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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宋虔之叹了口气:“你一个丫头,能做什么?就是我,也做不得什么。如果你想要认错,我原谅你了。”

拜月身子一晃,直起背。这两个月里,她没有一天不做梦梦见夫人的尸体被挂在城头,她会换上廉价的布衣,扎上头巾,不惹眼地随着沉默的人群去城门下找机会。也会在茶摊短暂停留,四下观察,看能不能找到少爷的身影。她既想看见少爷,又期盼他不要露面。那些看人如同鹰隼的皇室走狗,无处不在地隐匿在人群里,像她一样,暗中观察,只等宋虔之一露面就抓走他。

“当天晚上我就被带出城了,所有人都说,我娘没事,过几日就会和陆观追上我们一行人。当时我从牢里出来没几天,身子虚,精神不好。其实有太多蛛丝马迹,大概我只是不愿意去想。如果有错,也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娘是为了让我出城,才闹上这么一出。卢氏进门之后,我娘的心气,你还不知道么。这个男人在她眼里心里,就算死了。不是为了我,她也不用……”宋虔之嗽了一声,手指颤抖摸到茶杯,急忙忙喝了一口。

“苍天有眼,老夫人、卢氏和卢氏所生的儿子,一家人都被挪去了浆水祠后巷,宋家的牌位也都从我们府里清出去了。”

“老夫人气得不轻吧,还撑得住?”

“老夫人是气得不轻,但也不敢违抗皇上的圣旨。”

苻明韶下令把他娘的尸身悬在城头引他出现,圣旨只能是姨母借苻明韶的名头下的。原本宋虔之的爹得了个侯位,就不再去朝中任事,吃几个庄子的租,每年到了年节下,宋虔之得两头跑,家里朝中忙得不可开交。宋虔之心里知道,他娘一死,这点薄面,姨母也不必给她那个便宜妹夫了。

这么些年,太后的手伸不到宋家的后院里来,周婉心也不是会诉苦的人,加上俱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家恩威,照应起边角里的琐碎事情,反倒显得不足,轻不能重不能,真要是敲打了宋家人,要跟这家子人过日子的,是周婉心自己。婆家给的脸色,周婉心也只有一天一天受着,她只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痴情的女子。

“卢氏来闹了几回,前两天她儿子也来过。”拜月冷笑道,“让瞻星几句话给打发了。”

“瞻星的嘴,想必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不知为何,这时提起这些面目可憎的人,宋虔之心中连恨意也没有了。

用晚膳时宋虔之才见到陆观,桌上都是他爱吃的,宋虔之一顿狼吞虎咽,少爷的脸也顾不上了,火腿鸡汤就连喝下去两大碗。

去洗澡时,宋虔之已经是要人扶着才能走得动了。

两人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宋虔之再三警告陆观千万被乱来。

“我现在是说吐就吐,绝不是唬你。”

陆观倒是没乱来,只是手上功夫了得,等宋虔之被抱出澡池子,双腿软得跟面筋似的,同样,刚吐露过的某处也是精神不起来。

宋虔之本来攒了一肚子话要跟陆观好好说道说道欺负他娘的人都罪有应得,后来什么都想起不来,脑子跟不见了似的,一片空白,光记得大腿疼死了,他在激流浪尖上有苦说不出地荡了一整个晚上。

这一觉没能睡到天亮,伸手还不见五指,宋虔之“憋”不得已地醒了,再回到榻上来,陆观也醒了。

宋虔之不知怎的,没了睡意,絮絮叨叨地叮嘱陆观明日去麟台要多当心。

“没什么要当心的,你去太后那儿才要当心。我们两个的事,你心里知道就行,用不着和太后顶嘴,更不要,为我求官位名分。太后一生身份尊贵,身居高位,她和你母亲,是亲生的姐妹,却不是同一类人,你只要知道,为白古游求下旨来才是正事。”

☆、波心荡(壹)

宋虔之正要同陆观说这事,闻言愣了愣,嘴角掩不住笑意,捏着陆观的下巴凑上去轻轻吻他,离开时陆观一手伸出被子,手指插进送宋虔之的头发里,指腹皮肤摩挲他的头皮,将宋虔之的脸按向自己。

他们的鼻子碰在一起,继而唇齿相依,连带着被窝愈发热了起来。

宋虔之手臂扑腾了一下,让空气涌入二人之间,他的拇指流连在陆观下巴颏上,不舍得离开。

“早晚给你一个名分。”宋虔之许诺,语气中不无遗憾,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现在却不行,无论他如何想,周家只剩下了他,这时告诉太后他要同一个男人相伴一生,不娶妻,不生子,不传宗接代,恐怕不出两天,他们又得被迫流亡。

“那多谢侯爷了。”陆观笑道。

宋虔之:“……”他狠狠亲陆观的嘴,在他下唇上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拿捏着轻重,只不咬破就是了。

