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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乌衣巷口通往一间不小的米面铺子,铺子外歪着一架破破旧旧的板车,四个孩子在板车上玩耍,一个穿着邋遢脸色发灰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一个花环,男孩脸色发红地朝着她作了个揖。

宋虔之让陆观把马拴在外面。

陆观威吓了跑过来打转的两个男孩一声,他口中清咤如雷低沉。两个孩子顿时作鸟兽散,跑远之后还不断回头打量可怕的大叔。

两人并行着往乌衣巷里走,空气里有一股烂菜叶子味,家家户户门口放着一个竹条筐,两人并着走且有些挤。

陆观执拗地不肯朝前或是落后半步。

路上宋虔之不曾跟他说话,只是每到一扇门外,抬头看一眼门牌,最后在写着一百四十号的门外站下来,拍了拍。

门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来啦,谁啊?”

“宋家的。”宋虔之答。

门缝里一张红扑扑的女人脸现出来,眼神既惊讶又尴尬,边开门边大声叫当家的。

这是一座不大的房子,四间屋带着一个小院,院里有口土黄色的大水缸,里面浮满了青色的水藻。

女人为他们端上来两碗水,便转回屋,屋里响起老人的咳嗽声。

“大伯出去借米还没回来。”说话那汉子是那天夜里宋虔之去买酒,碰到的那个从容州来投奔亲戚的男人,姓许,家中行三,唤作许三。

“给媳妇儿做衣裳了么?”宋虔之问。

许三满脸局促:“老母亲病中在吃药,小孩这两天也不大好,还是省着点花用。”

宋虔之想了想,说:“媳妇也重要,家里人都要她照顾,不能苛待。”

那大汉未想到会被这么年轻的少爷教训,却知道他没说错,家里若是没个女人,那只有鸡飞狗跳的,只得点头称是。

“你们认识?”陆观问。

“庄子上的。”宋虔之只说了这么一句,陆观也没有再问,宋虔之则问起了许三容州的情形。

许三脸色一白。跑到京城来本是不允许的,大伯贴上不少钱,找到守城的一个老朋友,这才把许家人接济进城,都是看他老母病小孩又太小嗷嗷待哺,实在可怜,许三不想连累大伯。

“你是我庄子上的,前年过春节到容州宋家别院讨过封,你自己不记得了?”

许三眯起眼,继而惊讶地张大了嘴,立刻站起身,扑通一下给宋虔之跪了。

“别跪了,我还有事,问你几句就走。”

许三大声叫媳妇出来给宋虔之磕头。

再出来时,媳妇显然已经拿水梳过头,垂着眼便跟着丈夫朝宋虔之磕头。

宋虔之不好阻止,只得受了,许三叫媳妇去泡茶,宋虔之肃起脸拒绝了。

陆观在旁道:“别婆婆妈妈的,问你几句就走,费那个事泡茶,你们少爷什么好茶没喝过?”

许三讪讪。

“说吧,容州怎么了?”宋虔之腊月初二出城,初四还没跑到容州,路上被秘书省的人叫回来,出城路上马不停蹄急着赶路,也没太注意城外到底什么情形,况且他走的是官道,道旁俱是山石峭壁,要越过马银山,才能见到田地。是楼江月的陈情书,让他想到找这个宋家庄子来的人问问,京城以外,到底都怎么样了。

“雪灾。”许三叹了口气,眼圈发红,“没吃的,今年交不起租,入秋以后天就没有晴过,收起来的小麦全都潮了生霉,存在仓里的也都没能幸免。留的种也都完了,大家伙让县令问京里要种,赶在过年以后下地种,今年是没指望了。吃的都是陈粮,寻常交了租,就没有多少余粮,家里多两张嘴,全家人都得饿肚子。而且生病的人多,天气不正,我们一个县,十个老人有九个病得下不来床,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发烧,流口涎,烧三四天就不行了,还会传给别人。”

这是疫病。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从陆观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恐惧,宋虔之正觉得疑惑,听见陆观问:“县令没有上报?”

“不知道怎么报。”许三苦着脸,“皇上刚下了罪己诏,这个时候上书,不是找死吗?只能等,等朝廷的救济,等李相这些大官儿什么时候能看到容州。州府衙门让人封了北上的官道,要银钱疏通。”

“我还没到容州城就回来了。”宋虔之思忖片刻,问他:“州府怎么说?”

