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油腻腻地布满冯爽的前额,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是口谕,那公公有太后的凤印。”
·
“砰”一声巨响,茶盅击碎在墙上,冷光四溅。
“哀家的凤印一直在哀家手上,这名侍卫在撒谎,蒋梦,把他送到麒麟卫去,让周先的人好好审问,一定要问出是谁主使。”
蒋梦应声,让两个侍卫把冯爽带走。
周太后蹙眉扶额,良久,她抬头目不转睛地看宋虔之,仿佛要一眼看到宋虔之心里去。
宋虔之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不能避,他一脸坦然地迎着周太后的目光,表情里带着隐约的担忧。
“蒋梦。”周太后终于移开了眼,吩咐太监,“带几个人去宰相府和李晔元在京城的几处别院搜查,找到人不必带进宫,就地处死,尸体要带到哀家面前来。”
蒋梦深深低着头,领命而出。
“逐星,你认为是谁救走的李晔元?”
这是在试探了,如果不能吐出一些从未向太后禀报过的事情,盛怒之下,那点血缘也抵挡不住疑心。
宋虔之细细斟酌道:“侄儿回京以后,陆观这几日都在麟台行走,派人去查过李晔元所住的别院,侄儿与陆大人曾在那处别院住过。一查之下,发现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住在李相的别院中。但侄儿深怕误会李相,就让陆观留意着,并未动手抓人。”
“哦?”周太后曼声道,“是谁?”
“是先帝的长子,该在黑狄军中的苻明懋。”宋虔之颤声道,“可惜还没有来得及查明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京城,又是什么时候同李相勾结。侄儿认为,姨母不妨命人抓捕苻明懋。”
“以何罪名?”
“擅自离开流放之地,本当死罪。”
宫殿里静了。
片刻后,周太后叹了口气:“他是先帝的长子,当年他便是弘儿最大的对手,由哀家下旨处死他,容易惹人非议。不如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皇帝驾崩,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当到地下去效忠。”
“是。”宋虔之道。
“哀家会让麒麟卫去料理,冯爽听命于孟鸿霖,孟鸿霖怕是个不大可靠的。那苻明懋藏匿在京城,孟鸿霖却未曾告知哀家,若不是蒋梦的干儿子许州想要搭着李晔元,另拣高枝,哀家也想不到苻明懋竟藏在李晔元的别院之中。趁朝局不稳,他逗留在京城,心意怕是盯着万人之上的那个位子。哀家不能让他争了先,白古游的大军今日过午就要路过京城,你帮哀家拟一道圣旨,以苻明韶的名义,让位于东明王苻璟睿,再替哀家写一道懿旨,由嗣皇帝苻璟睿主持大行皇帝的丧仪,入葬后二十七日,由礼部照旧制举行登基大典。”
“诏书落款日期为你回京次日,懿旨为今日。另外,你传哀家懿旨给礼部,嗣皇帝尚未进宫,大行皇帝无子嗣,以哀家的意思为准。殡宫暂设在承元殿,任命秦禹宁为山陵使,灵驾赴山陵诸事皆由秦禹宁做主,于入吊、哭临三日后为大行皇帝发引,你为仪仗使,嗣皇帝年幼,只将灵柩送出宫门,之后由镇国公为大行皇帝执绋,领百官送灵出城。荣晖年纪大了,荣季官位太低,冷定就做礼仪使,镇国公王绶勤为卤簿使。杨文办差甚是不利,且他恐有二心,就让侍郎林瑞做桥道顿递使。”
宋虔之边听边在太后的凝视下拟定圣旨用印,又写下两道懿旨,一道给苻璟睿,一道给礼部。
周太后取出御玺,及太后的凤印,凤印果然是在周太后手中,可见冯爽所言不实。
“去吧。”周太后将诏书收起。
宋虔之迟疑道:“东明王还没有进京,懿旨何时向何人宣读?”
“午时前,上午举哀毕,哀家会命蒋梦就在殿前向进宫哭临的百官宣读。另一道旨,你现在就带去礼部宣读。”
就在宋虔之告辞要退出去时,太后倏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虔之脚步顿住,旋身低头拱手听命。
“逐星,哀家在宫里,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周太后的话传入耳中。
一股难言的悲凉涌上宋虔之心头,他深深低着头,答道:“周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会保佑我大楚,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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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虔之走路几乎带风,他先到礼部宣读懿旨,之后马不停蹄赶回侯府,又担心陆观不在府里,才进门就问门房陆大人在不在。
得知陆观还没有出门,宋虔之心神定了下来。
门房又道:“龙将军也在。”
“哪个龙……”只能是龙金山了。宋虔之突然想起,龙金山是带兵追上孙秀的,昨天晚上在吕府却没有见到他,也许是因为孙秀也在。心念电转之间,宋虔之走进花厅里。
见到宋虔之,陆观甚是诧异,起身问道:“怎么就回来了?”