“想什么?”陆观搂住宋虔之的腰,鼻尖时不时去碰宋虔之的鼻子,暧昧地压低嗓音,在宋虔之耳朵旁边问他。

“想先帝的遗诏。”宋虔之翻了个身,抓住陆观的手臂,令陆观抱着自己,“你说,荣宗不是皇室血脉,老东明王总是吧?第一个女儿抱了出去,换了儿子回来巩固地位,这第二胎,当时荣宗的母妃已经稳坐皇后之位,总不可能也不是……”

“嗯,有道理。”陆观手掌贴着宋虔之的单衣,轻轻揉他的肚子。这躺下以后,宋虔之的腹肌就支撑不住地融化成绵软一片,陆观觉着好玩,便以手掌在他的肚子上抚来抚去。

“即便不遵先帝的遗诏,顺着太后的意思,同样是还政于苻氏。小东明王比起李宣,可要聪明多了。”

“那白古游定不会答应。”

“……”宋虔之咕哝了一句,“我怎么把他忘了。”

“用完就扔,你就这么没良心。”

宋虔之:“……”

“按照先帝的遗诏办,没那么多幺蛾子,你有个特别严重的毛病。”

宋虔之抓着陆观的手指头玩,不太认真地听着,这床笫间也不适合过于认真严肃。

“我们把李宣送上皇位,辅政大臣就位以后,就离开京城。旁的,你插不上手。”

如果不是黑狄人攻进风平峡,天下将乱,他应当是还在麟台,给苻明韶做爪牙。今年若是苻明韶如愿以偿召回罪臣,顶下白古游的位子,将军中的人都换掉,再以科举选拔的新人,插入各部,不出五年,麟台再无存在的必要。就在这五年中,苻明韶如果仍顾念一点旧情,或许会给他派个闲职,更有可能让太后“病死”宫闱,陆观原是被苻明韶放在秘书省的,他已是觉得这把爪子用着不够锋利,埋下了换新的伏笔。

“等朝政稳固下来,周太后不可能放权,李宣是个傻子,对她而言,反而是好事。只是,首先要把李宣拱上皇位。太后唯一的心结,是你弘哥的死。李宣现在这个样子,他与苻明弘,恐怕曾经是两心相知的。太后若是知道,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李宣下来。而太后原本打算要立的皇帝是东明王,东明王已经发蒙,不算年幼了,他要做皇帝,周太后必得杀了他的母妃。这两个人,都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现在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应当说,在太后心中,现在只有唯一的一条路。”

“要拉下李宣来,太容易了。”宋虔之心情沉重起来。

只要向外宣扬李宣是傻的,就什么都不用争了。

宋虔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凭空冒出来一个李宣,先帝虽在遗诏里写明了李宣的身世,咱们也不可能把诏书出示给每个人看,到时候百姓只会知道,他们的皇帝要换一个李姓的人来做。看来,李宣的姓也得改,他本就是苻姓子孙。”宋虔之说得心火直烧,无语道,“先帝驾崩前,就不能把自己该做的事儿都做完,再安安稳稳去死吗?”

陆观轻轻笑了一声,安抚宋虔之道:“别想了,再不睡天就亮了。事情总有办法,只要白古游不死。要是白古游身死,天下必有大乱。”

宋虔之心头一凛,继而讪笑出声:“胡说什么,白大将军刚打了一场胜仗,这话不吉利,怎么突然想到那儿去了,不许再胡说,白大将军要长命百岁的。”

两人都过了很久才再度入睡。

第二天一早宋虔之醒来,甚是疲倦,打着哈欠把脚放下地,视线茫然地划过整间屋子,脑子里当的一声:这是他在京城侯府里的卧房。

宋虔之的爹死了,他现在是安定侯府的主人,却没搬到他爹的房间去住,整座府邸都翻修过,宋虔之自己的房间陈设没有改变,他爹的房间却改得恐怕他爹都不认识了。

只是宋虔之没法跨过去心里那道坎儿,不能心安理得地往他爹那间屋去住。

拜月来说陆观一早就去秘书省做事了,宋虔之接过茶来漱口。早饭吃的还是他的老八样菜丝肉丝碟子,水晶剔透的嫩红色虾饺鲜甜润口,宋虔之一气吃了四个,让厨房晚点再上一笼。

他问过下人,陆观早饭也没吃就出门了。

“陆大人离开时太早,厨房的米才刚下锅。”伺候早膳的小厮宋虔之不认识,拜月说是新给添的,原先府里的多少让宋家人使唤过,现在的安定侯府,已把宋家人带他们的祖宗神位都扔了出去,索性把下人也都换了,底细都是拜月和瞻星亲自查的,干干净净。

宋虔之出门前让人取了太后去年赏的彩沁龙凤玉佩挂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个哈欠。

宋虔之是吸溜着鼻涕耷眉缩肩出的门,满脸写着没睡饱。到了宫里头,想起来昨夜周先也没回去,溜达着去麒麟卫的住处瞅了瞅。

一个年轻的麒麟卫说周先昨天下午就走了。

宋虔之拧了拧眉,没说什么,走了,还没走远,听见身后麒麟卫们在议论。

“那是安定侯,太后的亲侄儿,皇上病了,太后给他改了姓,周姓以后要在朝堂上横着走了。”

“这周先,该不是跟周家有什么亲故吧?”