“进京了,还没回。我们县到处是死人,没有人管,谁也不敢碰这些日子死的人,看义庄的人都染病死了。有点门路的人都跑了,州府好一些,底下几个县,都空了。”许三咬着牙,眼睛里充盈着雾气,右手握成了拳。

“周围的几个县和州听说出什么事了吗?”陆观插了句嘴。

“今年都不好过,斌州雪灾,毁了几座堤坝,抓了不少人去修,都不能等过完年,好多死在坝上的。”

陆观说:“不赶这个时候修补,开春凌汛,又是一场大难。”

宋虔之拧着眉,只是听。

入秋之后,至少有四五个州没粮食过冬,一是天气恶劣,稻谷小麦都有不同程度的霉烂,这就算了,种也没留起来,需要朝廷发放,不然明年接着吃不上饭。二是入冬以后的雪灾,道路、大坝、桥梁,都有不同程度的毁损,生病的人不在少数,发疫病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三是南方九月的地震,房屋还没有来得及重建,天气就冷了,地震的时候又引起水源污染,地形变化,随时有塌方滑坡的危险。住在那些地方的人还没有办法搬走,各个州府衙门都把自己的城围起来,不让人随意进出。

“你们是怎么知道其他地方的灾害?”宋虔之问。

许三懵了一下。

“好像是别的地方的人来说的,九月之前,容州还好,灾情不严重。”

“既然已经不允许随意出入,别的地方的人又怎么进的容州城?”陆观也听出来了,顺着宋虔之的话又问。

“这……许是围城的时候,已经有灾区的人跑进了容州城……”许三犹豫道。

“你娘生的什么病?”宋虔之往屋子看了一眼,里头咳嗽声早已静了。

“不是疫病。”许三忙道。

宋虔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明天上午我找一位大夫过来给你娘看看病,药从宋家抓,你们也是帮宋家种地,不会亏待你们。”

许三顿时热泪盈眶,鼻子通红,又要磕头。

“不要跪了,我还有别的事,先走,有什么难处,去安定侯府找我。”

许三把陆观和宋虔之一直送出乌衣巷,人已走出很远,他还在巷口站着,身形魁梧的许三空有一身力气,到京城以后却一件差事也没有谋上。他像一只丧家犬坐在巷口板车上,小孩拿石头扔他,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只是出神地望着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

宋虔之与陆观从乌衣巷出来,回秘书省去,周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宋虔之喝了口热茶,感觉活了回来,手边就是从琵琶园带回来的出游和打赏的本子,把打赏那本给陆观查,他自己伏在案上就开始找秦明雪、林疏桐、傅云颖三人出游的记录。

陆观随手翻了翻,显得心不在焉。

“你说楼江月的陈情书里,写没写容州的灾情?”

宋虔之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我怎么知道?”

“楼江月这一年多都在京城,他是怎么知道其他地方的灾情,还突发奇想要给皇上写陈情书?李相认识楼江月,还很欣赏他,李相举荐楼江月不是偶然。两人私下就有来往,汪藻国知道不知道?汪藻国给这个住址,会不会是想让我们查到李相的别院去。”

宋虔之放下了笔。

外面厨娘和书办好像在说话,听不真切。

天太冷,堂屋里烧了火盆,门关着的,昏暗的光线里,宋虔之的脸色现出一些苍白。

“汪藻国和楼江月不是一起去的,如果楼江月跟李相私下往来,他一定不会让汪藻国知道。那个管家说的话很有意思。

“李相门生众多,十个有九个考生来了京城会先去拜会李相,看能不能攀上点关系。汪藻国只是个编修,一门心思做学问,翰林院什么也不管,读死书而已。汪藻国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是跟着楼江月去过,但是楼江月又不便带他进去,还是楼江月告诉过他。比如说他要出门,汪藻国问他去哪儿,他随口那么一答,李相这所别院没有几个人知道。管家的意思,汪藻国也是不知道的,便记住了这么个地方。那那天下午,至少楼江月去李相的别院时,汪藻国和他不在一起。当时汪藻国去了哪儿?”

陆观:“应该在什么地方等他,或是就在街上转悠。”

“我也是这么想。”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陆观,眼神变得微妙。

陆观警惕起来:“怎么?”

“查清楚这两桩案子,陆大人就会真正成我的顶头上司,压在我上边儿。你说我费这么大的劲给他人作嫁衣裳,好像不怎么划算啊。”宋虔之嘴角勾着一丝弧度,笑笑地端详陆观。

陆观:“……”

“可要是不弄明白,皇上真把陆大人的头砍了,同僚一场,我也于心不忍。你说怎么谢我吧?”

陆观拿着那册子,起身就想出去,脚一顿,又回来,稳如泰山地坐下了。

宋虔之不再逗他,边看边勾画。

寒冬腊月天黑得早,消得小半个时辰,宋虔之差不多看完,朝陆观说:“林疏桐这两个月都是和秦禹宁出游,共有五次。傅云颖一次,跟那个你本家的陆大人,对,二十五个小妾那个。”

陆观忍无可忍:“你能别把他和我扯在一起吗?”