宋虔之把门关上,招呼一声龙金山,也不避着他,跟陆观说了太后的布置。
“你今天早上进宫是做什么?”
宋虔之“啊”了一声,倏然语塞,嘴角抽搐,支支吾吾道:“太后的密旨,我想也不算大事,再说蒋梦陪着我,做了也就做了。”
陆观脸色铁青。
宋虔之无语凝噎,眼明手快地把陆观旁边那盏茶抢了过来,双手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把茶捧给陆观,闷声道:“侯爷我给陆大人请罪了。”
陆观半天不接。
宋虔之面红耳赤下不来台,又有点生气,正想找个台阶下,听见陆观的声音。
“下回还瞒不瞒我了?”
旁边龙金山发出一声闷笑。
宋虔之耳朵通红地挤出来一句话:“不了。”
陆观这才把茶接过去喝,边喝还不悦地抬眼瞥宋虔之,及至宋虔之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才知道这家伙压根没生气,就是逗他玩。宋虔之心内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来逗他。
“太后要去查便去,苻明懋已经不在李晔元的别院里,他现在跟孟鸿霖待在一块,既然冯爽听命于孟鸿霖,恐怕是他换了李晔元出宫。左正英也被带走了,太后要在午时之前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宣读荣宗的遗诏。”
“荣宗的诏书你交给谁了?”宋虔之忙问。
“孙秀。”陆观道,“他手里的不是真迹,真的在咱们手里。孙秀的意思,只要太后拿出那份矫诏,要不然是孟鸿霖,要不然他胆子再大一些,会直接让苻明懋出面,拿出左正英以荣宗的字体所写的那份诏书。苻明韶已经死了,这不在太后的计划内,若是她本来就不想让苻明韶再露面,大可不必让柳素光看着苻明韶,他应该还是能说话的,只有柳素光办得到,让他不能说话时像个哑巴,能说话时又恢复如初。苻明韶为了保命,会当场传位于苻璟睿。”
宋虔之听明白了,接过话去:“可惜被你们搅黄了。现在只能是宣读苻明韶的遗诏了。可是这封诏书,是我拟的……”
“关宋兄弟什么事?”龙金山听了这大半会,突然粗声道。
宋虔之十分尴尬,看了看陆观。
陆观:“周太后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逐星,所以才会让他去赐死李相,现在更让他代笔矫诏。她早就知道苻明懋在李晔元别院里住着,却没有派人暗中将他刺杀。擅自离开流放之地,按律当斩,但苻明懋是荣宗的长子,仅以此将其正法,会引得老臣们不满。当年闫立成的案子,不过是将长子流放,行刺视同谋逆,才将他流放。现在却要处斩,又在立下新帝当日下旨,难免会引人揣测。而若是苻明懋不明不白地死了,新帝将第一个受到怀疑,难免有得位不正的流言。”
宋虔之点头,唏嘘道:“只有在苻明懋拿出左正英假托荣宗之名写的诏书,才能名正言顺将他处死。假传圣旨,谋夺帝位,其罪当诛,死一次尚且不够,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再不会认为是为夺皇权,皇子间相互倾轧。可是……周太后手里那封苻明韶的诏书,是我写的……”
“亲姨母。”陆观道。
宋虔之失笑:“你胸有成竹,已经有打算了?”
“你忘了我们有谁。”
给陆观这么一点,蒋梦的身形在宋虔之的心里浮现出来。
“周太后不是要让蒋梦当众宣读诏书吗?你复述一遍给我听。”陆观卷起袖子铺开纸。
默默坐在一旁的龙金山出言道:“你写跟侯爷写有什么不同,只要查他就会查你。不如让我来写。”
陆观想了想,把笔向龙金山让了让:“来,你写。”
等龙金山写好,宋虔之便要进宫,陆观随之起身。
“你干嘛?”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满脸警惕。
“我也要去哭临。”陆观道,“虽进不去承元殿,在京州府外哭临还是要的,秘书监大小也是个官,你就这么瞧不上,少监大人?”
宋虔之昨夜没怎么睡,头晕脑胀,把这茬给忘了,秘书监职位低,却也是要哭临的,只是不必进宫。
“那我现在回去把人点一下,随时听陆大人的吩咐。”龙金山道。
宋虔之与陆观一同出门,天放晴了,宋虔之边走边问陆观是不是跟龙金山有什么计划。
陆观把官帽给宋虔之重新戴好,拇指在他的帽檐上停留片刻,温煦的眼光看着他。
宋虔之踹着脚下小石子,没有看见。
“这边你不用管,今日你只要照常到宫中哭临,等着看好戏便是。”
宋虔之突然站住了脚,抬起头,犹豫道:“你有十足的把握?”