“不管有没有,若是麒麟卫队不撤,周先怕就是咱们将来的头儿,瞧好儿吧。”

宋虔之摇头晃脑地往大内走,蒋梦在门上等他。

签了字,丢下牙牌。宋虔之随在蒋梦后面,听见蒋梦小声地说话:“侯爷可用了早膳来的?”

“用过了。”

“太后那里还预备了几样您爱吃的点心,待会无论如何请侯爷赏脸,用一些。太后这些日子累着了,宫里宫外都要她主事,难得您回来,有人陪着说说话。”

宋虔之吸了吸鼻子,应下来,又走了一截儿,宋虔之才问起蒋梦,皇上的身体到底如何。

蒋梦低眉搭眼地回:“皇上登基以来,殚精竭虑,去年天灾今年人祸,无奈之下写了罪己诏昭告天下,就添了心结。孙逸在南面称王,皇上又骤然失去两任皇后,毕竟皇上才二十多岁,原先在衢州那湿寒之地,就落了一身的毛病,去年冬天天寒地冻,皇上西巡,舟车劳顿太过,加上忧思难解。天下事皆系于皇上一身,太医院说……怕是伤了元气。”

伤了元气就是无力翻身,太后想必是不打算给这便宜儿子翻身的机会了。宋虔之心里大概有了数,跟蒋梦不咸不淡地聊着,无意中听说自己出京以后,陆观在宫中的艰难处境。因陆观从不提,宋虔之便听得格外仔细,才知道陆观手里的伤痕从何而来。

“陆大人对侯爷,确实是忠心耿耿。”蒋梦道,“侯爷小心,仔细门槛。”

太后宫里宋虔之也来过不少回,每回蒋梦带路仍然心细如发,该提醒的地方从来不错。

“他得惦记着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啊。”宋虔之笑说着步入太后的寝殿,蒋梦留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过来,让姨母好好瞧瞧。”周太后一身便服,发式也较昨日简单些,她抓着宋虔之的双臂,细细打量他一番,“确实是瘦了,也黑了。不过,倒是像你外祖父一些了。”

周太傅是出将入相的人才,晚年虽然提不动刀枪,年轻时策马疆场的风姿都化作风霜刻在了他的脸上。宋虔之对外祖父印象不深,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一天比一天淡,唯独一些事情还留在心里。

“昨日碍着陆观,有些事,姨母不方便问你,今日咱们娘儿俩,好好唠唠嗑。”周太后叫宫人上茶点,伺候她惯了的婢女点上醒神的线香,周太后靠着软枕,脚蹬在矮踏上,抬手示意宋虔之放松一些。

还是不一样了。宋虔之心里暗暗道。

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孩子,跟周太后撒起娇来也自然而然。现在母亲去了,仿佛在他与太后之间,横空竖起一道冷冰冰的围栏。

“陆大人一早去秘书省了。”

“昨夜他跟你回侯府去了?”

宋虔之眼皮一跳,解释道:“陆大人在京中的房子,这数月间城里有些乱,东家不给他住了。”

“是吗?你跟陆观倒是投趣。哀家记得,从前你最是黏你弘哥,你弘哥走后,京中那些个子弟,都不配同你玩,你年纪渐长,比旁人懂事早,宋家又没个顶梁柱,这些年也是辛苦。难得遇上个能说上几句话的陆观,你待他不同,也是应当。”周太后顿了顿,把一碟点心朝宋虔之推过去,自己也从中拈起一块豌豆黄,一手接着轻轻咬了口,细长的眼睛微微睨起。

“有姨母在宫中,侄儿交友须得谨慎,各部余下的人,都是忠于皇帝的。我与他们不宜过于亲近,一来亲则要讲人情,我所在的位置,不容我留情。二来,皇上这些年,一面用我,一面提防我,陆观就是他用来掣肘和替代我的人,如果我不能同陆观搞好关系,想必,侄儿今日,也不能到姨母跟前这么吃着点心,安安静静地说会话了。”

“可哀家听说,你与陆观,不止如此。”

宋虔之心中咯噔一下,再抬起头,已是神色如常。

“侄儿十二三岁,便跟着一干纨绔混迹在风月场中,姨母少有出宫,或许不知,在我大楚民间,好男风不是什么稀罕事。陆观这个人,一身硬骨头,与皇帝是从小的情分。陆观这个人,不求财,不为色,他放在眼里的,只有命。要得到他的忠心,就要以命换命。昨日当着姨母的面,陆观是什么态度,姨母也瞧得清楚。他惦记着我对他的救命之恩,这恩情,他一辈子也还不完。”

“罪臣而已,背后没有家族,朝中没有人脉。逐星,不是哀家要数落你,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姨母可还记得袁歆沛?”

