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麟台风波录》作者:轻微崽子【完结】 > 《麟台风波录》作者:轻微崽子.txt

第 66 页

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迁去南州,要让出更多的州城,也会失去北地民心。与阿莫丹绒议和,京州府可以派驻军队,朝廷依然南迁,但只要阿莫丹绒人信守承诺,至少可以赢得十年喘息。”

·

龙金山的帐中,书办正在奋笔疾书,按照龙金山的口述,痛陈图勒在北方草原上的声名狼藉。

信写好后,龙金山亲手封上,命人火速送回京师。不到四更,营地里响起敌军进攻的警报号角,龙金山还未及解下盔甲,提起长刀步出营帐。

霎时间林立的火把照亮整个楚军营地,各营队开始点兵,按照命令冲杀出去。

·

已经是秦禹宁连着四天夜里被召进宫,昨夜徐绶勤向新帝一表忠心,答应让长女嫁去阿莫丹绒,只是请求皇帝册封他的女儿为公主。李宣尚未作出明确的表示,安抚了几句,就让徐绶勤回去了。

今日一早照旧没有上朝,战事一起,竟有些顾不上停灵在承元殿的大行皇帝了。

是以今夜进宫,秦禹宁本就想着要提,谁知他还没有开口,嗣皇帝李宣就先提出要尽快为大行皇帝发丧,言谈间十分难以启齿。

天气已经很热,再将尸体一直停在宫内,腐臭味将会愈发令人难堪。

“陛下所言甚是,一切只需从简,明日一早陛下可召荣季进宫,好好商谈一番。”

左正英闻言点头:“最好就在三五日之间,为大行皇帝发丧,登基大典恐怕只能缓一缓了。”

三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李宣率先打破寂静,以虚心求教的姿态向左正英发问:“既然要撤出京城,是否先命京州府组织百姓先撤,由哪些州府县城接纳北地南迁的人口,也应做个打算。”

“不可。”左正英缓缓抬起苍老的双眼,眼光锐利地盯住李宣,“陛下与太后先撤,最好是悄悄儿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宣蹙眉:“既是与阿莫丹绒议和,似乎不必……而且要是让民间知道,王公贵族先行南迁,若是事有意外,整个京州府就会惨遭蹂|躏,岂非积怨于民。”

“这个图勒,名声不好,他原是北狄野人的后人,野人一部曾经三次归顺于北狄王,又三次叛出,他提出的议和,绝不可能像给秦大人的书信里那么简单。”

秦禹宁疑道:“那他此次也大可以提。”

“他手上还没有筹码,阿莫丹绒王廷将会有一场内斗,坎达英已年逾六十,坐镇王廷还行,要上阵杀敌,神威必会大不如前,再是英雄,也无法与天命相抗。这些年坎达英宠爱琼华夫人,对琼华夫人所生的赤巴小王子寄予厚望,何况,多琦多羽翼日渐丰满,又有后族支持,他的娘舅兀赤述可不是善类。如果坎达英决议南征,对我们是好事。”

说到这里,李宣也听出了门路。王廷内部争斗,则阿莫丹绒很难有余力继续攻打大楚。坎达英显然是英雄迟暮,王廷中势力杂错,他不动则已,若是御驾亲征,变数极大。

对于大楚,已是危局,越是有变,就越是安全。

“所以皇室暂时迁居到南州,陛下不可在前线,即便只是有被战火波及的可能,老臣也绝不会让陛下冒险。”左正英道,“陛下带少许宫人,与太后车马从简,先迁到南州,入主行宫。北线战事安定后,再迁回京城,此事要秘密进行,尤其不能让贵族知晓,王公贵族只要一动,整个京州就会民情激愤,人员潜逃。要是不幸真让阿莫丹绒攻过虎墩关,则京州必然沦陷。”

作者有话要说:  过完年啦,新年新气象,祝大家19年都能开开心心,离梦想更近一步-3

☆、枯荣(捌)

“可是……”李宣面上仍带犹疑,他想起宋虔之离京前的忠告,目光与左正英短暂相接,要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在左正英面前,贸然说出宋虔之的一番话来,并不明智。他已拜左正英为太傅,宋虔之也再三说过,用人不疑,眼前这二人,便是他如今最应该倚赖之人。

李宣缓了缓神色,唇角微提起,温声道:“那便照太傅的意思,明日一早请二位大人卯时进宫,陪朕用早膳,届时朕会宣其他几位大人一同进宫,议定大行皇帝的丧礼,就在这三五日,将此事办了。朕会将太傅的话,转达给太后。”

左正英摇了摇手:“陛下只要让太后宫中为南迁做好准备,收拾一些途中必备的生活用具便是,不必与太后商量。陛下万万不可重蹈大行皇帝的覆辙,臣知宋虔之有从龙之功,但陛下始终要明白,君君臣臣,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朕知道了。”李宣面有不悦,隐忍着没有发作。

