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梦眼眶发红,嗫嚅道:“奴才只是个没根的人……谈什么君子不君子呢?”
宋虔之摇头:“君子立身,唯诚与孝,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蒋公公是如何侍奉家人,又是如何对待这宫里的太监宫女,如何侍奉太后。在我看,立身之本,不在于身体是否残缺,而在于心,公公深明大义,是世上许多儿郎都比不过的。”
“奴才担不起侯爷夸赞,请侯爷一定当心,奴才祝侯爷诸事顺利。”
蒋梦目送宋虔之走出院落,便不敢再耽搁,回周太后的面前去当差。他这时的头是借挂在脖子上的,心中却突然踏实了。
☆、波心荡(捌)
敲门声后,里面人咳嗽着应了一句:“谁啊?”
“我。”
柳素光开了门,向外左右看了看。
“没人。”宋虔之关上门进来,看见柳素光放下掩住嘴的手,从床下取出一口皮箱子,打开扣锁。
宋虔之注意到柳素光走动时步履没有异样,显然杖责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伤害,也可能柳素光自己有药,恢复得很快。
“你的伤还要紧吗?”宋虔之问。
“没事,蒋公公给人打了招呼,本就没什么事,只是为了方便脱身,方才我以为是送饭的来了,得装着虚弱一些。”柳素光在箱子里翻找,取出几个小瓷瓶来,其中一个她拔开瓶塞闻了闻,确认过后才把瓷瓶都握在左手,右手关上箱子,“你等等,我马上就好。”
只见柳素光自顾自拿把小银勺,从闻过的瓷瓶里舀出一勺像是芝麻的小颗粒。
“这是什么?”
“天|衣。在上坤九传里有记载,这种小虫生长在阿莫丹绒西南部的一片山谷之中。李谦德年少时醉心方术,上坤九传只有五千余字的残卷,为了求证其中所记录的怪兽毒虫是否确有其事,他曾经做过游方商人。正是那十年里留下的手札,让李明昌即使不承其衣钵,也能派手下人等照李谦德的遗作去搜罗旁人闻所未闻的毒虫毒草。其实李谦德所传的秘术,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或是利用草药,或是利用针灸、蛊虫,只不过他所到的地方极多,见识之广博,犹在周太傅之上。”
“苻明韶会在立后大典上亲手杀了自己的皇后,也是因为你对他用毒?”
柳素光神色专注,全副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宋虔之也注意到,她戴了一副极不明显的手套,如同她的第二层皮肤一样,覆膜在双手上。这样一双玲珑如玉的女人手,不知道曾经温柔触碰过多少毒物。
“那不是毒,是由于大殿内所用的香料,本就有扰乱心神之用,何况,从我一年前来到宫廷,苻明韶就陆陆续续中蛊,还要多谢他这个宿主。”
宋虔之听得头皮发麻,犹豫道:“你用苻明韶养蛊?”
柳素光淡道:“万物皆有灵,无论一花一木一虫一兽,我只是求自保。其实蛊虫没有你们想象的可怕,人之畏惧,大多来源于无知无识。有的蛊虫需要与人共生,人体便是他们最好的栖居之所,但它们不伤害人,或寄居在脏腑之中,或依附在皮毛之内。与我共生的蛊虫就有六种,其中五种都无害。”
“那余下的……”
“最后这一种,以宋大人的聪慧,想不到吗?”
“是李明昌下在你身上的。”宋虔之想到了,柳素光自负本事,姿容不算绝代,但她就像是一个谜。女人的美有许多种,对男人最有杀伤力的,便是柳素光这种,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越是危险美丽,越是致命吸引。
“其实他根本不用多此一举,不是义父养育我,世间本就无我。除非我甘心,谁也不能驱策于我。”柳素光的药配好了,不再多说,她眼神冰冷,将药粉用一支空瓷瓶装起,另外捉出一只甲壳上泛出漂亮绿光的虫子,“手摊开。”
宋虔之脖颈起了一层鸡皮,伸出手。
甲虫到了宋虔之掌心,即刻舒展开密密麻麻的手脚,爬进宋虔之的袖子里不见了。
“这个,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涂在她的嘴唇上,手指就停在那里不要动,用不了多久,天|衣的母虫嗅到味道,就会自己爬出来。不要阻止母虫进入她的嘴里,母虫会顺着食道爬进肠道中,将子虫的尸体作为食物,等她吃饱之后,就会陷入沉睡。在排出这虫子前,千万不要让王妃进食,一旦母虫醒来,就会吸附在肠道里,那里温暖湿润,是母虫最喜欢的环境。”
“……”宋虔之,“知道了,其实你可以不用解释这么详细。”
从宋虔之进来,柳素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我喜欢你们男人听到这些描述时的表情。”
宋虔之:“……”
他突然觉得把柳素光配给周先,比把瞻星嫁给他好多了,这样周先的婚后生活一定会很有趣。
刚拿到解药,宋虔之尚未离开,太后就派人将柳素光叫走了。等到门外没有动静,宋虔之才出去,摸到换衣服的房间,换回官袍。
太监悠悠醒转,刚呜了一声,被宋虔之又一次敲晕,白眼一翻,嗯了一声,头颅歪到一边。
·
周太后上座,听完吕临的禀报,她久久没有说话。
王妃作民妇妆扮,显然一路吃了不少苦头,脸上还挂着伤口,像是仓促逃亡路上给什么东西划的。
“太后娘娘,请您为妾身做主,那帮刁民趁着国难,竟纷纷沦落为寇,妾身险些丧命歹徒之手,便再也见不到太后了。”王妃以绢帕擦拭眼泪,她素着一张脸,哭得鼻涕都挂了出来。
周太后不易察觉地皱了眉头,迅速舒展开。
“你一路受惊了,哀家派了人去保护你,怎么他们没有同你在一处吗?”