周太后眉毛一动,神色陷入沉思,半晌,她动了动嘴唇:“大楚的人,谁也不会忘了他。乱世英雄,民间又多传说他与明宗皇帝有一段旖旎□□,不过是些流言,想必做不得准。”

“侄儿不这么看。”宋虔之说起在御史寺和秘书省曾在故纸堆里翻出的蛛丝马迹,语气平静地说,“明宗时我朝动乱,京城沦陷,那时麒麟卫还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存在,乃是穆宗在时命其皇弟私下训练的一批死士,专供天子驱策。袁歆沛虽是孤儿,其来历并不小,他的父亲曾官至右相,为诸文官之首。当时国家正值内乱,穆宗驾崩前,提防他的几个兄弟,原是要将几个兄弟,根根拔除,大计未成,穆宗自觉病势沉重,提前便将袁歆沛安排在了明宗身边,陪伴太子长成。明宗登基后不久,穆宗的十弟造反,便由死士保护明宗逃脱,才有了后来的复位帝都。这个袁歆沛,曾是明宗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籍籍无名,随明宗流亡至大将军卫琨的麾下,才做了将军,一路打出北境去,阿莫丹绒的前身北狄各部,就是如今勉强算是统一在一起,也仍守着袁歆沛划定的西莫西尔河为界。”

“这,哀家也知道。”

“可后来还朝后,袁歆沛却做了明宗的大内总管。”

周太后微微张着嘴,一时哑然。

“许是对一个太监而言,这才是最高的荣耀。”周太后嗫嚅道。

“从袁歆沛回皇宫做这个总管开始,史料中再无他半点笔墨,另一位麒麟卫薛元书则横空出世,权倾朝野,直至肃宗二十三年,自薛元书的府邸抄出黄金九百万两,珍奇古玩不计其数,仅凭薛元书的家产,就填平了肃宗治河十二年的亏空。足见,在明宗时候,即便是麒麟卫的出身,若是恋栈权力,凭借对明宗的救命之恩,袁歆沛能将北狄野人部这个棘手的蒺藜给拔去,立下如此大功,至少能成为一名位高权重的武将。他却只做了一个大内总管,姨母不觉得甚是可疑吗?”

周太后干咳了一声。

“所以?”

“所以侄儿笼络陆观,是有用的。”

周太后被噎了一下,连忙端起参茶吞下去一口,道:“只是笼络,再无其他?”

宋虔之心里叹了口气,避开太后的直视,答道:“只是笼络,有些事情,旁人看着是一回事,其实未必。”

周太后不知想到什么,默了一会,放过了陆观这件事不提,另起了话头。

“你出京以后,去找了白古游,那必是已经到过了祁州,可顺道去见过东明王了?”

“昨日未来得及细说,侄儿正要向姨母禀报此事,东明王一行,是随着白古游的大军,到孟州城时,一直与侄儿在一处。他的母妃也在。”

周太后脸色一变,手指从一旁的红漆描金盒里拈出两颗琉璃彩珠,于指间把玩搓弄,凝神静气地思索起来。

☆、波心荡(贰)

“哀家派去的人,你见着了?”太后问。

“见到了。”宋虔之道,“在孟州城外,他们要杀老东明王的王妃,被侄儿拦下了。”

周太后唇角略勾起,嘴角的唇纹深刻起来,目光落在宋虔之俊朗的面容上。

“你该知道哀家的意思,为何要拦?”

“东明王年纪虽幼,王妃对他的教导却深,在我大楚富贵人家,男儿十三岁便可娶妻。东明王已年满十一,难保不能记事。王妃断不能是死在姨母手里,母亲、妻子,是一个男人绝不会忘记的仇恨。”

周太后神色和缓下来,道:“区区小儿……”

“等人到了宫里,处置起来也方便。回京路上,我们一行人受到白古游的看顾,真要是出了什么事,白古游食古不化,也会多生事端。”

周太后细细思索片刻,点头道:“他却是个麻烦。孟州的黑狄人已经被白古游全歼,就让他领命回防北境,坎达英最近蠢蠢欲动,屡屡派兵滋扰边境,虚实之间,怕是在试探。就让白古游回去驻守,也好威慑阿莫丹绒,以免京城但有一息风云变幻,边地就乱起来,得不偿失。”

“是,还请姨母从陛下处求取一道圣旨。”

“自然要请,皇帝病重,食不下咽,近来也不知是如何,话都说不出来了。待会你也去瞧瞧他,尽一尽君臣之义。”

“是。”彻骨寒凉袭上宋虔之的背脊。苻明韶断不至于重病至此,太后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更为毒辣。

“李相年纪大了,他素有心疾,这数月里朝中大小事情不断,劳心劳力,到宫里面圣时,心疾突然发作。哀家暂时还能理事,略微帮衬一些,但哀家毕竟是女流之辈,许多事不便出面。秦禹宁是你外祖的弟子,颇得先帝信任,你在宫外,应当与他多亲近。礼部的荣晖大人年纪大了,递上来请辞的折子,哀家帮皇帝压着,你回去想一想,谁可以坐这个位子。实在无人,就压到明年科举后,将年轻人放到各部去历练,再做提拔。”