左正英和秦禹宁一起步出东暖阁,室内暖烘烘的黄光从窗格投射到院落中青灰色的地面上,他二人的影子并排着,转到无人的长廊之下。

秦禹宁揣起手,长吁出一口气,驻足片刻,侧过脸去对左正英说:“太傅一番直谏,许是将话说的太白,如今这位已经是九五之尊,不可再当作无知青年对待啊。”

左正英冷哼一声,提步先走。

秦禹宁摇了摇头,紧随上去,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秦禹宁脑海里已浮现出家中盛满热水的大桶。他只想赶紧泡个澡,让夫人准备一盏酽茶,挑灯夜战在所难免,他得好好斟酌一下,如何措辞,有两封信需要派出去。一封给龙金山,表明朝廷极可能要与阿莫丹绒议和,另一封给宋虔之,让他专心应对孙逸,如今迁都已是势在必行,南部安宁问题在一夕之间就被推到了眼前。

东暖阁中,李宣枯坐了一会,一柄狼毫掷出在砚台里,溅起朱砂飞沫,他烦躁地将手边那张纸揉成一团。

“陛下切勿动怒。”吕临取过沾污的笔,涮洗干净,在柔软的绵纸上拭干水分,挂上笔架。

李宣没有说话,只是腮帮绷得极紧。

“你怎么看?”李宣抬起眼看吕临。

吕临面上闪过诧异,啊了一声,旋即低头,沉声回应:“微臣一介武夫……”

“问你就说。”李宣急切道,“你觉得太傅所言如何?”

吕临审慎思索片刻,开口同时,密切留意着李宣的神色,道:“自荣宗起,周氏在朝中根基稳固,是以太傅所言不无道理。”

李宣嘴唇抿得紧紧的,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吕临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下去:“不过依微臣拙见,陛下大可不必将逐星看做周氏,第一,他本不姓周,第二,陛下想必很清楚,逐星心中已有所属,将来是……无法为周姓开枝散叶的,周太傅一脉,到逐星这里,算是个头。”

李宣倏然睁大眼睛,眼底迸出光来,频频点头:“这朕知道。”

“那就是了。太傅无非是担心陛下过于宠信逐星,太后会借势死灰复燃,然则如今朝中局势与大行皇帝登位时截然不同,周太傅的影响已微乎其微。”吕临顿了顿,欲言又止。

“你说下去。”

“倒是礼部、工部不少大人,都是太傅在国子监时的门生,陛下还是要将恩科提上日程,是时候,给站在朝堂上的人提个醒了。”

李宣略略蹙眉:“你是要朕培养自己的势力?”

吕临垂眸拱手:“陛下仁厚,但您要知晓,高处不胜寒,能为您一挡寒风的,只有群臣的忠心。”

还有天下人的民心所属,李宣心中想,没有说出来。他看了一眼吕临,整个人放松下来,问他:“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同逐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觉得,他真是钟情一人,不会再同女人成亲了?”

这是要说私话了,吕临面上也露出些许笑意,他更愿意伺候李宣而非苻明韶,李宣性情温和,也能听得进去话,这在一个君主或许不是好事,但若论事上,如此君上,远胜于阴晴不定的苻明韶。

“微臣最初也不信,陛下或许不清楚原本宋逐星入主麟台,是个令京中大员闻风丧胆的罗刹。可臣亲眼所见,他二人在一处时,俨然是一对小夫妻,陆观对逐星很是照顾,陛下不知道宋逐星那个人,打小就不喜欢同旁的官宦子弟混在一处,他爹安定侯原只是工部侍郎,是为与周家那位二小姐相配,先帝才给了他一个侯爷的身份。”

这些事情李宣是不大知道,他对宋虔之的印象只有苻明弘很喜欢这个表弟,时时召进宫陪他玩耍。李宣想到,吕临说的这位二小姐,就是进宫陪伴当时的皇后,当今的太后的那一位,想起来印象已十分模糊,只约莫记得是个美人。

“而宋家待他娘不好,安定侯在外养有一名别宅妇,此妇人是有夫君的。当初宋家为占得这门好亲事,瞒下未禀,安定侯这家里两头大,瞒了不少年,宋家的老夫人眼光浅,见重孙落地,便要让重孙认祖归宗。宋虔之就将此事闹到了宫里,为了他娘,宋虔之是连他老子的脸都打的人。皇上且想一想,他能忍气吞声跟他爹周旋,让他爹将他送到大行皇帝跟前,这是他的本事。再则,他掌管麟台时不过是十五岁,从此整个安定侯府便是他一人说了算,出了府,京城的大员都要看他眼色行事,皇室密档封存入麟台,秘书省的性质完全改变,从不起眼的文档衙门,异军突起,成了与麒麟卫队一般让人闻风丧胆的地狱衙门,而他,就是殿上铁面无私的阎王。”

“从前弘哥……”李宣脸红了一红,端起茶轻轻喝一口,说:“故太子也很疼爱他,朕倒是不曾听他说过这位小表弟的家事。”

