之想转过去看看他。

遍地群星洒下的细碎光辉。

宋虔之轻哼了一声,长及脚踝的单衣瑟瑟发抖,松松垮垮系在腋下的带子像是两条鼠尾,抖来抖去吸引猫的注意,偏偏猫是不会一口吃掉老鼠,总要抓在手里亲来舔去,再撒开爪子故意让猎物逃走,随之拱起身,纵扑上去。

“想我了未?”

宋虔之还没来得及回答,陆观便吻了上来。

这个姿势使宋虔之只能侧过头去与他接吻,昏暗中他看不清陆观的全脸便罢了,脖子也扭得生疼,偏偏陆观不知好歹的手令他倒吸了一口气。

小院角落里默默盛放的一丛牵牛,正是幽蓝的时候。

夜露从上方不堪其重的一朵牵牛里涌出,打在下方的牵牛花心中,它生得那样幽微含蓄,被这突袭闹得弯下了腰,死死含住露珠不肯松口。

陆观的吻温柔而不失霸道,一面亲,手也不得空。

宋虔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面对着陆观了,被吻得满面通红的宋虔之,双目潮湿起来,他微张着被吻得红润的嘴唇,双手抓着陆观的肩,像是一条受惊从水面跃出的鱼,猛然间将脸埋到了陆观的肩前,浑身颤抖。

陆观的手在宋虔之衣服上蹭了蹭,轻轻抬起爱人的下巴,嘴角弯了起来。

宋虔之气得踩了他一脚。

陆观一手撑在门板上,凑在宋虔之耳畔,沉声道:“谁是少妻?”

宋虔之:“……”这茬宋虔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嘀咕道,“那是为了防着旁人偷看,瞎写的。”他摸了摸脖子,单衣已敞到了胸膛,从胸膛到脖子,宋虔之的脖子都潮红出汗,充盈脖颈里的热气散去,宋虔之有些恼,这一身黏腻,澡是白洗了。他低头一看,他这单衣本是白色,沾上去的东西不打眼,总还是觉得不舒服。

就在宋虔之皱眉顾着打量衣着的时候,陆观叼住他的耳朵,齿尖磨得他耳廓有些疼。

“我也给你弄弄?”宋虔之一时间福至心灵,没提防没羞没臊就说出口了,登时闹得面红耳赤。

“哪间房空着?”

宋虔之犹豫道:“空房是多,都没收拾。”

“你跟谁住?”

“周先。”

陆观点头:“那就回你屋。”

一个时辰后,被窝里伸出一只汗涔涔的手,被另一只大了一圈的手抓住,扣在枕头上。

薄被如同月光下的浪涌,温和、含蓄又暗藏汹涌。

宋虔之热得要死,夹紧腿,掐了一下陆观,生怕周先听见动静地骂道:“轻些。”旋即被顶得张大了嘴,只顾着吸气,以堵住喉中的动静。

缓过劲来时,宋虔之絮絮叨叨地表示不能这么搞,周先是习武之人,耳力出众,这不是存了心让他丢丑吗。一面絮叨,宋虔之却又着实喜欢得紧,为了鼓励爱郎,抱着陆观的腰,朝他屁股就是一巴掌。

陆观:“……”

旁人是老牛犁地,陆观觉着,他这是烈男骑马,而且他才是那头任劳任怨还时时要提防马鞭子抽臀催促的那头无奈的、没吃够草料的马。

天快亮时,宋虔之着实没力气了,他似被揉面团翻来覆去捣了一整夜,幸而是躺在床上,否则真要两股战战。被子里全是那股潮湿的味儿,陆观帮他穿的裤子,却说外头凉,说是天亮后等周先起了,他去打水来替他擦。

宋虔之想到陆观在被窝里巧言令色地哄他含着,美其名曰:“莫弄脏裤子,否则侯爷白天就要光屁股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宋虔之想起就来气,他此刻枕在陆观的肩前,陆观皮肤很烫,又出了一身汗,被子半是湿的,不怎么舒服。宋虔之抬手把被子捞开些,想在陆观的胸口掐一把,陆观身上杂错的伤疤猝不及防撞进宋虔之的眼里。

干活了一整夜的耕牛睡得正熟,睡梦中把自己的地往怀里用力圈了一下。

宋虔之心里软成一片,抓了陆观一只手轻轻牵着,一整夜间,陆观手掌每抚在他身上,他总觉得他掌中有一块格外奇怪,现在才看清是裹着三指宽的一条柔软的皮带子,细细的绑带经过虎口,绕成一个圈,最终在手腕攒成一个结。

宋虔之解开绑带,心说陆观也懂这个了,也知道装扮装扮自己,再不似那根木头,也是好事一桩。他越想越爱,凑上去在陆观的下巴亲了一口,小心翼翼把这带子挂到榻旁的矮桌一角上。

宋虔之暖呼呼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陆观的指缝里挤过去,把他的手紧紧握着,陆观轻轻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