宋虔之笑道:“可以。秦明雪就很有意思了,这两个月里,她出游七次,都没有写是和谁。”

“记漏了吧?”

“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任何一位与人出游的歌舞姬有‘记漏’的情形,再说,若是漏了,索性什么都不记才对。”

“你是什么意思?”陆观看出来,宋虔之已经有想法。

“陆大人猜一猜,秦明雪是跟谁出去了,这册子上会不写?”

陆观呼吸一滞。

宋虔之笑了笑。

“能查宫里哪些娘娘领了林疏桐服用的养生茶吗?”陆观问。

“要查总是有办法,今晚我要去拜会李相。”

“我同你一起去。”

宋虔之摇摇头:“李相不会见你。”

“我在外面等你,你进去问,问的什么,你出来以后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陆观这话,就是信他了,否则就是他胸有成竹,不靠宋虔之这层身份也能查得出真相。而宋虔之则隐约触到了这两桩案子的模糊轮廓,苻明韶还是坐不住了。只是这一次发难,太匆促,疏漏太多,难以撼动李晔元。

宋虔之目光回落到陆观脸上,陆观也正在看他,仿佛在思考。

宋虔之脸一红。

“陆大人看我做什么?”

陆观冷笑一声:“宋大人不看我,岂会知道我在看你。”

“陆大人到底,是友非敌。”这话拨动了宋虔之心中紧绷的一根线,他细细留神着陆观的脸色,可惜天越来越黑,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宋虔之起身时,听见陆观的声音在说:“我手里这本账上,秦明雪这一个月的打赏就有十颗东海明珠,三百两黄金,还有南坞海底墓起出来的玉牌。一个歌舞姬,从十一月初到十二月初里所得打赏,仅这三件,就够养活几座城的灾民。”

宋虔之听出来陆观语气里暗暗涌动的愤怒,那几件东西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这就是苻明韶不够周到的地方,他选了陆观来查,又派来周先,是想这两个人帮他收拾住。可他忘了,陆观是个有血有肉有想法的“人”。

昏暗的天色里,宋虔之注视着陆观,他的脸与昏暗混为一体,眼眸却很亮。

“今夜你去见李相,我进宫见皇上。”陆观心念一改,语气透出坚决。

这主意不啻是一道惊雷,斜劈到了宋虔之的眼前,强光耀眼之后,却是短暂的雪盲。

“你疯了!”宋虔之忍不住说。

“就这么办。”陆观不容拒绝地一锤定音,“吃了饭再去,你想吃什么?”

宋虔之被陆观弄得哭笑不得,却又没办法,无论他同不同意,他都没法阻止陆观。

“那我今晚不去找李相了。”

“随你,吃什么?羊杂汤好不好?”

宋虔之:“……走吧走吧,不等周先了?”

“等他腾出手来捣蛋么?”

宋虔之听得嘴角不住抽搐,跟着陆观出去街上吃了东西,陆观要走,他还想劝两句,陆观突然抬起头,两人视线一碰,宋虔之回过神来。

陆观要去找死,跟他有什么关系?何况他是苻明韶派下来的人,苻明韶不会今夜就叫他死。也不知道当初苻明韶在衢州,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君臣?苻明韶才当上皇帝那一阵,什么事都要问太后拿主意,端不起“君”的架子才对。朋友?陆观这么不会说话的人,当朋友会气死人的吧?

不过也没准,兴许这闷嘴葫芦恰好投了苻明韶的趣。

“明天你要不要去容州看看?”陆观漫不经心地问。

“不去,结案再去。”

“我看你听许三说的时候,很想去庄子上看看。”陆观说。

宋虔之笑道:“庄子上的人要安排好,容州的灾情也要尽快报给朝廷,但是眼前最要紧的还是陆大人的脑袋。放心罢,有我在,我不会让皇上有机会砍陆大人的头。”

陆观瞳孔微微张大,眉头一拧。

暮色起,难得清朗的一个夜,长街上千万盏明灯倏然渐次点亮,似乎是刹那同时绽放的花朵铺开出去,荡起万千闪着光的微尘。

“我是你的仇人。”陆观说。

“哦。”宋虔之根本没把陆观当回事,秘书省算个什么?没钱还压力大,成天替皇帝擦屁股,他早就想换个坑了。初见陆观那点不服气已经在这几日里完全消解,想想要是跟在陆观下面当个跑腿,有责任陆观担着,他不就能腾出手来,把四月的恩科考了,考不上就还留在秘书省。想到要念书宋虔之既兴奋又隐隐心虚,这四年间是荒疏不少,也该找个时候去拜访李相。