吕临:“从他入主麟台,我们这些酒肉兄弟,再不敢同他玩在一处,生怕大意时家里人就折在他手上。其实要严肃查起来,能够彻底干净两袖清风的官员,放眼京城,也未必能找得出一个来。无非是大行皇帝当时初登帝位,要为自己的人腾位子,削弱周氏在朝中的根基。”

李宣沉吟不语。

“陛下,七年了,若说大行皇帝唯一做了一件有益于您的事,便是如今这朝堂,都是掀不起风浪的人。现在的盘面上,有些老臣,有一些无甚根基的寒门学士,尽皆可以有一个体面的方式离开朝堂。”

“嗯。”良久,李宣长出一口气,看了看吕临,微笑起来:“朕会好好斟酌。”

吕临的话已经有些越界,但这些日子里,离这位新帝最近的人只有他,这让他心中始终有个念头盘桓着。将来,他恐怕会是李宣跟前的近臣,是时候一展抱负,这半年来将头挂在脖子上出生入死,总算没有白费。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吕临低头请辞,出去换了班。

皇宫里静悄悄的,接近天亮的时候,东暖阁屋檐下汤圆丸子大小的水坑积满了,亮亮地反射微光。

宫人用一头带铜钩的长竹竿将茜纱灯取下,换过灯芯,清除昨夜冷灰。

一早仍然是孙秀近前伺候,李宣洗漱毕,该到的官员就都进了宫,早膳摆在东暖阁。

皇帝近来是长在东暖阁里了,承元殿停着大行皇帝的灵,李宣不喜奢侈,东暖阁甚至没有作新的布置,就成了这位新帝的议事之所。新帝没有妃嫔,吃睡都在这从前只作苻明韶用功读书之处的暖阁里。

皇宫的清晨,是李宣最喜欢的,宫里养着不少鸟,早晨叽叽喳喳吵闹,这时他便会依稀想起许多年前,有一天早上他还酣睡着,一只鸟儿从他的被子里飞出去,鸟羽和幼嫩的爪子在他皮肤上剐蹭微微发痒的感觉。那一天,太子冰冷的手也沿着他的腰滑入他身体最隐秘之处。

他总是会想起苻明弘带笑的眼睛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倒影,盛满的欢愉和纵情。

直至这种回忆,被宫人们鱼贯而入的开门声、脚步声打断。水粉一般的淡红从李宣颧骨上退去,他温和如水,在宫人们看,这位新帝,比谁都好说话,比谁都好伺候。

·

数日后,一万士兵在祁州南通渡口上岸,时近午夜,码头上灯火通明。半日前许瑞云从大船上放下一艘快船,带了几个人上南通渡口雇人,雇来的数十人帮忙卸下货船,各队人马受长官约束,就近清点后向西南方向赶路,要在天亮之前,将人马藏进数里外一处山坳。

忙到天蒙蒙亮,宋虔之、陆观带着许瑞云挑出来的人,许瑞云和柳平文,住进祁州一间客店里。有许瑞云的一番打点,店里伙计只知是北方来的商人,坐船才到,只住一夜,白天办点货就走。许瑞云给的酬金甚丰,码头附近南来北往的商人很多,人口混杂,客店的规矩,不多嘴,不多手。

安顿好手下,许瑞云带着柳平文进宋虔之的房间,把门窗仔细检查一番,过去坐下。

柳平文双眼放光地看着宋虔之:“明日上午我同许大哥先去关卡附近看看,看看过关如何查验。”

“不用你们去,有老熟人。”宋虔之道,“祁州府的钱谷师爷,午后会去东明王府吃茶,陆观已经打点好了。”别说陆观救过东明王母子性命,如今宋虔之又救他母子两次,儿子做不成皇帝已是定局,经一场生死劫,东明王的母亲突然想通了,半日前船在一座小镇上停靠,陆观去了一封信给东明王府,才上码头,东明王府的人就已回话,诸事准备妥当,凭东明王府送来的牙牌,直接去就行。

“还是让许大哥收着吧。”柳平文没有接。

许瑞云接下来,看了一眼牙牌上东明王府的徽记,递给柳平文,大剌剌道:“说了东西都归你收拾。”

柳平文只得仔细收好牙牌,他皱着眉,轻声问:“去了之后怎样说呢?”

“什么也不用说,王府会跟他交涉,你们跟他去办货,过关要用的印信他都会备好,只是你们人多,有些点眼。”陆观想了想,朝许瑞云道:“最好分成三队,带不同的货,间隔一段时间过关。”

许瑞云点头:“进循州就好办了,地头我熟。”

“那就这么着,现在先睡觉,睡醒再起来。”宋虔之道,“出发之后恐怕几天之内都没法睡觉了,当务之急是养足精神。”他不放心地看向柳平文,柳平文在船上得了一场风寒,现在吃药好了,精神却还是不好。

柳平文强撑把脖子一梗:“我没事,这趟没有我一定办不成。”

宋虔之心中一热,露出笑容,拍了拍柳平文瘦弱的肩,没再说什么。

宋虔之跟陆观两个,抓紧时间睡了一会,不到一个时辰后,两人起来。陆观给宋虔之穿戴好,从楼下端来客店供应的馒头和酱肉,匆匆一吃,两人都喝了一大碗茶,感觉腹中踏实了,才从布包里取出早带好的假胡子假眉毛,稍作易容,陆观走在前面出门,伸手要来牵。

宋虔之看他那颗媒婆痣,越看越想笑,一把拍开他的手:“谁跟你牵,像什么样子?”

