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陆大人的事,少爷肯定得亲力亲为。顺便也上街来瞧瞧京城里的气氛。”
“少爷,不是奴婢说您,您对陆大人也太好了点,陆大人有什么呀?就算是夫人也认可过,您现在回来,得了侯位,要不了多久就会在朝中任一要职,现在朝堂上的事,还不是太后说了算。您身后这尊大佛,多少人指着哪怕沾一点光呢也好。周家就剩您一根独苗,太后肯定会盯着让您娶妻纳妾,赶紧开枝散叶多生几个。陆大人性情沉闷无趣,一天到晚阴着一张脸,在外头行走当个管家护院使还成,搁在家里过日子,您又是个图新鲜热闹的性子,早晚要觉得他无趣。陆大人也不能给您生个儿子,现在还没有个少奶奶倒不见得,等过一段时日,您娶了妻,拿陆大人怎么办呢?要不让太后也给陆大人指个婚什么的,由咱们侯府来操办,双喜临门,也是好事……”
“瞻星!”拜月眉头一拧,使了个眼色。
瞻星连忙闭了嘴。
宋虔之出门时高高兴兴,回去时板着个脸,凶神恶煞不至于,却也分明没有了兴致。午饭也没怎么吃,下午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断断续续睡睡醒醒,做梦还梦见自己娶了个圆脸大麻|子。
一梦惊醒,宋虔之坐在榻旁,愣了会神。
宋虔之知道,瞻星说的不错。大楚好男风的是不少,可没有娶男妻的,就陆观那个样子,也不是个做妻子的料。可他一想要在他和陆观之间放上一个人,浑身就不得劲。
娶了妻,总得对人家女儿负责任,不能睡了别人又叫人家独守空闺奶孩子,这不是没良心吗?宋虔之的娘跟安定侯这一段,本就让宋虔之痛恨娶妻又纳妾的男人,在宋虔之的心里,让陆观给周婉心磕了头,这就算是得了家里的认同。那时周婉心在哪,宋虔之就认哪个家,周婉心点了头,旁人怎么想怎么看,有他娘在,太后也不会越俎代庖。
如今长辈就只有周太后了,周家嫡系里没人,周太后把他的姓都给改了,意思就已经摆上了台面。
宋虔之突然昏头昏脑地想到,今晚上要留他在宫里住,不会是给他安排了温柔乡吧。一时间宋虔之又清醒起来,陆观要跟他一同进宫,有事还能互相打个照应。
能有什么事?!
宋虔之在床上滚来滚去,几次坐起又倒下去,把被子蹂|躏得如同被狗啃过。绵绵软软地赖到半下午,肚子饿得直叫,让厨房上了一碗人参鸡汤吃着,鸡骨头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瞻星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就被拜月扯着袖子打眼色拖了出去。
宋虔之叹了半个时辰的气,陆观回来了。
宋虔之早上送陆观出门时那份好心情,这会已坏透了,拉长着个脸让他换衣服,在旁边看得吞口水。
陆观大大方方把官服脱下来,肩宽腰窄,古铜色的皮肤上那些伤痕,像是神秘古老的图腾。
宋虔之从陆观身后抱住他,贴在他的背肌上安静地靠了会,展开外袍替他穿上,当面给陆观扣腰带时,听见陆观叫他。
“逐星。”
宋虔之抬头扬眉询问地看过去,冷不丁就让陆观捉了下巴去,亲上来时宋虔之呼吸一促,心上麻了麻,后腰被放在桌上,他一只手撑着,摸到茶盘,小心地护着。
室内响起水声,口水吞咽的声音接连数响,两人喘着气分开,宋虔之脖子红透,眉毛皱起,推开陆观,不满道:“干正事呢,耽误了进宫的时辰,我就不带你去了。”
“不行,侯爷得带我。”
宋虔之被陆观气笑了,低声哄道:“那你就乖点儿,惹毛了我……”
“就不去了?”陆观把鼻子埋在宋虔之的脖子里,像是大型猛兽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宋虔之推开他一些,挑了一顶帽子给他戴,又叫陆观自己看看镜子满意不满意。
“你随便挑,我不懂这些怎么样才得体,侯爷是钱堆养出来的,我跟侯爷差得远了。”
宋虔之手里玉佩一放。
“那你别去了,省得给我丢脸。”
“不行,我得去盯着你。”
宋虔之一时没反应过来,陆观已抱上来,镜子里的宋虔之侧着身,头被略略抬高,脖子白皙的皮肤红了一大片,久久消不下去,一口白牙叼住了他的耳朵。
“万一谁趁我不注意,给你塞个媳妇,我大房的地位就不保了。”
这话直到进了宫门,宋虔之还在想:他这大房今天怎么这么的没羞没臊,臊得他热血上头,恨不得找个无人处把人给治一治。
