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既安稳,又令人心生忐忑。但与陆观紧紧抱着,宋虔之又觉得,担忧和害怕在这一瞬间都被驱散,一股坚韧的力量从他心里生出来,牢牢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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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虔之压根没想到,林舒叫来的,几乎是京城里说得上话、家世背景靠得住的所有年轻一辈儿。光过来打招呼的,宋虔之都不能认全,连镇国公的儿也在。
林舒还笑揶揄他,这可能是他未来小舅子。
皇帝才驾崩,酒是买不到,宴也不能大摆,桌上全是水果点心,连个肉星儿都没有。原是打算边吃边说,这下子成了茶话,宋虔之心底里骂自己忘了这茬,在马车上喝了一肚子的茶,坐下来接着喝。
大家伙关心的无非还是宫里的形势,谁会登基成为新帝,要不要上个折子,催尽快行登基大典。
“虽都是白提这一句的,好歹也是个功。总不叫将来的皇帝把我们忘了就是。”说话的是个大舌头,言语模糊,恰好能分辨说了什么。
宋虔之坐了一会觉得无趣,也觉林舒不会办事,把这么多人都叫来,他原想透的消息也不能往外说了。
一会儿又都在感慨,皇帝死得这么早,才做了没多久皇帝,时也运也也是不可预料。
荣季提及苻家的列祖列宗,这伙人都读书读史,对王朝来龙去脉,自是如数家珍,只是史书得来终有限,话壳子说着无趣。
又见宋虔之只是坐着听,极少说话,都觉无聊,早早有人起来告辞,陆陆续续都走了。
还剩下姚亮云,跟林舒坐着,宋虔之起身要走,林舒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留一会。林舒把两人带到自己的书房,新近得的几枚好玉拿出来送他们俩,当然紧着宋虔之先选,宋虔之并不感兴趣,但不收也不好。最近林舒都与他走得近,这是要把他们几个年少时的交情拿出来派用场。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头子们也纷纷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只要新帝不动这些子弟,未来数十年,便是他们一展抱负胸怀的好时机。
“东明王多早晚能到京城?我们用不用出城去迎?”林舒斟酌着开口。
姚亮云蹙眉道:“先不要吧。”
“不用,太后有安排,过早接触,让太后反感,反而不好。”朝东明王献殷勤也没用,要做皇帝的又不是他。只是这话宋虔之没法说。
“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你说个话,我们都听你的。”林舒顿了顿,眼睛发亮,嗓子发哑,道:“就是要豁出性命,我们也敢一搏,逐星,能不能在将来的朝堂上,周家、姚家、林家占个一席之地,都看这一朝夕能否占先了。你可千万把时机看准,也拉哥哥们一把。”
姚亮云:“还有吕临,他保你出京城,也别忘了。”
林舒讪笑道:“对,还有吕临那小子,他家也难,就是没什么家底,朝中也无人。将来能保他重得个禁军统领,他一定高兴。”
“再说,就这几日,真要是有事,一定叫你们帮忙。但有一句我要先说在前头在,我不一定事事都跟你们说明白,办事的人要可靠。真是要搏,便是成王败寇,性命必得置之度外。”宋虔之话说得极慢,眼神在林舒和姚亮云的脸上转了两转。
林舒收起了笑意。
姚亮云这一晚则从头到尾都很冷静,不见喜色,也不见担忧,神色俱是慎重。
宋虔之等了一会,不听两人答话,起身打算告辞。
林舒的声音突然响起:“好!”
“我没什么好顾忌的,当年苻明懋的案子,我父亲上了折子,附议将其处死。”姚亮云道。
林舒:“自然不能是苻明懋,他必得清算大行皇帝在时宠信的重臣,咱们可算人人有份,谁都跑不掉。何况,他是半个黑狄人,黑狄杀了我们多少臣民,决不能让他坐上龙椅。”
“好,你们记住今天的话,我不会跟你们客气。”
三个年轻人将手叠在一起发愿。林舒犹嫌不够,不知道让家丁上哪儿挖的陈年老酒出来,各自喝完满盏,宋虔之才得以从林府脱身。
姚亮云没跟他一起走,宋虔之大概猜到姚亮云还要跟林舒商量什么事,没有多问,就走了出来,走到马车前,被车里伸出来的一只热手拽上去。
宋虔之跌坐到陆观的腿上,还没坐稳,马车疾驰而出。他整个人都靠在了陆观的怀中,头向后仰。
陆观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寂寞黑沉的天幕上,突显而出那两颗最亮的星子,从天上坠落进他的眼中。
宋虔之眼角微微泛红,摸了摸陆观的脸。
陆观低头亲了他的额头,一只手搭在宋虔之发烫的眼皮上,沉沉的声音传入宋虔之耳里:“睡吧,睡醒咱们就到家了。”
☆、夜游宫(叁)
马车停在侯府角门外头,宋虔之还没醒,陆观把人抱下车,一直抱着回房,叫人打水来,吩咐丫鬟去准备醒酒汤。
他拧干帕子,给宋虔之擦脸擦手,先用热水擦了会,换成冷水。冷帕子贴上眼皮时,宋虔之给凉意一激,醒了。
宋虔之睁开眼,好一顿懵,继而扶额,瞪着端到面前来的醒酒汤,鼻子里闻着那味儿,无奈道:“没醉,有点累,睡了会。”
“喝点,晚上还有一场。”
宋虔之蹙眉道:“皇帝刚驾崩,京城里禁设宴屠宰,也就是事出突然,东明王又没进京,苻明韶没有皇后,得等太后宣旨立定嗣皇帝,才能给大行皇帝主持丧仪,又是哪个找事的找你吃酒?”宋虔之看到桌上有梅干,手肘碰了陆观一下,“给我吃那个。”
陆观给宋虔之嘴里喂了点。
“孙秀今天到,忘了?”
