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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2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宋虔之低着头,由着太后说了几句,捧茶到太后的跟前,直至太后接下来这盏茶,用上一口,宋虔之又递上细软温热的白棉巾。

太后把用过的棉巾丢回铜盆中,冷眼看宋虔之姿态尚算恭顺,胸口那腔火才算消下去。

“说吧,背着哀家,你都做了些什么事,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搭上的李宣,哀家有的是时候听你慢慢地说。”

您老人家颐养天年时候多,他宋虔之还赶着要去找皇帝说事,于是把打了一个时辰的腹稿尽量清晰明了地朝太后禀明,毫无隐瞒。

听完,周太后把茶碗一放。

宋虔之说得口干舌燥。

“你一个人就有这么大主意,不是那个陆观撺着你做的?”

宋虔之大可把一切往陆观身上一推,他跪下去磕了个头,坦然直视太后,道:“李宣是先帝指明的继任者,也是苻家子孙,于理,该当他继承皇位。先帝对公主有愧,公主自一出生就被抱去梨花庵,数十载凄风苦雨,若不是有她,先帝的母妃做不上皇后,先帝能否顺利得到皇位还是另一说。而我周家的恩荣,都仰赖先帝。于情,将皇位还给李宣,也是应当啊。甥儿自知应当先与姨母商量,只是事出突然,姨母被苻明韶软禁宫中,左右未知是否可信,许多话不便面禀,唯恐走漏风声。总归是甥儿之过,向姨母请罪。”

宋虔之道:“陆大人是见苻明韶所作所为,归咎于当年为苻明韶谋取皇位出力不少,心怀愧疚,才助甥儿一臂之力。他官居四品,岂敢唆使于我。扶持李宣,皆是我的本意,甥儿自知百死难赎,姨母若要问罪,只拿我一人性命才可谓公平。”

“你是仗着哀家不可能杀你,才敢有这一番话。”周太后冷道,唏嘘之意溢于言表。

宋虔之沉默不答。

“哀家问你,白古游已死,谁去顶他的位子?”

宋虔之答:“龙金山可堪大用,再命白古游原先的两名副手各领左右军,辅助龙金山。”

周太后面上现出思索,良久,她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那你呢?李宣许了你什么好处?太傅之位?”这话周太后是夹杂在冷嘲之中问的,二十岁的太傅,可称史无前例。

宋虔之摇头:“甥儿请命南下,收服宋、循二州。”

周太后意外道:“你让李宣做皇帝,却不是要做辅政大臣?”

宋虔之笑了起来:“甥儿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扶持李宣在我看,只是再无更好的选择。”

“哼,苻璟睿也是货真价实的苻氏一脉,你怎么不选他?”

“嫡庶有别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苻璟睿待其母至诚至孝,无论姨母是否除去他母妃,必然埋下祸根。何况苻璟睿尚小,如何担得起这副挑子。”

“自古英雄出少年,哀家看他倒是个好孩子,知母恩,而不敢忘。”周太后心中暗想,苻璟睿年纪小,权柄自然仍在自己手里。但宋虔之的顾虑并不错,今日这重担,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挑动,她大半生在权位之中浸淫,如今失去了,才能冷眼旁观。

真要是在她的手里,王朝陷落,她争来权力又有何用?

“罢了。”周太后摇摇手,眉间的皱褶透出浓重的疲态,“哀家不与你翻旧账,你要南下,哀家不准。”周太后的语气不容商榷,她闭上眼,一手扶额,是不想再论。

宋虔之还要再说,话语哽在喉咙里,终于他用力咽了回去。

窗格里斜斜落下的日光中,宋虔之以前所未有的恭敬,向太后磕了三个头,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起身辞出。

听见关门声,太后倏然睁眼,向身旁的宫女问:“他同哀家说了句什么?”

宫女脆生生地回:“侯爷仿佛是说请姨母保重,奴婢没有听清,好像侯爷什么都没有说。”

周太后定定地瞧着那扇殿门,依稀望见手持木剑跟她的弘儿在庭院里追逐打闹的宋逐星。那时她二妹常常进宫,她做的那一手碧绿千层糕,是御厨也难敌。一晃逾十年不曾吃过了。

自心而生的仓皇衰老之感,紧紧包裹住周太后,令她打出一个哈欠,歪在榻上,扯过薄被就睡。

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招手唤狗似的把陆观叫上。

“有什么跟侍卫说不完的,我看你是瞧别人生得俊。”宋虔之眼角余光带到,吕临带出来的人,原先不觉得,如今穿上羽林卫的袍服,个头高,身板壮实,往跟前一杵,腰间佩剑,脚底踩靴,个顶个的周正。

陆观捏住宋虔之的下巴,将人头脸扳正,推着他往外走:“看什么看不完,他们有我好看?”

