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一手捂脸,眼泪从指缝中漏下,她嘴角勾起,笑中带哭,这是一个苦到了极致的笑容,
殿内十分安静,风动珠帘的细碎声响都逃不过人的耳朵。
李宣原本心中忐忑,此时话一说完,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散入四肢百骸,他觉得轻松极了,压在身上的重量仿佛也化作飞絮飘散。
“这件玉佛是他的心爱之物,还在襁褓之中抓周抓到的,当时哀家心中不安,怕他会皈依佛门,斩断尘缘。后来弘儿渐渐长大,从不沉溺于佛偈,哀家也就放了心。只是哀家没有想到,他的尘缘,会牵扯在你的身上,你是个男人啊!他将来要承袭大统,怎可如此?哀家送去东宫的女子,他一个也不碰,荣宗赞他心思澄明,不近女色,是可造之材。然而哀家派去东宫的太监什么都说了,他不是不近女色,他也不是好男色,与人分桃断袖,他只是满满当当地放了一个人在心上。我的弘儿,他从来细腻敏感,哀家烧了他的琴谱,他就能断弃所好。一向是哀家所愿他就去争取,哀家不让他碰的东西,他也从不违逆。可哀家对你不满,他却装聋作哑,只当做不知道。哀家罚你跪,他就向太医院讨最好的化淤药膏,夜里叫你把伤给他看,他以太子之尊,亲手为你敷药。”
周太后停顿下来,似难受似放过地叹了一口气:“他把这个赠给你,就是把一生的牵挂苦乐都寄在了你身上。”
李宣脸红着,眸光闪动,低垂下眼睛。
“可笑,原来你才是苻家的子孙,天生的血缘高贵。哀家今日才知,荣宗为什么要把你安排在东宫,允你与太子同吃同住,一同上学,甚至太傅讲学,也让你陪读。哀家自诩活得明白,对帝王恩宠向来怀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淡泊心态。侍奉荣宗,哀家从不敢行差踏错,正因为在军中数次救下先帝,哀家更不能挟恩求保,更要得体,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对着镜子,哀家都觉得,活得像是一个男人,活成了先帝的样子。”周太后语气缓和下来,她累极了,斜斜倚靠在枕上,注视李宣许久,道,“皇帝,从今往后,除了苍天鬼神,你再也不能向任何人下跪,便是哀家,也不能受你一跪。”
李宣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来。
“蒋梦是死了吗?”
李宣神色茫然。
太后点头,想明白了,蒋梦要么是真的自杀,要么是被人灭口,她在灵韵头上摸到的肿块并没有错。
“你不认识蒋梦?”
李宣摇头。
“哀家问你,扶持你上位,都是安定侯的主意?”
“安定侯年纪虽小,心怀天下。”
周太后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好好记着他的恩情,千万别忘了。”
李宣小声答:“儿臣必不敢忘恩。”
“你方才说白古游被人暗害,是谁害的他?”
“黑狄主力在风平峡被镇北军歼灭后,残部北逃,白大将军带人追击,行军途中被人暗害,秦尚书说,猜测是黑狄人,或是尚未离境的李明昌。”李宣回忆道,他看出太后已十分疲倦,便提出请太后先安置,明日再谈这些。
嘘寒问暖一阵,周太后精神不振,李宣只得退出,吩咐吕临去安排人,让周太后衣食待遇一切照旧。
柳平文有话想说,然而李宣心事重重,并未看出一路照顾他的年轻人神色有异。陪同李宣回寝殿后,柳平文找到吕临,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不会让太后再有机会把控后宫。”
吕临虽然不屑,也只能先找孙秀,他心里知道蒋梦的死多半与孙秀相关,一时之间,他对后宫势力不熟,也找不出比孙秀更加可靠的人。至少孙秀的所作所为表明,他把荣宗的遗命,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甘愿为此冒大风险。
孙秀正在房中发呆,听见敲门声,连忙把暗格推进去。
“眼下要招人不太容易,等苻明韶的尸身抬出去,再发布告招人进宫。咱家先将伺候太后的人都撤换掉便是。”
“你想法子就是。”吕临不欲多说,走到门口,回头看孙秀,“你的手没事?”