陆观轻轻拍整好宋虔之的前襟,他白皙的脸被金黄色的日光浸染得格外俊秀温润,陆观手痒,忍了又忍,没忍住,捏了捏宋虔之的腮。
他露出少见的微笑。
一时间宋虔之呆住了,陆观五官分明,线条坚硬,如同雕塑一般完美。
有什么感情在宋虔之胸中冲动奔涌,呼之欲出,最后化作一句:“你当心些,总之有什么,我都同你在一处。”他握了握陆观的手,面颊微红,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双眼,极认真地看着陆观。
陆观抬高他的下巴,也极认真地问:“亲个?”
宋虔之一手抱着陆观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唇分时唇瓣红润地跑开,钻进进宫的马车。
他心跳得如雷,听着马车的铜铃声响了一阵,才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陆观已离得很远,日光把陆观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直到马车驰出视线。
街角带刀的周先走了出来,闲步到陆观身旁,两条影子拖在地上。
“走吧,别看了。”周先一手抓住陆观的肩,手飞快握过了陆观的手,陆观手中多出一块令牌,随在周先身后。
两人步行出城,在最近的茶棚,周先牵出马来。
陆观翻身上马,眼中闪过诧疑。
周先笑道:“给你养着呢,还不谢我。”
陆观在马上拱手,双腿一夹,黑马飞驰而出。
周先一鞭甩在马臀上,紧跟上去,两骑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BUG
☆、波心荡(陆)
宫里处处缟素,车来人往,宫里安排了太监接引,皇室宗亲、正三品以上官员、三品以上命妇,在京城的外夷都要进宫吊丧。
宋虔之前脚进正清门,就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镇国公王绶勤。当日宁妃主持的晚宴上,王绶勤只现身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罪离席,留下一双儿女在场。王绶勤话不多,王家原是武将出身,到这一代,已是彻底的书香门第。王绶勤的父亲早年病故,他三十二岁便承袭爵位,现年五十二岁,儿女双全,人也发了福。
王绶勤挺着个圆滚滚的肚皮,紧赶慢赶喘着气跑过来,一只手按着帽子,一只手托着腰。
宋虔之看得想笑,憋住没笑。
“安定侯来得不早啊。”王绶勤放慢脚步,端起长辈的架子,只是脸色仍然青白交加,气喘吁吁。
宋虔之揣着手,垂头看路,与王绶勤并肩而行,并未落后半步。
王绶勤留意到,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一大群进宫哭临的人,能够像他一样,凑上来同宋虔之说上几句的,没有几个。九成人好奇这新贵,却谁也不像他一样,要嫁一个女儿做安定侯夫人。王绶勤已然将宋虔之视作女婿,同他说话的语气并不生硬,满含熟稔。
“今日一早已奉旨进宫瞧过了,姨母说……”
王绶勤竖起了耳朵。
宋虔之唇畔露出一丝弧度,眼光向上稍稍一抬,掠过前方数十个顶着官帽的人头,太阳过于炽烈,照得人人官服上的珍奇异兽张牙舞爪。都是进宫哭临,偏不是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阳光晒得人有些出汗。
“姨母说,要让国公做大行皇帝的卤簿使。”
王绶勤嘴唇的弧度还没上扬成一个完整的弧,立刻沉了下去。这时候笑也只能含蓄不露,他硬生生把未完成的笑扭成了一条别扭而不规则线。
“那是,那是,陛下骤然驾崩,一切听由太后做主。”王绶勤将胖身子向宋虔之的方向挪了挪,眼珠乱转,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嗣皇帝可选定了?”
宋虔之意味深长地看了镇国公一眼,没有说话。
“都传是大皇子要回来,太后准了大皇子回来?”王绶勤声音压得更低了。
宋虔之:“国公听谁说的?”
王绶勤出了一脖子汗,他许久没有步行这么远,从正清门到承元门,走也得走上一炷香的时间。
“这……官员都这么传,谁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安定侯就没有听人说过?”
宋虔之:“传言岂可当真?不够按例,大行皇帝的发引,都要嗣皇帝决断。陛下走得突然,也不知道是否留下只言片语,无论有无,总在这一日之间。国公何必着急呢?”
王绶勤不悦拧眉。
宋虔之侧身向他拱手道:“晚辈还有事要办,先行一步了。”
宋虔之前脚走,旁边一员老臣凑过来,揶揄道:“改了周姓,不好攀了吧?”
王绶勤铁青着脸,没有搭话,低头随在人群里向前走。
·
“御玺不在你这里?”宋虔之闻言简直要疯了,万事俱备,却欠东风。龙金山是重写了一封圣旨,他却没有想到,蒋梦也拿不到苻明韶的御玺。
“我的侯爷,这么重要的东西,太后岂会交给咱家保管?”