宋虔之脸微红,抬脚想踹,踹了个空。

陆观闪到他的身后,半是揽着,一会儿换手推,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到东暖阁不足百米,豆腐却吃了上百回。

宋虔之耳朵通红地迎面撞上柳平文出来。

柳平文高高兴兴地叫了一声:“宋大哥,你可算来了。”

陆观咳了一声。

柳平文连忙行礼,低声道:“侯爷,皇上一晚没歇,才勉强吃了些,等您一早上,赶紧进去吧。”

“等我了没?”陆观问。

柳平文不好意思道:“皇上没说。”

“那一块,有用他的地方。”宋虔之把陆观往东暖阁里一拽,陆观一只脚越过了门槛去,也不好再退回去。

果然李宣急切的声音响起:“逐星,你来了。”

宋虔之一时愣住了,眼圈忽然发热,想起小时候每回进宫看苻明弘,他也总是如此爽朗地称呼他。李宣的口吻,竟是同已经故去的苻明弘一般无二。

☆、枯荣(叁)

宋虔之连忙跪地行礼,膝盖尚未触地,被李宣一把托住手肘,就势将他整个人向上一提。

这让宋虔之彻底放下心来。

左右奉上茶点便都被屏退在外,宋虔之先将在家写好的奏疏和誊录的举荐名单呈上,他左右看看,不禁奇怪,孙秀竟是没有随在李宣左右伺候。

李宣腼腆地笑了一笑:“我……朕不惯用他,从前都是伺候旁人,一梦数年,朕有手有脚,自己都做得来。”

宋虔之一点头。皇帝是需要威仪,只是眼下这不是最要紧,解决了南北大患,再慢慢来也不迟。

“我看柳平文作侍卫打扮?”

“许瑞云怕朕把他拖去净身,看得极紧。”

宋虔之一口茶险些直喷出去。

“许瑞云是在羽林卫了?”

“且让他先待着,你回头问问,他作何打算……”李宣的话戛然而止,眉头蹙了起来,似乎不解折子里所请的意思,他放慢眼睛看的速度,徐徐开口:“你要南下?会不会太着急……朕想让你留在京中,领户部尚书,授左正英为太傅,南面朕再派旁人去……”

宋虔之很快地接口下去:“皇上派谁去?”

李宣陷入沉思。

宋虔之又问:“看来陛下记得混沌数年中所发生的事情?”否则李宣张口就来的架势,也不会如此娴熟,这是好事,否则样样要从头说起,白费许多功夫。宋虔之几乎要觉得诸事格外顺利。

“记起来大部分,只是有些事倒果为因,不记得谁在前谁在后。大病数年,回想疯癫以前,就像上辈子的事情,倒是叫朕心里头好过一些。”李宣苦笑道。

原是李宣受荣宗之命,间接害死所爱,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大受刺激之下,陷入疯癫的地步。终究命运不算苛待他,想想李宣这一生,大起大落,大悲大痛,如今做了皇帝,任凭谁也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

李宣自己则格外觉得不真实,他笑向宋虔之说:“五更时候我合衣躺了会,怕是在做梦。”他卷起袖子让宋虔之看。

李宣人生得漂亮,肌肤比寻常女子还要白上三分,胳膊上紫红的淤痕显然是人掐的。他现在是皇帝,没谁敢掐他,只能是自己为之。

宋虔之失笑:“不是做梦,陛下万万不可再伤及自身。如今你的龙体,是天下事,是国事,往后更要多珍重。”宋虔之想了想,转过脸去,让陆观到前头来,把军中可以任用的人,都跟李宣简单说一下。

陆观的冷脸板得滴水不漏。

宋虔之想到一事,又觉得大不可思议,总不会这厮是吃醋吧?那便叫他多醋一会。宋虔之不去理他,端起茶来喝。

这么一说就是一上午,国事军事,宋虔之自己知道的都告知给李宣,他自己不清楚的,则留下一份详细的名单,以及各部各衙具体分管事宜悉数在内。

“这两个是我打小的兄弟,林舒、姚亮云,苻明韶没有重用过他二人,年纪都还轻,可以用起来。至于帝王之术,非我所长。当年若不是外祖父在朝,左正英与他廷议时常常相抗,先帝总是打压左正英,致使他在朝常感压抑,早早辞官归田。如果麟台的记档不错,左正英擅长帝王术,荣宗年少时也常移樽就教,数次出宫到他府中。而且,先帝心思深沉,许多事情以我这年纪未必能够看得明白,但左正英是他留给你的辅政大臣,必然不错。”

说到这里,宋虔之才突然发现,平时跟李宣你来我去的,竟然忘记了自称微臣。

“逐星?”见宋虔之不说话,李宣出声道。

“啊。”宋虔之定了一定神,“微臣要说的便是这些,陛下还有什么要问?”