不过这大房热情而干渴,不知羞不知臊,更坚定了宋虔之的打算。虚与委蛇都不能行,无论他姨母说什么,也不能娶一个女人回家,就陆观这浪劲儿,他是不怎么说话,身材、样貌、力气却都没话说,放这么个男人在他的侯府里,坐镇他的后院,他谁也放心不了。管他是男的勾了女的去,还是女的勾了男的去,绿的都是他这个当家人。
不成,绝对不成。
☆、波心荡(肆)
晚上的歌舞盛宴,还保持着去年这个时候的水准,珍馐美馔上了桌,宋虔之的筷子一面欢快地动,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但吃还是要吃的,他少吃这一口,省下来的银子也流不到民间去,不过是便宜了不知道御膳房哪个厨子。
周太后看见宋虔之带着陆观,面上稍有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宋虔之跟陆观坐在一起,席间还有几位年轻的官员,有的带着女儿,有的带着儿子,林舒也赫然在列,遥遥朝宋虔之举了一下杯示意。
宋虔之笑着隔空喝干这杯,林舒挤眉示意他看湖面上踏波而行的领舞。舞衣随风而动,身段袅娜,轻纱覆面。但反弹琵琶的手势,宋虔之几乎一眼就认出是秦明雪。
宋虔之原是琵琶园的常客,何况,被人灌醉了那会,宋虔之也听说她被皇上纳入宫中了。
淡淡的酒气凑近陆观,两人本就同坐一席,说话时便显得格外亲近。
陆观正襟危坐着,一只手在食案下方握住宋虔之的手,抓在掌心里。
“不是秦明雪,我们还不会去容州。”
一句话勾起旧事,不是秦明雪和楼江月的关系惹人疑惑,两人就不会去容州查案,囿于京城也许现在都不认识白古游,更不要说保住容州,好歹容州的粮种和赈灾粮,确实是宋虔之跟杨文天天扯皮争下来的。
想想也是好笑,理所当然受到天家庇护的万民,却要他们这些说不上人物的小东西在里头蹿,才抠出来一线生机。
“得意了?”陆观低声道,“侯爷这大半年,救了多少人,还数得清吗?”
宋虔之小指头在陆观的手掌里一勾,叹了口气,目光因为微醺而有些恍惚,池上的歌舞变得迷离,宋虔之饧着眼,肩挨着陆观的肩,嘴几乎对着陆观的耳朵在说话:“我没法救所有人,眼前的都未必能全救,但是你,我救了你多少回,你自己数数。”
这话宋虔之醒着的时候,绝不会说,毕竟陆观也救过他太多回,真要是掰着手指头一是一二是二地算清楚,谁欠谁还真不好扯。
陆观酒酣耳热,宋虔之的呼吸在耳畔搔弄,他眼神里一点暗墨的颜色沁入,轻轻以手拢了一下宋虔之的肩头,让他坐直身。
陆观离开时,宋虔之耳壳通红起来,朦胧中他听见陆观低声说了句:“只有辛勤耕种一辈子,还报侯爷了。”
本就是给宋虔之办的接风宴,席上众人都知道,宁妃大着个肚子坐了小半个时辰就离开。
太后也只坐了半个时辰,便说是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好好乐乐,不必拘谨,离席回宫了。
宋虔之虚着醉眼,看见太后叮嘱了蒋梦几句离去。蒋梦则留下来,亲自过来给宋虔之和陆观斟酒。随着太后离席,上了年纪的几位大人也纷纷告罪离席,姚济渠甚至亲自过来,同宋虔之说家中老母这几日风寒在床,他就先家去侍疾了。捎带着把姚亮云的小妹妹,姚清云带过来给宋虔之瞧了一眼。
宋虔之简直哭笑不得,虽然说是领了个侯位,他现在也还不在官位上,这些人也未免太会闻风而动。姚亮云似乎有些不自在,没过多久就带着他妹子家去,几个大人家的闺秀或是让父亲、兄长领着,过来见过了宋虔之,算是过了眼。有个嘴格外甜的,宋大哥都叫上了。
太后离去后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散得差不多了,看来也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得已的难处。宋虔之被他姨妈整这一出变相“相亲”搞得哭笑不得。
林舒今晚喝得多了点,脚步蹒跚地捉着酒杯过来,挨着宋虔之旁边坐下,朝蒋梦扬了扬杯子。蒋梦倒是好性儿,给林舒满斟一杯。
林舒一臂勾着宋虔之的脖子,白皙面孔浮上一层酒醉红晕。
“总算平安回来了,哥敬你一杯。”
宋虔之笑呵呵地就着陆观地手满饮一杯。