“主子打骂,习惯了。”
“你暂时尽量别在太后跟前露面。”吕临想了想,还是说,“你也真是胆大包天,敢越俎代庖处置太后,若不是你有功,今夜就成了无头鬼了。孙公公,先帝驾崩已久,如今他的遗命也都得以兑现,你的忠心要往哪儿放,你细想想。”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孙秀抬起袖子拭汗,拉出暗格来,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突然,他眼神一跳,像是被烫了手,连忙又把东西放回去,推上暗格。完整的一片花鸟木雕,天衣无缝。
·
夜晚悄悄,宫里宫外,这一夜不知多少人睡不着。
秦禹宁的府邸,灯火通明,才三更天,下人就在厨房忙进忙出,整治出一桌素食,样样精细,大盘小碟,足有三十六样。
宋虔之也是服气。
“秦叔日子过得真是精致。”
秦禹宁心情大好,笑道:“知道你今晚睡不住,一定会来,我是一天没吃,先动筷了。”
宋虔之是吃过晚饭的,看了两眼桌上的菜,捉起筷子,吃了两口,叫人端茶来,陪秦禹宁用饭。
陆观不大客气,宋虔之见他吃得香,只得把放下去的筷子又拿起来,细嚼慢咽着,心里想要问秦禹宁哪些事情。
☆、怒涛(捌)
“食不言。”
宋虔之正想说话时,秦禹宁举箸在碗边轻轻一敲,只三个字又把宋虔之挡了回去。
宋虔之一哂,端起素酒一杯算作自罚。
饭后,秦府的丫鬟穿梭来去,撤去饭桌,就在用饭的厅里重摆上两张小圆木桌,摆上茶点与时鲜果子几样。
宋虔之失笑,端茶漱完口,道:“秦叔这里,倒是个安乐窝。”
秦禹宁莞尔:“不用嘲我,今日朝上一仗你赢得漂亮,都是为你准备的,尝尝。”
宋虔之吃不下东西,瞧着里头有一味白里透红的雪花山楂,拣了个甜嘴巴。东西不当时,不比冬日里吃着好。
“知道你有事要问,问吧。”秦禹宁喝了口茶,朝家丁吩咐,让人把厅里的下人都带出去。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秦禹宁、宋虔之与陆观三人。
在问军情以前,宋虔之实在憋不住了,先问了秦禹宁在殿上说的话是否当真,李晔元手里的信到底是不是他外祖父写的。
这问题在秦禹宁的意料之中,他点头:“是先师所写。”
宋虔之提起的心沉了下去。
“笔迹是可以假造,但先师所用的信纸,是京城桃华轩在十年前所产的一种专供大内所用的笺纸。这种纸便是细看,也未见得能看出它与旁的纸有什么不同,只是拿来书写,手感流畅,妙不可言。每年所供不多,我在先师处见过也用过。桃华轩在三年前就已经关张,事情发生在六年……”秦禹宁沉吟道,“接近七年前,当时李晔元还没有资格接触这些细微名物,他也不会在那日就料到今日会走到此种境地。”
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填在宋虔之胸腔里,他压抑着嗓音问秦禹宁:“所以我外祖父的意思,是要杀大皇子的?”
秦禹宁:“以朝上来议,要做贤臣,忠顺第一。历代帝王最忌惮臣子僭越,越是身居高位的臣子,越是受上位者重用,却也越遭到怀疑。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他对大楚的忠诚毋庸怀疑,他一生都在构想如何建立起一套,即使帝王昏聩,也能自如运转的朝廷系统。”
宋虔之呼吸变得急促。
“喝口茶。”陆观适时递过来热茶,宋虔之赶紧喝了一口,长吁出一口气,心里稳了点。
“但他对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了。整个朝廷体系的运作,连君主也未必能够精准把控。”秦禹宁将一盘堆成小山的金桔推到宋虔之面前,示意他看。
“顶尖儿的,是皇上。往下一级,是首辅,再下,是各部。我大楚立国以来,设过左右相,也收拢过相权归于一人,但整个宰相府是怎么运行的?分东西曹,设置曹官,曹官以下,主簿两名、掌固八名,上四下四。历代相君要为君主分担一些不能挑到明面上来办的事,或是要委屈行事,就需要幕僚。这群人所占数目不小,史上幕僚人数最多是大奸相薛元书,他在任时府邸占地万亩,门下仅仅是为他草拟各种文书精通经史的在册的就有一百二十余人。当时整个宰相府里,上上下下足有四千余人。其中不上品的内外役使计八百余人。薛元书杀头抄家后,宰相府的规模一度缩小到千亩,上下人员不足百,后来发现在审查全国上下官员政绩,做出四品以上官员的任用决定这些基本的相府行事时,人手不够。经过一番调整,生成定制,宰相府少也要三四百人。这是单一个相府。”秦禹宁看着宋虔之,“加上六部,各州、各县、各司,整个朝廷就像是一个皮厚肥壮的巨人。你想一下,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你会低头去避让脚底的蝼蚁吗?”
宋虔之:“便是踩死了蚂蚁,也察觉不到。”
秦禹宁点头:“所以,真正掌握实权的,不是君主本人,甚至不是首辅。君主与首辅只能决定王朝的方向,但他不管划桨,不管定锚张帆,他可以决定船长用什么人,船夫用什么人,船夫又要决定自己用什么桨。掌舵能不能替船夫决定他的桨,当然可以,但用着不顺手,船夫就生气,生气就怠工,最后用什么样的桨趁手,还是得落到船夫自己身上。”
宋虔之想了想,道:“所以外祖父是想打造一艘能够自己决定行驶方向,自己躲避暗礁,一往无前的航船?”
