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则要求陆观以命作注,破不了案,别说做官,命都要丢。
麒麟卫则一直效忠于皇帝本人,新帝与太后的矛盾,在这一年中随战事数次起伏,再分明不过,一有机会,皇帝就想扫除太后的势力,太后也是一样。麒麟卫的人派去容州跟太后的外甥,摆明是要盯梢,监视宋虔之的一举一动。
而无论陆观还是周先,都是能文能武,才智过人,擅长的便是暗杀和监控。两人与宋虔之立场互斗,更不可能为他遮掩。
宋虔之歇了会,朝李晔元道:“李相不说话?我倒是有话想问。陆浑身上的木牌写,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儿子身上的木牌写的是,有眼无珠,留之何用。这两块牌子仍在容州,随时可以让沈玉书送进京。这么明显的复仇手段,陆浑在六年前离开京城,当时我只有十三岁,他能跟我结下什么仇?倒是六年前,陆浑救了我姨母一命。大皇子派闫立成谋害太后、皇上,陆浑为太后解毒,救了太后。若说杀陆浑,恐怕有人比我更有动机,且此人逃离北关以后,一直隐在暗处,真要是让人杀死陆浑,也比正被陆观和周先紧盯着的我来得有机会吧?”
苻明懋一直静静听着,脸色发白,此刻被气得笑了。
“不愧是周太傅的后人。能言善辩。”苻明懋干巴巴地赞了一句。
宋虔之:“大皇子过奖,所以陆浑是我杀的,这件事证据不足,不能把屎盆子扣在我脑壳上还不让我说话。请诸位大人明鉴,请太后明断。”
☆、怒涛(贰)
周太后神色稍霁,她搭在东明王头顶的手掌已出了汗。
“看来陆浑之死,与宋虔之无关,倒是堂下罪人,十分可疑。”
周太后一语惊醒梦中人,殿内诸臣议论纷纷。
一道声音越众而出:“大皇子谋刺皇上在先,当年正是陆太医救活已经身中剧毒的太后,也是苍天有眼,未让此等谋逆之徒得偿所愿。而且,牌子上写的话,不正说明了是大皇子所为吗?”
宋虔之听出是林舒的声音,没看见林舒在哪儿,心道林舒倒是聪明,他藏在人群里说这话,苻明懋的人个个一脸着急,想把声音的主人捉出来给宰了。
另一个声音说:“想不到李相也投了反贼。”
众臣的目光犹如钢针,令李晔元一背冷汗,这一招失策,已经失了先机。
不待李晔元开口辩驳,孟鸿霖道:“肃静,大家都静一静,便是陆太医被杀,李相判断错误。我所说的话却无一字虚言。大行皇帝被周氏囚禁在承元殿日久,不信你们大可开棺验尸。”
孟鸿霖阴险的目光从周太后脸上一闪而过,逼视着宋虔之,皮笑肉不笑地抽动嘴角:“宋大人,活人说的话固然可以不是本心,那死人可还会说假话?”
宋虔之正想开口。
周太后怒道:“你们简直胆大包天,皇帝的尸身是可以随便验看的吗?!”
宋虔之心里暗叫遭了。
孟鸿霖笑道:“为求真相,有何不可?你这毒妇,谋害荣宗,又来谋害荣宗的孩儿,大难临头,不怕到了地下,不但无颜面对苻家列祖列宗,就连你周家满门,也无法面对吗?”孟鸿霖一手负在身后,转身朝众臣说,“我大楚国事,社稷安危,什么时候容得女人来处置了?众位大臣,莫非已经忘了自己身为男子?还是我大楚国中已经无人,需要让女人抛头露面,妄议废立?”
周太后气得面色铁青,纵横大楚数十载,就是身为皇后时,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同她说话。
李晔元保持缄默,垂眸整理双袖。
赶在太后开口前,宋虔之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孟鸿霖一记耳光。
这一声惊吓到所有大臣。
孟鸿霖面红耳赤,立刻就要撸袖子跟宋虔之在殡宫干这一架。
“你算什么东西?为我大楚国土上过战场,洒过热血?”宋虔之冷声道,威势压人。
“我……我效力于刘赟将军麾下。”
“哼。”宋虔之冷道,“刘赟那厮也配享将军之名,刘赟之子欺男霸女,其人在军中素有恶名,当年刘赟任少司马,儿子吃上人命官司,刘赟不思其罪,反而以官威向刑部施压,迫令刑部改判。他在朝中,犯过多少僭越之罪?荣宗不曾与他计较,大行皇帝也赦免其罪,一是念在他曾有战功,二是用人之际,不得不重新启用此人。然而刘赟是怎么报答皇恩的?卖女求荣,一场立后大典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想必孟统领是不清楚。”
杨文向前走了一步。
宋虔之抬手,示意他不用说,继续道:“即便是匆促准备,也足足耗费了二十三万两白银。要是在国富民强的升平之世,这无可厚非,皇后是我大楚国母,当享此等荣耀。眼下是什么时候,用不用我这晚生后辈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孟鸿霖脸涨得紫红,感觉霉气绿到了脑门上,后悔跟宋虔之直接对上,文官的嘴,武将的刀,吃饭家伙,确有点本事。
“方才我问孟统领,是否为我大楚上过战场。”宋虔之微微一笑,旋步转身,放过孟鸿霖,杵到李晔元的面前,“兴许孟统领是记不太清了,恰好本侯在麟台任职三年,年初为了查案,东御史寺那些故纸堆,我也是翻过的。孟统领你的档案,本就在我麟台,用不用我将您的履历背给众位大臣听一听?”