宋虔之应了声。

周太后又道:“再过一个月,你也满二十了,这个月你先去吏部行走,熟悉熟悉。”

“姨母,侄儿年纪轻,资历浅,怕是……”

“只要哀家还坐在这里,你有什么怕的。”周太后不悦道,“你外祖父在时,天下大事,有九成是从太傅府定。逐星,你不能只有这张脸与你外祖父越长越像,你的一切,都要像他,周家才能重拾昨日荣光。”

宋虔之深深低头下去,不再言语。他感到太后的手搭在了他的头上,她轻轻叹的那口气,在冷沁沁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姨母没有可以倚仗的人了。哀家,失子,失夫,失父,连最疼爱的妹妹,也已经惨死。这是皇帝他罪有应得,你是周家的顶梁柱,心就要狠。你要对付的是重情重义之人,像陆观,则虚与委蛇,以柔情感化,但不可动真心。而若是对付狼子野心,弑父弑君的恶徒,则无需讲什么情面。从前你在麟台,不是做得很好吗?自你弘哥薨逝,姨母待你如同亲子,你的母亲已经去了,姨母也失去了儿子,三十年前鼎盛辉煌的周氏,如今只剩了你和我。旁系不可倚赖,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越过去,你唯有自强。”

宋虔之抬起脸,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握住了太后的左手,脸深埋在太后手中。

周太后掌心湿润。她神色有了一丝动容,另一只手落在宋虔之的肩头,用力握了一下:“不要怕,哀家在你身后。姨母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听话。”

·

承元殿寂静无声,里头传出喑哑得难以辨清的咳嗽。

这是个晴日,白得杀眼的日光倾泻在琉璃瓦上,蒋梦亲自引着宋虔之去看苻明韶,进了殿门,蒋梦就留步在外头。

宫殿里还有一个人,宋虔之一踏进去便察觉到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穿过重重纱帘,走进内殿,越靠近龙榻,腥臭苦涩的药味越重。

最后一道纱帘被风猛然扬起,拂着宋虔之的面落下去。

匆匆一瞥,宋虔之已经看见,是柳素光在榻前给苻明韶喂药,这一眼里,榻上的情形清楚地落在宋虔之眼底,苻明韶披头散发地靠在被特意垫高的枕上,眼里一片沉黯,甚至没有发现他进来,木然地张嘴,任由柳素光把勺子重重杵到他的嘴里。

“臣,麟台少监宋虔之叩见皇上。”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苻明韶气息一紧,早已磕得血迹斑斑的嘴唇抿紧,无力的一条胳膊支撑身体坐起来,侧过头去,他的眼睛鼓突,神色可怖。

柳素光看这药喂不下去,把碗放在一旁,起身迎出纱帘,柔声道:“宋大人起来吧,皇上嗓子里长了个东西,不方便言语。”

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柳素光瘦了许多,眼睛却迸发精光,唇角也带了温柔的笑,虚扶他一把。

宋虔之以为苻明韶是被软禁宫中,设想过他的处境或许不大好,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折磨成这样。两腿俱是青紫,布满纵生的血管,肿起的包块就像是皮肤下藏着婴儿拳头大小的虫子,那些包块肿胀得发亮,皮肤被绷得光滑如鉴,仿佛随时都会爆出一团血肉模糊的浓浆。他喉咙里确乎像是塞着东西,时不时就要张嘴喘息,无论人怎么使劲,喉咙里就是挤不出一句话来。

柳素光退了出去。

苻明韶整个人突然扑向宋虔之。

宋虔之猛然向后一退,苻明韶半个身子吊出榻外,宋虔之连忙把他扶起,让他躺好。苻明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房中一个方向,宋虔之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里是一张书案,上面有纸有笔。

“你要写字?”

苻明韶猛力点头,眼底一片湿润。

等到纸笔拿到面前,苻明韶没有再多看宋虔之一眼,匆匆挥毫落墨。

宋虔之起身走出纱帘,外面没人,柳素光已经退出殿外。承元殿的布置陈设虽然没变,空气里的药味却使人忍不住要皱眉,紫金兽首香炉上积了灰,像是久没用过了。殿内的花瓶,壁上的挂饰内嵌也都蒙了一层薄灰。

对于苻明韶,宋虔之同情不了,今日这一切,都要从苻明韶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算起。

宋虔之转回榻前,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苻明韶动作匆忙,宋虔之得以从近处看见他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前额的皮肤干燥得有些松弛,眼睛泡肿着,已有些不人不鬼的样子。

墨汁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名字——孙秀。

苻明韶着急地把纸往宋虔之的面前塞,倒过笔,用笔的另一头戳纸上的名字,表情急切。

“还在孟州。”宋虔之冷道。

笔杆如同一个瑟瑟发抖的人,又是一阵猛晃。这个名字苻明韶写得用力,不等他拿起来,宋虔之揣起手,嘴唇里抿着一丝薄而残忍的笑容。

等到苻明韶殷切地望着他,把那张纸高高地举起来。

宋虔之不得不怜悯他,低声道:“他是我的人。”