李宣浑不在意称呼,眉头却一直不曾松开,面上带着焦急之色,他的话憋了一上午,再是憋不住,忙道:“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宋虔之道,“请陛下一定照安排,不用找人算日子了,苻明韶是伪龙,于龙脉无碍,尽快下葬。如果多琦多果然发兵,从西莫西尔河全速行军,不出十日就能打到京城。皇上没有话要问微臣,微臣斗胆,有一句话想问皇上。”

李宣催促宋虔之快说。

宋虔之双手握住李宣的手,深深注视他的双眼。

“陛下可准备好了,面对众多外敌,您是否有勇气登高一呼?”

李宣瞳孔紧缩,嘴唇不住微微颤抖,透过宋虔之真诚热情的一双眼睛,他看见的是伫立在宋虔之身后阴沉着脸的陆观。陆观的脸,是一张典型的武将的脸,冷漠、生硬,肤色较深。

而握着他手的年轻人,则是天下众多的读书人。宋虔之这一问,是替整个朝廷、整个天下在问他。

李宣眉头快速地跳动了一下,他鼓起一口气,点头:“朕尽力一试。”

宋虔之不再迫他,微微一笑,握住李宣的肩。

这一握之中包含力量,使李宣安心下来些许,宋虔之的手松开之后,李宣一口气喘顺了,说话也自如不少:“说实在,朕有些害怕。”他抿了抿唇,“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朕不会退缩。朕会替弘哥,守住这江山。”

那一瞬间宋虔之觉得眼前发生了幻觉,似乎看见了李宣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就好,我们都与你在一块。如今只欠一个登基大典,你便是大楚名正言顺的天子。”

“朕希望你们能永远做朕的朋友,而非臣属。”

这话令宋虔之也有些动容,他注视李宣良久,答道:“臣会将今日的谈话铭记在心,不过,你要学着做一个君王。”顿了顿,宋虔之艰难道,“在我们心里,始终会把你视作故友。”

李宣高兴了不少,叫人传午膳,留宋虔之与陆观吃过饭,下午宣召礼部尚书荣晖进宫商议将苻明韶下葬的具体事宜。陆观想到不宜让民间有过多传闻,荣晖也认可。

荣宗与其母早已作古,其中事情不必讲明,只要称住在梨花庵的是一名贵女,先帝仁孝,到梨花庵接他母亲时,在他母亲安排下,与这贵女相好,这名贵女在梨花庵侍奉太后多年,生子时难产而亡。先帝念其侍母有功,将她的儿子带回宫中,与太子养在一处,却因她早亡,不便公开李宣的身份。

“嗯,只好如此,今日就叫御史中丞拟了来看,定下便昭告天下。”荣晖说着又有些咳嗽。

李宣关切了荣晖两句。

荣晖欲言又止。

李宣:“荣卿有话不妨直言。”

于是荣晖便把告老的意思说了。

诸人都不意外,荣晖年老多病,上朝已是勉强,左正英比他大两岁,身子骨却还硬朗。

李宣就在此刻明白过来,荣晖为什么带孙子一块进宫,便道:“那还要偏劳荣卿一段时日,将礼部诸事交托给荣季。”

荣晖双目通红,颤抖着要下跪,他孙子连忙扶住他,荣晖缓缓跪下,磕头颤声谢恩。

是夜,宋虔之叫上林舒、姚亮云、吕临、许瑞云和柳平文几个,又约了冷家的两位公子,冷定掌管工部,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才点了翰林,一个已经在工部任侍郎。许瑞云与柳平文是一路从宋州跟来的,出生入死,情分不同,林舒、姚亮云,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刑部。

都是青年才俊,约在一起清谈,因在国丧期间,吃不成酒。亏得家里管家会办事,在清霜淡梅坊包下一间屋,菜点得精致,虽是素席,样式精巧,滋味虽不肥腴,对于吃惯山珍海味的这些子弟,反倒耳目一新。

在座的都很承宋虔之在宫变前的提点,没有站队,就是最好的站队。

如今局势明朗下来,老臣要下来一拨已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听说宋虔之要外放去祁州,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哥儿几个还等你坐镇吏部,你这就走了,吏部的缺谁上?”林舒头一个嚷嚷起来。

姚亮云责备地看他一眼,转过来问宋虔之,是否是皇上的意思。

宋虔之摇头。

这下大家就都明白了,宋虔之要去身先士卒,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满眼的珍馐美馔都好似残羹冷炙无法下咽。

宋虔之笑道:“我不比众位哥哥,都是大考出身,官场事体,书笔文章还是不行。倒是巡视各州县,督促地方军府,是我做惯了的,打着官威出去,监督地方官员照章办事,敲打敲打,原也是我在麟台作威作福学的一套,上不得台面。”