宋虔之也知道,蒋梦的话没错,只是当时陆观说得很是轻松,他一时半会却也没想到蒋梦要怎么置换,更忘了重写问题不大,难的是圣旨上用了印。要不是苻明懋定要同蒋梦当庭对质,没有印就没有吧,可要让李宣成为整个大楚朝廷毫无疑问的第一选择,只能让太后和苻明懋的矫诏,被当面戳穿,再以白古游在城外的大军作为要挟,逼得周太后退居后宫,不再过问朝政。
苻明懋伪造荣宗遗诏,谋取帝位,又与黑狄勾结,怎么都是个死。
“现在怎么办?”宋虔之问。
蒋梦沉吟良久,朝宋虔之道:“侯爷在咱家这间房里等,咱家安排人去偷。”
宋虔之想了想,说:“太后早上用印时,御玺与凤印在一块,她是当着我的面用的。收在何处我却没有来得及看到,就已离宫。”
“这个咱家知道,是太后跟前掌事的姑姑灵韵收着,在太后寝宫东面相邻的一间宫室内,那间宫室里还收着太后做皇后时一些重要的记档,太后平日里要读的经卷。钥匙在灵韵那里。”蒋梦回道。
“那你预备怎么拿?找那个灵韵?”
“灵韵在前面主持宫女们为进宫吊丧的命妇们奉茶水、润口的素点心,天气太大,为防尸身腐坏,送冰的宫人也是十二个时辰不能断绝。”
“假传懿旨?”宋虔之想了想,福至心灵,他大概知道蒋梦要做什么,忙叮嘱道,“能不杀的人就不要滥杀,等尘埃落定,我一定保你无事。”
蒋梦苦笑摇头:“咱家背叛太后,无须侯爷多费苦心,咱家自有去处。”
宋虔之不知蒋梦说的去处是哪里,蒋梦安排了两个小太监伺候茶水,让他在这里稍呆一会。
宋虔之坐在这太监的屋里,四下乱看,蒋梦这屋子不小,陈设并不简陋,有不少一看就是御用,不是皇上就是太后赏下来的。宋虔之一早忙到现在,这时双肩垮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警惕的眼光扫了一眼茶杯,手心里是温热,心中想的却全不是这回事。今日他打算滴水不喝,滴米不进,以防万一。宋虔之原以为自己是不怕的,这时握杯子的手竟克制不住发抖,他才明白,他也怕。
房间里太安静了。
不祥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从宋虔之心里冒出来。他想过陆观在京州府去哭临,要是碰上苻明懋的人,李明昌也还不知下落,黑狄逃兵,这些人都可能隐藏在京城里。其中不少都见过他,见过他的多半也见过陆观。自己在宫里,周先安排了两个人暗中保护他,宋虔之本也有能力自保,他这才意识到,他怕的是什么。
他不怕李宣坐不上帝位。
他不过是怕陆观现在落了单,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宋虔之出门去,门口小太监连忙躬身过来问他要上哪。
“去前头哭临,你们蒋公公太慢了,要是前头见不着我,会引起他人注意。你们找个人去给蒋公公说一声,我哭临去。”
小太监想拦,又不敢拦着,只有畏畏缩缩让开到一旁。
宋虔之沿着走廊走了数百米,他一直低着头,但外臣的袍服甚是点眼。在走廊尽处,他一个闪身,把个太监捂嘴拖进了空房间。再出来时,宋虔之已换了太监的衣服,那被他脱了衣服的太监被他往嘴里塞了布,堵得吭不出声,宋虔之怕给他看见脸,原是把人敲晕的,还是防着他醒来要大叫,引人注意,把他嘴巴也给堵了。
好在天气已经很热,那太监就是只穿一袭单衣也不会着凉。
宋虔之把官袍裹起来,用布包着,出去以后,避着人走,藏到一处他自己记得住,旁人又不会在偌大皇宫中留意到的偏僻宫室,这才大摇大摆地穿着太监的衣服朝着承元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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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韵姑姑,实在是事情多,一忙我这就给忘了,还有两封给户部和礼部的折子没有用印。”
灵韵在太后跟前多年,她不是太后的陪嫁,原是周太后做皇后时,宫里拨给她伺候的人。用得熟了,加上灵韵极有主意,在周皇后时,下手利索地替皇后收拾了好几位痴心妄想想要越过中宫的宠妃。太后最信任的不是灵韵,不过看她细心,有忠心,而蒋梦事情又多,才让灵韵总领着宫女们由宁妃分派,各司其职。
蒋梦把人叫到承元殿一间无人的偏殿里说话,灵韵端详蒋梦片刻,斟酌着开口:“可是蒋公公,这话我没听说过,你也知道,这用印的规矩,向来是只有太后可以取用。况且,最后一道圣旨已经用过印了,同时太后还下了两道懿旨,一道给礼部,一道公公今日要当着百官宣读。没有听说还有要给前朝的圣旨啊。”
“太后今日事忙,正在见大臣,只得让我过来取。”蒋梦道。
一片沉寂之中,空气里的浮尘略略改换了光影。