孟鸿霖耳朵通红,局促道:“宋大人就算在麟台任职,也未必记得此等事情吧?”
宋虔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孟统领是双鸿二十四年参加的武举,报上来是十六岁,其实应考当年你还未满十六。双鸿二十三年九月初八德仁孝懿皇太后崩,先帝哀痛逾甚,停三年一次的科举,顺延至次年,自双鸿十九年始,由于与阿莫丹绒作战所需,每两年进行一次武举考试。科举顺延,武举自然也要延,且没有在寻常三月举行,而是安排在双鸿二十四年十月。孟统领的生辰在十二月,朝廷宣布武举延期时,你已在县上报名登记参加当年的武举,当时将十四岁虚报为十六,到双鸿二十四年这个时候,你十五岁,虚报一岁参加武举,得了第七名。你以校尉一职进入军队,刘赟在双鸿二十五年调回京城,任少司马。双鸿二十七年六月十四日被参,七月初十由荣宗钦定审结。你虚报年龄一事在武举结果出来后的第二个月被同乡揭发,当时你已满十六,军中未做处置,但这一笔也被记在档上。”宋虔之充分发挥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对他而言实在是小事一桩,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少监的任上,才经常把巧舌如簧的文官堵得哑口无言。
宋虔之转过身去,朝李晔元一让,道:“弹劾刘赟的正是当时的吏部侍郎,也就是李相您,刘赟险些官至兵马大元帅,李相想必对与此人的过节记忆犹新。”他接着再次把矛头对准孟鸿霖,“孟统领这份履历充分说明,你还没来得及立下战功,更没来得及对上敌人,就受刘赟被流放一事牵连而官途受阻。刘赟在京城时,你是在他的麾下做过校尉,但你双鸿二十四年末才参军,双鸿二十五年三月刘赟便被调回京城,试问孟统领,是孤军一人上了战场为我大楚万民厮杀吗?”
“你……”孟鸿霖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却憋不出个屁来。
“哈哈哈哈,好一员忠臣猛将啊。”不知是谁爆出一阵嘲笑。
孟鸿霖拔剑出鞘,环顾四周,奈何眼前人太多,根本找不出是谁在嘲笑他,那一双双乌压压的眼睛,又像全都充满了嘲讽。
他胸口急剧起伏,喘粗气,紧紧抿着嘴唇,也顾不上李晔元在跟他说什么,只想把嘲笑他的人拖出来砍成八段。
“而你口中所说的毒妇,周太后,在被册立为皇后前,就是荣宗账下的智多星,继立为皇后之后,多次随荣宗东征西讨,驱赶坎达英的精锐部队,荣宗在大败黑狄名将张铭后,亲口赞周皇后为大楚开国第一巾帼。荣宗骤然崩逝,周太后以女子柔弱之躯,撑起朝堂内外,又在两年前还政于天子,只是大行皇帝年少登临帝位,许多事情需要向太后请教。我外祖父在任上两次推行新政,辅佐荣宗皇帝定朝纲,及至的大行皇帝登基后,外祖父年事已高,身体病弱,仍强撑着为大行皇帝铺平道路,为我大楚殚精竭虑。我姨母于拓疆有功,为荣宗诞育故太子,抚育荣宗皇帝的其他子女,辅佐大行皇帝登基。”宋虔之横扫众臣,冷道,“我周氏一门,从未有负圣恩,从未辜负过大楚,更不曾辜负苻姓皇族。”
殿内落针可闻。
要同周家论功过,只有天子可以盖棺定论,殿内无论哪个族姓,只要丢出周太傅一人的功过,就无人能够压得过去。
太后露出欣慰的笑容,柔声道:“逐星。”
宋虔之袖手退回队列,垂头正面上座,行礼过后,神色自若地直起身。
“吕临何在?”周太后道。
吕临:“微臣在。”
周太后正要下令拿下李晔元等人,李晔元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莫不是刺激大了,李相疯了?
宋虔之所想,正是在场官员的想法。
李晔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宋虔之心生不祥。
“劝刚即帝位的皇帝对手足赶尽杀绝,可是一代贤臣所为?周太傅……你们以为周太傅是什么忠臣?妄议废立,僭越国主,置天子于罔顾人伦,不孝不悌的地步,可是合该受世人敬仰膜拜的忠臣所当为?!”