宋虔之只是粘了胡子,增添一些年岁,陆观则把自己弄成了个丑汉。一字眉、香肠嘴、媒婆痣。倒比易容前更惹眼了,只是不会把他认成陆观本人。他的个头太高,很容易惹人注意,长相如此怪异,只要稍一打听,就知道一定不是陆观。

走出客店门,街上摊贩已经摆出货物,穿着鲜艳的妇人挽着竹篮出门赶集,最火的是各色早点铺子。

祁州人不惯在家里做早饭,一早就要出门涌入各种早饭摊,才各自去做活。祁州人也吃茶,茶楼里有不少背着背篓,裹着红蓝相间的辫子头的“闲人”,他们不吃茶,不看戏,也不是要在茶楼里用点心。这些是游走在祁州的獠人,或是半个獠人,背篓里是山里背出来的东西,用红布盖的背篓是鲜货,用蓝布盖的背篓是矿石,要是往竹篾间串一根红色线绳,挂细长的鼠尾一根,则是贩卖草药。

☆、枯荣(玖)

“这可是上好的漱祸啊,祁州府也让卖这个?”陆观挑了一上了年纪的老汉,让他放下背篓来,挑挑拣拣半晌,翻出来深褐色皮子,皱如老人面,形似山参,比山参细长,下无参须的根块来。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宋虔之识不得,想了想,陆观年轻时候云游四海,像是真认识。

果然,老汉张嘴便道:“要便要,不要便不要。祁州府不让买卖,小老儿岂敢犯禁?”

那老汉说一口流利的楚话,收拾起被陆观拨乱的草药,将布头扯开要盖住背篓。

宋虔之连忙拦住他,往怀里掏银票,笑道:“要的要的,多少钱?”

厚厚一沓银票过了眼,老汉放下背篓,回道:“整株五十两,那些个残碎的,五两银子一钱。”

“那来一株。”宋虔之挑出张五十两的银票给老汉。

陆观把宋虔之的手按住,阻住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宋虔之只知道这趟来茶馆是要打探雏凤县城里的情形,眼下却不知陆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他也不知道陆观买的这是个什么药,应该是楚南的特产,獠人背出来卖,那就是獠人住地才有的东西。

陆观:“货色太次,看看别的。”

那老汉闻言险些气炸,双眉倒竖,抖着手从背篓里捞出三支漱祸来,杵到陆观的鼻子底下:“大官人,饭可以乱吃,话你可不要乱说。这是上好的漱祸,一支一条命,五十两可算是看如今不太平,才特特给你的好价钱。”老头吹胡子瞪眼,调转矛头轰宋虔之,“这位先生我瞧着也是读书讲理的人,您给评评理,如今的市价,五十两一条命算是贵是贱?”

“贱了点。”宋虔之话说得实诚。

老头鼻子里哼出一声,扬起下巴,数落陆观:“买不起就不要乱看,这拿出来一摸一看的,散了药性,我这药还要不要卖了。”

“我家当家是京州大药商王家,我看你这里也不过是四五株散货,真要是你能卖得出,成色参差一些也无妨。”

老汉眼珠一转,拉住丑汉。

陆观斜乜老头生满老人斑、皱如枯木的手,眼神充满警告,他生得又魁梧,一拳下来少也得躺足三五月。

老头松了手,咽了咽唾沫,睁大眼伸长脖子问:“你能要多少?”

陆观与宋虔之眼睛一碰。

宋虔之在袖子里摸了会,掏出卷叶般的一沓银票,展开来,慢悠悠道:“这是二百两一张的面额,有多少要多少。”

老汉为难得满头大汗:“可是,我这里没有这么多。”

宋虔之也佯装为难地皱眉抿嘴,看了陆观一眼。

“二当家,你叔说了,不是谁都吃得下咱们家这么大的单子,再逛逛。我听说雏凤县里卖漱祸的人家更多,咱们难得南下一趟,今天就在城里转转,听几场戏,明天再出城。”

宋虔之顺着陆观的意思,提步就走。

老汉扑了上来,一把拽住宋虔之的袖子,急急忙忙求告:“先生,当家,嗨,你们要想出这祁州府容易,要想进雏凤县那是难上加难。”

“怎么?它一个小小县城,城防还能赶得上州府?”