那一刻宋虔之在盘算自己的大好前程。

陆观却一直认真地注视着他,宋虔之想得出神,并未在意。

在街头吃过两碗羊杂汤,二人各自分开,宋虔之还是去了李相府上,而陆观持着皇帝的特批往宫里去。

☆、楼江月(拾伍)

傍晚,苻明韶与皇后在周太后处用晚膳,去皇后的凤栖宫陪坐了一会。

上月才把出来喜脉的肚子还未显怀,苻明韶的皇后穿着打扮甚是素净,她出身不高,总觉周太后不大喜欢她,进宫以后一直很守本分,没事就在诵经念佛抄书,欲效当年先帝的德懿仁先皇后,本本分分做一位能让后世称颂贤良淑德的正宫。

苻明韶与皇后说了几句,皇后显得很紧张,话不投机半句多,苻明韶笑握了握她的手,叮嘱她好好养胎。

前脚踏出皇后的寝殿,苻明韶脸上那点近乎凉薄的笑意立刻烟消云散。

“舜钦兄。”

乍然听得这么一句,陆观放下茶,起身要行礼,被苻明韶拉住了手。

“这么晚进宫,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苻明韶将宫人都留在承元殿外,一改平日高高在上的圣驾,他来之前先换了一身便服,穿得一身白,去了冠,仅仅以绿玉簪挽着乌发,面容一如从前,还是俊秀的少年郎模样。

在陆观看来,唯独眼神与从前不同了,苻明韶那一双黑汪汪的眼珠底下,压着难言的愁苦,又强打着精神。

陆观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禀道:“案情尚未水落石出,但已基本浮出水面了。”

“那就好那就好。”苻明韶微微一笑,颧骨带着微红,就像曾经与陆观同窗时那样坐在了他的旁边。

“陛下可知道,楼江月写了一封陈情书要呈上?”

苻明韶微一愣,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朕知道。”旋即露出痛心,“这也是为什么朕急召你回来彻查此案。是否如朕所猜测的……”

陆观有些失神,记忆倏然回到数日前的那个阴沉的雪天,他从衢州快马加鞭回来,他与苻明韶七年未见,心中本来充满忐忑,在承元殿外时他曾有过无数设想,直至他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数九寒冬天寒地冻,门里那少年人脱去了龙袍,仅仅一身雪白单衣坐在榻上,手里一卷书,与当年在衢州二人同窗时没有差别。

苻明韶说,为了让太后首肯留他在京城,在他的身边,陆观必须把这两桩案子查清,刑部没办法的事情,只要他能查得水落石出,此案必然是牵扯民生的大案,届时陆观立下功劳,太后也会无话可说。

一瞬间里,陆观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最先从脑海浮出的,是眼神闪躲,面色阴郁的太监许州。

陆观心神定了,眼前的苻明韶鬓边还带着一些湿润,天气很冷,自然不是出汗,他来见他之前,才刚梳洗过。这发式、服饰,随性疏懒毫不设防的形态,俱是安排好的。

“是与李相有关。”

苻明韶眼底掠过一丝欣喜,却无半分意外。

“陈情书找到了吗?”苻明韶问。

“还没有。”

苻明韶脸色一沉:“一定要找到,这是重要的证物,楼江月为民畅言,这样的人悄无声息地死了,会让天下心系百姓的志士寒心。”

陆观接着说:“通过汪藻国查到了李相有一处隐蔽的别院,楼江月遇害的前一天下午与李相相约在别院见面。”

“楼江月认识李相?”苻明韶面上现出惊讶,眉头皱了起来,“李相从未提过,朕也是第一次听说。今年上贺词的名单上,还有不少才华出众的文豪,选中楼江月,正是看他来自民间,与朝臣都无牵扯。”

苻明韶叹了口气,肩背略佝偻起来,显得有些失望。

“朕想听实话。”

陆观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被打发出京城的皇子,苻明韶是从不受宠的一个,母家也不显赫,不出意外也就是在衢州将来做个闲散王爷。即使有什么变动,也轮不到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苻明韶的机会来得太突然,就像晴天里一道霹雳,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苻明韶的老师。

陆观则不同,他打心眼里为苻明韶高兴。两人一起学习,苻明韶是一个有仁心,也看过民间疾苦的皇子,除了性子稍微软弱一些,那也是因为自小就不受先帝疼爱,母妃又走得早,小小少年磕磕绊绊地长大,吃过的苦总会在他的性格里留下印记。

于是,当苻明韶言辞闪烁地提及周皇后提出的一个条件是要让陆观以罪人之身留在衢州,陆观没有任何不甘心。那半年中陆观确实为苻明韶献计,为他扫除障碍,拉拢世家,做得太招摇,这下场是他早就想过的。

那年陆观十八,苻明韶十六。

在闹春的鸟儿叽喳声里醒来的那个早晨,陆观将被子扯过去,翻了个身。

“兄不去送你了,一路珍重。”

直至听见关门的声音,陆观才从榻上坐起,昨夜和衣而眠,两个少年谈国事谈抱负直至五更才稍闭了闭眼。这样彻夜的长谈不是第一次,陆观却知道是最后一次,他趴在窗户上,脸颊新鲜的刺印挨上木框有些疼,他略一皱眉,手搭在窗上,正要发力,突然整个人缩进了被子。

苻明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走了。

“舜钦?”