几人面色稍霁。宋虔之的家世原比他们要高一等,对官场没有他们熟悉,也不必会逢迎那一套,这一年中他巡视各州,去的都是前线,回京后苻明韶要杀他的心思路人皆知。都知道宋虔之是刻意给台阶下,几个人精也不会一味端着。

姚亮云带头端起酒杯,说了一些平安顺利的祝词,其余人应和着,一番热闹过后,各怀心思。

这一桌酒原该在国丧之后,庆贺这一帮子新的朝廷班底上台,如今缺了宋虔之,班子还是会上,只是如杨文、冷定这一批人,在李宣上去之后,能在朝堂上再站多久还不好说。

冷定的两个儿子在家得到叮嘱,不要瞎打听,终于小儿子还是没忍住,想探宋虔之的口风。

宋虔之只说皇上不会秋后算账,多的半个字不漏,宽慰了几句。

都是年轻人,喝的虽然是素酒,气氛到了,难免都有些酒酣耳热,哥哥弟弟的场面话说个没完。

散场之后,许瑞云、吕临和柳平文也去侯府,陆观在马车上看出宋虔之有些难受,用湿布给他擦脸。

宋虔之靠在车厢上犯迷糊,满脸通红,他肤色白皙,这时候憋得通红,素酒是不醉人,但他总觉胃里顶着东西似的难受。

马车颠簸了没多久,宋虔之急促的拍了一阵车门。

陆观沉声道:“停车。”

车还没停稳,宋虔之就打开车门跳下去,到路边去扶墙大吐特吐。宋虔之吐得腹肌酸软,直不起身,一手撑着墙缓了会。陆观递过来水,他漱完口,喝了一口茶下去,那股酸味又冲了上来,这回吐得嘴里发苦,胆汁都涌了上来。

陆观也不说话,静静站在一旁,等到宋虔之吐干净,才从身后将他半抱半扶弄上车。

宋虔之蹙着眉头,不住喘息,朝弯着腰在解他腰带的陆观道:“别弄了,脏。”

“衣服没沾上。”陆观看了会宋虔之的脸,伸手摸他的脸,道:“有些发烫,哪儿不舒服?”

宋虔之紧皱眉头地摇头:“肚子疼,没事,都吐空了。”

“今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菜没问题。”宋虔之挪开眼睛,视线落在窗户上。

陆观倾身过去把窗户打开二指宽的一道缝,夜风送进来,宋虔之神色舒缓下来,陆观还没坐下去,皱着眉头端详他,手指揉他的嘴唇。

宋虔之脸色异样,阻止道:“别……”

陆观已经吻了上来。

虽然说漱过口了吧,但是刚吐过,要不要这么重口……宋虔之满肚子的牢骚,随着陆观纠缠越深,也顾不得去想了。

陆观的手伸进宋虔之的袍服,极其温柔地揉他的腰。

宋虔之睁开眼睛,眼角泛红地看着陆观,有些尴尬,伸手推他,反被陆观抓住手按在车板上。

车夫听见里头咚的一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没有吩咐下来,只是像有两只猴子在车里肉搏,不去管他,专心致志地驾车。

次日要去拜访左正英,回去宋虔之胃里还是难受,府里的厨子做了点小米粥,他就着点泡菜吃了,倒还觉得受用。

又被陆观抱着去泡了个澡,到了床上,浑身不适的感觉已完全纾解,也已深沉,宋虔之打算第二天早上再跟吕临他们谈。

陆观也连声附和。

泡澡的时候宋虔之便觉得陆观殷切得有些许不正常,怎么也没想到非奸即盗上头去,平日里他俩泡澡,陆观有时候帮他搓搓背,总归还是各洗各的。这次陆观却里里外外都照应了个遍,从澡堂子里出去,宋虔之已经手趴脚软,由着陆观把他抱回房里。

半夜里宋虔之嗓子都哑了,醒来时酸涨得不行,醒悟过来陆观就没出去,一时怒从心头起,抬脚把陆观踹下床,不禁倒吸一口气。

陆观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地上,抬起睡眼看他。

陆观向来警觉,便是睡觉也会睁着一只眼,轻轻一点响动就能立刻清醒过来,看着他坐在地上揉眼睛,宋虔之心头倏然软了下去。

“给我倒杯水,渴。”宋虔之没好气得沙哑着嗓子说。

喝完水,陆观像个大猩猩缠上来,宋虔之没有再踹他,安心睡去,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夜会被弄醒三次。

厥过去之前,宋虔之满脑子都在迷迷糊糊地想,明早别想起床了。也是把陆观憋得久了,这夜就像一匹发情的种马,蹦跶个没完。

翌日起来,宋虔之一肚子的起床气,衣服穿不整齐,帽子也戴歪了,靴子一个颜色深一个颜色浅。戳着陆观的脑门数落了一遍又一遍。

陆观也不生气,里里外外给宋虔之换了三套穿戴,小侯爷总算满意了。

陪着用完早膳,宋虔之要叫吕临他们来,其实已经日近中天,宋虔之只要一想许瑞云又要嘴欠,脸就黑得跟锅底一般。

“走了。”

“走了就走了。”宋虔之眼一瞪,眨了眨眼,愣了:“走了?!”