老汉踮起脚,捉着宋虔之的袍袖,凑到他耳朵边嘀咕了一句。

宋虔之做出犹豫的样子,撇撇嘴,反手握住老人家的手,四下看了一圈,仿佛生怕别人听了他的话去,也与老汉贴首附耳:“这是上万两白银的买卖,我看老人家不像能做得了这么大主的人,我们也是带了家里护院来的。”他意有所指得将老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头顿足急道:“咱们主君是我三舅子的大姑爷爷表亲的亲孙子,保管进了雏凤县,有人跟当家的谈这笔买卖。”

宋虔之另一只手盖住老人的手背,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那便有劳老丈了。”

老汉同宋虔之约定了时间,他还要在城中卖一天的草药,酉时初刻带他们从行商的獠人出城的小门出城,老汉问过宋虔之有几个人,这才离去,仍在茶楼里盘桓,兜售草药。

已经谈了生意,自然不好再留在茶楼里,倒显得左顾右盼,惹老汉怀疑。宋虔之便带着陆观离开茶楼,两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吃了点东西,寻了个茶摊,坐下来喝一碗凉茶。

街上人来人往,宋虔之收回目光,兴味盎然地盯着对面人看。

“怎么了二当家?”

宋虔之咂嘴两下,说:“雏凤县当真民风淳朴,这么容易就上了你这头狐狸的当。你说漱祸是禁药,怎么他们还能在祁州府卖?”

“獠楚杂居之地,南部管理松懈,也是有。你是在京里呆久了,上回去宋州接李宣,还没看出来么?天高皇帝远,小地方,许多事情朝廷是有心无力。京官每每外放,定要好好聘两个师爷,要学的事情多着。”

“你在衢州没少吃亏吧?”

“哪儿能。”陆观的香肠嘴咧开,埋头喝了一大口苦得倒胃的凉茶,好大一声“啧”,“刚得六皇子重用时,趁我吃醉酒,有人拿麻袋把我套了,打算一顿闷棍,可惜他们不知道要把我的腿捆起来。你男人的腿上功夫你是知道,我就不用手,他们也让我一顿扫堂腿给踹残了。”

宋虔之正要取笑几句,没来由想到陆观的腿上功夫,登时脸也红了。

“想什么呢?”陆观低声问他。

宋虔之看他一会,也低声答他:“你是要找雏凤县的知县?我看未必管用。”

“你没听那老头提了个人吗?”

“主君?”宋虔之愣了一下,“是獠人的头儿?”

“至少是雏凤县中獠人的头。”

“雏凤县,是这一战的必争之地。”宋虔之把碗底那点凉茶喝了,注视陆观的眼神掩不住赞许。

陆观嘴角向上弯翘:“晓得你男人的厉害了?”

“嗯,也不是头一天知道,倒是头一天想通那人为何用你用得顺手了。”

陆观一脸吃苍蝇的表情。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丢下两枚铜钱在茶摊上,快步走了。

“不是,你给我站住。二当家,二当家!”陆观追上去,牵住宋虔之的手,侧低下头去在他耳边恨恨嘟囔了句:“你怎么就,怎么这么二呐?”

·

夯州州城门前,烈日晒着,多琦多一张脸红得如同猴子屁股,暴汗如同雨下,他鼻梁油亮亮的一片,头盔下的半张脸怒得不行。

“来人!”

手下跪在马前听令。

“李明昌何在?”

“回大殿下,军师在帐中。”

“让他给本王滚过来!”

手下连忙弓着身跑走。

多琦多坐在马上,听见身边战马暴躁刨地的声音,他回头四顾,目光掠过忠诚于他的鹰翼队,那一张张被塞外风霜吹得黢黑的脸孔,此刻都被正午的阳光晒得黑里透红,让人看了心中躁郁。

就在刚才,多琦多接到坎达英的敕令,还是左贤王的亲信送到他的马前,阻住了多琦多的进攻。夯州这块肥肉近在眼前,他的两千人马却生生被一卷羊皮逼停在此。

一时间多琦多没了主意,偏偏李明昌让他遵奉坎达英的命令,箭在弦上,却要回头,岂非自伤?

多琦多等得不耐烦,调转马头,猛然一鞭狠狠击在马臀上,极其清脆的一声鞭响,多琦多的马先一步驰回后方。

鹰翼队没有得到命令,依然严阵以待。

城楼上的士兵跑走两个回去通报消息给夯州知州,镇守州城的校尉松开发酸的手,阳光照着,他掌心通红,虎口及手掌的纹路被汗水浸透,形成几道光路。他牙帮子咬得发酸,看见领军大将拨转马头,稍稍松开牙,只觉后槽牙酸痛不已,像是要掉了。

然而,视野中虎视眈眈的阿莫丹绒人没有打乱阵型。

校尉深深闭了一下眼,汗水渍进眼里,一阵刺痛,他整个眼眶通红,眼睑附近不住弹跳。

“听我号令,只要他们攻城,立即放箭!”校尉一声怒吼。

城楼上为数不多的士兵闷声应和:“是!”