陆观回过神,淡道:“即便楼江月去过李相的别院,他自己并不在,楼江月又是被人直接杀死在迎春园的,凶器和凶手都未找到,这一点单薄的联系,很难给李相定罪。”

苻明韶心烦地闭了闭眼。

“那天下午楼江月不是去见过了李晔元吗?回来就有人去杀楼江月,会不会李相知道了有那封陈情书,怕楼江月在陈情书里参他……”

陆观提醒道:“楼江月不是官员,没有资格参李相的本。”

“陈情书能找到吗?或许,李相的别院,找过了吗?”苻明韶思忖着说。

“只能暗中去找。”

苻明韶下了指示:“让周先去找,想办法让宋虔之一起去。”

这就是要把宋虔之一起扯进来,单独把陆观撇得干干净净。陆观似乎有话要说。

苻明韶却在想心事,没有留意,问陆观是否还有事要禀。

“此案要是牵扯到宫里,查不查?”

苻明韶道:“查。秘书省不是刑部,并不过堂,只有主审与陪审知道此案内情,朕把你放在这个位子,就是要做朕的眼睛。现在你也有特批,有什么消息,随时进宫禀报。你不用顾忌周先,任何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去做,他绝对可信。但若牵扯到太后,就要瞒着宋虔之。”

陆观皱了皱眉。

“朕想用宋虔之,他办事很有一套,也为朕立了不少功。只是他毕竟是周家的血脉。”苻明韶仍有些忌惮,叹了口气,“周太傅已去世多年,朕还是常常想起他的谆谆教诲,勤政爱民之训,朕从不敢忘。只是朕不过是没有牙齿爪子的老虎,放不开手去。”他眼神复杂地望着陆观,再度拉住他的手。

苻明韶的手温暖干净,掌心一点汗也没有。

“舜钦兄可怪朕?”

“陛下何出此言?”

苻明韶无奈道:“当年也是迫于太后权威,朕实在无法……”

陆观即刻打断他,一脸惶恐:“陛下言重,臣心甘情愿,只要陛下以万民为念,不忘当年在德义堂所学所愿,臣自当甘为陛下手中的利剑,披肝糜胃在所不惜。”

“那倒不必。”苻明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轻拍了拍陆观的手背,问他:“你走之前,衢州可还好?”

“这是臣夤夜进宫求见皇上的第二件事。”

陆观将在乌衣巷听那许三说的民情陈了一遍,只说是进京来时,一路所见,确实民不聊生,多地灾情严重。容州及其附近几个城镇疫情刻不容缓,请求苻明韶派出医术高明的大夫去当地控制疫情。

“有此事?”苻明韶顿时震怒,“容州知府并未上奏此事,朕对瘟疫一事全不知情。明日早朝后朕就留下户部尚书和李相一并问明此事,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可恶至极!”

“砰”的一声茶碗被苻明韶拂袖扫落在地,他急促呼吸,站起身,来回踱步,高声叫来太监,改主意让孙秀立刻去请李相,现在就进宫。

出宫之后,陆观马不停蹄赶到李相府邸,在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宫里仍未来人宣李相入宫,反而等到从李晔元家中拜访出来的宋虔之。

宋虔之远远看见陆观,左顾右盼,走到他的面前来,笑着问牵着马绳斜立在阴暗巷口的陆观:“陆大人不是来接我的吧?”

“不是,办完事你就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陆观铁青着脸,一看心情就不好。

“皇上训你了?”宋虔之站到他的旁边,将身子隐在阴影中,也望着李相府门口。

夜凉如水,无星无月,唯相府门上那两盏灯投落下的微弱白光。

陆观不答,静静的站着。

宋虔之在陆观旁边等,陆观奇怪地看他一眼,问:“宋大人不是在等我吧?”

宋虔之笑着说:“不是啊,不想现在回去,在这儿站会儿,你等你的,我站我的。”

莫名其妙。陆观心道,便不去理他,紧紧盯着李相的大门。

今夜陆观进宫本想直截了当地问明这一切是不是苻明韶设下的一个套,就是要利用这件命案把李相从高位上套下来,若他的猜想属实,那么苻明韶便是在利用他。陆观并不介意被他利用,许多年前,陆观就已经知道,朝政斗争只有阵营立场,没有对错,只是苻明韶完全可以对他坦言相告,就像在衢州时一样。

随着时间流逝,眼前娇生惯养的小侯爷哈气搓手跺脚的小动作越来越让人难以忽视。

“你到底杵在这里干什么?”陆观忍不住问。

“站一会儿啊。”

陆观翻身上马,宋虔之立马拦到了马前。

陆观:“……”

“我请你喝酒,去章静居怎么样?”