宋虔之紧紧盯着李晔元手中的信,想起来那是什么了,李晔元收容他和陆观住在别院,他曾因为在李晔元的书房里看见写着“杀之”二字的信感到惊讶无比,因为他清楚记得,事涉苻明懋的谋反案中,身为外祖亲传弟子的秦禹宁上折子要保大皇子,反而,跟秦禹宁一直唱反调的李晔元力主杀了苻明懋。
而周太傅写给李晔元这封信,完全僭越了朝臣的本分,站在国君的立场上,处置皇子的生死。
上至朝中权臣,下至贩夫走卒,朝廷运作当中大小事皆会在人的口中被审判评价。然则白纸黑字却不行,若在周太傅还活着的时候,这封信拿出来他可以为自己辩白,现在他已死去多年,茶已不只是凉了,还有成冰之势。
谁要开口为他辩白,都要先掂掂敌我力量。在乎周太傅是忠是奸的,只有自诩是周派的一部分文臣,而这部分人随时可以站到对方的阵营里。唯独宋虔之和周太后,站不过去。
他们身上,流着周家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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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陆观用剑砍开藏在李晔元书房暗格里的那口铜箱子,他抓起一把里面的信,一封接一封扫视过去。
周先扔麻袋似的把管家掼在地上,提起他的后领,让他跪起身来。
“就这一个地方?”
管家脸肿了一半,说话漏风,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的牙被敲掉了两颗,那股刺激泪腺的酸疼仍残存在嘴里,牵扯着整个腮帮子都在疼,管家甚至有点感觉不出自己的头,就像浑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痛,反而觉不出到底是哪里受了伤。
“就,都在这儿了。”管家哆哆嗦嗦地回话,“二位爷不信,可以找吴管家来问,我们一人管东院一人管西院,管库的是李二哥,书房里要紧的书信都在这里。”
“别院我们已经找过了,你们老爷真是胆大包天,不仅把反贼苻明懋藏在别院里,还同多琦多有来往,跟李明昌称兄道弟。”周先故意拖长声调,叹了口气,“其实有下人什么事,真正重要的事情,你们老爷也犯不上跟你这等身份的人说,自有幕僚相商。你这儿也没什么可问了,我们这就回宫,如实禀报给太后,等着抄家流放吧,可怜你一家老小……”
陆观把信收好,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下人,朝周先道:“走吧,回宫复命,李晔元所收的贿赂,他一个下人怎么会知道,我看你是好事做太多,真把自己当菩萨,他一家老小可怜,死在战火之中的无辜平民就不可怜?你给他这个立功保命的机会,两狄烧杀劫掠的时候可没有给过那些亡魂机会。这些书信往来,足以坐实李晔元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的时候,还怕抄不出罪证?”
“也是。”周先晃了晃脑袋,归刀入鞘,吊儿郎当地甩着步子往外走。
陆观脚下倏然一沉。
管家挂在陆观的脚上,一张涕泪横流的脸紧贴着陆观的裤腿,呜咽道:“大人,大人莫忙走,小的去找李二哥来,他有库房钥匙。”
“有库房钥匙顶什么用啊?未必相爷会光明正大把宝贝随意收在库房里,想是早就挪走了。起开,别跟我们大人瞎蘑菇,他脾气不好,惹毛了他,你掉的就不只是两颗后槽牙了。”周先说话时,脸上仍带着笑,只是他的笑,让管家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牙龈麻麻的,三岁儿子的嫩脸在心上一闪而过。
“大人,大人,阿莫丹绒送来的礼,是小的和李二哥一起入的库,礼单经的是小人的手。礼单这就有,证物就在库里。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当朝宰相,与太后关系匪浅,曾经也是周太傅的忘年好友,谁敢来宰相府搜查?送来的礼是在库房里,只是单独辟了一间小室陈放,钥匙都在李二哥手里。”
陆观与周先对了一眼。
“大人不放心,大可派人跟小人一块去。”
陆观想了想,说:“把礼单找出来,东西改日朝廷自会派人来抄,现在不用。”他带的人穿的都是羽林卫的袍服,偷偷潜入的宰相府,大摇大摆跟着这管家去库房里搜,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阿莫丹绒人送来的自然是金银珠宝一类,现在也不能抬进宫。
陆观拿到礼单,留下两人把管家给看起来,跟周先马不停蹄赶往皇宫。他怀里揣的都是纸,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宫门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
已近正午,炽热的阳光照在陆观的脸上,他把缰绳一勒,翻身下马。
“陆大人!”