王妃愣住,突然放声大哭。
周太后:“……”
王妃不胜委屈地回禀:“妾身犹记得曾在京中与太后匆匆一面,那时在京中,人人都瞧不起妾身出身低微,唯独安定侯夫人待妾身亲切。如今安定侯夫人身死,妾身就念着,太后是夫人亲姐,待妾身的心一定同夫人一般。太后派来的几个手下,假传太后懿旨,说太后口谕,要赐死妾身。”
周太后脑仁一阵一阵疼。
“太后娘娘做主!那起子小人胆大包天,要谋害我母后。杀一妇人事小,假传懿旨事大,他们还把污水泼到娘娘身上,简直禽兽不如。请娘娘一定要替我母妃做主,查清幕后指使,其人之歹毒,狼子野心,该当千刀万剐!”苻璟睿小拳头捏得死紧,跪在堂下一顿义正辞严。
“璟睿,来,到哀家身边来。”周太后脸色不好看,强作出亲切,朝苻璟睿招手。
苻璟睿看了看她母妃。
王妃红着眼:“去,到你姑母身边去。”
苻璟睿犹豫地看了一眼他娘。
周太后舌头碰到牙齿,腮帮子僵硬,尽量缓着语气哄道:“璟睿,过来让皇姑母好好瞧瞧,你放心,你娘的事情,皇姑母一定查清楚,为她做主。”
苻璟睿这才欢天喜地地过去。
周太后哄着苻璟睿吃点心,沉声道:“来人,带王妃去换衣服。”
苻璟睿从周太后胳膊下面滑了出去。
“皇姑母,孩儿也去换衣服。”
周太后笑道:“你年岁也长了,即便跟母妃,更衣也不便同去。哀家派几个小太监带你去,再让宫女带你母妃去换衣服。等换好了衣服,哀家带你去给大行皇帝磕头,可好?”
苻璟睿眼珠转来转去,似有犹豫。
“怎么,璟睿在想什么?”周太后替苻璟睿扯了扯袍襟,看着他的双眼。
“母妃不去么?”苻璟睿小声问。
“你母妃自有宫人带去与命妇们一起,皇姑母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十一岁了,不再是幼童,当与皇亲、朝臣们一处,不便同女眷一起。”
“那皇姑母不同母妃一块吗?”
周太后脸色已十分难看,手指在苻璟睿的衣服上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她松开手,唇角牵起弧度,抚摸苻璟睿的头:“皇姑母要主持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自然,是不能同你母妃一起的。但是皇姑母这里有许多宫人,他们都忠心耿耿,在宫里伺候了多年,都是懂规矩的,一定会照顾好你母妃。好吗?”
苻璟睿笑着点了点头:“嗯!璟睿全凭皇姑母吩咐。”
周太后这才笑了起来:“璟睿饿不饿,再吃点?”她吩咐宫女先带王妃下去,哄着苻璟睿吃了些点心,不动声色地问苻璟睿的功课,全当是聊天。
苻璟睿开始显得拘谨,渐渐也又笑又闹,跟周太后说起自己学课顽皮捉弄先生的事情,周太后放下心来,心中轻蔑:过于依赖母亲的小儿,即便已经十一岁了,苻璟睿也不过是个孩子。
·
两匹马风驰电掣冲过长街,一个急促勒马,拐进深巷之中。
陆观与周先来到吕府,听闻吕临已经吕临已经进宫,好在吕临还留了几个人下来,吕老爷子叫人牵马出来,这几人都是护送宋虔之从祁州回来的羽林卫,此刻都换了禁军的袍服。
陆观与周先也匆忙将外袍套上。
周先摘下纱帽随手扔掉,换了禁军的帽子戴上,陆观已系好了带子。他郑重其事朝众人抱拳,几人之中,一人领头,余下众人前后呼应地将陆观和周先保护在队列之中。
龙金山的队伍没有进城,驻守在城外半里处。一早龙金山便得到吕临的传话,做好应战准备,等到陆观他们进了军营。
龙金山听闻白古游身死,根本无法相信,一声怒吼之下,要遣人前去确认,被陆观阻止住。
“如果此事是假,白将军今日就会带人进城。”陆观有意停顿,待龙金山情绪平复稍许,方道,“要是确实,他手下也会有将领带大军屯兵城下。我们现在就要整兵进宫,禁军方面怎么说?”