苻明韶眉头扭曲起来。

宋虔之冷冷注视他,续道:“他留在宫里,是为了我回来铺路,到现在你还没看明白?一啄一饮,莫非前定,陛下细想想,你是如何待他,召他回京后,你有几次对他动了杀念,你刻薄寡恩。从前陛下一手好棋,从一个先帝从未重视过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为储君,其中有多少是陆观的谋算。他心志坚定,信赖陛下能成为一位明君,为了把你推上那个位子,他不惜弄脏自己的手,在少年人意气风发崭露头角的时候,就被折断双翼,为你背负罪臣之名。他不过是陛下手里可有可无的一枚棋,却以命相搏,明知京城凶险,陛下对他是利用,仍然义无反顾回到京城,照着你的部署,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若不是亲眼见识到陛下对各州灾情视若无睹,只顾守着自己的安稳江山,以无辜百姓做筹码赢一个稳固地位,陆观还被你蒙在鼓里。”宋虔之道,“你忌惮李相,想以两桩凶案削他的权,谁知黑狄打了进来,吓得你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倚赖你视若肉中刺的李晔元。”

薄薄的纸张在苻明韶手中蜷缩成一团枯叶,抖颤不已。

“李晔元未见得是一名忠臣,可他也从未想过要僭越君权。皇上仅凭自己的好恶,就要他下来,还不让其全身而退安然养老,便是一只兔子,逼急了也得咬人。何况李晔元是只老狐狸,二十余年宦海沉浮,陛下逼得紧了,李相怎可能坐以待毙?”

苻明韶嘴唇轻颤,把皱成一团的纸铺开,墨汁早已经脏了被褥,那明黄色的缎面已有个把月没换过,被陈旧的药渍、涎痕污得不成样,墨汁浸上去,竟也不显得突兀。

宋虔之冷眼瞧着苻明韶笔都捉不稳的寒碜样,不去管他,说话的声调极为淡漠:“我外祖父、姨母,更不曾有半分对不住陛下之处,你却恨不得周家人断子绝孙,天家恩宠,果真让人无福消受。”

墨汁浸软透了的纸犹如败絮,禁不住一笔用力,瞬间破了一个洞。

苻明韶拼着一口气要把纸丢到宋虔之的脸上,纸却轻而无力地飘落在宋虔之的脚边。

宋虔之看了一眼。

“舜钦绝无叛朕之心,朕要见他。”

宋虔之摇了摇头:“无可救药。”他提步要走,倏然返身,抓起苻明韶来,逼近他的面前,眼底倒映出苻明韶病弱枯黄的一张脸。

“苻明韶,你听清了。这皇位本来就不属于你,陆舜钦更不属于你。没能替你扳倒李相,这颗棋子就没用了,你派他去容州时,已经不打算让他活,才想留我在京城,把陆观扔在容州城里等死。你有什么脸要求见他?是我救了他,他的命如今是我的,他身上每一道伤,都是为我所添。有一点你没有说错,他是没有叛你之心,因为他对你根本无心。”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却有千钧的分量。

苻明韶头晕眼花地一把抓住了宋虔之的裤腿。

宋虔之眼也不眨,淡道:“陛下是个无心之人,为了帝位什么人都不重要。相濡以沫的妻子可以亲手杀死,身为君父可以坐视子民死于饥荒、病痛,甚至让刘赟的旧部充作敌军屠戮百姓,不顾千家万户的生死征兵增税,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让无辜惨死的人,魂归何处呢?”

“你得位不正,既非受命于天,又未恩养万民,多坐在皇位上一日,就要多受一日的煎熬,我若是你,落到这个地步,早已没有面目活成蛆虫一般模样。苻明韶,要是你有胆量去死,才算为大楚做了唯一一件好事。”

话音一落,宋虔之不费什么力气就挣脱了苻明韶的手,苻明韶上半身跌在地上,手肘撞得一麻,再抬头时,宋虔之已离开寝殿。

殿门砰一声关上。

宋虔之让炽烈的阳光一扎眼,心中那口气方才得以纾解。

柳素光站在不远处等他,他走了过去,柳素光行了个礼,轻声道:“信我收到了。”

“你下手比我想的更狠。”宋虔之话里没有责备的意思。

柳素光轻轻抿了抿嘴,移开眼,望着石板里迸出的一株野苗。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心里的柔情就都碎了。”

宋虔之眯起眼。

“这也是太后的吩咐。”柳素光轻快地说,“算是为您的母亲讨要一点代价,太后不让他死得太轻巧。”

宋虔之道:“他不会寻死,越是能忍的人,越是惜命,他能忍我姨母这么些年,忍着朝臣,忍着自己的妻子,忍着后宫的女人们,忍着我,即便再受刺激,生不如死,他也没有勇气了结自己的性命。”

“侯爷说得是。还没有恭喜侯爷承袭爵位。”

“多谢你。”宋虔之深深看了一眼柳素光,道,“苻明韶还活一天,你就有一天是安全的,周先也回来了,你暂且忍耐。”

“李明昌尚未离开京城。”

宋虔之颇费了点功夫才想起李明昌这号人来,他问柳素光,李明昌比起他的父亲如何。

柳素光回答:“远远不及,他醉心权术,加上有我,修习秘术也需天分,李明昌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但他武功不弱,身边也有几名他父亲留下来的高手。”

“如果他要混进宫呢?”