宋虔之觉得不对劲,贴着陆观的手掌心触碰到的感觉也不大对劲,他飞快看了一眼陆观,从被子里拿出他的手来。

正是天将明未明的时刻,这会淡薄的一星儿,微白晨曦坠在窗纸上,隐隐蒙了一层青。

陆观的掌心里,紫红色的刀疤足有寸深,狰狞地向外翻着结痂的皮肉,像是干涸土地上饿得张开的一张嘴。

几乎一瞬间,宋虔之呼出的气息变得滚烫,他松手,不敢碰到一点儿陆观手掌里的皮。麻痹感从脚板心结起一层薄冰,顺着小腿向上攀援。

他小心翼翼地检视了陆观的另一只手。

有东西滴到掌心里,陆观霎时间就醒了,他本睡得很沉,却是累到极致后,短促地坠入睡眠的深渊。这会醒来,神志格外清灵,半点困劲都没有了。他看见宋虔之用袖子浸他滴在他手掌里的水珠,陆观眉头一皱,老半天才想透是怎么一回事。

宋虔之显然没发觉他醒了,嘴唇不自觉地轻轻颤动,起初他的唇抿得很紧,后来对着陆观掌心轻轻呵气。

掌心里的新肉被宋虔之的气息搔得很痒。

陆观无奈道:“累了一夜,不想睡觉?”

宋虔之没有抬头。

陆观叹了一声,把宋虔之往怀里拢过来,宋虔之的头搁在他的肩窝里,弄得陆观肩膀一阵湿,陆观只作不知道,大手在宋虔之背上不住拍抚。

“早就不疼了,我是太想你,昨夜也没想起来好好检查检查,你身上没弄出什么伤疤来吧?”

宋虔之吸鼻子的声音沉闷低哑。

“那你今晚再好好检查。”话音未落,宋虔之面对面地被陆观顶着了,汪在鼻腔里的酸楚登时烟消云散。陆观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衬裤,宋虔之是换了一件短的单衣,裤子也穿得好好的,只不过一动他脸就红得要烧起来。

陆观就手一摸,笑了,拍了一下宋虔之腰,板着脸沉声道:“夹好。”

宋虔之:“……你当心手。”

陆观把手拿出来,送到宋虔之的面前,舒展开手掌,让他看清楚,道:“差不多已经好了,你看,不流血,很快就能长好。”

宋虔之舒出一口气。

两人都有点相对无言。

这一夜顾着房里还有周先,陆观只管埋头苦干,宋虔之也不敢叫出声,两人偷偷摸摸的,浑似在偷情。然而热汗自尾椎那一截儿滴下去,是如何骨酥身软,自然不言而喻,分明没说几句话,却像是喋喋不休了一整夜。

“真的不疼?”宋虔之找出一句话来。

“真的。”陆观手掌扶着宋虔之的头,“真要是疼,不是早就疼得蔫儿了吗?”

“京城里还好吗?”

宋虔之:你在京城的这些时日还好吧?

“都好。”

陆观:我俩现在在一处,过去如何,都比不上这一刻一切都好。

“再睡会。”宋虔之闭眼,往陆观的颈窝里拱了拱,“都没睡好,待会你起来记着打点水,我得好好洗洗。”他隐约觉着似乎有些事没问,又连一根脚趾头也懒怠动,索性不想了,沉溺在陆观潮热的汗味里,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陆观反是睡不着了。

屋子里一点点亮起来。

宋虔之刚发出轻鼾,另一张床上的周先就起来了,经过宋虔之的床榻,周先脚底抹油走得更快,多一眼都没敢看地开门出去。

教完一套五禽戏,许瑞云端来一海碗粥,嘴上叼了块饼,过去跟已经吃完了饼在喝粥的周先坐一块。

柳平文学完动作回去整理床铺。

许瑞云朝旁边一棵老槐树嘘了几声,掰下一小块饼子,在指间搓碎漏在地上,几只雀儿扑棱棱地飞下来,一面啄一面偷偷观察这两个庞然大物。

“怎么起这么早?”许瑞云看了一眼周先,“没睡好?”

周先带着一脸完全没睡的煞气,冷道:“无事。”

“我怎么昨天晚上听见院子里似乎有动静,朝你那个屋去的,后来又没动静了,就没起来看。确实有人来?”许瑞云不屈不挠地追问。

周先喝了口粥。

“在皇帝跟前当差的时候,一整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能让你看得出来,是我最近疏于锻炼了。”

许瑞云一哂:“谁来了?”