领头一人站出,回话:“禁军统领现在是孟鸿霖,孟鸿霖是刘赟旧部,刘赟伏诛,禁军原换掉的就只是统领,后来安定侯逃出,孟鸿霖换了一批人,却未能尽数换掉,与其说是替换,不如说是扩充。战事不断,禁军能够替上去的人也不多。统领已经联络过弟兄们,有六成是咱们的人。”
陆观:“六成不够。”
“提孟鸿霖的头,余下四成便可归附。”
“孟鸿霖人在何处?”陆观朝周先问。
“和苻明懋一处,就躲在京城里,苻明懋在京城的布局已有时日,好在咱们早有准备,已经跟了数日。这时辰,他们也要动身进宫了。”周先还没有收到最新的消息,但可以想见,苻明懋躲在京城,一直没有出城,等的便是在群臣目睹下走回皇宫,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权位上。
“那我们这便动身,龙金山,将你的人分成三股,小支部队跟随你直接捣入承元殿外,余下两路随这位羽林卫兄弟控制禁军。孙秀会在宫门与你们接应。等到群臣向新帝叩拜,山呼万岁,立即将宫墙之内反对皇帝的人马肃清。”陆观道,“认兵器,不要认服饰,外族人反抗者一律格杀。反抗的禁军愿意投降者,既往不咎。”
“那便出发。”陆观环视一周,率先步出军营。
林中鸟雀飞出。
龙金山紧跟在陆观身后,他拍了一下陆观的肩。
陆观回头,郑重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我们是一路骑马进城,又再到你这里来,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不久前在白大将军帐中,与他谈话,我便有不祥之感。”陆观话语哽住,他定了定神,仰头望天。
这是一个晴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然而就是在这毫发毕现的青天白日里,即将血满丹陛。
“陆观。”龙金山粗犷的声音说。
“将军请讲。”
“我知道你与大行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曾是他的谋士,与他相识于微末,那时你对荣宗皇帝的遗命显然不以为然。如今仅是为一纸诏书和所谓忠诚,你就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吗?”龙金山道,“你不是一个把自己铐死在官位上的人,你有为民的赤子之心,但你绝比不上白大将军,你不会为了江山稳固奉献一切。或许,你比我老龙高尚些许,却也不过是常人。”
“我这帮弟兄,原就是镇北军麾下,白大将军忠于大楚,他的选择便是全军上下的选择。而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陆观身上禁军的袍服被烈风鼓起双袖,他一手负在身后,转过身来,面对龙金山。
“我犯下的错,我要亲手将它纠正过来。”陆观道,“没有谁比旁人高尚,人生在世,只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选择,此重彼轻,因人而异。我不求青史留名,也不求闻达天下,只要有一人与我相伴,见证我扫除旧过,于愿足矣。”
龙金山:“依你所说,黑狄与阿莫丹绒已经勾连,今日败亡,恐会天下大乱,小侯爷始终追随于你,你不怕污名渎身,也不怕牵连你口中这一人吗?”
陆观翻身上马,朗声答道:“若败亡,那是我一人之过。我怎么从不知道,龙将军是这般多话的人?”
龙金山神色复杂地看着马上的陆观,没有答话。
陆观已不在看他,拨转马头,当先离开之前,他回了一次头,露出一丝淡笑:“既是真丈夫,龙将军何敢断言,是谁在追随谁?”
话毕,他一马当先,驰出军营,与辕门外等候的数人会合,奔向京城。
☆、波心荡(拾)
王妃被人带进一间小室,房里没有例属王妃的丧服,门口却守着十数名羽林卫。她心里一沉,有了数。
“本王妃的衣服呢?”
太监拍了拍手,门外一名宫人捧着托盘进来,盘中是一盏半透明的花蜜,香气宜人。
“奴才这便去给王妃取衣服,请王妃先用一点蜜汁。”
“我不渴,去把衣服取来,我儿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我,拖得久了,我怕你们担待不起。”
太监冷笑起来,面露狰狞。
门砰一声从外面被关上,只听见房里椅子翻倒的闷响,很快便静下去。
太监满头大汗从房里出来,掏出帕子擦拭额头的细汗,走廊下走来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太监一面擦手一面皱眉道:“柳姑娘怎么过来了,您这可以下床走动了?”早知道这跛姑娘无事,何须他来动手,没得手上多沾晦气。太监心想着,冷冷瞥了一眼去取药的小太监。
小太监把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
“今日好多了,她已经吃下去了?”柳素光问。
太监斟酌片刻,开口道:“已经‘睡’过去,姑娘要去看?”