灵韵柔软却稳重的女声轻道:“那我便随公公走一遭,回宫去取。”
“灵韵……”蒋梦还有话说。
房门被一双女人手拉开,迎面一只手紧紧捂住了灵韵姑姑的嘴,绿影飞快闪过,门不算重地被一脚踹得关上。
铜杵在灵韵头上用力一击,她圆睁的双眸倏然上翻,继而闭上眼,滑到地上。
一切行云流水般快速。
蒋梦还微张着嘴,惊骇不已地盯着晕倒在地的宫女,结巴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侯、侯、侯爷。”
“愣着干嘛,累死我了。”宋虔之扯着领子,手中铜杵晃了两下,本是想扇风,铜杵圆胖,根本没风。宋虔之随手把铜杵丢在桌上。
铜杵转了几圈,在木桌上滚过的声音惊得蒋梦头皮发麻。
“这、这灵韵姑姑倒了……”
宋虔之:“你还有人没有?嘴巴严实的,叫几个过来,把灵韵姑姑扶回房间,就说她中暑。路上越多人看见越好,让宫女也都来帮忙。”宋虔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人是敲晕的,脑袋上肿了个包,不过藏在宫女厚重的发髻中,不留意看不出。
他松了口气:“没流血。”宋虔之抬头看蒋梦,没好气道,“快去,没多少时辰了。”
蒋梦这才步履匆匆地出去找人。
宋虔之听见房顶上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极轻,如果不是他自己武艺不错,根本不会留意。宋虔之沉思着,等灵韵被搬回房中,蒋梦自己不能露面,要让他给个人,陪自己去收着御玺的房间里用印。一旦被人发现,尤其是宫里的侍卫,分不清敌友,那就完蛋,到时候太后把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推,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宋虔之从来没有吃准过,周太后对自己的态度。这个姨母自小是很照顾自己,但亲昵却是从苻明弘意外身故之后,想也知道,周家再无男丁,周太后在朝中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李晔元当然不行。自从宋虔之入朝为官,周太后就没少叫他去跟李相请教,自然也是想要李相拉他一把,但无论什么贵族身份,总归要走科举的正路子,才能有实权。这是大楚数百年来的立国之本,如果仅凭皇帝一人心意任命大臣,庞大的朝廷机构就不用运转了,里头将全是虫蠹。
这也是为什么镇国公王家急着要把女儿嫁给他。
趁新帝登基,周太后目前掌握实权,趁朝局混乱,她又是位高权重的太后,在乱局之中,破格提拔宋虔之,就是要把他放到吏部去执事也不为过。镇国公来问一句是否嗣皇帝是大皇子,与其说他想听到的是确认,不如说他想听否认。
有资格登上帝位的,也就是苻璟睿、苻明懋两个,苻明懋比苻璟睿更有资格,但苻明懋曾让人刺杀太后和苻明韶,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澄清翻案,只要把闫立成推出来就是。闫立成虽然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却被高念德捏住了死穴。高念德巴望苻明懋成就一番大业,有了这个机会,怕是什么都做得出。
大皇子做皇帝,镇国公损失一个嫡长女,再说还可以悔婚不嫁,反正也没有说定。
而东明王做皇帝,把女儿嫁给宋虔之,便是和大楚除皇族外最尊贵的姓氏挂在了一起。
至于太后对自己的信任。
宋虔之自嘲地笑了笑。眼光恰好扫到地上躺着的宫女身上,心想,他这姨母信他恐怕还比不上信这宫女。扪心自问,宋虔之对周太后在母亲死后不曾照拂于她,而是明哲保身,任由母亲的尸身被人羞辱是有怨恨的。他心里知道周太后要保证自己的权位,在那时只能那样选,却也难免会寒了心。
宋虔之抬头望了望盛开着西番莲的房顶,心情平静地想了许多事,这些事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地闪过去。越想他也越清楚,周太后需要他,正如他很多时候也一样需要周太后,如果他的姨母不是大楚最尊贵的女人,他便可以代替弘哥为她尽孝。
可如今,他在周太后的眼中,并不是她的外甥,而是周家最后的根。
如果此刻任由他的姨母走上歪路,他不认为凭借她在后宫的势力,就能让她真正成为苻璟睿背后的神秘势力。历史上掌权的女人很多,在从西到东广袤的土地上,在与大楚并存的大小数十个国度和王朝里,确有几个是女人掌握实际的权力。但这些政权无一不是历史短暂、动荡不安,文化传统与大楚毫无相似之处。甚至宋虔之也听闻,崇拜女性的几个王朝里,女人地位尊贵,出侯拜相,但那些地方的女人在体力上与男人并无太大的分别,朝堂中男女平分秋色,甚至有只准女性为官,一女多夫。