“没吃饭吗?!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阿莫丹绒人要是敢冲上来,就让他们有命来没命回!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众士兵大声答应。

隐隐的绝望出现在校尉干瘦的脸上,他重新握住弓箭,急切而无奈地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箭篓里寥寥数枝羽箭,重新咬牙调转视线,盯紧楼下敌阵。

“李明昌!”多琦多把鞭子往案上一甩,当即击飞了李明昌的笔架,鞭尾带起一道墨汁,飞溅到李明昌的脸上。

李明昌没有动气,耐着性子分神看了一眼多琦多,手中笔也停下来。

“本王叫不动你了是不是?”多琦多暴躁地来回踱了两转步,重重坐下,双膝分开,右脚在地上一跺,“阵前易帅,兵家大忌,这也忍得?”

李明昌手一伸,放下笔,揣起手,双眼半闭,向多琦多发问:“要是这个帅,是您的父亲呢?”

“父王,怎么可能?!”多琦多像一头暴躁的毛驴,叫了两声后反应过来,伴随话语戛然而止,他的嘴张大,半晌硬是逼着自己把嘴闭上,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口中发干,耳朵发烫,眉心深锁,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不可能,本王的父王御驾亲征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舅舅、舅舅他……舅舅他不可能不给本王递个消息。来报信的是图勒的人,他跟本王的舅舅是死对头,会不会父王派他来抢功?”

“大殿下觉得,大王更信任图勒,还是您舅舅?”李明昌八风不动地坐着,叹了口气,“怕是您舅舅已然失势。”

“怎么可能?”多琦多暴跳如雷地叫道,眼睛充血得通红,太阳穴微微跳动,无处不在的怒意冲得他脑仁心隐隐作痛,他一只手紧攥成拳,不得不承认,李明昌没有说错。兀赤没有失势的话,来传令的就不会是图勒的人。

“右贤王为老王效忠一生,是殿下的亲舅舅,恕臣冒昧问一句,殿下是想等大王百年后传位于您,还是拼死一搏,现在就拿走属于您自己的东西?”李明昌抬起脸,他生得一张典型的楚人脸,鼻梁不高,眼眶不深,颧骨低平,气质儒雅,举止平和。

多琦多嘴唇发抖,张嘴道出盘桓在心中数月的疑问:“你不是效忠于我父王吗?”

李明昌笑了起来:“良禽择木而栖。大殿下要放手一搏,臣誓死效忠,您也可以现在就将臣绑出去交给左贤王的亲信。”

“左贤王与你父有仇……”多琦多激动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他定定的端详李明昌良久,用力点头,朝前一跪,放下手中马鞭,双手按膝,咬牙道:“请先生助我!”

“好。”李明昌站起身,半明半昧的帐中,他面目模糊,立在坎达英长子的身前,右手触到多琦多被冰冷头盔覆盖住的前额,“将左贤王的亲信就地斩杀,即刻攻城,臣随大殿下攻这一局!”

·

送走柳平文与许瑞云之后,宋虔之与陆观回客栈,狼吞虎咽吃了个饭,已过了歇午觉的时辰。

宋虔之在桌前给秦禹宁写信,想问他京中情形,不知为何心浮气躁,边写边揉,纸团子扔了一地。

“不写了,写了也递不出去。”宋虔之一手按眼睛,看见陆观端了盘西瓜在旁边。

“不写了?”陆观问。

“嗯。”

“吃瓜。”陆观递过来盘子。

宋虔之本不想吃,闻着西瓜凉沁沁的甜味,瓜瓤红里透着霜白,正是他最爱吃的翻沙瓜,撇着嘴拿过一牙,咬了一口,心绪也定下来了。

“还是不写,有什么秦叔会捎信来。我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右眼皮总跳。”

“那今夜不出城了。”陆观道。

“说好的怎么能不出城……”宋虔之才说了一句,反应过来,踹了陆观一脚,“说正事,别逗我。到了獠人的地方全看你的了,宋州知州弃城结下的梁子,看怎么才能解,这不好办。”宋虔之拿了一牙瓜给陆观,示意他吃。

“我不爱吃,你吃就是。”陆观道,“反水应该是不能成,借一两日的道,也够了。对了侯爷,咱们带了多少银子?”

“没多少。”宋虔之忙着吃,满嘴吃得红润,沾着瓜瓤,他一口囫囵往下咽完,问陆观,“你要干嘛?”

“那我去弄点钱。”

“不是……你怎么弄?去抢啊?”

陆观看着他嘴唇翻动,吃相馋得他心里痒痒。

“看我做什么,问你话……”宋虔之唔了一声,被陆观按在椅子里亲了几口,满脸通红滚烫,一脚就往他裆下踹。

陆观仿佛料到他有这一脚,却没料到宋虔之还拿纸团子扔他,给纸团砸了一下,满脸的傻笑,他一擦嘴,把皱巴巴的袍襟掸平,起身:“甜。”

“滚滚滚。”看着人出去,宋虔之醒过味来,扑到窗上,看着陆观走出客店的门,宋虔之大声喊道:“陆观!”