“差不多。双鸿年间也不全太平,与邻国发生战争时,财政吃紧,才让师父想通过制度,至少保证国富民安。只是到了晚年,师父不得不承认,划船不用桨,是空中楼阁一般的设想,至少现在办不到。牵扯太广,人心难测,旁的不说,就是向朝廷缴粮,浮收也十分可观,层层用人的地方都要润着,否则就迟滞漏收。我朝不常设太傅一职,位高权重之外,更是一种荣宠,彰显君王的信任倚重。我跟着师父的时间最长,到得晚年,他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他可以因事而制,把自身的错误降到最低,但他无法控制处于这个庞大官僚系统里的每一个人。”
没想到外祖父原是个充满理想和干劲的人,宋虔之不禁生出唏嘘之意。谁没有过年少时候呢,初入官场时,总有些抱负,经年累月,跟人的交道打得越多,要么日益圆滑,懂得侍上慑下,要么早早出局,没得玩。
洪平县令的影子在宋虔之眼前一闪而过。
“吃个橘子?”
宋虔之谢过秦禹宁,随手把橘子给了陆观,陆观剥好,分一半给他,自己从盘子里挑挑拣拣找了几样爱吃的。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
陆观眉毛抬了抬:???
“陆大人今日很安静。”秦禹宁道。
“你们谈,我吃东西。”陆观漫不经心地说。两人尚未谈到他想听的东西,贸然开口反而破坏了叔侄两个的亲近。
“苻明韶怎么坐上那个位子的,我们三人心里都有数,主要是周家出力,在苻明韶从其余几位皇子里脱颖而出前,陆大人没少出力。但要把苻明韶拿捏住,他身边的羽翼得剪除干净。否则为什么选苻明韶?没有道理。选他就是他底子够干净,在朝中几乎无人支持,这样周家才能成为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后援,那么事后翻脸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他没有这个能力翻出太后的手掌心。至于先师,摆在他心里第一位的自然是国,其后是家,君相本来不一定是对立面。师父在太傅位上时,朝中没有与他掣肘的大臣,荣宗一直想干一番大事业,拓宽疆土,整饬官场,充实国库。他跟太傅是一拍即合,太后作为太傅之女,既可以维系君相的关系,又可以安定后宫。”秦禹宁叹道,“加上大小姐熟知官场,家学出众,能够深得荣宗的喜爱,完全不令人意外。你年纪太轻,不熟悉先帝,先帝有深重的危机感,他喜欢的并不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大小姐进宫后,圣宠不衰,即便为了诞育皇嗣,先帝也宠爱过旁的嫔妃,那些恩宠比起皇后所得到的,都是毛毛雨罢了。”
“在先帝的诸位皇子之中,只有大皇子的母妃地位尊贵,当时她的兄长已显现出会承袭王位的苗头。而那时候你外祖父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常年称病无法上朝。”秦禹宁摇了摇头,“是我的误判,若是当日按照恩师吩咐,参死了苻明懋,他也不会有机会引兵入境。”
“也就是说,当时秦叔你和李相都得到我外祖父授意,要定苻明懋的死罪?李晔元所示的那封信不是伪造出来的?”这点宋虔之在殿上就已想到了,刚听完秦禹宁的辩白,他也有一刹那的动摇,认为李晔元在说谎。后来联系到秦禹宁跟外祖父是同一阵营,秦禹宁要是承认李晔元所示的信件是真,则秦禹宁自身在朝堂上也会受到怀疑牵连。
现在宋虔之的想法得到了印证,他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秦禹宁的话声同宋虔之心中的想法叠在一起:“先师也是人,人有的弱点他都有,所谓忠孝难全,他是皇帝的岳父,又是太傅,一生光风霁月。杀苻明懋其实没错,帝位之争,手足相残,兄友弟恭的皇室子弟是凤毛麟角,不是没有,只是难碰上。苻明懋与苻明韶这两兄弟,谁登上皇位,另一人都会是这个下场,就算周家不替苻明韶做这件事,苻明韶自己也会想办法做这件事。”
苻明韶为人自卑与自负兼具,连扶持他上位的周太后他也信不过,无事生非地兴风作浪,想要真正大权在握。宋虔之心情十分怅然。即使苻明韶铲除了他自认为的束缚,也一样会被千丝万缕的关系绑在龙椅上。
从来没有一位贤明的君主是乾纲独断的。
因为人力有时穷,圣人治国是个妄想,早已被过去确证了无数次。
“茶凉了。”宋虔之端起碗,又放下去。
秦禹宁叫人进来换茶,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活动筋骨。宋虔之一回头,见陆观还在吃,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些许,他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困,这一夜左右是睡不着,来找秦禹宁说话,是找对了。
秦禹宁负手站定在一幅画前,墙上挂的是一幅仙鹤图,画上一对儿仙鹤,姿态清逸,仿佛随时都会振翅而飞,隐没在飘摇的云海之中。
歇了一会,已是四更天,连秦禹宁都走了困,下人换上来的是浓茶。
那封信原是宋虔之心里的一个疑问,这会彻底弄明白,也不在那上头纠结。宋虔之看了看陆观,长驱直入地同秦禹宁谈白古游遭到暗害,问他边防军务。
“不急,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亮,我先问你一句,往后你作何打算?”