宋虔之冷不丁被梅干酸到,脸皱了起来,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孙秀带的是新兵,龙金山奉命带了一队人马,赶上他的行伍。”
宋虔之抬起袖子闻了闻,让陆观给他找身衣服换,他现在也还是很困,迷迷糊糊地由着陆观给他换衣服,叫抬手抬手,叫抬脚抬脚。支撑不住把头杵在陆观的肩膀上,抱着陆观的腰磨蹭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一个念头蹿出。
“苻璟睿也进京?”
“没有,苻璟睿跟吕临在一起,从孟州离开之后,就不跟大军了。可能会比大军先到,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吕临如果到京城,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我们。”陆观手握着宋虔之的脚踝,将在鞋子里挤得起皱的袜子抚平,握着他的足,突然有点走了神,宋虔之拿脚轻轻踢他的膝盖,陆观才回神,给他穿好鞋子。
穿戴整齐后,陆观叫人进来给宋虔之梳头。
宋虔之有意捉弄,想叫陆观给他梳。
“我敢梳,你敢出门吗?”陆观拿起象牙梳。
宋虔之连忙把他的手按住,坐在凳上直叫拜月的名字。
陆观食指与拇指在宋虔之耳廓上捏了捏,步出卧房。
新雨过后,一门之隔的院子里传来两头鹿甩水的噗噗声,陆观站在门中,静静凝视着不远处圈起来的小篱笆,假山池子里对半剖开的竹管中活水奔流,潺潺的水流涌入一方小池。里头养了十余只乌龟,浅浅的水中放置的几块石头上,一只巴掌大的乌龟闭着眼打盹儿,比他小一圈的乌龟不知是它的伴儿还是他的儿,趴在他的背上,脖子伸得老长,不断用头去触大乌龟的脸。
宋虔之出来,就看见陆观蹲在那儿看乌龟,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陆观的脖子,手往他的脖子里伸。
“孙秀什么时候能进城?你们约好地方见面了吗?”宋虔之问。
“我派人去城外等了。”陆观道。
“你派的什么人?你手里有人吗?”宋虔之觉着奇怪,每回陆观都说派人,也不见得他哪儿有半个人,难不成京城还有什么秘密组织是他不知道的?
“吕临留了几个人,周先的人我也可以用,秘书省有几个可以跑跑腿。”
“庞忠他们几个倒是能用,脑子活,身手也还不错,有那么十来个,以前我用着顺手的,现在告诉你。”
陆观说了几个人的名字。
宋虔之眼现诧异,他确实没想到,陆观这么快把底子摸透了。在苻明韶的高压之下,麟台只效忠于皇室,人员中除了平时料理杂物的小吏,旁的所挂职位往往与其能做什么事,做得成多大事,毫无干系,如此秘书省出人调查时才可秘密行事。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苻明韶在衢州的时候,挡路的人谁不是身边一堆拥趸。也就是从前挨着自己,宋虔之看陆观的时候,陆观恰好察觉到,两人目光一碰。
宋虔之把眼移开,手从陆观的肩膀滑下来。他心里惦着事,可他不说,陆观多看了他一会,也没有问。
接着陆观亲自下厨房弄了两个菜,跟宋虔之随便吃了点垫肚子。
府里上下都要准备服国丧所用的丧服,宋虔之自己没有料理过丧事,皇帝的身后事礼部和翰林院去操持,那时家里人都在忙,他父亲母亲要每日三次进宫举哀哭临,唯独他自己,年纪太小,什么事也不清楚,稀里糊涂只记得穿了月余的丧服。这么多年,宋虔之长了个子,原来穿的也不合用,都得再做。
苻明韶虽然病重,但才二十多岁,他病倒之后,周太后不让他见外臣,他最信任的宦官孙秀被他自己派去征兵守卫京城,眼跟前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机会安排身后事宜。
就算周太后不打算大肆操办,国丧自有其仪制,大部分还得遵着荣宗驾崩时的旧例。
“明日一早我就得进宫,今晚睡不了多少时候。怕是跑不掉一个按行使,或是仪仗使。姨母也说,叫我早些去,有事同我商量。”
陆观嗯了一声。
“你跟孙秀约在哪儿?他一进城怕是宫里就会得到消息,侯府是最不安全的。外面今日起都要禁宴饮,林舒上午去时已经连酒都不卖了。”
“约在吕临家里。”
宋虔之安了心,把管家叫过来亲自过问以后,又让陆观从库里取银子,逐项算过府里要买的服丧期间所用,支给管家。