柳平文喘着气跑过来,弱气的书生脸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也都是汗。他手上套着两圈麻绳,另一头绑在李宣的一只手上。柳平文穿着太监的衣服,还有两名太监陪着他们在御街上等。
不远处宫门紧闭。
陆观疑惑地皱起眉头。
“龙将军已带人杀了进去,宫门才关,把守宫门的都是我们的人,为免节外生枝,也怕让别人瞧见,许大哥吩咐我带着……带着……”柳平文着急地看了两眼一脸呆愣的李宣,他站在靠墙的地方不肯离开,右手里拿着一只炭笔在墙上胡画。
陆观解下李宣手上的绳子。
李宣十分疑惑地歪着头打量他。
陆观凝视着他漂亮的眼睛,他留意到李宣的睫毛很长很黑,即便生为男子,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美男子,这等风采,但凡李宣正常一点,他们也能多几分胜算,偏偏是个傻的。
“想不想见你弘哥?”
李宣盯着陆观的脸看了一会,用力点了一下头:“嗯!”他表情着急,但似乎是茶壶里装满了饺子,倒不出来,想说的话都在他心里。
“那就跟牢这位弟弟,他会带你去见弘哥。”陆观怕他不明白,把他的手抓过来,让他握着柳平文的手,他的手掌把他二人的手合在其中,用力握了一下,问李宣,“跟着他,去见弘哥,一步也不要离开。”
李宣倏然笑了起来,不断重复嘀咕着:“跟着他,跟着他……”
“对,就是跟着他。”周先道。
柳平文带着李宣在前,陆观与周先跟着柳平文的步伐,到达宫门时,陆观手握住剑柄。
柳平文用力一推门,沉重而吃力的吱呀声响起。
门缝之中,血腥味扑面而来,令柳平文脸色发白,几欲作呕。
一道天光,自甬道另一头缓缓漏下,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 过了个节有点感冒,今天脑壳特别疼,先发上来,等全文完结了再做修改和捉虫。
☆、怒涛(叁)
承元殿内,香线蜿蜒而上,在空气里造出模糊的形状,倏忽散去。
李晔元取出的信已让大臣传阅,殿内安静得难以描述。
这封信唤醒了宋虔之的记忆,当时御驾逃难到夯州,连太后的关系也不好使了。他跟陆观去求见李晔元,还是托李晔元的关系,才能进夯州州府衙门,见到苻明韶,禀报孟州军情。
早知道当时把信拿走,就没今日这桩事了。
后悔晚矣。宋虔之尚未想好要怎么辩解,他垂着眼深思,突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确是恩师的笔迹。”秦禹宁道。
文武皆哗然,秦禹宁是周太傅的入室大弟子,周太傅还活着时,待这弟子与儿子无异。
宋虔之抬眼望去。
秦禹宁神色如常,微微一哂:“可李相若是要凭这一封信,就诬赖太傅,似乎有所不妥。”
“笔迹是真,即是信中内容为真,授意他人劝谏天子滥杀,杀的还是天家之子。且周氏多年来如何把持朝政,还有谁能比秦大人更清楚?如今当事人俱在,就是要当殿对证,分明功过,我大楚天子,得位必正,否则便会如同躺着的那位。让不当其位的人坐上龙椅,天降祸殃,岂是你我能够担待的?”李晔元肃容道。
秦禹宁一手执着信纸,脚步一旋,冷笑道:“笔迹谁都可以模仿,信中内容是否为真,下官确实不知。何况,先师从不含糊其辞,诸位大人都知道,太傅两度孤身入敌营谈判,虽千万人他也可一人前往,其胸怀大勇,世所罕见。何况,大殿下谋刺案当时,我按照先师的吩咐,在朝堂上,是进言保殿下一命的,改秋后处斩为充军。此事只要翻一翻记档便可知晓,我也曾向皇上上过一道折子,乞求陛下宽恕其兄。”
“确有此事。”久不出声的杨文突然说了话。
礼部尚书荣晖嗽了一声,满是皱褶的脸上,带着三分回忆与向往,淡道:“确实如此,秦尚书是周太傅亲传的弟子,也曾为两任储君半师,自大行皇帝登基以后,一直尽心辅佐。李相,这封信即便是周太傅的笔迹,也未必就是他所写,依老臣之见,周太傅行文干脆,素来直言敢谏,你拿出来的这封信,第一,口吻不似太傅,第二,真是太傅授意,让秦尚书进言,也是合情合理。”
言下之意,周太傅在朝堂上要找个声音,无论找谁,也不会找李晔元。
这封信完全可能是伪造的,即便在对苻明懋的处置上,外祖父跟秦叔发生分歧,他也未必会授意李晔元做什么。这个念头在宋虔之心里一闪而过,他脸孔微微发红,拳头攥了起来。继而,一盆冷水兜下来,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趋着秦禹宁看去。
秦禹宁轻描淡扫的一眼,不是在看宋虔之,而是扫过一干大臣。