“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不能让旁人瞧出什么。”
柳素光的说法正是太后要求的,也是柳素光担保这毒|药用了以后并不会露出中毒的痕迹,如果不是皇帝之死让柳素光担了疏忽之罪,今日做这件事的就是她。太监扭头扫了一眼房门,拱手道:“那便有劳姑娘,太后那里,咱家先去回话。姑娘预备怎么处置?”
柳素光冷然道:“化了她。不用火,我自有办法,你去吧。”
柳素光瘸着脚,一手扶着门框,推门入内。
·
承元殿前,哭声一片,愁云惨雾。大臣跪了一地,个个擗踊号恸,大员依次入内哭临举哀,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苻璟睿从帘子后往外看了一眼,身体向后一缩,背部抵到太后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后,难免露怯。
“皇姑母,母妃什么时候到?”
周太后抚着他的头,眼神冷静:“不是同你说过,你母妃要去女眷们磕头的地方,不同咱们在一处。”
苻璟睿脑袋就想往后缩,身后的太后如同一尊雕塑,让他退无可退。一只手抵在苻璟睿的背心,将他向外推了一推。
哭声顿止,第一个大臣看见了苻璟睿,以及他身后的周太后,接二连三,殿内跪着的文官都看到了太后领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从棺椁之后步出。
众官员向太后行礼,跪在殿内的正是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六部尚书五个都在,独独缺了李晔元。
殿外,宋虔之跟林舒站在一块,正在咬耳朵,得知吕临已经进宫,姚亮云跟林舒商量好了似的,宋虔之才露面,就被林舒逮住,一左一右两个人,把他夹着,不让他溜走。
好在宋虔之事情已经办完,夹在举哀的人群里,四下张望间,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地上两个小小的黑影沿着房檐追过来,空气里拥挤着线香的气味,大臣们的哭声乱糟糟地响着。
倏然间,哭声止。
宋虔之示意林舒别再说话,看看里头什么情形。
他们隔着正殿门槛十数米,前面排着三排人,每排四个。宋虔之放眼望去,乌泱泱都是人头和官袍,依稀看见承元殿上太后的金冠闪动着璀璨夺目的光辉。这本已是违制了,群臣却无人敢说什么。
大楚重文轻武,文臣官品比武官高,文官设职是武官的三倍,这群读书人,平日里议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从朝上吵到朝下时也不少见。此刻却都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安定侯何在?”太监的声音。
宋虔之左右看了一眼林舒和姚亮云,躬身而出,他原以为心里会很慌,然而,在众臣睽睽的目光之下,宋虔之心里莫名静了:已经走到这里,没有退路,只能前进,最坏不过是死。
“太后千岁,东明王千岁。”
随着宋虔之这一声,文官俱是一惊,东明王从未在京城露过面,这些大员根本不认识他,只是周太后牵着个小儿到殡宫来,让人心生揣测。这下一个个都明白过来,周太后牵着的小儿,就是下一个苻明韶。
秦禹宁垂着头不言不语,荣晖咳嗽起来。吏部无人,其余俱在。现在宋虔之走出来,他在吏部行走已有些时日,大家心里都有数,太后的意思,是要让他接李晔元的棒,只是没有端上台面来,只当做不知道。要让才刚满二十的少年人来坐李晔元的位子,谁也不会服。
冷定脸色铁青,步出队列,执臣礼,道:“不知东明王大驾,大行皇帝才刚驾崩,下官若是记得不错,东明王的封地远在南部祁州。反贼孙逸占着宋州,与镇北军对峙数月,祁州如今是抗击叛军的第一线,从祁州到京城,短短两三日绝不可能,东明王不会是得了圣旨专程回京奔丧的吧?不知王爷从何得到消息,竟先一步从祁州出发,眼下就已到京城了呢?”
苻璟睿道:“是太后派人到祁州接本王与母妃一道进京,到底为何,来人没有言明。”
冷定转向太后。
不等他发问,周太后道:“冷大人先不要着急。荣晖,懿旨你可收到?”
荣晖一只手颤抖不已,以帕子捂住嘴,一顿狂咳。
大殿上静得很,他的咳嗽声如同闷雷,直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呕出来。荣晖好不容易止住咳,闭着眼喘了一阵,取出两封懿旨。
“今日一早,安定侯亲自来部里传旨,臣想,或许用得上,便带在了身上。请太后允准,让尚书们传阅。”
周太后点头。
秦禹宁看了懿旨,神色如常,山陵使在诸使里地位最高,一般由宰相担任,李晔元病重,秦禹宁领这个差,说明周太后无意让宋虔之接李晔元的职,多半只是要点他去吏部。以安定侯的身份,又是周太后的亲外甥,做个礼仪使也说明不了什么,镇国公徐绶勤以武官身份一样领了个卤簿使。
冷定看到自己也在诸使当中,神色稍有缓和。
偏偏是接旨的礼部尚书荣晖不在其中,荣晖上殿举哀已显得十分勉强,为皇帝的灵驾接引,要走不少山路,诸般琐事,荣晖要是在路上有个什么,那不是完了?