一时之间,京城缟素,麻布麻鞋都不好买了,苻明韶突然驾崩,各府都毫无准备,几个月的战事才刚刚停歇。南北行商断了数月,京城孤悬在外,各布铺库存紧张,只有把先帝驾崩时用过的旧物取出再用。
宋虔之斟酌来去,没告诉陆观明日要赐死李晔元,李晔元该当为苻明韶担当山陵使,这个位子怕要落在杨文或是秦禹宁的身上,丧仪上谁来做这个,多半便是下一任宰相。
宋虔之心想,太后平日时与李晔元亲近,不喜秦禹宁,但秦禹宁是外祖的门生,可能这个位子还是落在秦禹宁身上。如是对他们有利,他本也是遗诏中的辅政大臣之一。
这时候周先回来了,带来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苻明懋去见孟鸿霖了。”周先来不及坐下,语速极快地说,“怕是要趁发赐各路军赏银的时候闹事。”
宋虔之先是懵了一下,慢慢地才想起来这回事。
“是要发赐先帝遗留之物,还有诸军也要赏赐,只是今年军费甚巨,连镇北军的军饷都是东拼西凑,哪儿来的银子赐给京中的禁军?”
“那就完了。”周先脸色发白。
“丧仪固有成例,可这一年赈灾抚民,与黑狄作战,虚耗之下,他们还想要厚赏吗!”宋虔之气得浑身发抖。
陆观握住他的手,沉声道:“这也要到遗诏宣读之后。”
宋虔之鼻翼翕张,胸口起伏不定,他口干舌燥,定了定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呼吸才渐平缓下来。
“你听到孟鸿霖跟苻明懋谈话了?”宋虔之问周先。
“苻明懋身边跟的人少了很多,想是派出去办事,听到一些。后来有几个回来,我怕露了行藏,带着弟兄先撤了。该听的都听见了,苻明懋笃定太后要立东明王,一面派人截杀东明王,京城里则让孟鸿霖做内应,若是不能顺利刺杀东明王,苻明懋准备等太后宣读完遗诏,立东明王为嗣皇帝后,再当场戳穿。这些时日他会安排人放出消息,国库空虚,皇室拿不出足够的恩赏发给诸军,以成京城周遭各州军队观望之势。”周先眉头深锁,“听苻明懋话里话外的意思,黑狄仿佛……”
宋虔之呼吸一凝,不祥之感笼上心头,忙问:“仿佛什么?”
“不知是趁战时潜入大楚境内,蛰伏在某地,还是并未被白古游全歼。至少还有五千人的一支精锐部队。”
“还好,五千人……”白古游带着十数万大军,光是孙秀带的新兵,少说也有五千人。打仗虽不是拼人数,白古游的战术也早就经过实战检验,有他在,别说黑狄只有五千人,便是有五万也有九成赢面。
“五千人京城里也藏不下,该在城外。”宋虔之沉吟道,“军队还不至于同黑狄人勾结,只是若为了拿不到赏赐,闹了起来,就给了黑狄人机会。孟鸿霖若是跟苻明懋一边,确实危险。不过镇北军也会陆续抵达,只要保住东明王,苻明懋还是不敢坐在那个位子上。”
“侯爷说的是。”周先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苻明懋提到白大将军,我们没来得及探听清楚,守卫他的高手回来了几个,怕露了行藏,没有听见。还有一事,跟踪李明昌的探子回报,李明昌趁今日清晨,丧钟敲响时,城门的混乱,带着一行人出了城。鸿胪寺已经往上报了。”
陆观:“李晔元不在,太后现在无暇顾及此事。派人跟住他了吗?”
“派了两个麒麟卫去跟。只是……”周先眉头深蹙,“李明昌毕竟是李谦德的儿子,这一脉人不好对付。”
“柳素光在何处休养,你知道吗?”宋虔之问周先。
周先答:“在宫里,移去无人居住宫殿里,给了她一间宫女的房间。承元殿宫人甚多,人来人往,柳素光被施以杖刑,杖责了三十,不便行动。”
只有柳素光对李明昌最了解,对李谦德留下的所谓秘术也最清楚。宋虔之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手:“只有让麒麟卫去跟了,眼下最要紧是宫里。”
“太后压着,宁妃帮忙处事,孙秀不在,蒋梦顶了他的位子,我出宫时,蒋梦已被任命为内廷总管,总领所有宦官。另外提拔了王忡晞总领后宫各宫太监,宫女则由太后跟前的管事姑姑灵韵总领,所有宫人听凭宁妃调派。除有太后懿旨,内宫由宁妃掌管。”
宋虔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道:“今天早上皇宫里是不是乱过一阵?”