林舒眼里有光蹦跳,他头抵着宋虔之的前额,手掌在宋虔之后脑,以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朝他说:“若不是秦大人还能给你捎信去,我真是不放心,既然回来,就是苦尽甘来,咱们年轻人大展雄图的时候要来了。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宋虔之被林舒哄着又喝了三杯酒,林舒起身说去更衣,宋虔之还说待会换自己敬他酒,过得好一会才发觉这家伙借酒尿遁了。
这晚上黄汤灌下去不少,起初陆观扶着宋虔之走,后来索性把人背到背上。
蒋梦呼了声“哎哟”,又说使不得,叫侍卫来帮忙,宋虔之却像个八爪鱼样的挂在陆观背上,死死抱着他的脖子,扯不下来。
到了住的地方,蒋梦让宫女打水伺候,陆观让人把水留下来,就客气而冷漠地让人都出去。
蒋梦欲言又止地磨蹭到最后,站在门上跟陆观低语:“这在宫里,大人还是小心些,太后对你们二人的关系……”
“知道。”
陆观语气冷淡,似乎不悦。
蒋梦没再说下去,把这间小院的宫人都换成自己人,才回太后那里,一路绞尽脑汁想怎么回话。
“水。”宋虔之喝得满脸通红,知道有人在伺候自己,水来了他就张嘴,喝着喝着,本来凉爽的水流变得滚烫,他像是被什么缠住了,鼻腔里哼哼了两声,低低喃语着抱紧身上的人,宋虔之努力把眼睁开,看见是想的那个人,眼又肿又涩得再不想睁开。
“哥。”
陆观整个人一顿,抬起头,盯着身下满脸满脖子俱是通红的宋虔之,心里翻江倒海,继而化作一腔怜爱。陆观眼圈发着红,低头抵住宋虔之的额头,吻落在他的眉间,吻他的鼻梁,尝他的嘴唇。
一夜间宋虔之一直不好好睡觉,抱着陆观又亲又蹭,手在他的胸肌、腹肌上乱摸,偏偏陆观君子得很,又顾忌在宫里,起来用布浸了冷水冷静了好几次。
翌日宋虔之醒来,已接近中午,太阳暖烘烘地晒着,宋虔之鼻子一抽,觉得不是家里被子上的熏香味儿,猛然惊醒,一只手遮在额头上,正对上床边低头看他的陆观一双眼睛。
陆观闪避不及,略微尴尬,沉声问他要不要喝水。
宫里的酒不差,宿醉醒来宋虔之只是觉得渴,头倒是不疼。他愣了会神,往身上看了看,心说陆观倒是沉稳体贴。昨晚上喝那么多,烂醉如泥,宋虔之最是知道自己,身边是放心的人,恐怕没少缠着陆观撒酒疯。
“有茶吗?”宋虔之问。
陆观叫宫人拿了茶来,宋虔之漱完口,陆观蹲着在给他穿鞋,宋虔之突然出声叫他的名字。
陆观冷不防被宋虔之亲上来,反客为主地压上去跟他亲了会,起来整理好裤裆,从昨晚上按捺到现在的话没憋住溜了出来:“你跟林舒很要好?”
“还行。”宋虔之把和几个京城里的子弟的关系简单交代了一下,其实也就是姚亮云和林舒跟自己稍微玩得好点,别的就在婚丧礼祭时打个照面而已。
“吕临家里败落早,武官职位向来不高,羽林卫才多少人,放在这群公子哥儿眼里,侍卫跟太监差别不大,都是跑跑腿做奴才的。”宋虔之一哂,接过一盏新茶,这是给他喝的,浓淡相宜,香气沁人,喝了一口,宋虔之心肺里暖得一暖,舒出一口气,“是姨母用心,想来要给我说门亲,联姻是豪门望族间最常用的办法,可以让家族的根扎得更深更牢固。但那都是太平年间的事,眼下哪里就是成亲的好时候,等忙起来,十天半个月恐怕都着不了家。”
宋虔之开了话匣子,伸手揉陆观的脑袋,陆观替他穿好鞋子,双手按在他的膝上,摸一模宋虔之圆圆的膝头,两只手捉着他的腰,两人看着对方都是好玩,才亲吻过的面庞都是发红。
“舜钦……”宋虔之喉头一堵,他的眉是秀气却不平淡的柳叶,是春日里发得最盛最绿的那一片,眼里始终带光,便是在绝境里也从不熄灭。此刻宋虔之的唇紧紧抿了一下,他低头,吻了陆观的额头,抬头,凝视陆观的双眸,郑重道:“我与你此生相伴,以命相交,绝不相负。”
一时间陆观眼底什么东西碎散开去,璀璨如同星河,柔情万端地亲吻宋虔之,他的手滑落到宋虔之后腰,紧紧地抱着他,直至敲门声传来,蒋梦在外面问他二人起身了没,该是时候去见太后了。
陆观吃个早饭几次险些把粥喂到鼻子里,一径的心不在焉。
宋虔之也不给他面子,取笑了他好几回。陆观却只是傻乎乎的样子,不敢与宋虔之目光相接。
宋虔之知道陆观是在不好意思,这样又高又壮的男人,害羞起来让宋虔之觉得还挺好玩。
这份好玩,从最初吸引他到现在,一点也没变。
见到太后,果然跟宋虔之想的一样,昨儿才见了面,今天就问他几个大臣的女儿,中意哪一个。太后的意思,希望宋虔之能够选定三个,一名正妻,再纳两房妾室,快快地将周家的后人生下来,壮大嫡系一脉,有后人,才有祖宗祭祀的香火,家族才能繁荣昌盛。
宋虔之道:“外敌未平,何以为家?”