宋虔之愣了一愣。
“新帝同你关系如何?”秦禹宁问,“他对你是何态度?”
一朝君王一朝臣,李宣上去了,推上去容易,之后的事情反而更难。原本朝堂上分成两派,一是李晔元为首的李派,一是秦禹宁为首的秦派,秦派大多是周太傅留下来的人。现在李宣上位,所有人都一团雾水,不知道新帝是什么路子。
今夜这宴,本来就是秦禹宁设下来想问他些话,恰好宋虔之也有事情要问,两下里正好拍在一起。
“李宣被吴应中带走以后,一直隐藏行踪,因为有人在查他。”宋虔之道,“不止我姨母在查,苻明懋也在查,吴应中担心他会有性命之忧,这些年藏得很好,其中也有陆大人的功劳。”
至于陆观在里头起什么作用,宋虔之隐去不说,秦禹宁也自然能想到。原本陆观属于苻明韶的阵营,这个阵营在当时的情形下,要做的就是挑拨皇后与荣宗长子之间的关系在。自然不会让周太后找到李宣其人,怀疑的种子埋在那里,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有更保险的选择,就用不着选苻明懋。
这时苻明韶便能从中得利。
“也就是说,他在朝中暂时还没有完全可信的人。”秦禹宁面色一松,“他是不是陪太子读过一阵子书?”
“荣宗安排他侍奉太子,但太子待他很好,两人同吃同住,讲学也是一起听。年岁太久,秦叔或许记不清了,您给弘哥上的课,如果没错当时他也在。”只是当时的李宣年纪还轻,讲课的师傅都是以太子本人为主,不记得随侍也很正常。
秦禹宁点了点头:“那还好。”
“先帝虽然经过一番挣扎才写下诏书,多少有让自己安心的想法在,但他让吴应中带走李宣,也没有让人暗中保护,我觉得,是有一些听天由命的意思。”宋虔之道,“我们找到李宣之后,将人带到京城,这事秦叔不是知道吗?”
秦禹宁不仅知道,还向宋虔之打探李宣的藏身之处,出卖给苻明韶。一时间秦禹宁大窘,脸色不好看了。
“皇上不知道。”宋虔之道,“要等进宫的时候,才知道皇上都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但是他心地善良,重感情,有一些旧事我不便讲给你听,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跟苻明韶绝不是同一类人。”
室内沉寂了一会。
秦禹宁道:“那好,接下去是真正的内外交困,我需要确定咱们的皇上不会临阵退缩。”
“他不会。”在李宣被确定为嗣皇帝后,宋虔之还没见过他,当然无法确定李宣现在是什么状态。只是在兵部尚书面前,不这么说,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秦禹宁深深注视着宋虔之,倾身贴近过来,低声道:“至迟明日傍晚,加急军报就会送到兵部,做最坏的打算,阿莫丹绒得到白古游牺牲的消息,会对边城发起进攻。速战的话,快则不足十日,便能攻进京城。”
☆、枯荣(壹)
“你确信得到消息以后,坎达英一定会发动进攻?”陆观出言道。按照他的判断,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在军情上,秦禹宁消息更灵通,他需要再次确认。
“多琦多出境之后,一直带着他母后留下的鹰翼骑盘桓在北境,多次滋扰,造成恐慌混乱。朝廷为与黑狄作战,两次从北地抽调大军,驻留在北面边城的军队只剩下不足十万,地方政府所报兵员人数向来是只会多不会少,加上伤兵、老兵,能作战的,粗估八万左右。这个数字,和户部近三个月拨下去的军饷、赶制的夏衣都能合得上,应当是没错。阿莫丹绒人本无定疆,狄人游牧为生,采集为辅,若逢上年成不好,时运不济,或是与我大楚边贸不畅,当年秋冬就会极为难熬,入秋时往往劫掠高发,首要是几座边城的粮库民用会遭到狄人抢劫。白古游在时,阿莫丹绒不敢与他碰上,只能打劫游商。”
“什么是游商?”宋虔之问。
“游商是散队,边境上以物易物,譬如说鹅毛鸭毛、西北和曲水流域所产的优质棉花,茶叶、贵族所用的丝缎,手工艺品,宋州、循州所出的香料、珍珠、犀角、翠羽等等,都是俏货。狄人大部分用兽皮、兽角、金器作交换。阿莫丹绒金器甚丰,锻造之术上乘,肯冒险去边地求宝剑的富户和江湖人士也不少。但要论大宗买卖,总不出是禽鸟类的毛、棉花、茶叶这些。两国修好的时候,边市上就很热闹,平民来往友善。户部下属的外邦司,专管边贸,官府发放行商所用的令牌,总不过是三十来家商行。”
“这么少。”宋虔之一想,就明白了,“也是要打点的吧?”