“皇帝骤然崩逝,是乱过,起码有一个时辰。”周先停顿了一下,往陆观看了一眼。
“他知道。”陆观道。
周先看回宋虔之:“昨夜我们与柳素光说好,让她在平日晨起服侍苻明韶用药的时辰,等抓药送来的小太监来了之后,再进殿内。她是与送药的太监一同发现苻明韶的尸体,平日只有柳素光服侍苻明韶吃药,今日叫上那太监也是逼不得已。”
“若是只有柳素光一个人,怕是不好说清楚了。”宋虔之明白,心里还是有点堵,他尽量忽视这感觉,因为接下去的几天里,他只能扛着这冰冷沉重的愧疚与揪心。人非草木,他有不得不做的事,却不代表他心安理得。
“是。”周先道,“柳姑娘怕是没法去追踪李明昌。”
“有麒麟卫跟着,应该不会有事。”宋虔之疲惫地以拇指按了按眼窝,他眼皮跳得厉害。
“对了,太后准我回麒麟卫当差。”周先道。
“太后见过你了?”宋虔之手顿住。
“今日麒麟卫队找我,去见过太后,太后的意思,让东明王进宫之后,由麒麟卫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周先道,“我已是卫队长了。”
“太后还问你别的了吗?”
周先:“没来得及问,礼部尚书荣晖大人跟太后商量丧仪诸事,我出宫的时候,正好荣大人进去。”
陆观:“太后知道你在秘书省效忠过侯爷,加上麒麟卫历代都是皇帝的亲卫在,让麒麟卫保护东明王,太后的意思很清晰了。”
宋虔之想了想,道:“太后有没有提过东明王的母妃?”
“没有。只说让麒麟卫保护东明王,让卑职好好约束麒麟卫,等着吩咐差事。”
不跟麒麟卫提东明王的母妃,就是要把处死她的差交给旁人了。
宋虔之心寒地想:难道他姨母不仅是要他去赐死李晔元,还要将这件事交给他?
只是这话不便在这时候提,宋虔之让周先先离开,盯牢苻明懋,并且让他找机会给左正英递消息,将苻明懋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左正英,要是实在没法让左正英知道,就在四更以前来报。
周先领命出去,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凉了许多。宋虔之手背贴着茶壶试了下,叫人进来换热茶。
他心里烦得很,走来走去,一眼没看陆观,不知道是否应该把明早进宫要办的事情告诉他。他心里强烈地觉得不应该告诉陆观,却又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在提醒他,他与陆观的关系,不宜有所隐瞒。
宋虔之看了陆观一眼。
陆观的视线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表情里是询问。
宋虔之嘴唇嗫嚅,刚动了动,外面来人报,孙秀已经到城外了。
“侯爷那位表兄也先回来了,跟着小的刚进门来,正在换衣服,待会就来侯爷跟前回话。”
宋虔之险些把宋程阳给忘了,一想宋程阳在孙秀的军队里跟了这么久,倒是可以先跟他问问这几日京中的情形,再去见孙秀。
☆、波心荡(肆)
见到宋虔之,宋程阳满脸的凝重神色松弛下来,他站在当地,眼眶微微发红,听到宋虔之唤了他一声“堂兄”,这才大步走过来,与宋虔之抱在一块,手握成拳,在宋虔之背上锤了两下。
两兄弟便分开,互相打量。
“你没事,没事就好。”
宋虔之不禁唏嘘,这宋程阳是他如今唯一还有往来的宋家人了,去年随他父亲进京,本是为着开祠堂让卢氏的儿子进族谱,至今不到一年,整个大楚已是天翻地覆,京城风云骤变,宋家早翻了天,周婉心也已故去。
宋虔之让人先带宋程阳去换了衣服,才上来堂屋里回话。宋程阳与他爹反不是很像,其实他长得很像安定侯年轻时的模样,甚是俊秀,一身书生气,反而不像是个商人。
宋程阳喝着热茶,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手摸茶盏,望着杯里载沉载浮的茶叶,甚是感慨。
“这是贡茶吧?一年宫里也只得三两。”
“喝出来了?”宋虔之嘿嘿一笑,“可惜是陈的,今年是没有了。”
宋程阳自己家里做生意,凭着跟安定侯的关系,生意做得也不小。前阵子京城要乱,他那时已在宋虔之的安排下进了兵部,虽只是小小一个书办,这番自己请命随军,回来秦禹宁也有由头把他往上提一提。
“在兵部还习惯?”宋虔之问。
宋程阳叹了口气,哂笑道:“秦尚书很是照拂,托弟弟的福了。”
“哪儿的话。”宋虔之眼神游移,心里想着,其实苛待他娘的是宋家老夫人,和自己那个不长眼的爹,宋家旁的亲戚,实则并没有搅合进来。至于沾了多大的光,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便利。只有这宋程阳,是他托的人,也是机缘巧合,那时就想到了要把宋程阳放到兵部去。只是宋程阳没有个功名,眼下朝中乱着,可以先做着没品没级的小吏,等明年还是要叫宋程阳去考个举人也好,才能站得稳脚跟。
“在家的时候读书吗?”