周先沉默着低头喝粥,筷子扒拉出一根咸菜,咬在嘴里嘎嘣脆,他喉咙里咕噜噜的,是说了句话。

许瑞云没听清,看见柳平文下来,他眼珠子登时就不动路了,凑上去问柳平文早饭想吃什么,要是客店里没有,哥哥出去给你买。

周先:听了一整夜的活春宫,他还是麒麟卫的时候也没受过这种罪。

这世上男女凑一对就算了,怎么见到的都是一双一对,今天晚上他一定要搬去跟白古游的手下们睡大通铺。

·

镇北军与黑狄鏖战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午后,追击的黑狄小支部队,被龙金山从另一方包围,两军合围之下,午后将黑狄残余部队彻底歼灭,白古游的大军抵达辕门外时,李奇还在榻上呼呼大睡,听见小兵来报,被白古游的名字吓得从榻上滚到地上。

白古游整顿了孟州军,将连李奇在内一共十二名孟州军将领一并发落。李奇被推出斩杀时,孙俊业出声为他求情,白古游一言未发,行刑的士兵个个面无表情。

数息后,帐外零星几声惨叫。

孙俊业眼睑跳动,心几乎要从喉咙里钻出来。若不是他留守在城中,昨日黑狄偷袭后组织军民在城里救火援建,恐怕这一命呜呼的人当中,也会有他一份。

龙金山被授命孟州驻军统领,李奇已死,他掌握的虽是他父亲的旧部,然而白古游的威名,楚军无一人不服。孟州军疲于应对黑狄,已经守城五个月,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近半月间逃兵人数激增,这场胜仗恰是一场及时雨。

当夜,孙俊业在城中宴请白古游,本以为白古游不会赏脸赴会,就以这宴会庆祝龙金山晋升官位。结果白古游却破天荒地和孟州知州,一干州级官员坐在了一张桌上。

酒酣耳热之际,孙俊业安排白古游就住自己府上,在老婆的枕头风里,给白古游安排了女子伺候,存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安排的正是这位吹枕头风的妾室所生的女儿。

翌日一早,孙俊业让人准备了算是丰盛的早饭,婢女去请白古游来用膳,却只见到小姐哭哭啼啼坐在榻上,屋里的陈设叮叮当当砸碎了一地。孙俊业急得上火,亲自去问女儿怎么回事,他娇滴滴的小女哭得梨花带雨,身上衣裙完整得有如刚刚梳洗完备,榻上交颈同眠的鸳鸯被也齐整无比。

原来昨夜白古游见到屋里有个女的,直接把人敲晕之后就走了。

孙俊业一听,惊出一脖子的汗,满嘴杂乱无章地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小妾安慰他说白古游昨夜喝醉了酒,又没有张扬,就这么悄悄走了,想必不会计较,就是要计较什么,他是军中的人,您是孟州城的长官,这朵云在孟州洒洒雨,总归要飘到别处去。

孙俊业这才放了心,却也不敢再请白古游,对军队避之不及,一心扑在孟州城建上。

接下来的两天,白古游把龙金山叫到跟前细细询问,先是收了孟州军,重新整编。

孙秀他且不惊动,而是派人去找宋虔之一行,龙金山与陆观私下交好,知道陆观带人去接就在附近的宋虔之了,也对白古游说,陆观与孙秀面和心不和,孙秀抢着立功,来日回京好向朝廷邀赏,但总爱往孟州城里钻,跟孙俊业关系不错。新兵打仗起来确实不好使,不过在黑狄精锐步兵的打击下,也涌现出一些善战之士。这个陆观拟过一个名单,抄送给他过,龙金山便直接把这名单给了白古游。

白古游久在军中,不耐烦人情世故那一套,孙秀又是个太监,他更不想跟孙秀打交道,索性让部队休整,也借着这小半日,卸了铠甲,让军医给新伤旧伤好好上了次药。

军医准备了一车话等着劝白古游。

白古游一个人下一盘棋,黑白子在棋盘上胶着,直下到军医离开也没分出胜负,他是敷衍着军医,也是近来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就在白古游光膀子出神的时候,有人来报接到了宋虔之等人,他下地穿戴好皮甲,神色又恢复了冷硬,在中军帐正襟危坐着,叫人请宋虔之和陆观二人过来。

☆、回京(拾叁)

“回京途中一路急行军,昼夜行军六个时辰以上,不出五天,大军就会抵达京城。衢州、容州驻军用不着收编,这两州受灾严重,部队用以重建州城,加上人数不多,收编进大部队是浪费时间。”白古游开门见山道,“陆观,你与孙秀带来的新兵,是否需要收编?”