杨文跟姚济渠都没说什么,姚济渠与镇国公亲厚,见镇国公在名单里,便闭起眼,手指抓梳胡须,好整以暇起来。
最后杨文让身旁立着的太监把懿旨归还给荣晖,他开口第一句,便是问:“不知皇上是否留下传位诏书,为东明王正名?还是嗣皇帝非大行皇帝钦定?”
宋虔之倒有些敬佩杨文了。
那日林舒提及苻明懋去见过杨文,在宋虔之心里,杨文的面相便有些变了。能管着国库的银子这么些年,没出什么大岔子,军情紧急,上下贪腐蛀空军粮本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在杨文的任内,却没有此等事情发生。只是近年整个大楚经济持平,又逢灾年,雪上加霜,黑狄突然袭击,才令户部捉襟见肘。黑狄人每下一城,就地补给,相当于把本可用于支援镇北军的粮饷都用来支撑了敌军。杨文也出了巧思,把官员和富商统统列为劫掠的对象,白条一打,总算撑到黑狄被打垮。
麒麟卫跟了他两天,苻明懋没有得到杨文的支持,他还在观望。只是周太后如此明显地把他剔除出近臣的名单,杨文的问话,也并未显露出任何不满,走个过场,本是应当。
杨文的表情也说明了这一切。
只要周太后能拿出大行皇帝的传位诏书,他便认可这两封懿旨。毕竟下给礼部的懿旨是围绕大行皇帝的丧事,而嗣皇帝要为大行皇帝引灵,先正名,再执丧仪,丝毫不错。
至于杨文到底知道不知道苻明懋造了一封假的传位诏书,宋虔之只能在心里猜测,无法定论。
“蒋梦,取大行皇帝的遗诏来,当殿宣读。”周太后说完,苻璟睿不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太后捏着他的肩,没有多看他一眼。
蒋梦应了声,匆匆退出,片刻后返回,取出诏书当场宣读。
宋虔之不用听,就知道内容是什么,他也不便到处乱看,以免让太后看出端倪,只是他留意到,太后与苻璟睿本是从正殿后面出来,现在吕临站在那里,他穿的是禁军的袍服,腰间配剑。
两人视线匆匆一碰,便即分开。
蒋梦读完诏书以后,周太后问:“诸位大人还有何疑问?”
徐绶勤道:“此诏书非大行皇帝在世时宣布,照例,须交丞相府、御史寺,或是六部尚书其中一人查验,荣宗皇帝在时,白古游大将军也执一枚铁鉴可以验看。不知尚书大人们,谁带来了?”
荣晖见无人出声,颤巍巍地取出一枚铁鉴。
“臣这里有。”
周太后点头示意蒋梦过去。
荣晖以铁鉴核对,双手捧着诏书,奉还给蒋梦,对众人道:“诏书是真,诸位大人,就照大行皇帝的意思办,嗣皇帝择日登基,先将大行皇帝的丧事料理之后,再细细详谈。”荣晖久病,声音发虚。
杨文突然出声:“蒋公公且慢,我也带来了。”
周太后虽不耐烦,仍和颜悦色示意蒋梦把诏书拿给杨文。她心里知道,无论这些多疑的大臣怎么验,上面的玺印是真,这是无论如何也推不翻的,这时候急也无用,反而落人口舌。
杨文的铁鉴刚印上去,他眉微微扬起,似在思索什么。
殿外一人高声道:“传位诏书是假,太后矫诏,意图扶持东明王篡位,众位同僚莫要再上这妇人的当!”
殿中无人不熟悉这个声音,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变色。
连周太后脚底也是一颤,她迅速稳住身形,看见大臣们让开一条道,从中走来的是一身布衣的李晔元,在禁军统领及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走近过来。
宋虔之焦急地看了一眼吕临。
吕临眼神示意他放心,镇定自若地将手握在剑柄上,但没有要拔剑出鞘的意思。
李晔元身后跟着苻明懋、左正英,左正英身后又有一人紧贴着他。
宋虔之看出左正英步态不大自然,仿佛被人推着在走。左正英眼神落在地上,像是并不在意殿内正在发生的事情。
有几名文官认出了左正英,纷纷议论起来。
“大胆反贼,竟自投罗网!”冷定当机立断,命令禁军,“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苻明懋擅自从流放之地逃回京城,其母妃是黑狄人,我大楚的劫数,焉知不是人祸。姚大人,纵是皇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您可千万不能网开一面!”