宋程阳先一愣,继而眼底难掩喜色,规规矩矩答了话,宋虔之粗略问过,大概知道这堂兄也是存了要做官的心思,这次来京城本就是要求这个事儿,只是后来安定侯府乱成一团,这才没提。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的,也进了兵部谋事,到底不是正经路子上来,心里总有些发虚。
“你就在我这里住着,你爹那几间铺子你交给底下人去打点,人要是不够,问我要就是。回来了就好好读读书,明年,或是后年,老老实实去应试。”
宋程阳记得宋虔之也是没考,便问他去不。
“我还不知道姨母什么安排,看吧。”宋虔之原就有打算好好考一考,谁知道事出突然,他的血统身份竟比学识重要了。
每逢乱世,必有阶层被打破的契机,于个人是好事,于整个王朝却是大不祥。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治下是乱世,然而,孙逸占去宋、循二州,自立为王,与朝廷对峙,黑狄入侵了快一年,北方仍虎视眈眈,要说不是乱世,也还真够乱的,否则刘雪松也不能从驻军之地跑到京城来谋官做。
这一想,宋虔之就想起刘雪松来了。
“他是个厉害的,很得白大将军赏识,前途无量。不过要说军营里,还是龙金山兄弟为人正派,孔武有力,有次得缘一起喝了酒,他还说了自己做匪首时的事。”宋程阳道。
宋虔之笑了起来:“他跟你说了?”
“嗯,都说了,也是看在我们的兄弟关系上。龙兄弟很是敬佩欣赏弟弟的为人,在军中也很照顾我。”
“这几个月,也交得了几个过命的兄弟。”宋虔之道,“孙秀的队伍怎么样?”
宋程阳脸上笑意淡去,右手手指屈起,骨节青白,答道:“不行。都是新兵,不拖后腿便算不错,只是他急着先回京,白将军的队伍一路北上,一面在搜捕黑狄的漏网之鱼。孙秀作为新军统帅,也未得白将军一面之缘,反而陆将军留下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得到了白将军当面考验,有三个已升作了校尉。其余的也从新军里调到镇北军去。孙秀带着的五千人,对外讲是精兵,其实作战经验与身手,尚且不如镇北军普通士兵。而且孙秀在军中时,受了不少贿赂。”
宋虔之闻言皱起眉头:“这还能塞钱?”
“怎么不能,新军比镇北军先回京,虽说被征入新军的大多是京城里走不脱的人,但白大将军打了胜仗,都说回京有望,要把家人都再接回京城。给孙秀塞银子无不是指望这支乌合之众回京后能够得一个编制,到时好做官,哪怕武官地位低,总也比白手起家去考武试的强些。人莫不如是,有捷径走,谁还踏踏实实的。”宋程阳自嘲道,“我不也是?”
“你不一样,我又没塞钱。”宋虔之揶揄道。
宋程阳莞尔:“谁还能不卖你的账。”
“晚上我去见孙秀,你去不去?”宋虔之正色道。
宋程阳:“天天见他,我就不去了。”
宋虔之点头:“也好,你才回来,好好休息几天。皇上驾崩的事,你知道了吧?”