这就是在让陆观摊牌,这些新兵是否有作战的能力,在人数上白古游带来的这支大军将会远超京城禁军,囤积京郊的护卫军,以兵部的能力,和绝对忠诚的地方军队,即便皇帝再从西北调集夯州军,也难以在人数上与镇北军势均力敌,刘赟已死,部下一盘散沙,一时之间要集合应对这批有如神助的天降之师也是徒劳。

陆观:“新兵人数不多,作战伤亡不少,若要整编,让卑职来便可,能整出五千人来,余者留在孟州帮助孟州百姓重建家园。”

白古游把这事直接交给陆观,他不过手新军,有两个考虑,第一,他真正倚赖的是跟自己一路南征北战的旧部,这数月间,镇北军被当成是万灵药,哪儿痛往哪儿贴,白古游也收编了一些可用之才,但毕竟这些将士作战经验不足,不会被他用作主力。第二,白古游是一点也不想跟孙秀打交道。

“孙秀浸淫宫中日久,为人处世有些黏糊,交给卑职便是,白大将军尽管放心。”陆观道。他神色现出犹豫。

“陆观,你有话直说无妨。”

陆观放低嗓音:“孙秀是先帝的人。”

一口滚茶烫进宋虔之的喉管,他险些叫出声来,生生是憋了回去。

陆观飞快看了他一眼,对白古游道:“逐星逃出京城后,潜藏在宫中的势力几乎都露了出来。”

“他们是该坐不住了。”宋虔之道,他回想着,感慨道:“我还没有见到孙秀,从前他在苻明韶跟前,唯唯诺诺,极尽讨好顺服之能事。能让苻明韶放心让一个太监配合你领兵,想是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了。”

“苻明韶已是病急乱投医,在宫中他可信任的人不多。立后大典上,皇后死在他的剑下,刘赟也死于非命,他更是变得喜怒无常、如履薄冰。我和孙秀前脚出京,就收到消息,皇帝病重昏迷。”

接到陆观的眼神,宋虔之毫无心虚地迎了上去。

陆观大概有数,苻明韶不会是无端端突然病重,他素无心疾,除此外,一个养在深宫,保养得宜的天下第一人,爆发恶疾的可能性跟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被天降一块巨石砸死的成算差不多。

“他是先帝的人,那他要做什么……”宋虔之跟上了陆观的思路,“为先帝报仇?践行先帝遗志?”

“作为一个忠仆,他或许走不到践行先帝遗志那一步,但为主子报仇,还是要的。”陆观道,“先帝驾崩时,他身为一个不上不下的太监,一人之力,不足以通天。据孙秀的说法,先帝吃那最后一碗药,他是被宫人支走了的。这事他始终装作不知,本来他就是伺候先帝得力的人,但那时他还不是总管,他的师父被处死后,才给他腾出了位子。这么多年,在苻明韶跟前,他也是小心侍奉。宫里的奴才,一日之内就是数番生死,行差踏错半步,他也走不到今天的位子。孙秀心思不浅,我也不敢断言。”

“到时候不让他近李宣的身就是了。”白古游断言道。

李宣的病,决定了从宫里到朝里,里里外外,必须是信得过的人,否则皇帝时时有被人暗害的可能。

“所以大将军的意思是,明日便启程上京?”宋虔之问。

“不。”白古游道,“我找你们来就是要商量进京的时间。”

·

宫中,承元殿侧畔的西暖阁,灯火通明的内室倏然爆出一声压抑的怒斥。

“你真的是疯了!”李晔元背着手,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不定,在室内来回踱步。

蒲团上跪坐着大楚最尊贵的女人,她卸去了钗环,一身淡紫蝴蝶穿花的丝绸寝衣,懒洋洋地搅动勺子,尝了尝她带来的四神汤。李晔元面前那碗已被他砸碎在地,太后不甚在意。

“这是你的福气,才能让李家的血脉,一跃而上,做人上人。”

李晔元咳嗽了一声,唾出的痰带了丝血气。他坐回到太后对面,眉头深锁,费了很大力气才能说出话来:“先帝可有半点对不住你?”

周太后眨了眨眼,以手支颐,轻轻摇头:“先帝待我甚好。”君威是曾压得周太后喘不过气,然而如今,先帝驾崩已有数年,她也终于走到这个位置,对于已故的夫君,周太后决心维护他的颜面,也是维护自己的脸面。

“你的父亲是忠臣,也是大楚至今唯一安度晚年的高官,一生不曾遭到贬斥,死后得享宗庙,这是何等荣宠,你非得……非得绿了先帝才高兴吗?”

周太后咽下一小口汤,嘴唇红润,嗤道:“李相许是误会了。”

李晔元沉默不语。

“哀家与你,不过是相互利用,有先帝在前,世上怎还会有男子能打动哀家的心?”

李晔元不服气道:“你得知我的新姨太有孕,气急败坏的模样还没忘吧?太后,臣或许比不上先帝,你也无须否认放手腕笼络臣的故事。既然你说我李家的血脉是得了福才能做人上人,自然是在为我李家打算。”说到这儿,李晔元顿了顿。无论地位再高的女人,总也逃不过多情这一条。

李晔元的脸色好看了些,声气也渐和软,温声道:“不是臣不愿意领情,这宁妃有没有孕,把太医院的几个官员一通好打,也就招了。有孕的时日对不上,诸多细节必然遭到怀疑,你是太后,现在连皇帝都在你的掌控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混淆皇室血脉,这事做下了,是万劫不复的罪状。来日到了地下,你拿什么面目见你的父亲和先帝?”