周太后放了茶盅,嘴角下拉,道:“我朝开国至今,内忧外患的时候多,向来就在三四小国之中夹着,但我大楚国力昌盛,区区边患,不足为惧。照着你这么说,苻家的子孙早就生不下来,王朝也早就不费外族一兵一卒,自取灭亡了。”
“姨母,黑狄人是暂时被打了出去,可苻明懋还在,人没有抓到,就难保不会死灰复燃。阿莫丹绒蠢蠢欲动,南面的孙逸更是应当剿灭,宋、循二州是我大楚南门,国门岂可让叛贼去守?不把这二州收回,岂不是门户大开,任人宰割?祁州兵防不强,白大将军都在孙逸手下吃了个败仗,自己人打自己人,比驱赶外族更难,都是迫在眉睫的要事。否则时日久了,士气尽颓,便只能任由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宋国耸立在南面。”
“战事、国事如何,日子也是要过,孩子也是要生的。”周太后看了一眼陆观,并不着急,曼声道,“陆大人也老大不小,该娶个妻子料理家事,才能为朝廷竭尽全力。”
“臣不娶妻。”陆观道。
宋虔之猛然抬头。
周太后皱眉地看着陆观。
当面顶撞,宋虔之怕惹毛了他姨母,正要开口说话,听见陆观的声音在说:“臣没有家世,也没有祖宗基业,更没有宗庙牌位要供奉祭祀。将来臣死后,送往寺庙中,占一个木格也就是了。”
周太后张了张嘴,噎了一下,安抚道:“你多娶几房妻妾,多生一些儿女,未必不能安享儿孙之福。”
“臣叩谢太后关怀。”陆观磕了个头,“臣既然发誓为侯爷效忠,自然不敢先去享福。”
让陆观发誓的是周太后,反倒把自己圈住,不好相劝了。周太后心里憋着一簇火,不耐烦地朝宋虔之道:“总归姨母为你做主,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就定了镇国公的嫡长女嫁入侯府,两个妾室,你自己选。寻常好门第好出身的女儿,做妾是委屈一些,不过哀家私下同姚济渠商量过,他是愿意让女儿给你做侧室的。吏部侍郎李崇已年逾五十,将来你去吏部,就是他的上官,他的长子也在吏部,有个庶出的女儿,是不够格进宫来享宴,哀家昨晚也破格让他带女儿来了。哀家听人说,他的女儿嘴巴甜,见面便称你一声宋大哥,她是没什么好不乐意的,你这边点头,哀家便降下懿旨赐婚,给他们三家报喜去。”
“姨母,这事真得缓一缓。”宋虔之往周太后跟前一跪,“皇上重病,昨日您才安排侄儿同几家的闺秀见面,今日立刻颁旨,岂非过于急切了。况且,侄儿成婚,也不好太过委屈镇国公的女儿,但陛下病重,怎可大肆操办,惹人非议。”
周太后冷笑道:“哀家在,谁敢非议?”她心里却也清楚,这么做即便当时无人议论,等到东明王被接近京城,前朝有人主事,恐怕也会被礼部翻出来,是有些不好看。
“那你说什么时候办?”周太后神色缓和下来,问宋虔之的意思。
宋虔之诚恳地建议,等到东明王进京以后,话里话外虽没有提皇帝退位让贤,两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等东明王登基为新帝,由皇帝为宋虔之赐婚,也可办得漂漂亮亮,让宋虔之好好出一出这风头,尊一尊他的新贵身份。
☆、波心荡(伍)
另一方面,当天出宫回府,周先已在侯府等候。
宋虔之让陆观牵着手,一路说话走到偏厅内时,正见到瞻星在跟周先说话。
瞻星不意间回转头来正好看见侯爷回来,满脸腾地就红了,提着茶壶匆匆下去换热茶。
宋虔之从婢女身上收回目光,松开手,陆观过去坐下,宋虔之在周先对面坐下来,见桌上有点心,拿了一块吃,扬眉朝周先问,这一整日上哪儿去了。
“左大人在李相的别院里,我在李相别院蹲守一日一夜,府苑里有几个高手,我不敢太惹人注意。不过还是看见了两次左正英,他跟他的夫人都在别院,两人安好。而且,我见到一个人。”周先压低了嗓音,说出一个名字。
“他在李晔元的别院,这倒是……”宋虔之沉吟道,“可他现在也无用了。”
陆观一听便明白宋虔之话里的意思。
周先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宋虔之解释道:“我原没有算到姨母会对苻明韶动手,打算让这两兄弟互搏,才能找机会把李宣推上去。现在苻明韶已经无用,黑狄被白古游端了,苻明懋自然就是无用了。他把左正英扣着做什么?”
“我在苻明韶身边时听孙秀说过,左正英会写一手和先帝一样的字迹。”陆观道。
宋虔之眼微微睁大,心中一凛,道:“苻明懋要矫诏?”
“定是如此。”周先道,“或者我先将左正英夫妇救出。”
“你说这间别院有几个高手?”宋虔之问。
“应当是苻明懋的人,从前我探李相的别院时不曾见过这些高手,苻明懋很是惜命。”
“都想要他的命,他不得不提防。”宋虔之想了想,道,“你先不要动,先帝既然定下左正英做辅政大臣,陆观也同这位左大人接触过,他不是软柿子,想必有办法自保。当务之急,你到外使下榻的馆驿探一探,阿莫丹绒的使臣团还在不在。我得了消息,多琦多已经离开,只有李明昌还在京城,李明昌在馆驿最好,若是不在,你查一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都跟谁接触。”
过几日东明王等人到了京城,宫变一触即发,不确定的因素越少越好,李明昌便是其中的一个。
“李明昌?”周先莫名其妙道,“你上哪儿搞到的消息。”
宋虔之促狭地一眯眼:“还有谁跟李明昌扯得上关系?”