“你早上睡得沉,你想跟他们谈的,我已经找他们谈过了。许瑞云和柳平文都要跟咱们南下,吕临留在宫里,我让吕临给周先带话,让他晚上过来。”

宋虔之呆呆地应了句:“哦。”

“一早我去拜访了左老大人,他家中在给夫人料理丧事,老大人瞧着精神尚可。”

宋虔之又“哦”了一声。突然眉头一皱:“那我还有什么事?”

“下午去吏部,走之前该交出去的事情交下去,最好能给皇上物色几个人出来用。”

“哦,行。”宋虔之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说不出来的怪,看陆观,陆观在整理他的屋子,一口大箱子敞着,他把宋虔之的衣服找了些要穿的,正在叠。

宋虔之皱了一皱眉头:“你让丫鬟做。”

陆观:“你南下也带丫鬟?”

宋虔之一想,前线乱,带人家姑娘家去受罪呢?

“那不带吧,我带两个小厮行吧。”

“我给你挑几个,累不累?累了再睡一会,吃午饭的时候叫你。”

宋虔之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坏笑着过去抱陆观的腰,几乎挂在他身上:“累得很,腰酸,昨晚上没吃多少,吃早饭的时候胃都饿疼了。”

陆观脸红道:“那是我的错,把你喂得不够。”

宋虔之满脸通红,耳朵发烫,心里暗道:得,他脸皮子不够厚,调戏陆观倒像是调戏他自己个,算了算了,练练再说。

一时间要南行的心情也不那么沉重了,未必事情都会朝坏的方向走,坏事还没来,总惦着不是个事。做一件少一件,做一件就踏实一点,该怎么样怎么样吧,躲不过去的事情,就要站起来直面。

他亲了一下陆观的耳朵,躲到书房去写信,一开始思路滞塞,写着写着也就通了,他得先给祁州前线去个信,又拿出官威给祁州知州写了一封信,先压一压,让地方上有个准备,以免去了碍手碍脚。

☆、枯荣(肆)

当天下午宋虔之在吏部吩咐完事,宫里来人宣召,陆观去了麟台,一时找不见人,宋虔之只得跟来传旨的公公先进宫。

镇北军的军报比预想的要晚。

虽然早有预感,在东暖阁外见到一脸沉重的秦禹宁,宋虔之还是难免心里一沉。两人四目一碰,宋虔之就知道来的是坏消息。

“边防卫队碰上多琦多带的鹰翼部队,已全力作战,还是被歼灭了。”秦禹宁面部皱纹更深了,低垂着头,手也抬不起来,像是手里的军报有千斤之重。

孙秀近前,取过军报呈给李宣。

“陛下,事不宜迟,派龙金山出征吧。”一早做好的决定,话说出口去,宋虔之心里却很是没底。敌军到底有多少人,坎达英王廷是什么意思,这一战要打多久,国库是否还能耗得住?

“龙金山……真能挡得住?”李宣满头是汗。他怕的不是自身危险,他怕守不住京州。有在危亡之际接命的天子,但在大楚史上,从未做过一天皇帝,流落在外,继任后就面临如此南北夹击的困局,李宣是第一人。便是他想要以史为鉴,也找不到可以参详的法子,便是他想要找人请教,却也不知该向谁去请教。

秦禹宁看宋虔之在想什么,沉吟道:“白古游从前的两名副将,也都是出色的将领,或可一敌。龙金山是一员猛将,更是福将,他因不是行伍出身,在容州时曾经沦落为匪,常年同朝廷相抗,作战经验丰富,战术富有个人特色,常有出其不意的战略,令敌人措手不及。”

短暂的停顿后,秦禹宁又道:“阿莫丹绒人熟悉白古游的作战方法,换一个人去,也许能够奇军突击。龙金山在孟州率军抗击黑狄时就有常胜战绩,后来李奇因为军纪懈怠,遭到白古游撤换,整合孟州军时,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交给他。这支精锐被率先派往京城,保陛下顺利成为嗣皇帝。”

李宣对龙金山印象模糊,这时想起来,当日大殿上,黑甲披身,走到众大臣面前,敲定胜局的那名面容刚毅的男子,就是龙金山了。无怪乎当时觉得他一身悍匪之气,原来本就是一名匪首。

“朕今日便下旨,任命他为镇北大将军。只是镇北军原来的将军们,能够服他管吗?”李宣犹豫道。

“大敌当前,微臣相信,便是镇北军中有何异议,也不会此时发作。”宋虔之终于开口,“只有此时让龙金山入主镇北军才是最佳时刻。”

道理很简单,若要论资排辈,龙金山断然坐不到那个位子上。白古游镇守北地数十年,他的手下自有一套系统,武将们团结一致,自有体系。这也是苻明韶忌惮白古游却又不敢命令他交出兵权,白古游本人无心权柄,他忠诚的对象不是君王,而是大楚。若不是外患紧急,宋虔之断然没有可能说服他携兵掠境,是万中取一的巧合,也是属于李宣的天时。

皇位到手,怎么不把它弄丢,其中人和,只能交给李宣自己去协调。宋虔之疲倦地想,心中有些不好的念头,现在也只能丢开。

“秦大人,朕还有许多事不清楚,这一仗我们能打得起吗?”