“苻明韶动了要杀哀家的心,就是他忍得住一时,早晚也要下手。白古游的大军已经北上支援孟州,胜仗就在眼前。有白古游坐镇,哀家何愁大事不定。”

李晔元粗喘两口气,道:“若是知道你拿我的孩子充作龙孙,白古游第一个要杀你。”

周太后喝着暖意洋洋的汤,脸色红润,慢条斯理道:“不让他知道就是。只是接来先住着,离孩子落地还有数月,到了时候再说不迟。但愿你的女人肚子争气,能生下个白胖健壮的儿子来,否则。”话不必说完,两下里都会意。

李晔元脸色发青,捂住胸口,跌坐在蒲团上。

“婉君,先帝驾崩之后,朝中风雨如晦,这么多年,我们政见相通,我一直敬重你。你是不世出的奇女子,也是可惜你是女子,你要是男儿身,出将入相,自然不在话下。我们俩的情分,有别于单薄的男女之情,这你知道。这些年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从前我与你彻夜畅谈国事及至点卯,且不知疲倦,如今却是话不投机,说不到四五句,我脾气上来,便按捺不住。但你知道,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太傅留下的祖业,你可千万不要走上邪路,来日东窗事发,你要让周家的列祖列宗,无处容身,英灵化作孤魂啼哭四野吗?”

勺子磕在白釉碗上发出一声脆响,冰冷。周太后放下碗,汤底的药渣瞬间翻起,浑浊了汤汁。

“哀家行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李晔元,你背着哀家都做了什么,心中一点数也没有吗?”

几乎是一瞬间,许州瑟缩的身形浮了上来。李晔元蹙眉,右手掐着左手虎口,无奈道:“我又做了什么?你说,我背着你做了什么了?你以我患了心疾为由,把我扣在宫里,我都多少时日没有着家,我能背着你做什么?”

“你让许州给苻明懋送了什么,苻明懋又找了谁?”

李晔元出了一脸汗,屡屡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还来怪哀家无情,你早已打算好要将哀家弃之于深宫不顾。当初贵妃是怎样与哀家作对,哀家的儿子意外身亡,谁受益最多?”

李晔元如堕冰窖,感到体力不支,一只手落下,死死撑住蒲团下垫着的坐席,他本没有心疾,这会却真的是心窝刺痛,连自己都疑心他原就有病。

“许州向你告的状……”

“许州岂敢,他是有心投靠你,但蒋梦是他的干爹,这个干儿子动什么心思,要是蒋梦都吃不准,他也白在后宫混了这么些年,更是哀家白疼了他。”周太后轻叹,低头抚着手腕上的佛珠,轻声道,“你在宫里,也是哀家想保全你,就算你扶着大皇子上了位,哀家当年怎么扶持六皇子的,你不都看在眼里吗?苻明韶只能算一条伏在草丛里的蛇,伺机而动。大皇子身上流着黑狄人的血,是真正的狼子野心,连亲手足都可以谋算。哀家的弘儿出事时,哀家就应当不顾先帝阻止,追查到底,哪怕是瞒着先帝暗中追查呢。现在日久年深,这桩事除了苻明懋,谁又会去做?”

“就不会是皇上做的吗?”李晔元这话说得很不稳。

周太后愣了愣。

“皇上登基之后,你也看得清楚,他并不是你以为的心地干净好拿捏,当年你砍了他一条臂膀,把陆观留在衢州,让他面上刺字归入罪臣,不准他随皇上入朝。而今如何?”

然而周太后就像是没有听见,她的手发着抖,戴在食指的翡翠戒指碰在碗上,发出让人内心不安的声响。

“婉君……”李晔元待要再说。

周太后倏然起身,踏出暖阁,匆匆离去。

·

白古游分了顶帐篷给宋虔之和陆观住,回住处前,宋虔之去瞧了瞧李宣,李宣也高兴,闹了好一阵才睡下。

离开时宋虔之仔细叮嘱了柳平文一番。柳平文送宋虔之出帐子,担忧道:“京城势力混乱,宋大哥到了之后,小心行事,从前的故交,也不可尽信,还是让陆大人先露面,若是危险,先回来再说。”

“我知道。你照顾好里头那位,也照顾好自己。”

宋虔之走后,柳平文站在门外看了一会,等背影已看不见,才转身回去。

宋虔之先是洗了脸,已经是五月,脱光了擦身不觉得冷。

帐门开合的瞬间,凉风卷进来,宋虔之身上那层薄薄的水汽激起他浑身寒粒炸开。

陆观走过来,自然而然接过他擦身的布,替宋虔之擦背,擦着擦着,温热的嘴叼住宋虔之颈子上一块软肉。嘬出的水声闹得宋虔之脸红了起来。

论不要脸,宋虔之跟陆观没得比。

“回来了?”