周先呼吸一窒。
“你自己回去麒麟卫瞧瞧,麒麟卫如果有可用的,可信任的,先笼络着,要使银子你自跟西厢的管家卢顺去要。”宋虔之把腿一翘,“只是你想好,我府里的丫鬟,不能给人做妾。”
周先脸皮子本就薄,这时更是面红耳赤,把眼睛低垂,抓耳挠腮地说不出话。
午膳用得晚,宋虔之一看时辰不早,这时放陆观去麟台,不到两个时辰又得回府,何苦来哉。索性让陆观跟自己一道去兵部找秦禹宁。
“拜月,我娘那里收着的一块灵蟾青玉佩现在收在哪儿了?”
宋虔之一嗓子,拜月忙去找出来,过来给他系上。
陆观不懂这些,也看出这块玉成色不咋地,他是没说话,表情里却都写着。
宋虔之眉眼一动,陆观心里想什么,他就知道,等拜月出去了,他才对着镜子,把玉佩捞起来,对陆观解释。
“这是秦禹宁还给我外祖当徒弟的时候,有一年我娘生辰,他送的礼。这些我那儿还多得很,白古游也年年送。”宋虔之唇角一提,眨了眨灵光四溢的眼,“林舒他爹也送过。”
“……咱娘原是个万人迷。”
宋虔之得意道:“可不,要不怎么生了我。”
陆观:“……”
宋虔之把领子往上提,神色凝了凝,小指头从脖子里勾出红绳来,是周婉心给的玉,他手肘碰了碰陆观,“你的呢?”
“弄丢了。”
宋虔之:“……哦。”他觉着没劲,把玉佩往怀里一揣,寻思着要么给陆观另外找一块成色差不多的,叫工匠雕了来看,心里又沉甸甸的,就是成色一样,能比得上同一块玉石里剖出来的这份儿心意相通吗?况且那是周婉心所赠,是他娘答应了他俩在一块儿的明证。
宋虔之正在惆怅,脖子里倏然一热,他就手一摸,顺着红绳看过去,就见陆观手里拈着绳子的另一头。
陆观满脸发红。
就是他不说什么,宋虔之也明白过来,这家伙方才逗他的。那块玉带着陆观身上的温度,落在他的手掌里,宋虔之唇畔荡漾出一丝笑,把玉佩扯到面前来,目光不错地盯着陆观,一个唇印落在玉佩上。又在陆观沉默的注视里,把玉佩挂上陆观的脖子,坠子放进他的领中,宋虔之的手指拨弄着,玉佩在里衣上凸起一片,宋虔之拿手拨弄,从一边拨到另一边,最后才让玉落在他的胸前。
陆观已是连脖子都红了,额头渗出汗来,他伸手捏宋虔之的耳朵。
宋虔之也伸手去抓他的耳朵。
俩人只是玩闹着,不自觉就亲到了一起,混得时辰险些晚了。
宋虔之几乎是一蹦一跳到的马车上,偏生陆观还问要不要帮他揉,宋虔之才吃了一个大亏,死活不让他碰,他趴在窗上,由着盛夏的风钻进耳朵,清风拂面,解去热意。宋虔之两腿还发软,有些忍不住打战,不得用力,一用力便哆嗦个不停。
陆观挨过来坐,不轻不重地替他揉腰。
宋虔之咬着嘴,瞪了陆观一眼。
“是我不好。”
宋虔之哎呦叫苦:“别说了别说了,我自找的。”他耳朵红得要滴血下来,甚是可爱,陆观亲亲他的耳朵,把人从车窗上一把捞回来,带在自己怀里,让宋虔之把他当成个大靠枕,低沉的嗓音跟他说话。
宋虔之眼前一亮,险些跳起来:“真的?”
陆观一点头,嗯了声。
“那回去的时候我要去买点东西。”宋虔之原觉着躺着就很爽,从没想过要换一换,只是回京之后,陆观显然是几个月来憋坏了,宋虔之虽然才刚要二十,隐隐也生出是不是要找杜医正问几个保养的方子,或许这男人同男人办事,是要格外注意一些。每每情动,以至于神志不清的时候,宋虔之都是由着陆观来,他向来是觉得这回事不仅要两厢情悦,更要丢开手,不要怕浪,在那么一个心上人的面前,再怎么放浪也只是两人的私事,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宋虔之是觉得,独爽爽不如让陆观也来爽一爽,只是他手生,该好好买点伺候人用的东西,总不成陆观伺候他让他爽翻天,他伺候陆观就萎了。一时间宋虔之坐着不是,躺着也不是,一肚子心猿意马,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让他骑个马出城去东湖绕三圈遛弯儿恐怕也不觉得累。
秦禹宁料到宋虔之要来找他,却没想会这么快,当面一见,他恩师的这个外孙,脸颊已消去锦衣玉食贵公子的稚嫩,风霜令他双颊消瘦,眉尾上提,英气勃发,与他记忆里的周太傅相重叠,眉宇一个年轻一个年老,眸光却同样神采飞扬,暗含锋芒。
“许久未见,贤侄如今是京城炽手可热的人物了。”秦禹宁叹了口气。
宋虔之笑着跟秦禹宁讨茶喝:“难得见到婶子也在,秦叔不赏我一口好茶喝,说不过去吧?”