在历史长河中,曾有一名为西陌的国度就是如此,与大楚并不接壤,那里的女人比男人要强壮。但在数百年前,这个王朝也落入男人手里,由女皇的皇夫与她并肩而立,继而整个王朝走上了变革之路。
但在大楚立国以来数百年的国史里,从未有女人掌握真正的权力,即便是皇后、太后一时拥有无上的权力,在皇帝长成后,无不遭到惨重的反噬。曾有一位出名的张太后,做皇后时便叫家人谨小慎微,自己的哥哥为大楚开疆拓土,却只官至三品,便对皇帝的恩赏提拔拒而不受。张皇后的夫君驾崩后,其亲子登基,十二年后,太后薨逝,皇帝就在宰相的怂恿下,将兵权已释的张家彻底查抄,亲舅舅也斩首示众。
皇室之中,从无亲情,对于周太后的提防和利用,宋虔之虽然屡屡心寒,却没有多少意外。
当太后让他去赐死李晔元时,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警告,也是表示信任。他要登上高位,就要一面对太后表示忠诚,一面让太后握着他的把柄,这样才能使他这位姨母安心。
宋虔之把铜杵塞到坐褥底下,看了看这间宫室,像是放杂物的,有榻,但是没铺。
桌案也小有灰尘。
他坐在那里,捋了捋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他实在很疑惑,李晔元会不会再度现身。要是李晔元在丧仪上现身了,恐怕还是个麻烦,李晔元格外善辩,不是会就手听从荣宗遗诏的人,何况诏书上没有他的名字。
宋虔之对京城里各股势力几乎一无所知,都有多少人,正在做什么,陆观都没有详细告诉他,只叫他放心。
宋虔之不是不相信陆观,但他就是止不住要担心,生恐出什么意外。也只有暗暗祈求,陆观是真的在京州府哭临,便是他要为苻明韶再多流几滴眼泪也无妨,千万不要是背着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家事,晚上回来写的。
快要完结了,后面的这些部分,将来会做梳理和更正,先发
☆、波心荡(柒)
宋虔之叹了口气,蹲下身在灵韵腰上轻拍数下,摸到了一袋硬物,扯开荷包一看,是一串钥匙。
不片刻,蒋梦在门外低声说话,宋虔之走去开门。
蒋梦叫来的小太监都是心腹,进门便个个低着头去把灵韵给搬上担架。
蒋梦搓着手,焦急道:“侯爷,您怎么自己搅合进来了……这……”
“别废话。”宋虔之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给我找个人,你信得过的,带我去取印。”
蒋梦犹豫再三,虽不放心,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且时辰耽搁不得,圣旨即刻就得调换,否则等到当庭对质,就会把宋虔之扯进去。
宋虔之让蒋梦的人带路去取御玺,一路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脸。蒋梦派的小太监算稳重,带宋虔之走的都是偏僻之处。吊丧期间,宫中来往的人虽多,却只在指定的范围内活动。
宋虔之手里垫着腰间的荷包,不是很慌张。事已至此,急是无用的。只是陆观让他看好戏,究竟是如何部署的,到现在宋虔之也没看出个门路来。蒋梦做事仍不在台面上,宫里谁是谁的人,这时刻尚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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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后头皮一疼,眉心才蹙起,尚未开口,宫女已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不住叩头请罪。
“灵韵呢?”周太后不悦道,“笨手笨脚的丫头,怎么也安排来哀家跟前当差。去叫灵韵来。”
宫女忙磕头回:“灵韵姑姑在前头安排事情,天气太大,突然中暑晕倒,前头人已将灵韵姑姑挪回她自己房中休息去了。”
一早上周太后的妆已费进去一个时辰,偏偏这头发梳不好,她今日发饰隆重,平日里梳头这等事用不上灵韵,周太后是要叫她来问问怎么安排的伺候人,让这么个手生的丫头来伺候。
镜子里周太后的嘴角下拉,绛色的嘴唇愈发显得晦暗。
“去唤两个梳头的来,你去灵韵那里看看,人若是醒了,叫来哀家跟前回话。”周太后脸色铁青,昨夜几乎未睡,她头疼欲裂,一只手支住额,闭着眼问身边伺候的下人,“蒋梦呢?”
“治丧诸事繁忙,想必蒋公公忙去了。”
周太后冷哼一声。
宫人连忙请罪,小心斟酌着回话:“太后可要唤蒋公公来跟前伺候?”