“嗯。”

“事办完了?”

“孙秀不乐意,也拿我没办法。”

宋虔之转过来,亲了亲陆观的嘴唇,示意他快点脱衣服,凑合着一盆水替他擦一擦。

“他不是拿你没办法,是拿白古游没办法。”宋虔之拧干帕子,擦过陆观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鼻腔又酸又涨,他悄悄吸了口气,低着头,帕子沿着陆观窄痩的腰线来到腹部。

原本漂亮的腹肌硬生生被刀痕切断,虽已经长好了,伤疤还在。

陆观伸手把宋虔之按进怀里,低头亲他的前额,亲他已经闭起的发红的眼皮,小声安抚:“早就不疼了,你是不是嫌难看?”

宋虔之摇头。

“身上有这些,才是顶天立地的硬汉,你该为夫君骄傲。”

宋虔之本来鼻子酸得很,闻言一个白眼,推开陆观,双手抓着陆观肌肉结实的上臂把他转了个方向。

“陆将军,我大楚武官地位低下,我是世袭的安定侯,你现在的职位,只能是少妻。还夫君……夫你个头……”

“你的意思是,等我官职压得过你去,就能在床上压得过你去?”

越说越口没遮拦,宋虔之懒得理他。

当晚宋虔之正睡得熟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感到在骑马,还是桀骜难驯的一匹野马,不是用跑的是用跳的,浑似要把他的屁股颠成八瓣儿。

宋虔之好不容易从梦魇里睁开眼,感到腰上一双火热的手,托着他,野马仍在止不住地蹦。

宋虔之是又求饶又骂娘,嗓子都叫哑了,得了陆观面无表情的一句:“卑职现在是个小小的将军,我大楚武官地位低下,只有委屈委屈侯爷在上了。”

宋虔之:“……”

后来实在受不住,宋虔之只有硬着头皮承认他这世袭的爵位不如陆观才得的将军头衔,哪怕带的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也沙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认了。

陆观哄着他叫了声将军,两人同时大汗淋漓地浑身一颤。

小半个时辰后,陆观把宋虔之吻醒,宋虔之欲哭无泪,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听见陆观在耳朵旁边嘟囔着“侯爷都说将军在上了,费不着你的力气,卑职在此,侯爷大可放心安睡”。

几个月没开过荤的陆观,恰如一头发情的野马,把累得面筋那样软的侯爷按着又来了一次。

第三次陆观还要动手动脚,宋虔之忍无可忍把他一脚踹到地上,裹着被子缩成一个蚕蛹,背过身去再也不理会陆观。

作者有话要说:  周太后把李晔元说的皇上听岔了,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自己老公。

·

我打算给侯爷安排点腰子汤,好好补一下,这个体力不行。

☆、回京(拾肆)

白古游的大军是北上支援孟州军歼灭黑狄军队,在这之后,白古游理当按兵不动,向朝廷禀报,等待天子的旨意,再调度大军。

如果白古游自作主张,直接北上,即便是绕过京城回镇北军的大本营,也很难说清他的用心。位高权重的武将,做事越是规矩,才能让君王找不到理由疑心。

只是周太后也没有想到,白古游会让宋虔之来请旨。

周太后的手,比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年轻,浸在泡了玫瑰花瓣的水里,更显皮肤白润。

周太后一面往手指上揉润手的脂膏,一面打发了宫人出去。她没有让陆观出去,坐下后,探究的眼神一直黏在陆观的脸上,良久,她移开眼,看向宋虔之的同时,笑了起来。

“喝茶吧。”

宋虔之早已渴得不行,端起来便是一气喝完。

周太后皱了皱眉头。

宋虔之长吁一口气,不怎么好意思地擦了嘴,方道:“还是姨母这里的茶好,是金春的贡茶?”

“哀家记得,你最爱喝这口。”

“从前我爱喝的,爱用的,爱吃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宋虔之道,“母亲走后,一路流亡,有时候三五日都吃不上一口热饭,茶就更是奢侈了。”

周太后心里一松,放下戒心,流露出几分慈母仁爱:“待会让蒋梦给你封上,都带回去。工部做事还算利落,侯府也没有烧尽,主要是书房,烧毁的书籍是没办法,旁的物件儿,你回去看看差什么,从宫里拿就是。”

“多谢姨母。”宋虔之生得眉眼明亮,笑起来更是意气风发,就算晒黑了一些,也是一低头一抬眼就叫人不忍心的少年郎。

“陆观,你知道哀家是不待见你的。”

笑容在宋虔之唇畔僵住,他飞快松开眉头,拈起一块细糯米做的糕点吃着,没有为陆观说话。这一关,得陆观自己过。

“臣知罪。”

周太后觉得有趣,问:“你有什么罪?”