宋程阳一进城便见家家挂白布,满城缟素,已经知道了。
“丧服你找管家,有什么要用的找我贴身的丫鬟,拜月管着府里大大小小事。这几日我得每日进宫举哀,这一个月怕是都忙,疏忽之处,堂兄莫要见怪。”
宋程阳知道宋虔之都是说客气话,他能这么说,已是很看得上自己,自然不敢有多的话说,原本还打算为宋家求个情,这时也不敢上去添乱,只能是自己找个机会去看看宋老夫人,给那一家子人送点银两便算完。
陆观带人去接的孙秀,直接到吕临的府上,宋虔之到得反而算晚。
跨入吕家的院子,就见到一丛开得正好的玫瑰,馨香四溢。一路行来见到的都是国丧期间的凄楚,吕临家中花草得他祖父精心照料,长得格外茂盛,石榴树也毫不吝惜地吐露出了橙红的花。
苻璟睿蹲在院子里揉吕临家里的一只小花狗,那狗在地上打滚,翻出柔软的肚皮,讨好地抬头,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他,苻璟睿哈哈地笑,两只手把狗儿翻得整个躯干晃来晃去。
“宋大哥。”瞧见宋虔之,苻璟睿立马忘了狗,跳了起来,小跑到宋虔之跟前。
“给王爷请安。”宋虔之此言一出,苻璟睿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收了些。
“不用、不用多礼,对了,本王听母妃说,你已是安定候了,侯爷跟本王不必多礼。”苻璟睿很满意自己说的话,腰个挺得直了些。
宴饮自然是不行,吕临的祖父很晓得规矩,备下的菜皆是素菜,用果子汁取代酒。
孙秀话不多,他是宫里人,习惯那套说一半藏一半,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吃完,陆观去找孙秀私下谈,宋虔之则去见王妃。
王妃端坐在屋里,已让下人备好了茶,看见宋虔之进来,松了口气:“怕你不来。”
“怎会。”宋虔之眼神示意,王妃摈退左右,请宋虔之坐下慢慢说。
宋虔之将宫里的情形大略告知,王妃越听脸色越是发白,尤其听说皇帝被人勒死在宫里。宋虔之隐去是陆观等人动手不提,只说凶手现在也找不到,宋虔之放缓了语速,轻声道:“太后已打定主意要让东明王坐上龙椅,那自然会要了您的性命。”
王妃脸色煞白,半晌,冷静下来,狭长的眼扫向宋虔之,道:“若是我跑了,对璟儿是不利,但我不甘心……”
当然不甘心,苻璟睿是遗腹子,东明王妃抚养他长大,找师傅精心调教,屡次遭人暗算,都逃过了死劫,如今儿子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她若是活着,就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要被逼着功败垂成,她本可以享天下之养与无人可匹的荣光,却要沦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连名字都不能留下一笔来。
“不能跑。”宋虔之道。
女人露出惨笑:“只剩下等死一条路吗?”
不闻宋虔之回答,东明王妃静静吮了两口茶,喝进嘴里的是热茶,却令她五脏六腑结了冰。
“为了璟儿,再不甘心,我也无所畏惧。”王妃轻声道,眼神倏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宋虔之,“可璟儿还小,太后选他也正因为他年纪尚小,只是要拿他做一个傀儡。我不知道,到了地下,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被王爷责怪我亲手把璟儿推上那个吃苦的位子。宋虔之,你虽是侯爷,我却不能相信你能护住我的璟儿。”
宋虔之没有接话,面上仍然淡淡。
东明王妃不禁有些心急,她小声而快速地说:“我是身份低微之人,得到王爷眷顾,才有了今日的地位。王爷死后,为求自保,我培养璟儿,对他寄予厚望,不过也从未肖想过龙椅。我从小自诩聪慧,从未怕过什么,这一路几经生死考验,才知道人命微贱,在天家皇权面前,如同尘埃浮影。京城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保住璟儿,我何惧一死。可连苻明韶都在宫里莫名遭人毒手,他是周太后亲自扶持的储君,前车之鉴,我的璟儿会否也有一天落得如此下场?”
“皇上驾崩,不是太后动的手。”
“你是她的外甥,自然这么说。”王妃激动道,“你敢赌咒发誓,苻明韶不是死于太后之手。”
“我无需发誓,王妃可以不信。”宋虔之道,“明日宫里就会有人来接王妃,王妃若是要逃,今夜可以试试。”
在宋虔之的话里,王妃怀疑地睨起了眼,嘴唇抿得很紧。
“你不会去告密?”
宋虔之摇头。
王妃委顿在椅子上,牵动嘴角无奈地笑了起来:“我还能跑到哪儿去?太后要杀我,自会有天罗地网,谁也没办法护得我周全。不过是一死,其实我也是不怕的,只是担心我的儿子。”她眉心皱着,“璟儿十一岁了,且不是荣宗的亲儿子,太后怎么可能完全放心他。我不愿意他做一个傀儡,可好歹做了这个傀儡,还会有机会,总比现在就送命的强。”
“宫里的情形,我也知道了,侯爷回去吧,明日一早我会收拾妥当,等宫里的人来接,体体面面地进宫去见太后。”王妃深吸一口气,渐渐坐直了身子,神色中的凄楚无奈都收去,脸色木然,不再看宋虔之。
“要是我能保王妃的性命,保苻璟睿平安富贵呢?”
王妃似没听清,恍惚道:“你有这么大本事?”
“这原是我最初就向王妃请求的,只是您生了以命换取儿子皇位的心思。苻家子孙,谁都想做皇帝。可王妃想过没有,如今的局势,做了皇帝,就真自在吗?”
王妃没有答言。
宋虔之接着说:“今年的战事将国库拖垮,谁做皇帝都要接这个烂摊子,没有五六年,恢复不了元气。北面阿莫丹绒时时滋扰,南面的孙逸,黑狄支持大皇子苻明懋。”
“白古游已打跑了黑狄人。”
“王妃确信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吗?”宋虔之一言出,王妃噤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数十年来,苻家几度皇子间相互倾轧暗算,从穆宗起,战事便不曾休止。阿莫丹绒以西以北的诸草原民族,从不安分,王朝之间,无非此消彼长。我大楚今日的处境,实属不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宋虔之道,“只有在积攒了巨大财富,国库充盈时的皇帝,才有资格稍享太平,舞文弄墨,玩赏佳人。王妃是愿意让您的儿子做一个手握权力,又有富贵可享、深受皇上信任的王爷,还是愿意让您的儿子在这时候登基为帝,以稚龄担负国运?”