“自然,凡事在京城,不使银子寸步难行。”秦禹宁无奈道,“未必都是‘老爷们’的意思,门房听差一个月才得多少?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费事。”
一群下人伺候一个老爷,老爷他只有一副手脚,要使唤动这么多头身齐聚的人,断了他们的财路,渐渐真肯用心办事的底下人也就不剩下什么,费时则更久。这种“人力”中的积弊,不是上任新官三把火就能烧得干净的。
宋虔之理解地点了点头。
“再说游商,游商是指没有经过官府批准的游散商人,这些商队规模更小,更零散,不走商路,而是无孔不入地有路就走。”
“这多危险?不要命了?”宋虔之道。
“人为财死,走一趟边地,不报经外邦司,不用被抽条。抽条是商队里的叫法,越抽越有。散户往往全家一起干这个,带的通常是一般的茶叶。狄人爱吃茶,不亚于楚人,原本是煮一种什么叶子,后来咱们的茶叶从边市流进去,不用带旁的,带上一车茶,家里赛五年的用度就有了。趁农闲的时候跑一趟,茶叶出去,兽皮兽毯、肉干金器换回来,在京城把金器卖给专供贵族的金店,一路南下,卖不掉的带回家或者送人或者自用。光种地能攒下几个钱?东家抽完,仅够糊口罢了。外邦司批准的商户,按照交易所得,户部抽走四成,一路通关打点人事,专门走边的大商队还有得赚。有钱的人赚钱总比穷家小户容易,没什么窍门,本钱在,买得多,跑的趟数少,打点所费就少。没那么多本钱,就多跑几趟,多跑几趟人耗得起,钱费不住,给官吏抽一道,就没得赚了。因此虽然危险,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也还是愿意在农闲的时候动这个脑筋。”
宋虔之点头:“所以游商最大的威胁就是碰上狄人打劫?”
“是。两国交战时,不仅劫货,也霸占女人,抓年轻小伙回去做奴隶。最恨狄人的,就是游商,但游商并不多,成不了大器。在阿莫丹绒人眼里,大楚就是这样一块肥肉,有吃用不尽的茶叶、丝绸,气候温和,地域辽阔。李谦德曾向坎达英献计,攻占大楚以后,将大楚的地都用来种草,这样狄人就有放不完的牛羊。”
宋虔之听来觉得十分荒谬。
秦禹宁却道:“这只是李谦德为了让狄人南下所用的策略,阿莫丹绒不大规模耕作,同他们讲大楚多么适宜产粮,还不如告诉他们攻下大楚就将拥有数倍于阿莫丹绒的草原牧场来得诱人。”
“只要狄人有机会,恨不得把全天下都变成他们的牧场。”陆观道。
秦禹宁:“确实如此。白古游镇守北方之前,疆界向来模棱两可,随势而至,狄人也只敢打劫商队。白古游被调去支援风平峡,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北地大小遭到三十七次劫掠。”
“白大将军不在,镇北军还在,狄贼这么频繁滋扰边境,战略性抢掠只是目的之一,更多是制造混乱,刺探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是否还有余力增援边城。一旦得到白古游殒身的消息,他们只能打快攻,在新的大将军被派去镇守之前,抢攻北线州县。”陆观道,“我们也要快,国丧期间,罢朝百日,天亮以后,我陪同侯爷进宫,向皇上进谏,请上谕为镇北军任命新的大将军。秦大人可有人选?”
秦禹宁面色黯然:“白古游手下有两名大将,将才都不如他,此番恰逢天灾人祸,国力虚损,对阿莫丹绒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坎达英必然会倾举国之力支持作战,而我大楚,连求和也是不能了。”
若要求和,就要向阿莫丹绒称臣纳贡,国耻不说,国库也断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去填狄人的嘴。
何况正是敌强我弱,坎达英不抓住这个时机下嘴,等到大楚喘过这口气,在他有生之年,要吞下这头肥羊是断不可能了。
宋虔之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略略出神,片刻后,他沉吟道:“那只得迎战。”
“只能迎战。”秦禹宁坚决道,“否则数百年祖宗基业,都要毁于一旦。已经不是谈为国为民的时候,一旦狄人进京,是降是死?到时候楚臣何去何从?苟延残喘事贼若父,岂不比死更加难过?”