打从上次去找左正英,半途发现让人跟了尾,秦禹宁再找了个时候去,左正英已搬了家,这一段时间以来,他觉也睡不踏实,头发跟着白了大半。听宋虔之这么打趣,秦禹宁端详他的神色,一口气先松下来。
总不能别人还没兴师问罪,他一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年纪上的人,还跟恩师最疼爱的外孙先把墙竖起来,自成隔阂。秦禹宁心思一动,容色缓和不少。
秦禹宁让夫人上茶上点心,把女儿也叫过来给宋虔之行了个礼,秦禹宁的女儿还小,生得玉雪可爱,圆脸肖似母亲,一双眼睛和端正的鼻子是秦禹宁的翻版。宋虔之随身的荷包里揣着几个银锞子,数了六个出来。
秦禹宁的女儿不敢要。
夫人亲自端茶点上来,美目流转,哄孩子也点醒丈夫:“安定侯称你一声秦叔,天大的脸面,一点心意你也要推,将来两家人还怎么好走动?”夫人又朝宋虔之说,“今日不知道侯爷来,本该好好治一桌,侯爷下午同定闻是有话要说吧,若是能在咱家多留些时候,晚上我亲自下厨,就怕是侯爷嫌弃。”
宋虔之当然不能嫌弃,秦禹宁的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宋虔之不欲让她麻烦,便说定让秦府的下人跑个腿,去养德楼叫一席,再到百日留香轩搬几坛好酒。
秦禹宁听得抚须苦笑,今晚一顿烂醉定是跑不脱了。宋虔之该了周姓,更不好惹。
陆观在旁坐着,一如往常,话不多,顾着吃茶,他不爱吃甜的,茶是一直添。
宋虔之也不跟秦禹宁拐弯抹角,先问清了苻明韶派人去麒麟卫搜查李宣的事。
秦禹宁看宋虔之是笑眯眯的,却也没忘,这少年人就是在这样春风沐雨的笑谈间把苻明韶不想用的人一枚一枚□□,插了苻明韶自己的人进去。
默了一会,秦禹宁审慎道:“天家恩威,秦叔也是……不得已而为,逐星,你今日登门,秦叔就在想,你会不会以为当日陛下突然发难,也有秦叔陷害你的份儿。”
宋虔之一愣:“我没这么想过。”
秦禹宁眼底一动,抬头看宋虔之,眼角流露出一抹愧色,道:“当日你悄悄回京,宫里一早得了信儿,我也是奉命行事。”
“这我知道。”那天秦禹宁突然来府上,即便是秦禹宁担心他,他的消息也不可能那么快。秦禹宁在京城里有多大势力,能办多大事情,宋虔之心里有数。
“秦叔怕是只得了口谕要问出跟着我进京的人的下落,后来查抄麒麟卫队的,是孟鸿霖的人,也没兵部什么事。怕是秦叔还不知道,皇上到底想要找出来的是谁吧?”
秦禹宁眉头深锁:“说是宋州来的反贼。当时我也想提醒你一二,奈何有一帮宫里人跟着,我也没法多说什么。陛下这半年来,疑心甚重,明知麒麟卫不可倚赖,却也无人可用,重新扶了起来。”
“手里有把刀,哪怕是双刃的,也总好过空手接白刃。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秦禹宁,你接旨吧。”
秦禹宁顿时大惊,起身也不是,坐着也不是。他不由自主往陆观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观在剥花生,对上秦禹宁的视线,点头道:“真的。”
秦禹宁起身下跪。
宋虔之把先帝给吴应中的诏书取了出来,一层一层包袱布裹着,他小心地拿出来,沉声念了,为防外面有人听见,嗓音压得极低。
秦禹宁听完已是一脑门冷汗,身上也汗出如浆,他跪了好一会,才敢起来,接过遗诏去看。
宋虔之看陆观伸手过来,手指间拿着花生米,就着陆观的手吃了。他重新坐下,留给秦禹宁一点时间消化,嘴里那点子椒盐香酥的味儿彻底咽下去后,宋虔之喝了口茶。
“秦叔,上回幸而是没从麒麟卫搜出李宣来,否则,荣宗可就断了根儿了。”
秦禹宁张了张嘴,他脸色青中带白,眉心深锁,嘴唇几下颤动,倏然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还没说话,竟然是一头晕了过去。
陆观帮着掐人中,灌茶进去,宋虔之急得在门边上打转,不时小声让陆观快点,不然秦禹宁的夫人过来一看,那话说起来就长了。
好在秦禹宁没晕太久,不一会就奄奄一息醒来,他自己捏着鼻子,使劲把眼睁大。
遗诏仍在他的手中,秦禹宁埋头看一眼,抬头叹一叹,又埋头,再叹气,眼圈也红了起来。
“秦叔,你这是……”
“最近没怎么休息好,惊着你了。可是这东西……这……你叫我怎么接?”
宋虔之一笑:“秦叔不已经拿在手上,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了吗?”