“怕是不行。最近宫里守卫森严,太后怕会走漏风声,孟鸿霖只见了皇上一面,当面信誓旦旦效忠,不到半刻钟,便改投了太后。他很看重禁军统领的职位,更怕太后釜底抽薪,禁军这点人,孟鸿霖并不知道太后能调度多少军队,深怕站错队,正愁找不到机会表现,增设了宫禁巡卫,麒麟卫现在归在禁军手底下调度,人本就不多,此前皇上动过裁撤的念头,太后已许麒麟卫永不裁撤,要给他们安排官衔。前不久还透了口风,或许会物色京中的闺秀,与麒麟卫婚配。”

“知道了。”宋虔之道,“你先在宫里住着,我会找机会进宫,你现在住在哪个宫?”

“住在承元殿的偏殿里,太后只许我一人照看苻明韶。”

宋虔之眼皮一跳,看了柳素光一眼,从柳素光的神色里,宋虔之看出她也知道太后这样的安排是图什么。柳素光聪明绝顶,她是苻明韶的人,也是阿莫丹绒的人,又有一身歪门邪道的本事。柳素光失子,太后对后宫争斗熟视无睹,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后宫里的女人心里滋长的怨恨、嫉妒、孤独有多么旺盛。她给了柳素光报仇的机会,既是笼络,也是给了她一杯鸩酒。

将来苻明韶驾崩,柳素光也是要死的。

柳素光安安静静地站着,神色里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寒风里峭壁上支棱出的一树青松,瘦弱,也坚韧。

☆、波心荡(叁)

皇帝的圣旨比宋虔之想象中更快,当天下午调白古游回防北地的诏书就下了,蒋梦亲自送来给宋虔之过目,之后让人快马加鞭送出京去。

蒋梦目送信使离开,低着头,轻声跟宋虔之说:“太后让侯爷明日晚膳进宫,在千嘉园备下了一台歌舞,是皇上宠爱的宁妃主持的,宁妃身子不适,让才封的新人帮忙预备,这新人侯爷认识,是从前琵琶园的秦明雪。琵琶园的歌舞不会差,侯爷劳碌奔波,这几个月没松泛过,太后让您明晚宴会散了,就留在宫里,以免夜黑路滑,回府不便。”

这话便扯远了,做臣子的,就是夤夜进宫,也没有留宿宫里的道理。宋虔之送走蒋梦以后,跟着去秘书省衙门口子等了会。

陆观从里头出来,已经是夕阳西斜,巷子口红彤彤的一片,他一抬头就看见个一身宝蓝色,长褂子上流云纹舒卷之间,流光溢彩的贵公子哥儿,叉开双腿地坐在麟台外面台阶上,从油纸袋子里摸出一个炒板栗,用手指头掰碎,喂那只大胖黑猫。

“啧啧,吃呀,成精了你还。”宋虔之当着猫的面,慢条斯理剥出来一颗黄灿灿的熟板栗子喂进嘴里,享受地眯起眼睛,在猫的竖瞳里有滋有味地细嚼慢咽。

猫拿爪子刨了一下板栗碎,斯斯文文地伸出小粉舌头舔|弄,侧低头露出小尖牙,叼起来吃了。

晚霞转瞬即逝,金色尾光拖在黑猫的皮毛上,一线亮色很是漂亮,衬着它像是个围狐穿貂的贵妇人。

“给我个。”陆观坐到宋虔之的旁边。

宋虔之给了他一个。

陆观侧着脸,道:“要你剥好了,喂我。”

“……”还跟个猫吃上醋了。宋虔之面无表情给陆观剥了个板栗,沿着板栗皮上爆开的裂缝给自己也剥了个。

正吃着,一嘴甜香,陆观低沉的声音问他这个时节上哪儿炒的栗子。

宋虔之说了京城里一家老铺子,这个季节原本是没有新鲜板栗,百年老店自有一手,贮存的办法是秘方,他也不知道。

“吃不出来吧?”宋虔之往陆观的嘴里又喂了一颗,抓着他的袖子站起身,两人牵着手,从秘书省一路走回侯府去。

晚上完事以后,宋虔之迷迷糊糊枕在陆观汗湿的胸口,像只餍足的猫,一只手十二万分不安分地在陆观身上游走。

陆观一把把他的爪子抓过来按在腹部。

“太后叫我明天晚上进宫去,接风洗尘,晚上要住在宫里,不回来。你自己秘书省下了值就回来,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往后这就是你自己家,凡事也要搭个手,会看账本吧?”