好快的决断。宋虔之心中叹道。
姚济渠如梦初醒,向东明王下跪,恳求道:“请陛下下旨,将苻明懋勾结黑狄叛国一案交由刑部审理。”
就在此时,李晔元取出明黄色的卷轴,右手握住高举起来,他转过身,从分开的两列大臣里穿过,使得人人都能看清他手上的东西。
“这是荣宗的遗诏,大行皇帝得位不正,弑君弑父,将荣宗鸩杀之后,凭借储君身份登上帝位。一切都是周氏一族的阴谋,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众位大臣难道不想知道,荣宗的传位诏书,究竟将皇位传给了谁,谁才是真正的叛国之贼?”
“李晔元!”周太后一声怒喝,“吕临,将这满嘴胡言的乱臣就地格杀!”
“请太后息怒,微臣斗胆,请太后不妨听一听李相要说什么。”杨文步出,恰好拦在了孟鸿霖的身前,他旋步回头,向左正英行了个礼,“许久不见左大人,今日到朝中来,想必也有话要说。”
“羽林卫,还等什么!把他们拿下!”周太后再次下令。
吕临带着羽林卫从两侧掩来,孟鸿霖一声令下,另一队羽林卫从门外冲进来,与吕临的人形成对峙。双方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无分彼此。
周太后还要下令,杨文却高声道:“太后就这么急着杀死李相么?宫中不是说李相病重,怎么臣看李相好得很,并无病容。莫非这段时日,李相被囚禁在宫里?”
周太后生硬道:“杨文,你是在同谁说话?”
“臣斗胆,请太后让李相把话说完,如若李相胡言乱语,其尸身人人可戮。难道我大楚朝堂之上,要发生同室操戈的惨剧?!”杨文将官帽解下,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请太后恩准相爷当堂对质,若有虚言,臣等虽是文官,也绝不会坐视反臣活着走出这里。”
“臣等忠心,日月可鉴,必当为皇上效力,百死无悔!”镇国公徐绶勤振臂一呼,顿时一众大臣全都扑倒,剖白忠心。
周太后脸色苍白,凝视着李晔元毫无表情的脸,如今他看上去,却像是个忠臣的样子了。
周太后轻轻笑了,站在上方,唇角僵硬地一动。
“李晔元,你有话便说,有半句虚言,不止你,你满门上下再无活路,你想清楚,就说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雪了,太冷啦,jio都冷痛了,大家都要注意保暖啊
☆、怒涛(壹)
太后松了口,殿内气氛稍稍和缓些许,文官们起身,宋虔之转过身去,正是在对着李晔元的方向。他的眼光瞥向门口,殿外仍安静、空旷,门边站着孙秀,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揣着袖子,躬身躲在一名大臣身后,穿的也是太监的衣服,旁人只道是寻常宫侍。
孙秀也看见了宋虔之,面上没什么表示,两人视线匆匆一碰,便即闪开。
“众所周知,大行皇帝在双鸿三十六年被立为储君,此后荣宗一直将其作为太子培养,命太傅兼任太子师,太子太保一职虚悬不授。经数年,大行皇帝登基为帝,不久,周太傅以年事已高,辞去官位。太傅告老归家时已身染重病,不久后病亡。故太子苻明弘薨逝前,周太傅每逢告病,皆命其门生秦禹宁行走东宫,为太子授业解惑。大行皇帝被立为储君后,规矩依旧不变。”
周太后:“先夫在时也常以哀家的父亲为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晔元,你要指我周氏谋逆,满朝皆知,我父为大楚殚精竭虑,出将入相,为先帝征伐在外的谋士,又为两任太子之师,功勋卓著,可以列为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人。”
“确实。”李晔元点头,“周太傅一生所为,皆为我大楚国运。不过,众位大臣是否还记得六年前事涉大皇子苻明懋的谋反案?”
杨文揣着手,笑了起来:“李相有话直说无妨,这桩大案,我想朝中无人敢忘。”
“当时大行皇帝才登基不久,先是太后中毒,继而皇帝遭人刺杀,追查之下,此案是经由苻明懋授意,时任麒麟卫队长的闫立成先后犯下两桩谋逆大案,逃出京城。大皇子因此案被押送北关充军,不久后逃脱。”
“我在路上便已逃脱。”
苻明懋突然出声,引得众臣都循声望去。
苻明懋与荣宗虽算不得很像,其嘴唇与脸型,还是与荣宗如出一辙,他有些不明显的发福,一身锦袍,显然不打算为苻明韶服丧,身上袍服是白色,不知是不是方便混进宫。
宋虔之留意到,虽然这一行人都没有着丧服,也都选了与丧服相近的颜色。
苻明懋叹了口气,不无哀伤:“六弟登基后的几个月里,常常同我议论国事,那时我不知父皇驾崩的真相,也记着六弟登基前,我们兄弟也算手足情深。谁知竟有后来的构陷,我逃过一劫,只求自保。我也担心去到北关,仍会受人陷害,会为自己伸冤,便在被押送去北关的路上就逃了。至于为何朝中得知会是我在北地逃脱,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晔元冷笑道:“大殿下心慈,自然不知道你弟弟的秉性。谋逆一案,仅凭闫立成房中的一封书信,就定了荣宗长子谋逆,众位,不觉得此案过于草率吗?”