不,也不一定,秦禹宁的说辞,很可能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恩师。他毕竟是外祖父的学生,这时秦禹宁再不站出来说话,如果周太傅的名声遭到毁谤,秦禹宁自身的形象也会受损。
外祖父晚年便有意让秦禹宁取代他在朝中举足轻重的话语权,而外祖父病逝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秦禹宁也被视作他精神的遗存,这才使秦禹宁在年纪不大时,就有了与李相对峙的可能。
宋虔之看了一眼杨文,心里知道,他说这话,便是已经站定立场了。
果不其然,苻明懋看上去很是烦躁,同孟鸿霖说了句什么。
李晔元还要再辩,被工部尚书冷定抢去了话茬,不耐烦地一挥手:“李相,你带人闯进殡宫,已是对大行皇帝的大不敬,对太后出言不逊,对有功之臣肆意抨击践踏,还带着数年前谋刺不成的大皇子,你的来意,我们大家都清楚了。蒋公公手中的遗诏是真,至于你所说,周氏与大行皇帝鸩杀先帝,我们不可能凭你一句莫须有的说辞,便真将先帝请出皇陵。陆浑已死,无法对证,是谁杀的也不明,只能肯定不是小侯爷所杀。而侯爷所说也甚是有理,复仇之举,焉知不是大殿下因为陆浑救回太后而记恨于他,派人刺杀。”
“胡说八道!”李晔元气得声音抖颤,唾星横飞。
“大行皇帝的遗诏已经宣读完毕,铁鉴也已对证完成。臣工部尚书冷定,请嗣皇帝主持大行皇帝丧仪,请陛下下旨,将这干乱臣贼子即刻拿下,推出宫门格杀。”冷定拱手下跪。
“苻明韶得位不正,他鸩杀先帝确有其事,冷大人说无可对证,眼下也确乎其是。但先帝的遗诏总不会假,先帝在时,荣晖老大人也在朝,也可取铁鉴对证。”孟鸿霖是习武之人,说话声如洪钟,殿内殿外听得一清二楚。
李晔元满面疲累,展开手里那封荣宗遗诏。
这下没事了。宋虔之心里松了口气,李晔元手里的东西是假,这毫无疑问,苻明懋也真是胆大,将左正英带上殿来,竟不怕被当堂戳穿。
宋虔之眉头微微一蹙。
左正英年纪虽大,但陆观说过,他忠于先帝。就是当初宋虔之还在牢里,陆观数次求助于左正英,他也慷慨助言。如果左正英的忠心,是向着先帝,断然不会真给苻明懋伪造一封遗诏,他一生宦海浮沉,绝不是许以高位可以收服的。那只能是威逼了。
荣晖慌了:“臣是有铁鉴,可并未带在身上,且多年不用,也未曾料到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果真要用,臣还要回去细细找寻。白大将军手里,也是有的。”
宋虔之心念电转,想明白了。前几日周先说左大人夫妇二人都在苻明懋的手里,那只能是以左大人的妻子威胁他屈服。苻明懋的夺嫡之路走得并不平顺,身为长子却不受荣宗宠爱,向黑狄求援也不知遭受几多白眼,他本来应该是这王朝之中最显赫的人,却沦落至丧家之犬的境地。
就是京城陷入混乱,大臣们出于忌惮,也不敢许诺他什么。黑狄主力已经被白古游的大军彻底消灭,即便还有残余,也不成气候了。这是他最后一搏,也是他蛰伏六年等来的唯一机会。一旦东明王被太后推上帝位,指着皇帝意外暴毙是没什么机会了,苻明懋为了这个位子,面容已提前现出老态,绷得紧密平滑的头发中夹杂着不少银丝。
落败,只能是死。
宋虔之无法不感到唏嘘,苻明懋确实不擅长收买人心,他在左正英身上所下的赌注,马上就将扑空。
宋虔之揣起手,没有再说话。
殿上对峙是他不曾料到的事情。李相恐怕也知道,横亘在东明王与大皇子之间的一条深渊,其实不在于朝臣的支持,因为朝臣的支持,也取决于军队的支持。区区羽林卫,与借道京城的镇北军,只要猛虎稍露一点锋芒,文臣们就会摇摆。这些士人所在乎的无非是名正言顺,早在六年前大皇子就已经输于道义,他身上有一半黑狄的血,除非荣宗能从棺材里活过来,指认苻明韶与太后练手杀了他,否则,再无翻盘的可能。
李晔元也是被逼无路,证据是没有,脏水先往外泼,奈何这场合,能走到殡宫前的官员,无一不是人精。
血缘上大皇子是更亲,然而他与黑狄的牵扯,既是他的优势,更是他致命的缺陷。
“既然无法当殿对证,不妨先听一听传位诏书上写了什么。”
孟鸿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宋虔之没有听进耳朵里,这也不必多说,自然是否了传给苻明韶的诏书,将皇位传给了苻明懋。如果苻明韶得位不正,那苻明韶的遗诏也不必看了。
殿内静了一会。
徐绶勤赶在太后下旨之前,出列,进言建议将传位一事暂时押后,国丧当前,镇北军就在城外十数里处借道,急令人去传话,让白古游进宫一趟。
“我父皇的遗诏在此,左大人也在,难不成,你们认为我父皇不会传位于我?还是我父皇不会认命左正英大人为辅政大臣?”