周太后没有说话。
宫人连忙告罪出去找蒋梦。
新进来的梳头娘子虽不能让周太后满意,可她自己也知道,让她不满意的不是眼跟前的人,而是这冗长、使人坏了心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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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快马穿梭在京郊东南的树林中,倏然一声马嘶。伴随着周先的声音:“陆大人,你看地上。”
陆观翻身下马,仔细察看后,重新坐上马背。
“那边。”他手里马鞭朝北一扬,顺势就是一鞭甩在马臀上。
灌木丛生、杂草纷乱的丛林里,本来极难分辨人迹,偏偏这一片泥土柔软,马蹄印就显得分明。
陆观与周先追出足有半里,马蹄印消失在河边。
河水在阳光照耀下泛出鱼鳞似的微波,流水潺潺,马蹄印在河岸边消失。四五米外是与这一岸相似的丛林,这追踪似会无穷无尽。
他们已经离开京城接近半个时辰,如果继续远离京城,陆观怕不能在对质以前赶回皇宫。
“有吕临和龙金山在,还是先找到白大将军的大军,否则才是真正的危机。”周先安慰道,他望向河对岸,请示陆观是否现在过河,继续到对岸追踪。
“怎么信鹞还不回来。”陆观他们放出信鹞已有一会,鹞子一直不归,让陆观有些不安。他深褐色的眼瞳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茶色,像是一对琉璃珠子。
“要不然在这里等等?让马喝点水。”
炽热的阳光像是一把刀子,割在陆观的太阳穴上,他警惕地向着四周看,在隐蔽斑驳的树影之中寻觅人的身影,然而视野所及,没有异状。陆观松了口:“就在此处饮马吧,稍事休息。”
于是陆观同周先各自下马,自己也到溪边洗手擦脸。
陆观正蹲在河边,对岸树林里突然冲出两个人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溪中,一面还回头仓促地张望,其中一人叫出了周先的名字。
陆观瞳孔一缩,从马上取下箭篓,拔箭飞射出去。
射程太远,敌人闪身躲进树丛。
奔逃的二人先后发出惨呼,整个人朝前扑进溪中。
树丛一阵抖动,恢复平静。
陆观和周先涉水跑过去,树丛里已经没有人的动静,显然是任务完成,已经撤退。
周先查看了扑在水里的两个人,手试了他们的鼻息,其中一人已经死了,另一人也明显中毒。
陆观看向周先时,周先快速道:“被弩|箭射中,箭上有剧毒,怕是没救了。”
陆观拍了拍被周先抱着的人,捏着他的下巴,令那人涣散的目光凝注在自己脸上,陆观急切地问:“白大将军的军队在何处?”
“北……北……”那人眼里仿佛已失去焦距,像是已然半盲,牙齿狠狠咬在一起,齿缝中鲜血淋淋,他茫然地张大着眼睛,嘶哑的喉咙发出最后绝望的低吼:“黑狄人暗算……白大将军……遭了他们的暗算了……”
“你说什么?!”
那人头一歪,周先慌忙摸他的鼻子,发现已经气绝,犹自不死心地按他的颈中,盯着陆观缓慢摇头。
陆观眼角发红,同周先将两具尸体搬到一旁,用树枝遮掩起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从北岸返回南岸,各自上马,冲过小溪,冲上北岸。就在马要冲进树林时,天空里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周先叫住了陆观,向天打了个唿哨。
黑点俯冲过来。
信鹞扑在地上,周先下马去,从信鹞腿上解下布条。周先匆匆扫了一眼,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陆观接过布条去看了,血丝布满他的双眼,他握着马缰的手越捏越紧,手指发白,脸色如同铁一般黑沉。
“陆大人,不能追了。”周先率先发声,他嗓音中含着沉痛,可他只能说下去,“必须马上返回京城,通知龙金山,让他整兵。大将军战死,军队还在,大军仍在城外,我相信白大将军的副将会按照他的吩咐,带兵回防京城。”
陆观视线里一片血红,良久,他问周先:“那二人跟踪的是谁?”
周先一愣,想起来了:“我派他们去跟李明昌。”
“黑狄与阿莫丹绒勾在一起了,我们立刻回京,不能让宫里知道白古游已死。去找吕临,即刻让龙金山候命,时机一到,立刻发动兵变。”陆观道。
“可是苻明懋和孟鸿霖……禁军现在还在孟鸿霖的手中。”
“让孙秀的新兵去拦禁军,孙秀身份特殊,这支新军是赶走黑狄的功臣,孟鸿霖不敢轻易动手,只有让京城乱起来。就在今日,李宣必须登上皇位。”陆观用力一扯缰绳,马仰起头发出一声嘶鸣。
两匹快马冲进树林,惊起百鸟飞出。
·
蒋梦本就慌张,突然有宫人来传,让他立刻去见太后,他细细敷了一层粉的脸更是苍白。
一路上蒋梦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揣测是否太后得到了消息,在这宫里,除了他清楚底细的宫人,如许州之流,存着将他这大太监踩下去,另得权势的也不少。
然而,越是有被人告密的可能,他越是不能问,问便是心虚。
“蒋公公,请进去吧。”宫女仍朝蒋梦毕恭毕敬地行礼。
蒋梦背挺得直了些,步入太后的寝殿。
两名梳头娘子服侍着太后戴上金冠,正了头饰的位置,插上长短不一的金簪。沉甸甸的发冠压在头上,将太后整个人都拔高了一截,发式庄重地高耸起来,彰显着大楚最尊贵的女人无上的威仪。
“蒋梦,你过来。”
蒋梦一背冷汗,蹑着脚步走到太后的身边,如同最忠诚服帖的一只狗儿。
“待会你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圣旨和哀家的懿旨,东西可都备好了?”