“秦叔放心,我一定说服皇上立刻任命一位新的将军,全力抵御阿莫丹绒。”宋虔之道。
“要快。北面一旦乱了,孙逸就会趁势攻破祁州。”
“为了稳定朝中局势,祁州确实防线虚弱,当时别无选择,一旦内乱,更不要谈攘外。”宋虔之道,“我也睡不着了,卯时就进宫面圣。”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宋虔之胸口憋闷。
按说把李宣推上了皇位,是值得痛饮三日的胜利,然而李宣上去了,太后会不会被处决,李宣长在民间,一般太子在继承大统之前,有数次机会监国,帝君会让储君一步步接触农政军机。李宣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为了皇帝,偏偏局势不利。
哪怕宋虔之再不想承认,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极其不祥的词。
乱世。
秦禹宁说了五个人,两个是白古游从前的副手,另外两人宋虔之没有听过,陆观看上去却像是知道。最后一个人,是宋虔之没想过的,乃是匪首出身的龙金山。
龙金山从军以后,擢升很快,已经十分抢眼。
“皇上能够归朝,他功不可没,他作战勇猛,没有系统学习过兵法,但他自有一套快攻奇袭的本事,这是天赋。”秦禹宁怅然道,“兴许他是天降的一员福将,也未可知。”
离开秦府,宋虔之坐在马背上,身后的陆观环着他,宋虔之心情复杂,神思漫游。
一时想到北狄长驱直入,攻破京城,朝廷被迫南迁避祸。一时又像有一把火在心头灼烧,想要自请领兵,偏偏他没有作战经验,不是不敢,而是怕他真的带了兵出去,却不会打仗,白白赔上将士的性命。
胯|下的马放慢行速,并未直接回侯府,而是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转悠。白天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宋虔之还分得出哪儿是哪儿,这时分天还是黑的,家家户户都在熟睡之中,一盏灯也没有。
宋虔之胸中涌起一阵疼痛,他有时夜里独自一人,看看窗外稀疏的花草树影也会这般。只要静静地待着,片刻后便会恢复如常。
陆观倏然收紧臂膀。
宋虔之侧过头去,陆观低头来吻他的额头,手臂贴着宋虔之的手臂,他像是一堵铁墙,又没有钢铁的冰冷,一出秦府他便敞开了袍襟,滚烫的皮肤热度透过背心,传递到宋虔之身上。
“去年今日,我抄了督察御史顾秉诚的家,从去年三月到六月,苻明韶撤换了二十三名大小官员,罪证都是出自麟台查举。那段时日官场上是真正凄风愁雨,人人自危。”宋虔之抬头东望,举目顾盼间,一片火红即便被夜色蒙上一层晦暗的纱,也依然能够抓住人的视线。
顺着宋虔之的目光,陆观道:“这就是顾秉诚的府邸?”
“是啊。”宋虔之垂下眼,“我在五月底的一个深夜,突然带人冲进他家,带走顾秉诚和他的两个儿子,麒麟卫把守他家,禁止任何人出入。六月初九,顾秉诚招全了罪状,我带人抄了他的家。他的小女儿直接朝我扑过来,年纪太小,脚步不稳,我看她要跌在地上,伸手扶了一把,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她母亲便从后面一把将她扯开,紧紧抱在怀里,躲到墙下这棵石榴树下。”
宋虔之抬头望向石榴花,淡道:“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人能吃上这棵树结下的果子。”
陆观握住宋虔之的手,他用力地抓住他,不让他沉没。
宋虔之眼角微微发红,并未看陆观,只是看着那棵树上灼灼盛开的花朵。他的眉头难受地蹙着,胸中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又无话可说。他想自己也许想朝陆观辩白几句,但他也深深知道,唯独对陆观,他不必辩白诉苦。
宋虔之没有忍住,还是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纯然是书生的手,手指修长,形状美好,指骨匀称,无一处畸形扭曲。
握着他的手是属于武夫的手,相识以来,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交流彼此已经活过的岁月里走过的路。宋虔之却一直觉得,他懂得曾是罪人的陆观,陆观也懂得曾是鹰爪的他。
一阵风吹得石榴花摇曳不止。
风住,树下空无一人,长街阒静,黎明之前的空气,比任何时刻都要湿重。
·
回了侯府,陆观在旁研墨,宋虔之写了两封折子,一封举荐龙金山为镇北大将军,另一封请命南下。
宋虔之与陆观商量过,要做最好的打算,却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北面失守,就要退守到南边,祁州是最好的大本营。东明王的封地在祁州,皇室亲信已无人可用,仍让东明王回封地去,这也能让苻璟睿的母妃安心。