“侯府起火那日,臣奉圣旨带羽林卫捉拿叛臣,却有意放走了臣的下属,是对皇上不忠。”

周太后微愣了一下,喝了口茶,鼻腔中懒洋洋地哼了声:“是不忠。”

“臣本是罪人,蒙浩荡皇恩,调回京中时,皇上命臣查清两桩耸人听闻的命案。臣,没有能找出真凶,也没能完成皇上的嘱托。”

“皇上的嘱托,是什么?”

“当时为皇家献词作的两位,除了平民出身的楼江月,还有李相的门生汪藻国。楼江月暴毙,汪藻国数次推翻供词,琵琶园献舞的林疏桐与李相也有关联。皇上幼时,与臣一同发蒙,他相信以臣与他的默契,必然会捉出李相来,臣没能完成皇上嘱托,是与皇上君臣离心。”

“那确实是。”周太后似笑非笑道。

“宋大人巡察四州,做钦差时,臣本应事事以宋大人的命令为先,臣仗着比宋大人年长几岁,常欺他年少,强令宋大人听臣差遣,是为僭越。”

宋虔之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朝周太后撒娇似的说了句:“姨母,别听他胡说。”

“人是你的人,也未见得就是胡说。”周太后淡道,“陆观行事向来容易冲动,为皇后的事,还冲撞过皇上。不也是你向皇帝求情,才放了他出来?”

宋虔之:“……”后宫里的事,果然没有几件瞒得住太后,宋虔之心里打鼓,若是疼他到大的姨母,知道他和陆观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家就剩了他一个,太后也下旨给他改姓,将来传宗接代的重任,他必须得担。

陆观这是什么命数,跟着苻明韶,碍他姨妈的眼。跟着自己了,还碍着姨妈的眼。得空拿他俩的八字去合一下,怕不是犯冲。

宋虔之怕会越描越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是宋大人救了臣的性命。”陆观加重语气,他嗓音本就是充满男子雄浑感的低沉,这话说得极有分量,“臣在麟台任职,未能完成皇上的嘱托,是宋大人请命巡察四州,让臣有立功的机会,趁乱了解汪藻国那笔烂账。”

宋虔之以为陆观不懂官场里这套,听到这话,忍不住多看他。陆观心底里竟然是很明白的。

去容州追查案件,秘书省的总长官不用亲力亲为,更何况宋虔之的身份,就算陆观自己去了,宋虔之也不用去。那时候,自己已经动了要保这个人的性命的心,此后种种,都是顺心而为。

“这不算,也是你的气运。国乱是大难,反救了你一命,那时哀家与皇上,确实谁都顾不上你这条命。”周太后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不过这里头还有逐星的事,哀家真是没想到,他肯为你冒犯皇帝。”

“容州被山匪围城,臣留在容州为质,宋大人身份血统尊贵,大可不必真为臣昼夜兼程,累得力竭。臣是孤儿,贱命一条,国家危亡之际,只要能多为朝廷做一件事,哪怕以臣的性命为代价,让宋大人得以脱身,也是死得其所。宋大人又救了臣一命。”

宋虔之的小狼牙里还咬着糕点,糯米的甜香倏然远去,陆观说的话也模糊了。

当日在京城领命后,他一路疾驰回容州,心里装的也不全是陆观,那根线索埋得太深。容州暴|乱近在咫尺,长久的瘟疫、饥馑,缺粮少药,又被山匪围城,沈玉书封锁全城先就错了一步。未知最是可怕,城里所有人都担心会悄无声息饿死、病死在这座朝廷不闻不问的灾城里。

信任这种东西,破碎一次,再要建立起来,就如复原一件精巧瓷器一样,难于登天。

他回到容州,见过了沈玉书,提审闫立成,见到孤零零坐在椅子上,与衙门外一张张受尽苦难的脸相对无言的陆观。

只不过一个背影,就揪紧了宋虔之的心。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外面是漆黑一片的长街,陆观坐在两挂气死风灯下面,他的背影是浓浓的黑,化也化不开。就是那个时刻,宋虔之心里头一次那样明白地生出了柔情。它还只是一簇微弱火苗,得小心翼翼拿手护着,稍微不留神,就会熄灭。

太后养的一对彩鱼在水草间吐泡泡,鲜亮的红色一抖,鱼尾没入摆荡的海草。

宋虔之听见陆观的声音还在说:“洪平县城墙坍塌,根本没有拒敌的可能,知县徐定远空怀一腔热血,这座城却没有可能保住,为了给孟州多争取准备御敌的时间,宋大人当机立断,让周先用麒麟卫遍布全国的通讯网络向孟州城和京中递消息,果敢机智在于其次,以高位涉险,又在洪平县组织军民撤退。路上几次臣都险些为暗箭所伤,宋大人又不知救了臣几次。”

宋虔之:“……”前面都还能听,这段就纯属编造了。

不过也是在洪平县,条件艰苦,夜晚又冷又漫长,他们才一整晚一整晚抱在一起睡觉,陆观身上暖得像是个火炉。宋虔之眷恋地看了他一眼,飞快移开视线。

周太后毫无察觉,嗯了声。

“逐星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好孩子,这些哀家都没有听过。照你的意思,这大半年来,你们二人奔走各州都是在一处办事,逐星数次救了你的性命,哀家可有听错?”