陆观抬了一抬头,挥手道:“别看了,我就去一会,把你惯的,待会回来再喂你个饱。”

“砰”一声窗户在二楼给摔上了。

店伙计牵来马,陆观翻身上去,纵马而去。

☆、枯荣(拾)

傍晚,一架马车趁禁军换防时从皇宫东北角门溜了出去,夜色将将笼罩大地,天空半明半昧。

吕临扣上护腕,要去南门口,望见小门才关,朝守门人问:“谁出去了?”

“总管孙公公。”守卫回答。

“孙公公不是住在宫里吗?”吕临警惕起来。

孙秀是个满肚子心眼的人,不得李宣信任,一时之间在后宫里李宣又没有自己的心腹,这才让孙秀留在内侍总管的位子上。偏孙秀瞒着新帝,险些将周太后赐死,新帝奉太后为亲母,这几日李宣在宫里碰见孙秀,见他畏首畏尾,臊眉耷眼的倒霉相,虽不好说什么,心里难免觉得他这是活该。

“统领有所不知,孙公公原在先帝跟前也算得脸,更是大行皇帝亲近之人,京城危难之际,又临危受命,也算有功。这回新帝入主,孙公公在京城里置了一处宅子,不当值的时候,都回宅子去歇着,想是还没有安顿好。”

“他一个太监,有什么好安置的?”吕临放下手,吩咐门上,孙秀回宫后通知他一声。

“成,统领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

吕临:“知道,当你的差,等国丧过了,带弟兄们好好吃顿酒,挂在我账上。”

当夜吕临下了值,上麒麟卫队舍坐了会,没见着周先的人,才说要走,就见院门口进来个人。

好巧不巧,正是周先。

周先明显一愣,过来搭吕临的肩,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只有一间房亮着灯,周先把吕临引回自己房里。桌上茶壶是空的,周先拎着空茶壶,走到门口,大声叫嚷了个人过来。

“没见到吕统领来,你们几个小兔崽子,都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好好招呼。”

“哎。”吕临扯住周先的袍袖,朝他使了个眼色。

周先打发人去沏茶,返身进门来,把帽子摘了顺手挂上架,上身探出门外,四下无人,他把门掩上,搬来一张小凳,面对面在吕临跟前坐下来,问他:“什么事,这会来,皇上跟前有事?”

吕临想了想,不答反问:“你这儿泡壶茶要多久?”

“总要一会,烧水呢,说你的,有人来你看我眼色就是。”

吕临放下心来,能在麒麟卫当差,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周先如今已是卫队长,这满院子还没人能瞒得过他的耳朵。不过自己也要十二万分当心,于是将凳子朝前挪移,鼻梁几乎碰到周先的脸上去。

“孙秀今晚上出宫去了。”吕临道,“他在京城置了一处宅子,你去探探,他是御前的人,内侍不能出宫,新帝来了以后,打发了一批,如今御前能够出宫的,也就只有他了。还有,你找两个人盯紧他。”

周先沉吟片刻,掀起眼皮看吕临,思索道:“你是担心孙秀走漏皇上和太后要南下的风声?”

“伺候御前机要,不是我,就是内侍们,再则就是你们麒麟卫。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管好,我嘴严,其他的内侍,出不去宫。除了太后跟前的人,都是些不挨边的人。这两日皇上议事,伺候的暗卫是谁?”

“是我,还有个哥儿,你不认识的。我的人我自己管,看来也就是个孙秀了。那事不宜迟,我马上去跟。”周先起身,开门时沏茶的人还没回来。

吕临也不是要吃这杯茶,见周先另外叫上了两个人,四人同时走出麒麟卫队舍,各自分开。

·

天还没黑透,祁州城中摊贩都已收完,家家户户腾起炊烟,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倦回到家中,只想用上一口热汤饭。

宋虔之和陆观一行十二人随在白天卖药老头的身后,给城门验过身份,平平当当地就出了所谓“守卫森严”的祁州府。

出城门的时候,老头说把人打散在他们雏凤人的队伍里,免得点眼。出了城宋虔之看出来,这也算在盯他们的人,老头一直随在他和陆观旁边,宋虔之他们的人要聚在一起,总被獠人们若有似无地分隔开去。

为了不惹嫌疑,宋虔之跟陆观只有装作不介意,随老人家安排。身边人说的话,宋虔之就听不懂了。獠人们各自用土话交谈,老头从背篓里摸出来一杆旱烟,猛力一吸。

昏暗的天色里一点红星炽烈地闪动起来,继而沉暗下去,埋没在烟斗里。烟气向四下扑腾,遮住老人一凹一鼓的嘴。

“我说二位管事,夜饭可吃了?”

“吃过了。”陆观压低着声音答。

老头眼珠转来转去,终究还是把眼定在丑汉的脸上,吁出一口气:“小老儿五岁上就满山跑了,不懂什么规矩,不过凡事要定个主次。等见着我们主君,二位谁为主谁为次?”