姚济渠不敢吭声,往冷定身边凑了凑。
冷定:“李相若要翻案,也应当拿出证据。”
“巧的便是,证人在容州被人暗杀。”李晔元突然转向宋虔之,“安定侯当时就在现场,是否确有其事?”
宋虔之冷不丁被叫到,他定了定神,镇定自若地开口答:“年节前,宫中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其一,大行皇帝召进宫里撰写贺词的平民词人楼江月被人杀害;其二,原定元宵节为大行皇帝献舞的琵琶园领舞林疏桐遭人毒杀。皇上将此案交给秘书省暗中调查,当时查到林疏桐的案子或与琵琶园另一位舞姬秦明雪有关,恰巧,秦明雪与楼江月都是容州人,私下二人也有一些来往,于是秘书监陆大人决定赴容州调查此案。这项决策,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少监,自然要随同。”
“到了容州以后,我们发现容州疫情凶险,城中有人散布谣言,造成容州恐慌。为了查清谣言的来源,也为了安抚容州百姓,我与陆大人便在容州逗留,查到在此之前朝廷拨给容州的赈灾粮,被人‘偷’走,加上当地盗贼猖狂,劫掠州府,这才致使容州无粮可发。陆大人留在容州为质,我快马加鞭回京禀报,恰逢孟勤峰坠马失踪,风平峡危矣,大行皇帝授予我按察使一职,命我安抚容州疫情之后,巡视灵州、真州、孟州、郊州四地,并且安排户部在年后拨粮给容州。为了容州开春的粮种,我还上户部跟杨大人数次扯皮。”宋虔之微微一笑,揣着手转过去对着杨文,“此事杨大人可以作证。”
杨文脸色微发红:“容州的粮我可是尽全力都派出去了。”
“多劳户部担待。”宋虔之拱手,转向李晔元,“我说这些,不是图废话,是要说明白为什么陆浑遇害时我在容州。我回京汇报容州赈灾粮被劫,请求皇帝拨粮之前,皇上已经命何太医赶赴容州,何太医与陆浑是旧识,当时何太医到了容州,得知一直是陆浑在为容州的灾民治病,便去找陆浑了解情况,我们到时,陆浑已经被杀。他七窍流黑血,被人用绳子吊在梁上,尸体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的儿子陆景淳双眼被剜去,同样身上挂了块木牌,写着,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李晔元不悦道:“本相只是问你,陆浑被人杀死,是否确有其事。”
宋虔之:“确有其事,我也答完了。”
李晔元不理会宋虔之的多话,继续朝殿内众官道:“当年大皇子谋逆一案,陆浑曾为太后解毒,此事之后不久,陆浑辞官,云游四海。若不是安定侯在容州发现陆浑为灾民治病,朝中根本无人知道陆浑的下落。孟鸿霖,把人带进来。”
孟鸿霖带进来的是何太医。
宋虔之一愣,继而笑道:“久未见何伯,近来可好?”
何太医目光闪烁地飞快瞥过宋虔之,嗫嚅道:“好,好……”
“何太医,你不必怕,只要如实作答,本相保你一家平安。”
这话里有话,宋虔之立刻想到,怕是苻明懋的人扣住了何太医全家,李晔元这是在威胁他。就不知道何太医要说出什么话来了。
“你到容州当日,安定侯可否主动将陆浑的情况告知于你?”
何太医垂着脸,摇头。
“安定侯可否主动将陆浑的情况告知于你?”李晔元提高了音量。
何太医满面愧疚,耳朵发红,抬起头,答道:“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陆浑在容州的?”
“安定侯让我看容州的大夫开的治疫病的方子,这世间少有人用药之准能如陆浑,且我认识陆浑的笔迹。”
李晔元:“你提出要去见陆浑之后,安定侯怎么说?”
何太医结巴道:“……安定侯……小侯爷当时说陆大夫常常在夜间出门行医,此时过去,怕会寻不到人。”
要不是宋虔之从小过目不忘,差点都信了。李晔元这个老狐狸。看来是要让何太医把陆浑的死扣在自己脑门上了。宋虔之心里迅速在想如何辩驳。
“可有人证?”