除却周太傅,左正英曾是最有威望的文官,然而他一直老神在在地袖手站立,进来就不说话。
即便他与苻明懋站在一起,在场他的一些学生,却也不敢妄自揣测他的意思。
这时有人出声道:“晚生张遂,参加科举那年,左大人在郊州巡考,晚生不才,恰是当年的郊州解元,循例去拜见过左大人,勉强算是左大人的门生。老师在朝中曾是先帝信任之人,朝上如今出现了两封遗诏,不知老师如何看?”
“废立大事,岂可如此议论?”周太后高声道,“吕临,哀家使唤不动你了是吧?将苻明懋这不孝之子拿下。”
孟鸿霖拔刀出鞘,怒声道:“谁敢!”
这一声传出殿外,一阵山呼海啸的怒吼,兵戈之声惊醒殿内的文臣,谁也没有留意到,从哪儿突然冒出这么多禁军袍服的人,潮水一般从承元门外冲了进来,双方刀剑相抵,围掩向承元殿。
灼灼烈日之下,血痕从宫门外伸向皇帝议事所用的承元殿,一路留下刀剑与尸体。
大殿门外近处,响起尖细的男声:“保护太后和皇上,保护大人们!”
一群太监纷纷从靴子里拔出短刀,显然是有备而来。
吕临这才挥刀向前,带着殿内的羽林卫冲出去,同孟鸿霖的人战成一团。
周太后脸都黑了,将东明王抱在身前,小心翼翼地向后退,欲从棺椁后面先躲开乱局。
她背后突然触到一件硬物。
一名太监在周太后身后低声道:“请太后娘娘稍安勿躁。”
“放肆!”周太后何曾受过此等侮辱,当即气得炸了。
宋虔之一直在等待时机,就近拔出一名相当眼熟的羽林卫腰间佩刀,借乱溜到棺椁后方。
那太监看见宋虔之,明显一愣,扭头去看另外一边的同伴。
宋虔之抬手就用刀柄把两人齐刷刷地敲晕在地。
苻璟睿两眼发光、一脸崇拜地看他,赞道:“真俊!”
周太后脸色铁青。
“姨母……”
周太后等着听宋虔之的解释,继而双眉疑惑地皱了起来,眼底一闪而过是刀柄的影子。
周太后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委顿在地,显然没有料到宋虔之有此等狗胆,脸上俱是诧异。
苻璟睿小眉毛一挑,放声大叫:“啊——!!!!”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受伤晕倒了!吕统领,将乱军拿下!反抗者死!”宋虔之以十成内力将声音送出,登时殿内殿外都听得分明,太后被乱军伤着了。
殿外呼喊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
龙金山率领的五千散在宫门附近静候的士兵冲进承元门,加入混战。
“许瑞云!”宋虔之一眼就看到冲在人群里的许瑞云,他一手护住苻璟睿,仿佛背后长眼地抡起一刀。
短匕在刀刃上一碰,折向支撑大殿的木柱,闷声没入。
许瑞云给宋虔之做了个手势。
宋虔之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向后扭头去看。
温润的成年男子嗓音充满惊喜地叫道:“弘哥!弘哥!”
柳平文一手抓着李宣的胳膊,避免他冲得太快。
李宣被柳平文拖慢了速度,总算挤到宋虔之的面前,尚未开口,飞来一支袖箭,擦着李宣的脸滑出一道血口。
宋虔之简直怒了。
“孟鸿霖!”宋虔之大吼一声,把苻璟睿往柳平文怀里一塞,一手安慰地揉了一下李宣的头,小声道,“等会,你乖。”
李宣愣愣地看着他,满脸疑惑,却松开了抓着宋虔之袖子的手指,看着宋虔之纵身一跃,踏上棺椁,手中长刀如雷电一般朝孟鸿霖的脑门劈下。
孟鸿霖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到旁边。
宋虔之裹挟着怒意,扭头正对上苻明懋的脸,两人之间不过半尺。
苻明懋遽然瞪大了双眼,向后退去。
手下冲出一个,被砍一个,宋虔之眼圈发红,压根没看砍到了谁,是砍死了或是砍伤了。
李晔元闪身拦在苻明懋身前。
宋虔之手中长刀堪堪停在李晔元的颈侧。
李晔元双目圆瞪,吼道:“宋逐星!休要痴顽不改!弑君之罪,你担当不起!”
宋虔之笑容里带上了邪气,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李晔元低声道:“我是不是诋毁周家,你心里有数,你要护荣宗的遗命,也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故太子怎么死的,你不是已查得有眉目了吗?”