王妃张了张嘴,嗫嚅道:“可你怎么能保我不死?况且,太后是要我儿子做皇帝,我面前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您有。”宋虔之微笑着提醒她,“遗诏的内容,您不是已经了解了?”
“旁的大臣不会让李宣那样疯疯傻傻的人做皇帝,这有伤皇室体面,何况,太后一直深恨他玷污过故太子的名声。”
“只要王妃答应,东明王仍做王爷,而不去觊觎皇位,我有我的办法。王妃好好考虑一下,我是渴了,便在这里喝完这一壶茶,再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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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虔之爬上床已接近子时,累得眼皮也睁不开,抱着陆观的腰,拱在他的怀里,问他和孙秀说了什么。
“孙秀明日一早进宫,我跟他说了,太后已让蒋梦总领,他说会去找蒋梦。蒋梦有一阵曾听命于孙秀,被太后发现,太后敲打过他。不过蒋梦不会容忍女人擅权,孙秀有办法说服他。”
宋虔之闭着眼睛,脸贴着陆观发烫的胸膛,一只手伸进陆观的里衣,抱着他的腰,闷声道:“宫里的事,没有蒋梦就办不成。”
“困就睡吧,明天还得进宫。”
宋虔之是浑身上下都又累又乏,今天起得太早,一整日都绷得紧紧的,这会身体是先松了下来,脑子却还清醒。
“苻璟睿他娘应了。”
“还是要让人盯着他们母子。”
宋虔之鼻腔里哼了一声:“怎么?”
“她的脾性我略知一二,若是有机会,她还会为儿子谋求皇位。只是现在,除了答应我们,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我也想到了,等苻明懋一除,白古游陈兵城下,只要他拥护李宣,我们手里有遗诏和先帝的霸下剑,信物皆是真的,不怕王妃不配合。只是至少在苻明懋被太后收拾掉以前,先要稳住太后,不能让她生了警惕,釜底抽薪。”宋虔之睁开眼,鼻子贴在陆观的胸口狠狠吸了口气,心里踏实了点,他摸着陆观硬邦邦的腹肌,手底下也触到他身上的伤痕,道,“只是对我姨母而言,我这次背叛,必让她寒透了心。”
陆观亲了亲宋虔之的额头,沉声道:“要是太后成功,东明王的母妃死于太后之手,东明王将来必为他母亲报仇,宁妃假怀孕,皇帝已经驾崩,这一胎必须是男胎。我已经问过孙秀,我们出宫之前,苻明韶已久不召幸嫔妃,宁妃不可能有孕。苻明韶既然死了,这个男婴只能是从宫外抱回来,扰乱皇室血脉,是更大的罪过,这其中只要有一步出问题,不要说太后,怕是周家的祖坟都要被苻姓皇族挖出来。将来史书会如何写?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你的外祖父呢?”
“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有时候,没有那个能力去在意。我绝不会坐视姨母成为千古罪人,只有皇室安定,大楚才会安定。只有安定,国家才能强盛,而唯有强盛,外族才不入侵我大楚。”宋虔之轻声道,“我看够了平民的苦难、饥荒、卖儿鬻女,死于刀兵之下。”
陆观突然听不见宋虔之说话的声音了,但他胸口一片潮润。
“我小的时候,娘常带我去外祖家,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位极人臣,深得先帝倚重信任,他大可以急流勇退,安度晚年,享儿孙绕膝之乐。可他没有一天不为国运担忧。他有时候会打扮得如同个教书先生,混迹在市井之中,找人下两盘象棋,跟不认识的人聊上几句,聊今年的收成,家里人好不好。遇到有困难的人,外祖回府之后,便打发下人去打听,能帮得上的就悄悄地帮一点。可惜他走得太早,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他学更多本事。”
陆观静静地听,把宋虔之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无声地以怀抱安慰他。
“我母亲一生行善,爱上我父亲,便义无反顾嫁给他。她只是一个妇人,眼里只有窄窄的一点儿分给天下。外祖疼我母亲,甚于疼爱太后,每次母亲带我回去,外祖都会亲手做两件小玩意儿逗我玩。依着规矩,我是不应该跟他过分亲近,外祖却从不介意,常常把我抱在膝头,跟我讲故事、讲道理。他的手总是很暖,我还经常爬在他的怀里,给他梳头。”宋虔之轻轻笑了一声,“我梳头梳得特别糟糕,他从来不责备我。我的童年很短暂,但在外祖家中时,太傅府上的花园随我寻宝,三进的宅子对小时候的我而言太大了,像个华丽的宫殿,我刚识字,常常在他的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整日。我也常常在书房里不出声,别人问有没有人,我也不说话。有时候我听见外祖和官员们议事,我听不懂,官员走后,外祖叫我出来,我才走出去。我才知道他早就发现我在了,他总是很慈祥,问我长大以后想不想做官。”