“我不成……逐星,你莫要害我。”秦禹宁把遗诏丢在一边,大口叹气,数番之后,颓然摇头,“当日陆观就说李宣手里有遗诏,他才是先帝御笔亲批的继位之人,没见到遗诏,我多少心存一份侥幸,又想着虽然你逃出京城,可未必能平安归来,或许为了保命,不会再回京城。许多事,我虽未曾完全拨开迷雾,心里大概也有数。陆观当日以你外祖父的神牌逼着我应下在危亡之际主持大局,我虽然心惊,同样觉得未必能够成事,且先听着,走一步是一步。可你毕竟不同。”秦禹宁顿了顿,抬起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看宋虔之,语气柔和,“你是二小姐的儿,套你的话搜查李宣,这事这么久以来,我心里一直没过。你掏出京后,我也一直没有派人去寻你,得知你在白古游军中,信我也不曾去一封。这一年里,秦叔想了很多。我已是快要知天命的人,却什么也看不清。原想让左正英左大人给我指条明路,谁知老大人被刺,我这心里空落、彷徨、惧怕,这一天一天里,也萌生了退意。这道旨,恕我……”
宋虔之脸上笑容已经悄然敛去,他喝了口茶,声音冷而沉。
“抗旨之罪,秦叔先想一想,我大楚律法是如何说。”
秦禹宁嘴巴闭得很紧,先时候要说的话,让这一句给砸了回去,门牙生疼。
“当年秦叔犯了个错,如今有机会补救,难不成,秦叔忘了为臣、为官、为父、为夫的责任,还是生而为人,最起码的本分也不愿意担了?是秦叔当年为了讨好新帝,放走苻明懋,才酿成今日之祸。奉先帝的遗诏,是臣子尽忠;还政于苻家血脉,是顺应天道;挺身而出,担起你辅政大臣的责任,是身为男子,入世救民的大义。我外祖父效忠朝廷直至身死,秦叔才过四十,就萌生退意,将来到了地下,如何面对你的恩师。”
秦禹宁面色发红,一忽儿发白,他瞪着宋虔之不住喘气,只是说不出话来。
☆、波心荡(陆)
“爹!”女儿的呼唤将秦禹宁从震荡的心绪中拔出。
少女手中一个油纸包,进门来匆匆向宋虔之和陆观做了个礼。秦禹宁甚是疼爱女儿,自从秦禹宁在兵部走马上任,逐渐得到苻明韶的信赖倚重,又为让秦禹宁掣肘李晔元,便是无事也要捧秦禹宁几句。这一二年间北部边地不安稳,连累秦禹宁也少回家,秦夫人常带女儿回娘家一住便是数月。
今次恰是逢着国难,秦禹宁的夫人带女儿回来之后,有一天夜里,她替秦禹宁解开衣扣,温柔而隐忍地同他说,家里父兄要讨一纸尚书老爷的手令,他们预备往西,去夯州安家落户。
秦禹宁常在兵部,各地军报如同山堆,把他这把骨头埋在下头。打了胜仗,他比皇帝还先高兴,吃了败仗,他比朝廷上下任何一名官员更感寝食难安。皇帝欲战,他担心户部军粮不够,皇帝罢战,他担心驻防抵挡不住,百姓遭殃。
妻子温热的眼泪仿佛还留在肩窝里,秦禹宁抬手摸了摸,这一瞬间的晃神,女儿已将街上买来的炒货塞进他的嘴,是糖浆包得酥脆的花生粒。
甜味混杂着炒制时使的猪油,花生独特的清香在口中漫开去。秦禹宁的心定了定,让女儿把花生给宋虔之和陆观一人抓一点。
少女红着脸抓完就往外面跑,嘴里还喊着:“妈——”
宋虔之揶揄陆观,说是他把人家女儿给吓的。
陆观沉默注视宋虔之,咀嚼着花生的嘴慢慢地动,宋虔之看了几眼他红润的嘴唇,把眼睛移开。
“秦叔,想好了没?”宋虔之斜着身子倚在扶手里,左手越过右手手肘去拿花生。
“我还有什么想头。”秦禹宁起身,他眼眶泛红,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撑着腰,显然是坐久了腰酸,不禁自嘲得两句。站定之后,秦禹宁看见跟着起身的宋虔之腰间挂的那块玉。先只是想怎么这样劣等的玉佩也挂在侯爷的身上,定睛一看,老脸一红,神色转而陷入追忆。
宋虔之把玉佩捞在手里把玩,轻叹道:“周家就只剩下了我。”
秦禹宁喉中一哽,强笑道:“哪儿能呢,你背后的大树,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惹她。”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似是没有说完,问宋虔之,“白古游快回来了吧?”