“太后英明。”

“你说的这些,不足以使哀家就待见你。”周太后微笑道,“不过哀家这侄儿,像是真的很待见你。逐星,你自己说呢?”

宋虔之耳朵发红,讷声道:“姨母……两个人同吃同住地办差,总是要彼此照应,谁照应谁多一些,这怎么说得清?”

“臣之所以放走宋大人,就是还报宋大人的救命之恩,宋大人救过臣这么多次,臣此生难报。”

宋虔之呼出的气微微发烫,他红着眼看了看陆观,嗓子里充盈着一股热气,没有说话。这时他不能说话,要留给周太后自行判断,否则让周太后认为陆观是巧言善辩,而非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便是坏事。

良久。

周太后唤了人来,把小桌上的茶拿出去换过,新的热茶端上来,注入杯中,腾起一道白色气柱,继而烟消云散。

“那你就,当着哀家的面,宣誓对侯爷的忠心吧。”

一口气松下来,宋虔之才察觉自己满背是汗。

陆观割破小臂,以血发誓,终生为宋虔之效命,若有背弃,来世投生为任人宰割的犬豕,葬身他人口腹之中。

“算你忠心,今日的话可要好好记着。”周太后还算满意,皇帝已全然在她的掌握里,年幼的东明王也即将进京,何况宋虔之带来了白古游全歼黑狄军队的好消息。

周太后放过了陆观,转过脸去,朝侄儿笑道:“今日你就先回去,看看你的新侯府,明日一早进宫,哀家有事和你商量。”

宋虔之应了。

“秘书省长官不在,小吏都还在,明日陆大人得空,也过去瞧瞧,麟台存着我大楚百余年间的重要档案材料,这些故纸堆,都是珍贵之物。哀家记得,往年六月间逐星也会让人把文册拿出来晒。孟州战事已歇,陆观,哀家就复你秘书监的职位,掌管麟台。”

·

翻新过的侯府连门庭都扩了近一米,门口石狮子上的脏污黑痕已经被清理干净。匾额换了新的,仍是安定侯府,做了个比从前那块更大,更气派的,金光灿灿,十分惹眼。

瞻星和拜月喜不自胜,两个婢女都是通红着眼,瞻星闷闷不乐地随在后面,宋虔之想起来,逗她说周先没回来,只有他和陆观两个人。

“提他做什么?奴婢又没问。”瞻星一跺脚,扭身就要走。

宋虔之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抬起头,由着拜月替他解下外袍挂上,院子里也是景致一新,东进圈起一块苗圃,苗圃近处辟出的空地,养了两只梅花鹿,还是雌雄一对儿。

显然太后不想让他这个安定侯做得没意思,有心要抬举他,也让京城的权贵都看着,他要顺着后宫的这根竿子像个猴精似的往上爬,只要太后不倒,这竿子就不会倒。

宋虔之接过帕子,按了按脸,皂角混着宁神的药草香,是从前他在家用惯的。

拜月捧了茶来,让他漱口。

瞻星紧跟着臂弯里挽出两件玄色打底、银线走蟒的直裰便服过来,伺候他穿戴。

宋虔之闭着眼,展开双臂,由着丫鬟们去忙,鼻腔里懒哼哼地说:“瞻星啊,你回头叫个人来,让他取我的腰牌,进宫去麒麟卫的住处,给周先递个话,让他今夜别过来了。”

瞻星:“……”

宋虔之睁眼,正色道:“你是打小服侍我的丫头,这几个月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伤好利索没?”

瞻星本要耍脾气,反不好意思了,低声道:“早都养好了,家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京城虽然什么都缺,但太后掌权之后,侯爷不在府中,也就是我们两个丫头当家。”

丫头当家?宋虔之刚露出疑色,正替他整理下摆的拜月站起身,说:“瞻星,你把寸子叫过来,让他给侯爷刮一刮脸。”

“姐姐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寸子手最巧。侯爷这趟回来,都糙了。赶明儿出个门,为咱们侯爷犯相思病的闺秀还不吓死。”

“去去,别跟这儿卖机灵。”拜月笑着撵瞻星出去,看着人走了,脸上笑容淡下来,走近到宋虔之跟前,规规整整下跪,磕了个头。

宋虔之站着,没有说话。

“奴婢没有护好夫人,夫人出事后……”拜月哽住了,眼圈通红,“奴婢也没有能及时将夫人下葬。少爷不在京城,奴婢……”

宋虔之沉默不语。

拜月没能继续说下去,伏下去又对宋虔之磕了两个头,她的双手叠在额下,仿佛有千钧的力量压着她的背脊,让她无法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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