刀刃停在李晔元的脖颈上。
“荣宗忌惮周家,苻明韶也忌惮周家,天子皆是忘恩负义之辈,你年少大有可为,何必身陷囹圄?”李晔元语速飞快地说,“忘了太傅授你的钝剑吗?渔舟唱晚,比起劳命忧国,孰为乐?你忘了你外祖父希望你过什么样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怒涛(肆)
“至少我外祖父不会希望我面对尔等满口谎言,动摇国本的反贼逆臣无动于衷。”宋虔之喉中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双臂倏然折回,刀锋仍抵在李晔元颈中,面贴近到李晔元的眼前,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的家世便决定了我绝无可能袖手旁观。今日,你带着苻明懋胜,同样会铲除我周氏一门。”
“不会!”苻明懋慌张的脸从李晔元肩头现出,两名手下紧紧将他护住,苻明懋急得一脸油汗,快速地说,“周卿,当日本王许你的位子,依然作数!”
李晔元眉头一皱,脖子刺痛,刀刃虽入得不深,却也因为过于锋利割破了他的皮肉。
“逐星,还同他费什么话!”秦禹宁的声音传来。
宋虔之一手扣住李晔元的肩,将人转了个身,作肉盾树在身前,飞起一脚。
苻明懋的手下身手不弱,只是投鼠忌器,数次为了避开李晔元而不得不将手中剑改换刺来的方向,反而挨了宋虔之好几脚。
苻明懋慌张后退,一猫腰,抱着殿内一根大柱,躲藏起来。
柳平文“啊”了一声。
宋虔之回头一看,只见柳平文身边已无人在护,许瑞云被一名羽林卫缠住,分身乏术。
宋虔之一手拽住李晔元脖子后的袍领,令他陀螺一般头朝下,弯着腰,旋个不停。
两名保护苻明懋的手下不敢趋前。
苻明懋眼睁睁看着宋虔之把李晔元抓走,手下要追,被他制止住,一人脑门上挨了一巴掌:“管他死活!把那个小的给我杀了!”
两人提刀又要冲上去。
“笨蛋,现在还追什么?保护本王!”苻明懋气得胸中一痛,险些两眼一黑厥过去。
整个承元殿一片混乱,前后左右俱是羽林卫,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李宣!”血沫飞溅在宋虔之的脸上,他长睫闪动,紧握着刀的手被震得发酸,却一点不敢松劲。
“宋虔之,不要再执迷不悟,你姨母把我的女人扣在宫中,想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李晔元双手紧紧抓住宋虔之的胳膊,手指的力道透过袍袖,像是一只啮齿动物将尖长的门牙死死钉入他的小臂。
宋虔之拼着力气,收紧胳膊。
李晔元脖子上有伤,伤口渗出更多血来。
“李晔元,你最好闭嘴,否则我的手不一定还听我的使唤。”宋虔之低沉地威胁道,“这些年你是怎么在里头和稀泥,做了什么亏心事,旁人或许不知,我掌管麟台,可是一清二楚。与黑狄的作战被拖这么久,白古游处处被掣肘,这里头有你的手笔,也有一些鼠目寸光的文官在里头搅合。你们神仙打架,带来的后果却是百姓遭殃,而今你更是明目张胆和苻明懋上了同一条贼船。”宋虔之声音压得极低,“内忧外患,不分轻重,君相争权,是我大楚万民的不幸。便是你今日身首异处,也不足以偿还这些年你为朝廷掌舵造下的命债。”
“哪个身居高位的人不是如此?如果不是深谙博弈之道,你外祖父也不能从朝中全身而退。坐在相位上的大臣,自古以来,有几个能落个好下场?我不过是未雨绸缪!宋虔之,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新帝仁慈,许你的太傅之位,必不会毁诺。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想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你到苻明懋身边去,助他登上帝位,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宋虔之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将李晔元从他人刀锋下抢出,反手甩出长刀。
偷袭的羽林卫哀叫一声,口齿溢血,被钉在身后墙上。
宋虔之从地上捡起另一把刀,回头看李宣。
他从李宣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满眼通红,脸上也沾满了血污。李宣眼睛瞪得极大,显然受了刺激,眉头不住颤动,他抬起双手想捧宋虔之的脸,又怯懦地缩回手,只呆呆看着他,上下唇分开,面上肌肉痉挛般抽动。
“别怕。”宋虔之温声道。
柳平文抓住李宣一条胳膊,安抚地拍他的肩膀。
“看来现在是不成了,我带你们先冲出去,等龙将军的人收拾残局,再找个时候宣读诏书。”
“什么诏书?”李晔元拼死一问,难以置信。
宋虔之没有理他,面无表情卸下了李晔元一条胳膊。
李晔元痛哼一声,晕了过去。
“吕临,营救左大人!”宋虔之高声道,抓住李晔元的领子把他扔开。
战得一声热汗的许瑞云一个漂亮的旋身,出现在柳平文右侧,与宋虔之一前一后,保护柳平文和李宣朝殿门旁撤。他们半蹲在棺椁一旁,以棺椁作掩体,快步撤退。
一阵纷乱的人声,宋虔之当先一步跨出去承元殿的门槛,倏然望见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冲来。
马受惊直突突朝丹陛冲上来,士兵、羽林卫各自相斗,无暇分身。
飞扬的马尾上还挂着一支箭,马股流血不止,马上趴着一个人,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敢松手,看上去已经被马的剧烈跳动甩得神志不清。
“许瑞云!”宋虔之一声大吼,张开双臂把正往外走的李宣和柳平文拦回去。
瞬息之间,马已冲上台阶,火热愤怒的鼻息喷溅在宋虔之脸上。
李宣怔怔地看着那头马扬起前蹄,马背上那人惨叫一声,脚从马磴中脱出,只剩下一条手臂被缰绳缠绕着,大半截身子飞甩出去。那人的脸因为疼痛而彻底扭曲,牙关紧咬,惨叫声钻进李宣的耳朵里,一时之间,他视野里一下子明灭闪烁,忽而黑暗,忽而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李宣!”