“不去。”

“章静居不行吗?宜春苑,朱骨楼都行啊。”宋虔之站在马畔,手拽着陆观的马缰,一脸的“我就是赖皮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陆观被他的行事风格彻底打败,头痛地拽了他一把,将他扯上马背。身后多了一个人,宋虔之还将手环过来虚环着他的腰,陆观整个身躯都僵硬了。

“走啊陆大人,认得路吗?先掉个头,这条路走到底,再往东……”

陆观几乎是被宋虔之拉拉扯扯拽进的章静居,宋虔之熟门熟路点了个琵琶娘在外面弹,姑娘来了两拨,他都没看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陆观想回去了。

“跟陆大人汇报啊。”宋虔之压低声音,凑近些许。

刚喝过酒的面色和嘴唇都显得红润,陆观心不在焉地移开目光,听见宋虔之低声说:“李相那日不是被兵部绊住了,是他一念之间,突然决定不去见楼江月。他运气也真好,这下要怎么把李相拉下马倒是难办了,他只要推说一句不知道,就什么都能撇清。皇上这次的局设得太烂了,你说,怎么给他揩屁股,我是没主意了。”

陆观一口酒喷了出来。

“……”宋虔之闪得快,袍子上仍沾了点,他眉头一皱,心想算了,没和陆观计较。

陆观神色好气又好笑。

“这种事你就这么跟我说?”

宋虔之无辜道:“那我要怎么跟你说?焚香沐浴,斋戒三日?”

“这是章静居,人来人往……”陆观阴沉着脸,抓住宋虔之的领子,把人拽得近些,宋虔之瘪着嘴,他已经喝了快一壶酒,眼睛里仿佛有水雾。

陆观突然脑子空白了一下。

“我说话这么小声,谁能听得见啊?”宋虔之忍不住挣了一下,坐回去,大声地叫道。

屏风后,琵琶娘的声音答:“奴家能听见,先前二位嘀咕的,奴家可没听见。”

陆观:“……”

宋虔之得意地扬起眉毛:你看。

两壶酒喝完,陆观犹自不够,他没怎么说话,一杯接一杯在喝酒。

宋虔之边听琵琶边跟着唱了几句,他嗓音清澈,唱起来跟女人缠绵的情意不同,别有一股味道,让陆观心里的郁结纾解了些。

今夜苻明韶显然是没有召见李相,叫太监去请李相进宫,包括那一巴掌的震怒,都不过是做做样子。陆观既烦躁又茫然,他进京的所有信念,都只是凭着当年那一腔热血,以为到了时候报效朝廷,为大楚百姓做点事。

苻明韶就是那个把百姓疾苦放在心里的皇帝,但他需要一个忠于他的朝廷,否则养着一群欺上瞒下的蛀蠹,永远不可能让苻明韶一展抱负。他愿意做苻明韶手里的这把刀剑,哪怕将来史官不会写他一笔好话,只会将他写成是玩弄权术阴谋的小人。

可就在今晚,陆观突然意识到,苻明韶也许已经不是当年在衢州那个唯唯诺诺空有一腔爱民心愿的皇子。

缠绵缱绻的琵琶曲中,宋虔之笑着问:“陆大人怎么还不成亲?我认识不少名门闺秀,改天给陆大人介绍两个。”

陆观沉默地看着宋虔之。

“要娶自己去娶。”陆观没好气地说。

“我才不成亲。”宋虔之扭过头去,侧脸看着很是惆怅。

不该去管他。陆观心道。

“为什么?”

听见陆观的问话,宋虔之略带天真地眨了眨眼,对着四折的美人屏风,仿佛能看穿画上的国色,正正望见屏风后玉指纤纤的琵琶娘。他捉起杯来浅浅抿了一口,说:“声色过眼云烟,娶了妻,又不能好好宠着她,岂不是造孽?”

陆观眉头一蹙,想到李相别院旁边那所宅子。

“世上举案齐眉的夫妇多的是,你这话未免以偏概全。”

“不,我这人脾气不好,要我照顾别人……”宋虔之笑着摇摇头,“肯定一塌糊涂。”

“你不是常去那些风月场所吗?”

“美人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就说此刻,外面冰天雪地,冻得人缩手缩脚,咱们在这里躲着喝喝小酒听听小曲,什么也不必想,哪用做什么?就是待着也很舒坦。但要是娶回家,一天到晚念叨,你不烦?还得生孩子延续香火,生了你得养吧?小东西总有不听话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养成个讨债鬼,岂不自寻烦恼?”