“就在这几日间。”宋虔之笑道,“对了,遗诏秦叔看过了我还得带走,我还得找上头的一个人。”
“林大人早已经亡故,左大人,也在不久前蒙难。”秦禹宁想了想,大概是宋虔之还不曾把遗诏给这白古游看过。他自袖中伸出去微微发颤的手,卷好圣旨,让宋虔之一层一层包好。宋虔之又随手给了陆观。
秦禹宁以拇指、食指按住眼窝,赶走那股酸涩,他昨夜没睡好,两层的眼皮肿胀成了三层,这会有些发红。
“秦叔莫怕,您要做的事,还是如今做的事。”
秦禹宁苦笑摇头,摆手示意宋虔之不要说了。
整个下午宋虔之跟陆观就耗在秦府,秦禹宁带着他们在花园里逛了会,心情明显好转,叫书童把棋盘搬出来。宋虔之棋艺不佳,下了会生气不想下了。
陆观从他手里把白子接过去,绝地反击,竟让秦禹宁铩羽而归。秦禹宁也是惊讶,他本不曾把这苻明韶从衢州叫回来的发蒙同学看在眼里,正襟危坐起来跟陆观好好下了几盘。
六局里陆观四胜两负,秦禹宁绞尽脑汁在陆观出其不意的棋路底下艰难逃窜,两盘都是头尾不得兼顾,输个半子一子。
到后两局,秦禹宁得胜固然高兴,却也看出来对手已经不尽全力,算是给他这长辈留脸。
下完天已经快黑了,秦禹宁起身拍陆观的肩膀,感叹后生可畏。
晚膳宋虔之让秦禹宁把夫人女儿都叫上桌来,不必回避,当是两家人好好吃一次饭。
离开秦府时,宋虔之已有七分醉意,上了马车就枕在陆观的腿上,马车驰进侯府所在那条僻静巷道,宋虔之反而翻了个身,把头拱在陆观腿间,睡得压根不想起来。
迷迷糊糊里宋虔之感到被人抱起来,安安稳稳地行过一条路,他上下眼皮粘在一处,睁也睁不开,只模模糊糊知道这条路是要带他回家。
陆观把宋虔之抱上床,唤来下人打水,他把宋虔之一身酒味浓重的穿戴都脱下来,拧来热帕子给宋虔之擦脸擦手擦身,给他的侯爷换上熏得沾染了清淡木香的雪白单衣。
陆观要起身,冷不防被宋虔之抱住了腰。他冷淡的脸上嘴角弯了弯,随手一扔,帕子稳准狠地掉进铜盆。陆观坐在榻边单手解去衣袍,只穿一条丝薄的衬裤,躺下去,让宋虔之把头靠在他如同火炭热的胸膛。
风拍窗棂,回来的路上天上也不见星月,明日不是阴天就是雨天。
陆观于黑暗里静静地注视枕着他的人,揽住宋虔之肩头的手紧了紧。宋虔之哼哼唧唧地没有醒来,闭着眼抬头,脑袋像个虫子点来点去,一条胳膊把陆观的脖子抱住,被窝里抬起一条腿压着陆观,伸出下巴嘴地在陆观的下巴和脸上胡乱蹭。
陆观冷漠的眼底一点点被温柔的亮光浸润。
零星的片段在陆观心底闪现。
雪粒扎在脸上的刺痛,那时他新把脸上的罪人刺字剜去,不是不痛,可他心中有路,路有方向,便能一往无前。后来这条路被饿殍、战乱、暗杀、皇室秘辛覆盖,茫茫大雪将他这颗火烫鲜红的心严严实实地埋住,不让它跳动,挣扎。
雪化了。
僵硬蛰伏在冰雪之中,为严寒而收缩的心,得以重见天日。
他看见的,就是面前这玩世不恭又心怀怜悯的人,他手中的剑,击碎冻结成冰的雪层,笑吟吟生拉硬拽地把冻僵的人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好玩的物件儿,纯粹图着好玩,丝毫不惧把自己的手也给冻得发红,把自己的身上也给冻得发白。在冰雪里桎梏已久的身体,就这么一寸一寸皮肤、一节一节骨头,给宋虔之不讲道理地捂得热了,揉得软了,同他自己,合在一起。
陆观凝滞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他的唇含住宋虔之胡乱寻找的嘴唇,逗弄一只蝴蝶般地,引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宋虔之追逐他温暖的唇,他舐得一下对方的唇,就收回灵巧的舌,离得远一些,闭上眼。
触觉随之愈发明显,当宋虔之再度蹭上来,陆观一把扣住他的腰,翻身压上去,纵胸中野兽出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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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带着李明昌的下落回来,已是翌日近午时分,宋虔之才起来不久,把书房的旧物整理了一下,周婉心留下的旧书,平日里戴的首饰清点归拢,因是他娘的东西,宋虔之没让下人过手,自己点了记册,又叫两个贴身的婢子亲自收进库中。
结果周婉心的陪嫁姑姑过来,把私库的钥匙拿了出来,宋虔之才知道他娘的卧房最里有两口焊死的大箱子,一箱是珍奇古玩和两副宫里赏的头面,钗环上都有宫制的字样。另一箱则是字画。
宋虔之一看上头的印鉴,心顿时狂跳起来。就只叫人把珍宝和那两副头面收进库里,字画仍然锁在大箱子里,不起眼的地方搁着,反而安全。眼下顾不上,等朝中事定以后,若是离了京城,字画得找好的匠人装裱一番,带回去布置新家。
刚把铜锁挂上,周先就进来了。宋虔之把钥匙拔|出来,吩咐瞻星拿去收着,沏新茶上来。
“还在馆驿里。”周先开门见山地汇报了李明昌的落脚地,“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