“再加封他个亲王,特许他在祁州练兵。”
听了陆观所言,宋虔之加了几句话,疲倦地伸了个懒腰。手边是陆观前一阵拟定的名单,宋虔之看了,原封不动誊写了一份。
不到卯时,宋虔之就叫下人把早饭送进来,同陆观在书房吃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鸟叫声,他推开窗户,天光蒙蒙亮,房檐下一对雀儿蹦蹦跳跳地乱叫。
宋虔之眼珠转来转去地看了会,咽下最后一口粥,用浓茶漱口,换下一身皱巴巴的便服,穿上新做的朝服,他抚平袖口,想起来这是他姨母叫人做的,神色一凝。
“李宣不会杀太后,太后会责备你几句,也会安抚你几句。”陆观道。
宋虔之叹了口气,转过身,陆观也已换上秘书监的官袍。
宋虔之上下打量他一番,挤出一丝笑来:“挺俊啊。”
“侯爷谬赞,没有侯爷俊。”陆观说着牵起宋虔之的手,将一脸诧异的宋虔之拉在怀里紧紧揽住。
背上一只有力的手掌抚过宋虔之的脊骨。
宋虔之深深吸气,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两人分开,宋虔之抄起折子塞在陆观怀里,迎着初升的朝阳,两人手牵手地出门,分开上轿。轿夫麻利地抬起官老爷的轿子,快步沿着干燥灰亮的石板路,尽量平稳地往皇宫抬去。
☆、枯荣(贰)
进宫之后,宋虔之先去麒麟卫队那院,走到门口,有个小哥赤着上半身,站在院子里冲冷水,一身精壮的肌肉随动作鼓动起伏。
“周队,有人找。”小哥探头往里头叫人,他一只眼沾了水,只眯起一只眼睛打量宋虔之,继而扫到他身后的陆观,笑了一笑,移开眼睛,自顾自将水瓢举过肩,他背过身去朝着树,背上数道狰狞的刀伤,没有包扎,他也不怕伤口会溃烂,还是要洗。
周先出来,看了一眼在角落里冲水的手下,招呼宋虔之和陆观进屋说话。
经过昨天的事,周先显然已是麒麟卫的头头,他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敞亮,添了不少精巧陈设。不过是一个晚上的事,宫里人眼神敞亮。
“刚起来,水都没烧。”周先提起空茶壶晃了晃。
“不是找你喝茶,柳素光出宫了没有?”
周先做了个手势,示意宋虔之不忙,走到门上去,叫外面洗澡那小哥赶紧把身子擦一擦,再去烧壶水给他泡茶。
宋虔之看到周先的床铺上,被盖叠得方正,显然起来已经一会了,或者昨夜就没怎么睡。
“她带王妃去许三家里了,先住下。昨儿孙秀给东明王安排了一间宫殿住下,蒋梦昨夜自裁了。”
宋虔之点头,不觉得意外,蒋梦当时说他背叛太后,自有去处,宋虔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会子前后一对,自然就明白了。
“昨晚上宫里还有别的事吗?有没有前线的消息?”
“没有。弟兄们在皇上跟前磕了头,往后还是按麒麟卫的老规矩,听天子驱策。”
“人都靠得住?”
周先一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先用,有我盯着。”
周先显得很累,他瘦了不少,两颊凹陷进去,面容更见犀利。
“灵韵姑姑也已醒了,太后那里,侯爷得空得去见见。皇上已经给太后磕过了头,认作母后,看样子不打算追究太后矫诏一事。”
就不说矫诏,也有办法,只要宣布太后手里的东西也是真的,只是荣宗并非皇家血脉,苻明韶的传位诏书自然失效。还政于李宣这位真正的龙子,也是不言自明的公理。
“侯爷今后作何打算?”周先问。
人人都来问宋虔之作何打算,宋虔之先是一愣,摇头:“没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他茫然的眼光滑到窗棱上,转过脸,看到陆观,陆观的眼显然就没离开过他,此刻脸皮倒是有些红了起来。
宋虔之脸上的茫然淡去,笑着掉回头,朝周先道:“到那一步,少不得也要披甲上阵,太祖那会,哪个大臣不是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总不会还比不过老祖宗。要束手就擒,拱手相让,必然不能。”
周先定定看了宋虔之一会。
“周某原先不服,到今日,是真服了。有那一天,请侯爷莫忘了属下。”
“你是谁的属下?”宋虔之笑道,“麒麟卫只有一个主子,你这句话,我没听过。真要是做最坏的打算,保护好天子,保护好东明王,就是给我大楚留了根。”顿了顿,宋虔之心中怅然,叹道,“我不希望有那一日。”
门外脚步响动,室内即刻收声。周先从来人手里接过茶壶,说了两句话,过来温杯添茶。
宋虔之:“本不是来吃你这杯茶,再坐会我们就走了。”
周先表示可以同他们一路,今日也该他当值。
临了,宋虔之想起来两个人,跟周先问起高念德和闫立成二人。
“孟鸿霖偷梁换柱将这二人带了出去,结果给跑了。”
宋虔之大感诧异,道:“怎么跑的?”