宋虔之猛然抬头,先看了一眼秦禹宁,嘴唇嗫嚅,没有说话。

秦禹宁:“这要叫杨文来问,每月军需皆是先紧着镇北军,北敌过强,军费甚剧。但是陛下,无论打不打得起,也只能战,不能退。”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孙秀,去宣杨文。”

孙秀得令而出。

“或者,可以同坎达英议和。”秦禹宁迟疑道。

“不可。”宋虔之立刻反驳,“尚未开战,便提议和,坎达英老谋深算,一眼便会看出我方惧战。阿莫西绒收服了北狄一支的野人部族,狄人擅长马上作战,狼虎之性。虎狼扑食,猎物常常因畏惧就先自蜷缩成团,猛兽不会因此就放过到嘴的食物,反而会乘隙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议和只能在势均力敌的情形下发生。”

宋虔之飞快瞥了一眼李宣,硬着头皮道:“情势对我军不利,不在于军队,在于军需。”

秦禹宁叹了口气。

李宣原只是猜测,他昨夜梦见吴应中家中那场大火,大汗淋漓地从噩梦里惊坐起来。战争,他是见过的。今日他又想了一整天,取来镇北军五年内的作战记录翻阅,胜多败少,但军费也让他大吃一惊。李宣向左正英请教,镇北军所费在现有人员来看,已算是半自给状态。但军队的自给植根于两军对峙,并无险要军情的年份。近五年中,阿莫丹绒与大楚没有发生过一场大型对战,都是突发的滋扰边城,频率很低,偶尔境况好时,边贸可在双方边将督导下顺利开展。

杨文到了之后,这个突出的问题明晃晃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打是可以打,但难保打到一半,粮草就会跟不上。京城离北部边境不足千里,如果镇北军挡不住多琦多,十日攻占京城或许过于夸张,但也要不了一个月,就能打到皇宫来。

不是将士不善战,而是朝廷养不起。

“再向朝臣和商户去借?”话刚出口,秦禹宁面上就浮出了后悔。

杨文:“原先欠下的银子还没还完,再打借条,恐怕也没人愿意借了。”他沉吟片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让官员联合士绅望族,请年高德劭的大家长们做动员。各地将富商召集起来,各州定数额,超过一定数额,许以四品以下的官职,在想个什么名目,嘉奖这些商人。”

宋虔之看着皇帝,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费时,远水难救近火。”他转向杨文,“杨大人,我听说增税的诏令已下到部分州城,可已收上来一些了?”

杨文默了一会,意味深长地看宋虔之,回答他:“是收了一些,可远远不足以供养三十万之众的镇北军。这么说,除了各地屯兵,镇北军所耗,占国库收入五成。经过层层盘剥,落到军队里,年成好时约占到六成,年成不好,就是三成也难。”

这个三成六成的,是指拨下去的军费。

李宣道:“军费不走地方,专人派运钱粮,直接送去军营。或者,让军队的人自己押运,龙金山的精锐部队还在京城,让他安排人手护送粮饷。”

这就算解决了一个问题,往后怎么办,暂时不议。

杨文没有异议,表示户部将全力配合兵部。

一直议到天黑,也没能计议出什么良方,能够迅速筹措出一笔军费给镇北军。眼下六月,刚割了第一波麦子,可以从北方几个州城征调,但要快,算算日子,也不必入库了。

之后的七月,一直到十一月上旬,都有粮食可收。

“但陈粮已经不足,粮食不能全部征调,除了留种,还要留够百姓的口粮。买粮的钱一时半会是拿不出来了,要打白条。”杨文缓缓抬起头,脸上憋出来的红色已经淡下去,语意坚决,“这个事情,户部牵头,臣来办。”

这倒是宋虔之没想到的,从前数次跟杨文打交道,他只觉杨文在六部尚书里,格外圆滑,玲珑八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开腔时又不知他皮里阳秋有几分意思。

他肯出来担着,户部一时也没有比杨文更有经验的人,只有让林舒先缓缓。

三人是一起走到宫门口,杨文坐轿,宋虔之坐秦禹宁的马车回去,马车在御街杈子外头等,他过去找杨文说话。

秦禹宁看见宋虔之从轿旁直起身,跑了过来,他搭了把手,朝旁让宋虔之在自己身边坐下。

“走。”