“走了。”陆观起身去抓宋虔之的胳膊,在他耳边沉声说,“知道你没醉,起来,我送你回去。”

宋虔之虽是没醉,盘膝坐得太久,脚却软,往下滑了一下,手忙脚乱抱了一把陆观的腰,不留神把陆观的裤子拽了下来,霎时风吹XX好乘凉。

陆观面红耳赤:“…………………………”

“对不住对不住。”宋虔之连忙道歉,再不装疯,站好给陆观提裤子,被陆观一巴掌把手拍开,痛得他嗷嗷的叫,陆观下手也太重。

章静居外,陆观让宋虔之上马,已恢复生人勿近那样,宋虔之握住马缰,那马往他身上蹭,宋虔之欣喜道:“你这马喜欢我。”

“是个人它都这样。”

“陆大人住在哪儿?”

“住在城里。”

见陆观不想说,宋虔之就不缠他了,只是让陆观先不骑马,边走边同他说话。

“李相今夜咳得厉害,我说回头让何太医过两天去瞧瞧他。六十好几的人,今日见他,觉得比上一次见,头发又白了不少,和我聊了会戏曲,听着有急流勇退的意思。要是陆大人在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不如帮李相说几句。”

“百姓日子这么苦,身为首辅,操心是分内之事。”陆观冷道。

“百姓日子这么苦,身为皇上,操心也是分内之事。”宋虔之嘴角勾了勾。

那一眼看过来,陆观心念一动,知道今晚他在李相门外等什么,宋虔之已经猜到了,是以才有这一说。也许,宋虔之已经猜到苻明韶调他回来查这两桩牵扯到宫里的案子是为什么,这几句无疑是在为李晔元说话。

而宋虔之会在陆观面前为李晔元说话,又说出这句近乎犯上的话,那就是他连陆观的所作所为也推测到了。

“快说,住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宋虔之一派了无心事的样,他长得又极具欺骗性,陆观差一点就带他去参观自己的陋室了。

“早点回家休息,你娘不是还病着吗?元宵节我在家中备一席薄酒,请你吃酒。”说完陆观就上了马,也不送宋虔之,消失在人群中。

“陆大人您这言而无信,不是说送我吗?!”

宋虔之长出一口气,把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笑意褪去。

陆观连他娘的病都知道,他的感觉是对的,苻明韶要对付周家了。不过陆观还不用放在心上,脾气太直,心肠又软,苻明韶把这样的人放在秘书省这挨千刀的位置上,是不会用人。

宋虔之心想,不知道他娘今晚药吃了没有,这么冷的天,明天让人去商会问问,买点上好的皮料给他娘做两身新的。

夜晚的风冷得往骨头里钻,宋虔之累了一整日,松懈下来,脑袋一片空白。

远远见到侯府大门敞开,不少车马就停在门外,还有人刚下车,是宋虔之的三叔,平日少有来往,来京城一趟坐车要四五日,他带的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像是还有不少年货,竟还有整只腌得黄澄澄的乳猪。

这架势有点像是来他家过年的,京城现在不是不许人任意进出吗?

作者有话要说:  妈耶太冷啦,注意保暖哦么么哒,都要冻石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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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一个地方

☆、容州之困(壹)

“虔之啊,回来了?”

“三叔。”宋虔之笑着走了过去。

宋家三叔使劲拍拍他的肩,大大咧咧说:“你爹来信让我们来过年,还好有你的印信,否则要进城真是太难了。还是虔之有出息,做大官,比你爹强。”

他身后步出一个青年,向宋虔之行了个礼。

宋虔之已有些认不出来是谁。

“大人好。”那人生得很俊,笑起来便让人觉得亲切。

“程阳兄,别来无恙。”宋虔之大方上去与宋程阳招呼,宋家所有亲戚中,唯独这一位堂哥他稍亲近些。

只见宋程阳身高有八尺余,黑发如墨,柳叶眉浓黑,鼻子嘴唇俱是温润,颇有谦谦君子的风度。

宋家三叔摸着自己的肚腩,一手去搭宋虔之的肩,推着他往里走。

卧房中亮着灯,宋虔之在院子里站了会,他才去看过他娘,周婉心早早吃了药睡下,看上去却不大好。

宋虔之一手按着眉心揉散开去,走进屋,看见拜月跪在榻上挂香囊,将他用旧的那个摘了下来,挂上新的。

瞻星正将熏笼上的衣服收起来。

二女都没起身,问了宋虔之一声,便各自忙手里的事。

宋虔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桌后椅子里,两手交叠在身前,垂下头。

片刻后,屋内一声巨响。

瞻星“哎”了一声,手忙脚乱收起撒在坐榻上的衣服,捞开珠帘走出,见到一地狼藉,宋虔之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到了地上,一只手微微发抖地撑着额。