陆观自然是会,只是看的机会不多。

“侯府的账本地契以后你都收着。”

陆观道:“咱娘……还留了一封休书,这房子的地契也是咱娘留下来的。”

宋虔之侧脸贴着陆观的皮肤,把被子往下掀,只虚虚盖过陆观握着他的手。

两人俱是静默,过了一会,宋虔之拱到陆观的怀里,把发热的眼皮贴在陆观的肌肤上。

“她是……她是被大火……”

“没有,娘病体难支,就是跟着你走了,也时日无多,舟车劳顿她的身子也吃不住。火势虽大,却是为你逃走腾出时间,是从书房外开始烧起来的,羽林卫冲进去的时候,娘和安定侯都已经死了。安定侯的尸体让火烧焦了。”

宋虔之:“那他一定是死在我娘前头。身上有引燃的东西吧?”

“火油。”

“我娘身上干干净净的?”

“是。”

宋虔之心里好受了一些。

陆观轻轻揽着他的肩,小声把周婉心留给他的信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

宋虔之吸鼻子的声音。

陆观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顺着额头吻到宋虔之的鼻子。

“别,鼻涕要流……”宋虔之抬头,从床边摸到帕子擦了擦鼻涕,叹出一口气,亲了一下陆观的嘴唇,陆观没让他离开,辗转着吻了他一会。

陆观红着脸,皮肤很烫。

“我就喜欢你跟个大火炉似的,冬天也不怕冷了。”宋虔之想了想,道,“像这么着,晚上回家,榻上睡着你,被窝里靠着我的火炉,再累侯爷我也认了。”

陆观嗓子倏然一阵哑。

两人相互注视片刻,似乎是宋虔之先凑过去含住陆观的嘴唇,陆观手滑到宋虔之的腰上。他们嘴唇碰着嘴唇,腰腹抵在一处,宋虔之是侧着身,一条腿自然而然搭在陆观的大腿侧旁,以环绕得到姿态缠在一起。

这一夜屋外的风挺大,听上去像是花架都被吹倒了。第二天宋虔之起得早,让人找泥瓦匠,把卧房外面那一溜花架子都重新加固。陆观出门前,让宋虔之晚上等他一块进宫。

宋虔之说:“姨母又没让你去。”

陆观:“太后也没不让我去。”

陆观都走到院子门口了,又折返过来,他今日穿的是官袍,有些旧,也没好好浆过,若不是人生得高大,五官眉目英俊逼人,官威顶是出不来。旁人是人靠衣冠,他这身官袍,全是靠人撑着。

“过来。”陆观使眼色。

宋虔之脸一下红了,嗤道:“去去去。”

陆观站在那不动,盯着宋虔之瞅,瞅得宋虔之一身血气上行,充得一脸通红,拿他没辙,凑上去给了个不耐烦的嘴儿。

陆观的笑是收着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都到秘书省了,整个麟台上上下下都知道秘书监今日心情不错,莽汉的柔情最叫人吃不住,黑猫都把自己团成个团,塞进椅子底下不敢出来。

索性宋虔之白天上了一趟街去,长街上气象已然是不同,他路过几间说书的茶坊,听出消息传得飞快,白古游打胜仗的捷报,已经长了脚地蹿遍全京城。繁荣景象败落是一夕之间,春风一度青草离离也是一夕之间。

八成的铺子都开了张,只是家主人外逃的那些,铺面还没来得及托给新东家。宋虔之去昨天买栗子的点心铺子里买了点零嘴,捡了两样太后爱吃的,让包得仔细些,打算捎进宫里。

掌柜知道他身份,从无怠慢过,添上两小包刚炒的松子给宋虔之润嘴巴。

宋虔之手肘撑在柜上,边嗑松子边问掌柜,生意好做不。

掌柜笑逐颜开,直说是回春了回春了,指着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能把去年亏的本补一些回来。

“那就恭喜您发财,裁的伙计都回来了吗?”

“前天就回来了,消息一来,乐意做事的人也多,我们也才敢招人手。侯……侯公子,您是有门路的人,透个风儿,黑狄不能再卷土重来了吧?”

“那不能。”宋虔之笑拍了拍掌柜的肩,“生意慢慢做起来,开着门才有进账,户部不是还欠着你们钱么?都是朝廷的债主了,怕什么?”

“那不能,杨尚书也不容易,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掌柜的满面唏嘘,把宋虔之送出门去。他已年逾五十,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孙子才九岁,全家张嘴要吃要喝,靠他和儿子养一大家人。他久久站在门上,盯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这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的青年,是如今京城最有权有势的贵族了。

接着宋虔之带着他的两个丫鬟,到成衣铺子,给陆观买了两身衣服,不好叫他进宫穿得过于朴素。又留下尺寸,跟裁缝交代了几句,让铺子明天派两个人去府里给陆观量身。

回去路上瞻星跟宋虔之唠叨,说这种事情交代下人出来跑腿就是了,何必自己还来一趟。

宋虔之只好用一把松子儿堵住这丫鬟的嘴。

谁知道只堵住了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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