马夫得令,马车悠悠颠簸起来。

秦禹宁咳嗽了一阵。

宋虔之问出来秦禹宁昨夜吹风,染了风寒,只说是吃上了药不打紧。

宋虔之想了一会,道:“就用杨文吧。”

秦禹宁手中一方帕子按着嘴角,鼻翼翕张,缓过气来,点头:“还是他。那日朝堂上,到最后,他也还是站了皇上这边。”

“杨文最会审时度势,朝局乱了,他的官也不好做。”宋虔之沉默片刻,突然冒出个问题,“秦叔,都说千里求官只为财,杨文管天下银钱流通,你说他是为了什么而做官?”

秦禹宁摇头:“人心最难测。逐星,今日我教你一件事,永远不要觉得自己看透了一个人,你可以掌握一切,唯独不能掌握一个人心中所想。人的图谋也往往随时在变,在一条路上走得久了,难免就要走到小路上,而在小路的阴影里埋得深了,又难免会想回到光明之中,康庄大道好走,曲径通幽微妙,人作出的决定,若非情势所迫,便在一念之间。”

“所以迫于情势,杨文一定会竭尽全力去筹措钱粮。”但宋虔之也完全无法松下一口气,杨文会竭尽全力,但这一年间年成不好,两线作战,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皇室和大姓,怕是要出血了。”秦禹宁不再说话,闭上眼靠在车厢里,脑袋随马车晃动一下一下点动。

陆观在麟台挑了几个人,要带着南下,宋虔之看过,都是他从前得力的。

“行,家里再带些人,我今晚不睡了。”其实宋虔之眼睛已酸涩得难受,眨眼间都觉得有泪要从眼角蹦出来,只有不住紧紧把眼睛闭上,再睁开,缓上一缓。

“要做什么?”

宋虔之就跟陆观说了,打算找人把侯府的账拿出来对一对,库里的珍宝也拿出来,离京之前,作价变卖。

“你去睡,我来做。”陆观道。

宋虔之诧异了:“你会?”

“怎么不会。”

宋虔之猛的一拍脑门,笑笑:“你给苻明韶做过谋士,我这猪脑子,那你对账,需要我看的你做个记号,我先睡两个时辰,你叫我。”

陆观嗯了声。

宋虔之躺下去之前特意耳提面命,让陆观一定叫他,他是累得不行,倒床就睡,不片刻鼾声就起。

陆观让人把账本送到卧房里,中间隔着屏风,他在外间点着一盏灯光微弱的油灯看账,架势极为娴熟。过半个时辰,起来伸个懒腰,活动筋骨,心念一动,入内看了看床上睡得很熟的宋虔之。即便是睡着,宋虔之眉头也不曾松开,陆观在床边看了他一会,握住他伸出被子的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将他的手掖进去,垂头坐在榻旁,一任时间流逝,良久,才起身又去外头对账。

宋虔之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屏风上亮着微光,一看,还是晚上。宋虔之坐起身来,蒙了一会,反应过来,个陆观果然没叫他。

屏风外面,陆观正在认真地对账,他心算极快,算盘在桌上,却也不用。转念间,宋虔之想到,也许是怕吵到自己。

陆观头抬起,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看见宋虔之醒了,又埋下头去。

“去睡觉。”

宋虔之坐到桌边,看着陆观手指在纸张上滑动,在这一页上用指甲掐出两个印子来,继而翻到下一页。

这么给宋虔之看了一会,陆观无奈地停下,与他对视。

“叫你去睡。”

“不睡了,换人。”

“我都要算完了,换什么人?”陆观示意他看,没看的只有薄薄一点,放软了声气哄他,“乖,你去床上,好好睡一觉。”

宋虔之回到床上去,盯着屏风上的光,好一阵子,才合上眼,觉得是不想睡,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陆观就躺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抱着他,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股暖意涌上宋虔之心头,他嘴唇贴着陆观的耳朵碰了碰,陆观睡得满脸通红,他眉棱方正,突起一排,锐利的一双眼睛掩在眼皮底下,睫毛温顺得垂着。

两人抱着十分惬意,让人忍不住想多睡一会,然而稍微回过神来,宋虔之就没法睡了,他本来想悄悄下床,才一动,陆观就醒了。

侯府里的东西要作价变卖,有不少是御赐,不到傍晚就惊动了宫里。李宣在宫中留膳,把陆观也叫去作陪。

宋虔之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不禁苦中作乐揶揄道:“陛下也太亲民了,吃了这顿,臣回去只有每餐小葱拌豆腐了。”

“朕听人说了,你把侯府里的物件儿都卖给京城的富户,兑成现银,有不少还是先帝时候赐的。”