未及出声问,又看见宋虔之起身,手忙脚乱地抽出背后格子上的小屉,一个一个翻找,终于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印章。

拜月也走了过来,眼神与瞻星一碰,朝门边走去,把院子里的下人都遣散,打了盆水回来擦地。

“别擦了,明天叫下人来弄,仔细脏了你的手。”宋虔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快收拾完了才叫人家别擦了。”瞻星抱怨道。

宋虔之屈起的食指抵着眉心,重重叹了口气,嘴角弯起无可奈何的笑,抬眼看瞻星,她正两手把砚台捧着,仔细检查摔坏了没有,一脸痛心。

“坏了没有?”那股怒意过去以后,私章找出来,宋虔之突然反应过来,这方砚是祖父遗物,无价之宝,拿着钱也没处买去,登时有点后悔。

“没有,好着呢。”瞻星笑眯眯地说,“少爷这是怎么啦,谁不长眼惹得少爷不高兴,我去帮少爷教训教训他,是不是那个新上任的陆大人?”

“你又知道?”宋虔之哭笑不得,“没事,现成的荷包有没有,给我一个,装我的私章。”在秘书省上任以后,宋虔之已很少用私章,但他身份特殊,为官的没有人不忌惮秘书省,没有想到那天他爹让他写给各个叔伯的拜帖让他们进京,这事他现在不可能去办,没有那功夫。现在三叔进城,拿的居然是盖有他的私印的文书,且宋家三叔所住的地方赶过来少说要五六日,也就是说,他爹跟他打商量之前,已经用过了他的印去通知人。

还在宋虔之跟前装腔作势鼻孔插大葱。

这给宋虔之提了个醒,印不能放在家里,安定侯要拿,谁能不让他拿。

也是好笑,在自己家里,要防着自己亲爹,甚于防贼。

这一通火发出来,宋虔之觉得好多了,帐子里新换的香囊确有宁神功效,大概是一连数日操劳,精神疲累,上床宋虔之便睡着了,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大上午。

吃过饭宋虔之去他爹住的院子,都说他不在,宋虔之找丫鬟问了,方得知他昨夜陪着三叔吃完酒就出了门。

宋虔之脸色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离家去秘书省。

秘书省里,周先包袱都收拾好了,跟陆观在那儿坐着喝茶,一见到宋虔之,立马站了起来。

“干什么?你们俩辞官不干啦?”

陆观:“……”

周先笑了起来:“那不能,我舍得,陆大人可舍不得。宋大人快收拾一下,现在出发去容州一趟。”

宋虔之微微张着嘴,莫名其妙:“好几天呢!查案呢!你们俩想啥呢?!”尤其是陆观,脑袋还要不要了。

陆观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擦了擦才吃过点心的手。

“楼江月跟秦明雪都是容州的人,皇上要派太医去容州,正好一路过去。到容州一打听,秦明雪与楼江月什么关系,不就一清二楚了。跑一趟值得。”

宋虔之皱着眉。他要是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唯独放不下他母亲。

“早点出发,骑快马,来回也就是五天。”陆观道,“皇上给容州知府下了一道开仓放粮的旨,赶在过年以前,容州百姓就能吃上饭,起码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听到这话,宋虔之不再犹豫,去后堂他常常歇午觉的房间收拾几件衣服,从秘书省挑了一个人去家中报信,和周先一人挑了一匹马,陆观骑他自己那匹,三人即刻就上路。

楼江月一案以来,京城守得很严,许出不许进,出城的盘查不严,且宋虔之成天在京城里都是横着走,校尉略略验了一眼文书就把人放了出去。

天寒路滑,过午之后开始下雪,宋虔之裹着黑色披风,陆观与周先一左一右随在他的身后。

陆观眼孔中倒映出前方被雪风抛起的披风,那披风疯狂翻卷飘飞,像会在这天地一片白茫中消遁无踪。

三人从早到晚一顿疾驰,是夜已在离京百二十里外的驿站,驿站的马还不如秘书省的马,宋虔之让人牵马去喂,打发驿站里的人跑腿去城里买点吃的。

驿丞亲自来问秘书省的大人们还有什么需用。

宋虔之看着精神不好,狂打一串喷嚏,陆观让驿丞去请大夫,弄点老姜。大夫来了以后,得知果然是宋虔之染上风寒。

陆观蹲在廊庑下煽风点火地炖了一小锅姜汤,端进去时,见宋虔之像只老母鸡地裹着两床被子坐在榻上,抬眼刚看来,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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