“闫立成本是麒麟卫队长,便是属下碰上,也未必能讨得便宜,孟鸿霖带的那起子软脚虾,闫立成都没动手,先就吓瘫了。太后疑心大行皇帝之死同苻明懋有牵扯,吕临接手时他二人早已经被提走,吕临瞒着没报,现在只说是昨日宫变的时候乱党把人抢去的。”
“昨日他二人也没出现。”当初带霸下剑南巡,这两个人多有阻挠,宋虔之还险些让闫立成胆大包天给睡了,记他两个记得一清二楚。回想起来,昨天确实没见到他二人现身。
“闫立成怎会甘心让苻明懋驱策,原先也是威逼利诱,高念德在其中作用不小。如今苻明懋落败,高念德要做薛元书第二的美梦也碎了,不知道他两个能不能还滚到一张床里去。”周先叹了口气,“闫立成是条汉子,遇人不淑,命里该有此等劫数。若是他回麒麟队来,还请侯爷向皇上求个恩典。”
“闫立成未必回来。”宋虔之想了想,先答应下来。
出了麒麟卫的院落,周先带他的人先行一步,倏然间人影便消失了。
宋虔之也习惯他们暗卫行事,心里在琢磨旁的,垂着头险些撞上柱子,陆观把人拽回来,宋虔之一哂,拿手揉了揉眉心。
“我在想,先去见太后,还是见皇上。”宋虔之着实犹豫。
“先去挨骂,再去让皇上哄哄你。”
陆观一句话险些让宋虔之笑喷:“我哪是怕挨骂?”
陆观扬眉,抬头看天。
“……走走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宋虔之只有自认倒霉,这个骂,还得他去挨。
陆观扯住他的袖子,手指灵活钻进官袍大袖中,勾住宋虔之的指头,继而改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而行,影子投落在地上。
宋虔之瞧着,陆观也未见得比他高多少,鸟叫声叽叽喳喳,转角过去,便是一条宽不足二米的甬道。
两人都被高墙的影子夹杂其间。
陆观望着前路,侧头,低声道:“骂你挨着,打罚我替你顶。”
宋虔之心知从无这种规矩,不禁莞尔:“那要是杀头呢?”
“不会。”
宋虔之肃容道:“天威难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夫要你活,抱起来就跑。”
宋虔之:“陆大人,你现在是堂堂四品官员。”
陆观站住脚,看住宋虔之。
宋虔之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反驳,冷不防陆观唇贴住他的额头亲了一下。
宋虔之大惊,连忙四下张望,耳朵发红发烫,埋怨未及出口,陆观将宋虔之的腰一拦,带着他一把把人按在了墙上。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视线不由自主滑落到陆观的唇上,他嘴唇略略一颤,就被陆观低头吻住。
宫中不种夕颜,嫌此种花过于低贱,然而夕颜生命力极强,藤蔓缠绕,爬出花丛,恰是朝阳倾泻,一夜花开,一朝花落,悄然闭合,不点眼,躲过被拔根而起的祸殃。
唇分,宋虔之喘息不止,红透了脸把陆观推开些些。
“你也太放肆了。”
“走了。”陆观反倒牵着宋虔之,半是拖着他在走。
经这么一闹,宋虔之心头的紧张不安想找也找不回来了。再站在太后的寝殿外,他心绪已全然不同。宋虔之深吸一口气,叫把守的侍卫进去通传。
门外站着的宫侍,一个眼熟的都没有,一晚上,人全都不是蒋梦在时的那一波了。宫里看着平静,里里外外却都已不是昨日,宋虔之想了一想,怕是连承元殿外石板砖缝内的血渍,都在这一夜里,被宫人洗刷干净。
进门前陆观又攥了一把宋虔之的手,直是同孩子要进先生屋里挨训一般,叫宋虔之忍不住笑起来,眼神示意他没事,不要造次。
太后只传宋虔之一个人进去,陆观只好留在门外。
外头都是吕临的兄弟,陆观过去与他们搭话,一面留心殿内的动静。
周太后披散着头发,素色单衣轻飘飘挂在身上,枯瘦的脖子上颈纹横生,一只手支着额头,面上疏淡。
宋虔之知道他姨母的脾性,索性请安下跪,心知这一跪要跪好些时候,反倒不慌不忙起来,跪着便跪着了。
小半个时辰后,灵韵姑姑来跟前问太后要不要传早膳。
周太后头一动,含混的鼻音里嗯了一声。
宋虔之知道,这事就算罚过了。其实他想了一夜,太后未必不曾细思一整夜,李宣能够登基,他是首功,往后倚重他的时日还多,从龙之功,在宋虔之的岁数上来讲,他受君王宠信的时日还长。
但凡太后稍稍冷静下来,便知道,将来不是宋虔之要靠着她,而是她这个姨母要靠他在外朝的支持,才能稳居后宫了。
宋虔之心神定了下来,到现在还没挨骂,恐怕是挨不了骂了。
一张小膳桌就摆在窗下的小榻上,四样早点四个例菜,一粥一汤,四个果盘,用过之后,周太后照例饭后要吃瓜片。
这么汤汤水水都由下人服侍完,宋虔之的膝盖也麻了。
听到周太后发话叫他起来,宋虔之犹在出神,太后叫他两次,这才身子一趔趄,撑着地面起身。
“我们逐星长大了。”周太后冷笑道,“翅膀硬了,不受管,也会棍打老子娘了。好大的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