“我说我不想,想做大文豪,最好是做国子监祭酒。我要一间比外祖的书房更大的书房,藏书要比宫里的还多,最好是我什么也不用做,就泡在书房里,一日如同百年。”
“外祖说好。他每年都送我好玩的孤本,有些是他学生送的,有些是他让人搜罗的。外祖去世之后,周家的祖宅让朝廷收了去,祠堂搬进安定侯府。我还是常常进宫给姨母请安,但从前巴结我的那些亲贵再也不来安定侯府走动,逢年过节母亲收到的礼物也越来越少。直到我进了麟台,受人嘲笑,说周太傅的后人,沦为皇帝的鹰犬。”
陆观以唇吻住宋虔之的额头,一次,再一次。
宋虔之握着他的手,语气淡淡:“我早就不难受了。只是从未和人提起过他。外祖晚年将权力一点点放下,也是为了保全周家,但我觉得,他从来就不在意权势。只是他的抱负,他要改田制,定法度,他必须坐在一个能够一言九鼎的位子上。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记得我还摸过他凉凉的手,不是刺骨的冷,只是凉的,皮肉也会松弛下来。他重病缠身已久,死亡反而是解脱。只是如果让他见到今日的局势,必然会痛心不已。”
宋虔之缩了缩脖子,脚背互相摩挲,被窝里,陆观温热的两条腿把他的一条腿夹着,隔着衬裤,他几乎觉得碰到了陆观的皮肤,这种感觉亲昵而温暖。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愧疚,我虚度了数年,没有好好读书。外祖父当年是考中了状元,我如今的学识,远远都不够。我能背得住的古文,还不如他晚年时记得的多。”宋虔之声音越来越小,透着浓浓的睡意。
陆观轻轻吻住他的唇,两人抱在一起直出汗,可他没有松手。
吻毕,宋虔之睁开眼看他。
“你外祖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很好。”陆观认真地看到宋虔之的眼睛里去,“你没有成为一个对他人冷漠,只知取乐的贵族,心怀悲悯,已是很好。”
“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对他人视而不见。”宋虔之道,“只要是在外祖身边呆久了,没有人会活得自私冷漠。只是我能做的太少。”
“已经不少了。”陆观道,“逐星……”
他的话戛然而止,呼吸却愈加急促。
宋虔之疑惑地看着他。
“我常常会……自怨自艾,气闷自己命不如人。但我能与你相识,得到你……我的命已经太好了。”陆观耳朵通红,看了宋虔之一会,宋虔之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正要往被子里缩,被他一把握住下巴,托起他的脸,认真地吻上他的唇。
两人都是气息混乱地分开。
分开才没有一会,陆观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热劲,翻身压了上去。他没有折腾太久,只慢慢地磨,却是十分缱绻磨人。
天不亮时,陆观将还在昏昏欲睡的宋虔之拉起来,给他穿衣服梳头,打点妥当之后,又看着宋虔之把早饭用了,才送他上马车。
宋虔之迷迷糊糊到宫门口,蒋梦提着一盏灯,在稍亮了一点儿的天色里,静静立着等他。
宋虔之想起自己来这干嘛,倏然心内一凛,彻底没了睡意。
☆、波心荡(伍)
李晔元被囚在西暖阁日久,遍地都是写好的字,无人整理。
一袭静静垂挂的纱帘背后,可见一中年男子,穿一身士大夫最爱的直裰,赤着一只脚,头发像是数日都没有梳理过,只以一根木簪挽着。
宋虔之与蒋梦入内时,他头也未抬,笔走龙蛇,自顾自在临帖。
这间软禁宰相的宫殿,一应用品全都具备,甚至按照李晔元的意思,书也堆得跟山一样,他在这里左右无事,可以读书也可以写字。
只是窗户都钉死了,里面的人不要想看外面的风景,外面的人也别想窥探这间宫殿内的情形。
李晔元临完一整页前朝大书法家刘云沛的碑帖,丢开笔的手势极尽风流潇洒。
蒋梦轻声提醒正在发愣的宋虔之:“侯爷。”
宋虔之心中叹息,可事情还得做,一手掀开纱帘,步入内殿。就在此时,宋虔之突然察觉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晔元”跟前,一把掐住男人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
宋虔之瞳孔紧缩,蒋梦手中的托盘恰到好处地摔了。
“这……这怎么会?”蒋梦失声叫道,“你不是御前侍卫冯爽吗?”
冯爽抖如筛糠,他下巴被宋虔之掐出两道淤痕,眸中现出惊惧。
“卑职……卑职奉命在此……”
“奉谁的命?”宋虔之厉声问。
“有个太监传令于卑职,说是,说是太后的懿旨,卑职不敢多问,事涉李相,都是、都是不能问的。”冯爽道。
宋虔之睨起眼,冷笑道:“可有手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