“当时有,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两名麒麟卫在。”何太医答。
李晔元:“本相要是没记错,其中一人就是提前回京向苻明韶汇报的高念德,此人被囚在牢里。至于本相如何得知,孟鸿霖。”
“属下在,大行皇帝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用牛筋绳勒死,由于死得太过突然,太后忙乱之间,并未顾忌微臣,命微臣提审闫立成和高念德二人,其实是命微臣教此二人供认出是受大皇子指使。”孟鸿霖道,“只是这二人都是麒麟卫,闫立成还曾是卫队长,麒麟冢受训之严,非常人所能设想,微臣在高念德身上用尽酷刑,他始终不肯改口,还骂微臣为虎作伥,为周氏保驾护航。微臣这才从高念德的口中获知,安定侯到容州并非偶然,乃是周氏多年来四处搜寻陆浑的下落,在安定侯到达容州后不久,陆浑便被人灭口,足以说明问题。”
“你可听高念德提起何太医所说之事?”
“微臣不仅听说,且命人将高念德供述之事如实记录,他也在上面签字画押。”孟鸿霖递出一份证词。
李晔元将证词递给一旁瑟缩的小太监,命他拿给所有人看。
小太监眸色现出犹豫挣扎。
一羽林卫拔刀出鞘。
小太监只得挪步,将薄薄一张写满字的供词传阅给各位在场官员。
最后,这份供词到了宋虔之手上,他只看了签字,确实是高念德的字迹。这也不奇怪,高念德本就为苻明懋的大业而疯狂,还拖着护他如同珍宝的闫立成下水,有这个机会为苻明懋的皇位添砖加瓦,想必高念德甘之如饴。
宋虔之把供词还给李晔元。
李晔元道:“安定侯可有疑议?”
“没有,确实是高念德的字迹。”
大殿内一时间充满窃窃私语。
林舒一把抓住姚亮云的手,掐得姚亮云忍不住皱眉,抓住林舒的手摔开。
林舒大窘,低声道:“抱歉,掐错了。”
姚亮云蹙眉:“逐星这是怎么回事?”
林舒:“看不明白,他怎么都认了?而且我也没瞧见他那个同甘共苦的情儿在哪儿。”
“情儿?”姚亮云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罪臣?”
“可不。”林舒摇头,“待会真的有什么,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逐星弄走。”
“吕临在上头。”
“是啊,在上头,谁知道他站的谁。这之前,我爹老说李相是太后的人,连我爹都看走了眼,不到最后关头,我可不敢站队。对了,逐星也叫我不要站队,静观其变。”没听见姚亮云回答,林舒瞥他一眼,“你不这么看?”
姚亮云没有答话。
太阳晒得每个人都一脸通红,像是在跟人生气。
“李晔元,即便是安定候派人杀了陆浑,你指认哀家叛国,可有明证?”周太后此话一出,不仅满堂哗然。
宋虔之更是心里暗讽:看吧。不过容不得他自怜,宋虔之摆手道:“太后,我并未派人刺杀陆浑。”
周太后看着宋虔之,没有说话。
“高念德现在何在?不如让他上来,与我当堂对质。”
孟鸿霖看了一眼李晔元。
“既有证词,何须再对质。”李晔元强硬道。
宋虔之扯开嗓门大声道:“该不是你们把高念德审死了,来个死无对证吧?谁都知道,字迹并非不能模仿,否则诏书也不必再拿铁鉴出来验证,只要字迹没错,什么不能认?”
“黄口小儿,混淆视听!还不退下!”李晔元怒声道,试图以官威逼退宋虔之。
偏偏宋虔之什么阵仗都见过了,不仅毫无惧色,还笑嘻嘻道:“李相,这大殿之上,众臣都在,可不是你丞相府的一言堂。你指认我杀了陆浑,拿出的都是人证,物证又没有办法对质。”宋虔之目光慢悠悠从何太医身上滑过,无惧无畏地在殿上踱步,他年轻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或怀疑或畏惧的眼神,最后停在李晔元的脸上,“你这些说辞,只需半日,我也可以找两个人,一人出证言,一人出证词,指认你串通敌国,欺君犯上。是人,就可以受人威逼,也可以收人钱财,说出的话,未必是本心。只有相互印证,才能证实确有其事。陆浑被杀,现场凌乱,他是被人毒死的,如果是我杀了他,毒|药呢?我大楚对毒|药管制甚严,陆浑死亡的现场不是只有我勘验过,沈玉书也看过,州府也在调查,陆浑所中的毒,是寻常可以取得的吗?还有,木牌上的留书有字迹,是不是我的字迹?如果不是,我是否有机会找别人来做这件事?容州一行,一共有两个人跟我一起,一是麒麟卫的周先,二是大行皇帝从衢州调回专门负责楼江月案的秘书监陆大人,我要做这些,他们二人会不知道?相爷,你是瞧不起麒麟卫,还是瞧不上皇上在衢州时所亲近的谋士?难道他们俩都是傻的,还是说,早在那时,这二人就已经跟我一条心,跟太后也一条心了?”
殿内倏然静了。
陆观被调回京城时,不少高官都在看笑话,看宋虔之风光了三年,新帝不满的人倒台的倒台,流放的流放,这鹰爪按说是有功的,苻明韶却调回来一个野路子的罪臣,要接管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