“奴才都好好收着,太后没什么可担心的。”
“听说灵韵在前头中暑了?”
蒋梦低着头,他感觉到自己两腮的肉已完全僵硬,不敢抬头与威仪正盛的周太后对视,以免被看出端倪。
“灵韵忙前忙后数日,外头确实日头又毒,她站了一早上,沾了暑气,奴才已让人把她挪回屋里,只是未经太后同意,奴才私自做主,让人往她屋子里送了些冰。正要请示太后,是否能让太医过去诊治。”蒋梦尽量以平稳的声调答话,他感到嗓子里窝着一截冰,需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要颤抖。
“哀家亲自去瞧瞧。”
蒋梦登时脑子里一声嗡鸣,他用力吞咽口水,挤出一句话来:“太后待会还有要事……这不合规矩,咱们做下人的,合该为主子赴汤蹈火,不过是暑热,想必用不了多久,灵韵自会醒过来,奴才一定将太后主子的好意转达给她。您这会子过去,灵韵一定受宠若惊,她正是虚弱……”
蒋梦的话还没说完,周太后已起身,吩咐道:“哀家不过是要去瞧自己宫里的人,你也这么多话,时辰还早,你陪哀家去。”
“是。”蒋梦头皮发麻,心中只道是完了。
灵韵躺在榻上,脸色发白,确实像是憔悴病容。
周太后坐在榻边看了会,太医还没来,她伸手摸了摸灵韵的额头,说烫也不算多烫,若说不烫,又较寻常时候的体温要热一些。周太后试了试自己的额头,觉得灵韵的额头是要烫些。
“太医还没来?”周太后问。
蒋梦心惊胆战地回答:“已让人去请了。”
周太后嗯了一声,手落在灵韵的发上。
蒋梦悄悄看了一眼,眼睑直惊跳不已,他的手心已被汗湿透。每一下呼吸都变得漫长。
“这么睡着也不舒服,头发该散开的好。”
蒋梦道:“让奴才来,主子贵手……”话音未落,周太后已经随和地拔出灵韵头上固定发髻的簪子,将她的发辫打散开来,她一只手从灵韵脑后抬起她的头,另一只手伸过灵韵的脖后,将散乱的头发以手指勾拢,从她的背后捞出来。
就在此时,周太后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的手指指腹贴着灵韵的后脑,细细摸了一遍。锋利的眼神扫向蒋梦,继而不动声色地让灵韵躺平,一时之间,蒋梦额上的细汗,痉挛似的不自然地半扣着的手指都落在周太后的眼底。
殿内空气陷入凝滞。
“太后娘娘,吕临带着东明王在宫外求见。”突然宫人来报。
周太后深深看了一眼蒋梦,轻描淡写地抬起头,起身快步走出灵韵的房间,吩咐宫人去将东明王带到正殿。
边走,周太后边向下人问:“他母妃可也来了?”
“也来了,陪着东明王进宫来见太后,恳请太后恩准他们去殡宫向大行皇帝磕头以尽臣责。”
好一会,歪斜着身子跪在自己腿上的蒋梦这才清醒过来,太后现在顾不上他,他还得跟过去听用,只是东明王母子来了,他强撑着因为后怕而发软的身体,抓住旁边的木柜站了起来,急促的慌张褪去过后,蒋梦白着一张脸,走出房间,避着宫人快步到存放御玺的宫室,给宋虔之领路的小太监还在外面等。
蒋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宋虔之从屋里出来。
看见蒋梦,宋虔之第一反应是可能坏事了,但蒋梦能在这里,坏得应当不那么严重,他将盖好的圣旨给蒋梦。
“怎么了?”
两人边走边说,得知东明王已经进宫,宋虔之有些意外,但想到这可能就是陆观的计划,便没说什么。
“我去找柳素光。”宋虔之道。
蒋梦满面感激,他盯着宋虔之,似有话想说。
“蒋公公帮大忙了,不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为大道,则无需过于注重小节。你是知道的,天家血统,绝不能有丝毫混乱,否则,上天降下的惩罚,无论身居何等高位,皆躲不过。先帝是如何死的,孙公公最清楚,想必他也告诉过你了。”看蒋梦的表情,宋虔之了然,他拍了拍蒋梦的手臂,道:“你如今所为,才是忠,忠心于一人,则不可眼睁睁看着你的主子万劫不复。太后是我的姨母,我的所为,也是为了不让姨母成为大楚罪人。”宋虔之声音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