宋虔之笑着说:“这位叫何达,看货是他的事,我只管给钱。见到你们主君,也跟他谈货。”

“那价呢?”老头吊着眼梢问。

宋虔之拱手打个礼,作自谦的样,回:“也同何达谈就是,我远远站着,掌掌眼便是。”

这么一说老头就明白了,烟嘴拿得远些,笑道:“北地来的药商,我见得也不少,像你们这么有规矩的,还是头一回见。先生莫见笑,我们雏凤是偏远之地,没规矩惯了,到了寨子里,二位只管等着,寨子上什么都有,放心吃喝,小老儿托人禀过主君,需等上一会子,才能见到主君。”

“主君事忙,我们明白。”宋虔之说话同时,陆观满脸不耐烦。

老头眼风溜溜那么一打,和和气气地堆出一脸的笑:“这走回寨子里,早也是晚,我李老汉从来不说大话,明天一早,主君一定来见二位贵客。”他压低了嗓音,凑近到陆观的面前,“带这位何小哥去看货。再要找这么好这么足的漱祸,您就是跑遍大楚,也没有咱雏凤出的好。”

“这不用你多说,老头,谈成这一笔,也有你的好处。”陆观粗声粗气地说。

老汉脸色一沉。

“不知老丈如何称呼,晚生姓王,在家行三。老丈称我一声王三便是。”

见这俊后生客客气气,老头神色稍霁,在石头上铛铛两声,随即把烟枪往裤腰带里一揣。

“小老儿贱名不足挂齿,姓白,就叫我白老头吧。三爷,我们主君是个粗人,但好酒,未知二位酒量如何?”白老头瞥一眼陆观,“这位何小哥生得高高大大,想必酒量也是不错的。”

宋虔之一哂:“他不行。”

“那三爷?”

“我也不行。”

果然,白老头不想生意谈崩,说他那里有醒酒的药,上桌之前吃一帖,十斤烈酒不在话下。

这么一路边说边走,宋虔之听出来,雏凤县虽然是獠楚杂居,但獠人归白老头口中的主君管,知县形同虚设,管着楚人。而獠楚有后的,也是归寨子管,整座县城倒有一大半人住在山里。

雏凤县里人不靠耕地过日子,粮食要到祁州府去买,祁州的粮价比宋州要贱,夹在两州之间的这个小小县城,因为出产草药和稀有矿石,特供京城贵人们,雏凤也能算得上是个富县。

徒步赶路一个时辰后,獠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宋虔之跟陆观坐在一起,不能显得过于亲近。宋虔之坐了一会,离开篝火堆去解手。

又过了会,陆观也起身去解手。

“你怎么才来啊?”宋虔之放完水就在等陆观找空子过来,等得脸上被蚊子咬了两个大包。

陆观抱着他的脸啃了两口。

“……”宋虔之是听过可以用口水涂蚊子包,但还是有点窘,拿起手,还没碰到脸上的包,又放下来,撇着嘴问陆观:“现在怎么办?”

“雏凤县里的人不务农,又是獠人的主君说了算,你还想不到怎么办?”

宋虔之一愣,倏然嘴张大起来,逗得陆观看他傻样看笑了。

“明白了?”陆观道。

“你要让全雏凤县的人都上山去挖漱祸?”

“嘘——”陆观狡黠一笑,“过来给亲个。”

“出门不亲过了吗……”宋虔之话音未落,被陆观扯在怀里,他边给陆观亲着嘴儿,边睁大眼睛四处看,防着有人盯梢,偏生陆观半天不放开,估摸着再不回去这一伙子獠人都要以为他有什么隐疾,解个手都够人家吃顿饭的功夫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手保住陆观脖子,一手按住他的背,开口放他过关掠地,唇舌正在勾缠,听见有人拉长声调在叫——“王三爷”。

宋虔之才一动,被陆观抓住手,按在树上,正在着急,陆观的舌头霸道地扫过他的齿龈,俩人牙一碰,宋虔之一把推出去,不防推了个空。

“二位爷爷,咱家爷爷遍寻不着人,快回去,要走了。”来的是个小伙,看年岁听他言语,是白老头的孙子。

夜色深沉,宋虔之满脸通红,一路是低着头走,生怕让人看出什么。偏偏陆观还在前面趾高气扬,挺胸阔步地跟那小少年问东问西。

宋虔之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扔过去。

“哎,有雀儿。”少年听见响动,叫了一声。

“不是雀,是只野猫。对了,你养过猫没有?”陆观问那少年,眼角余光直往后扫。

“那没有,家中养了一头大狗看家。”

“养狗有什么趣儿,养猫最是有趣,十只猫有九只最爱被人挠下巴,可要是你的手一不仔细,碰到它嘴边的胡须,那可是摸了老虎的胡子了,一爪挠上来,当即就是血。”

宋虔之从后面踹了陆观一脚。

“看见没有?”陆观问少年。

少年人拍手大笑:“你们北地的人真有意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