谁在叫他。
李宣眼睑激剧跳动,柳平文察觉他神色不对,只得拼尽全力抱住他的腰,把他朝一边拖。幸而许瑞云搭了把手,两人把李宣拖到一边,柳平文靠在门上,满背冷汗,嘴巴张着,眼睁睁看着发狂的马朝宋虔之扬起前蹄,惊叫声卡在他的喉咙里无法发出。
一把刀打着飞旋嗖嗖而来。
刹那之间,马的四蹄被高速飞旋而来的短刀齐刷刷切断,马身坠地,马脖向前扬起,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嘶鸣,掩盖过马背上那人被拖在地上时发出的惨叫。
宋虔之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翻滚之中他甚至不能视物,心脏激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只知紧紧抱住来人的腰,随他在地上几圈翻滚。马砸下的方向并不是他方才站立之处。
蹲在房顶上的一个人站起身,双手自腰间拔出另一对儿双剑,发带在打斗中已经断裂,风撕扯着周先的长发,他自袖中摸出一根发带,利落地扎起马尾,飞身落地。
宋虔之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头深锁,紧紧抱住陆观的腰,在他发烫的胸膛上磨蹭脸颊,抬起头时,他看见陆观抬起了手。
陆观以指腹拭去宋虔之眼角渗出的一星泪光。
宋虔之深吸了口气,与陆观四目相对,继而吻了上去,他的唇用力地碾压面前这男人的嘴唇,虚悬的一颗心沉甸甸落了下来,四肢百骸都从虚脱之中重新充满力量。
宋虔之的唇离开陆观时,冷不防被陆观一只手按住了后脑,两人的唇舌再度交缠在一起,这个吻短暂却火热。
“好了。”宋虔之轻轻嗽了一声,将陆观推开一些。
宋虔之跑下台阶查看,马已经死了,马背上的人一臂已经断了,宋虔之用刀割断马缰,把人抱起来。
那人眉头紧蹙,面容扭曲,眼睛肿胀,浑身不时痉挛。
陆观见他无法说话,在他怀中摸出一封军报。
“镇北军的消息?”一股难言的不祥笼罩在宋虔之心上。按照计划,白古游不会立刻带兵北上,而是会借过境,在京城外盘桓,直到尘埃落定,新帝登基,以此威慑京中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若有不测,则带兵进城,武力镇压。
黑狄已被剿灭,就算还有残余,恐怕也有一大半今日混杂在冲进宫里来的乱军之中,而北地自苻明韶登基以来,就屡遭骚扰,不过都是补给性劫掠,以补充阿莫丹绒国内不足的物资,抢完了事,一般不会发动大规模战事。
这时候有什么紧急军情,会是刻不容缓必须立刻上报朝廷的?
陆观快速看完,正要往怀里揣。
宋虔之一把夺过军报。
陆观:“……先干掉苻明懋。”
宋虔之完全听不见陆观说了什么,军报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往他眼睛里撞,一时间他发现纸上每个字他都认识,却不知道完整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陆观呼吸一窒,难受地看着宋虔之,伸手将人揽过来,按在肩前,一只手顺着他的背,安抚地拍。
“没事的。”
落在宋虔之耳朵里的嗓音憋闷得像是窝在风箱中的气流,不上不下。
短暂的空白之后,一根线在宋虔之脑子里绷紧起来,他脑仁心隐隐作痛,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没事了。
战神陨落,战火将会燃遍整个大楚。
“啊——!!!!”嘶哑的叫声在身边炸开,柳平文下意识去捂李宣的嘴,被他咬了一口,连忙缩回手。
许瑞云劈手就是一巴掌。
柳平文连忙抓住许瑞云的手,怒道:“你干什么?!”
“他咬你!”
“又没出血。”柳平文担忧地将李宣的脸扳过来,李宣脸上没有留下手掌印,显然许瑞云没有多用力,只是想让他闭嘴。
陆观扶着宋虔之过来,让他能够靠在门板上休息一会。
柳平文:“宋大哥,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