“听谁说?”宋虔之觉得怪,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快就让宫里知道。

谁知道是有人参了他一本,从前宋虔之办过御史台不少大臣,新仇旧恨,把御赐之物拿出去卖,上午才陆续往外送,下午就有人把折子递进宫。

宋虔之哭笑不得。

“朕把他们狠狠斥责了一顿,叫他们去承元殿跪着,好好为大行皇帝举哀。”

“应该的。”宋虔之轻描淡写朝李宣解释了一下,仇人是从何而来,坦诚过去是做了些不太地道的事情,没什么好开脱。

李宣默了一会,难以启齿,还是开了口:“杯水车薪,其实大可不必。内府朕要找个人清点,孙秀朕信不过,你看谁可以。”

宋虔之自然想到昨夜里陆观认认真真对账的样,今天上午一看,果然是又快又好,但又舍不得让他累,内府的账比侯府的可复杂多了。他想了想,说了林舒的名字。

李宣看了一眼陆观,说:“那明日朕就叫林舒进宫。”

宋虔之问什么时候让苻明韶入土为安。

李宣会意,虽是不舍,时间上却真的快来不及,只有如实回答:“找人算过,最快也要两日后。”

“一切从简,做做样子就是,人员还是按太后之前拟定的名单吗?”

“对。”

宋虔之心里有了数,这样自己回去还得准备一下,该拜访的人还要拜访一下,但到底顾不过来,只有尽力而已。

“去祁州你要多少人?”李宣问。

宋虔之本打算不要人,但想到祁州知州,整个州府衙门颇有些天高皇帝远的意思,官员也有些滑头。局势如果安稳,这样的人用一用也无妨,但如今祁州是前线,白古游在那里还好说,眼下不带兵下去,怕要变生肘腋。

于是宋虔之报了一万之数,让李宣写了一道旨给他。

“臣自去找龙金山要兵就是,等发丧过后,即刻就走。”

晚膳后,李宣着柳平文送陆观和宋虔之离开,柳平文已经换过了便装,到麒麟卫那里叫出许瑞云。

周先有话说,宋虔之多留了一会,周先的意思还是要跟着走,宋虔之看了他一会,没有开腔。

周先明白了,只有说:“那我留下。”

“柳素光还在。”

周先脸一红,支吾道:“她可以跟我一同走。”

宋虔之只是不说话,看着周先。

良久,周先叹气:“不提了,我会保护好皇上。”

宋虔之捏了下他的肩,有句话他很想说,忍住没说。实在是不大吉利,还是不说为妙。有时候人生出坏念头,总觉得不说就不会发生。

宋虔之没有多留,离开皇宫之后,坐在马车上,他掀开车窗布帘,向后看了一眼。

巍峨的一座巨型建筑匍匐在京城北面,夜色笼罩上来,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宋虔之放下布帘,靠到陆观肩前。

他觉得有一只钩子,牵扯住他的心,在心上拉出了丝线一般的一道细口子,痒麻麻的疼。

到第二天的上午,宋虔之接到急召时,他在龙金山的军营里选人,见是吕临亲自来,宋虔之脸上一沉:更坏的消息来了。

☆、枯荣(伍)

宋虔之没抱什么希望,路上还是问了问吕临到底什么事。

吕临鲜少坐马车,出入骑马惯了,为接宋虔之才叫来一架马车。他眉头紧紧打成一个疙瘩,沉默摇头。

宋虔之注意到,吕临拇指与食指不住互相搓弄,他低声问:“北边,还是南边?”

吕临抬手抹了一把脖子里的汗,像热坏了的狗儿似的张嘴,他的嘴唇干裂,渗着几丝血,眼睛里也拉满血丝,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还不清楚,昨晚我当值,皇上很早便说不睡了,到……到承元殿看大行皇帝的尸……”

宋虔之蹙眉,追问道:“然后?”

“然后看完,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回寝殿。这几日皇上老一个人坐着发呆,也是,陡然掉这么大一家业下来,谁都得给砸出一眼星子乱坠来。我问过太医院,皇上早先是受刺激忘了些事,现在又受刺激,想起来的时候,人会有些迟滞木讷,好好养一阵也就没事了。”

宋虔之点头:“你不知道他召我进宫所谓何事?”

吕临紧紧抿了一下唇,面颊紧绷:“来的人我们在祁州府见过,是那个狗头知州衙门里的一名小官。”

“你听见些什么?”

“没听见什么。”吕临顿了顿,补充道,“里头谈话,站在门外原就只能听个大概,人出去的时候我看了眼,他带了一沓什么东西给皇上看。”

“什么东西?”

“像是布料。”

·

长方的一条矮案上,被白布铺满,布上是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色,整整齐齐写着人名,一竖排三个名字,从右往左,两米长的白布上挤着数百个姓名。

这就是有几百个人咬破手指在上面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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