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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只要能当用,这个口开了也不算什么。”

“李宣是顾不上,风雨飘摇,朝堂动荡。如今两大难,得同时保住,一是君主,二是疆土。无君无土,国之不国。”宋虔之喃喃道,“天亮之后,就有说法了。”

宋虔之一肚子心事,睡得不踏实,起来的时候,陆观已经不在房中。宋虔之下地收拾妥当,开门出外,来了个手下报信,说陆观叫他在房里等。

宋虔之站在楼上向楼下望了望,竹楼正堂里没人,昨日这时候已有人来叫,今天也没有,于是只有回房,把胡子粘上。

“行了。”陆观推门而入。

宋虔之吓得胡子没拿稳。

陆观走过来把胡子搓成一个球,弹出窗外去。

“不用粘了,带上人,跟白老头他们回祁州府。”

“天还没亮。”

陆观道:“是啊,雏凤县的獠人要到祁州府做买卖,每日也是天不亮就出发,翻过两座山,才能到祁州府。”

离开时宋虔之也没再见过獠人主君,但陆观把事情办了,他相信陆观,也不再过问。回程路上白老头一言不发,路上歇了一会,老头坐在远处吧嗒吧嗒对着烟嘴吸,看也不看宋虔之他们一眼。

到祁州城外,白老头分发进城所用的令纸。

宋虔之收下了。

白老头在他跟前站定,耷拉着的眼皮掀起来,他眼眶中积起泪雾,抓住宋虔之的双手,颤声道:“谢谢当家了。”白老头转向陆观,嘴唇翕动,眼泪滑到鼻子,浸在嘴角。

“这是朝廷该给你们的。”宋虔之道,“獠人祖辈在大楚地面上生活,为朝廷开垦南部山林,是朝廷把你们忘了。”

宋虔之弯下腰去,给白老头行了个礼。

一行人进了祁州府,便跟白老头别过,往东明王府去。

路上陆观一说,宋虔之才知道他上哪儿弄的钱。那天陆观说要弄钱,宋虔之以为他上州府衙门打秋风去了,顾远道的底不干净,弄出个几万两银钱不是难事。谁知道他是从东明王府弄的。

陆观带宋虔之上王府,叫宋虔之在花园里坐着,转瞬人就跑了个没影。

宋虔之想他是去找王府的账房谈这笔钱要不要还,什么时候还,怎么还的事。便不急,在花园里坐下来,吃茶用点心,一早上翻山赶了快二十里路,宋虔之又饿又渴,一气把茶水喝了个精光。

东明王府的点心没家里的好吃,宋虔之却吃得香,垫过饿劲,他放慢速度小口啃点心,小口啜茶。

是草木扶疏的季节,王府花园里的花草却生得参差不齐,一眼便能看出没有好好打理。

看来苻璟睿娘儿俩回来后还没能腾得出手来,他们上京之后,生死未卜,怕是府里下人偷偷跑了些,园丁也没有勤勉打点。宋虔之眼神发愣,想起家里,有拜月、瞻星两个在他身边大小陪到大的丫鬟坐镇,乱不到哪去。只是,若京州乱起来,家里也不能幸免。

侯府上下百来口人,皇室南迁,顶多是皇帝和太后两个,宫人不会带太多,京城的官员、商户,都要南下动静必然大,则人心浮动。

吃着吃着,宋虔之味同嚼蜡地动了动发酸的腮帮,把没吃完的小半块糕点就茶囫囵吞下去。

等了大半天,陆观才来,说王妃想见见他。

“不见了。”宋虔之道,“你跟王妃说什么这么久?”

“交代接应之事,都是正事,那就不见吧,她是想当面向你道谢。”

“她肯出了这笔钱,已经报了我的恩,下次再见吧,见了难免尴尬,怎么说也是我把她儿子到嘴的皇帝位给戳掉了。”

陆观笑道:“你还有自知之明。”

“我当然有。”宋虔之招来一名侍者,让他转告王妃他同陆观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走了两步,宋虔之突然停下脚,回转身去,拿了几块点心,给陆观带着路上吃。

还没到军营,宋虔之跟陆观分着把糕点吃了,路上两人商量一番,宋虔之打算到了地方就给秦禹宁写信,怎么也要问一下京城的情形。他担心的反而不是孙逸,毕竟这里离京州千里迢迢,夯州的战况,才是十万火急。

☆、破局(肆)

前脚宋虔之同陆观回营,后脚宋程阳便来报,吕临的书信昨日傍晚送到。

宋程阳揣着手,追在宋虔之的身边,小跑跟上,低声道:“你们都不在,我也不敢拆,不敢放在中军帐,我收着的。”

“他是快,走水路送来的?”宋虔之问。

“是信鸽。”

宋虔之脚步一停,明白了。吕临接过禁军,周先接过麒麟卫,一明一暗,都是看顾李宣。这两人想必是通过气了。

宋程阳把二人带到自己帐中,从一沓书册中,沿着书脊扫视,手指搭上其中一本,他在书脊上做了记号,抽出书册,翻开书页,从中取出一封信。

信递给宋虔之的同时,宋程阳小声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不用,你待着。”宋虔之展开信迅速看过去,递给陆观,他自己在帐内来回踱步,眉头拧着,走到桌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

“夯州败了,多琦多造反,被阿莫丹绒左贤王割掉头颅,就地正法。坎达英在北关重病,恐怕是无力南下了。”宋虔之颤声道,他扭过头,眼神匆忙地找到陆观,陆观放下信,走到他面前来,把宋虔之的手握住,掌心却是一片冰凉。

“我的错。”宋虔之嘴唇颤抖。

他算到夯州要败,却没有算到图勒。宋虔之一只手紧紧抓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阿莫丹绒族中内斗,李明昌尚且不能算,你如何算得了?”

宋虔之定定呆坐片刻,抿了抿唇,他脸孔煞白,心乱如麻,半点主意都没有了。吕临的信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朝廷南迁的消息泄露了出去,京州衙门将差役全派出巡街也于事无补。整个京城弥漫着恐慌的气氛,但凡有半点手段关系的人户,都兜着钱财踏破衙门口子,往六部去闹。

闻所未闻。

“若是在京城里,闹出暴|乱……”

宋程阳满头大汗道:“真有这么严重?”

“多琦多落败,坎达英在亲征途中病重,陪在他身边的,恐怕就只有琼华夫人所生的赤巴小王子。琼华夫人受宠,多琦多阵亡,下一步,便是坎达英崩逝,赤巴继位。图勒搅合进来,必有好处,右贤王兀赤述是多琦多的娘舅,都未能阻止多琦多命丧夯州,只有一个可能,兀赤述已经失势。”

“阿莫丹绒内乱,对我们是好事。”陆观握了握宋虔之的手,一只手拍他的侧脸,令他看着自己。

“不然。”宋虔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一会,说,“图勒胆子再大,也不敢擅作主张斩杀多琦多,除非是坎达英的谕旨。兀赤述掌握的鹰翼队派给了多琦多,怕是不死也已沦为阶下囚。图勒私下与朝廷议和,要求给他夯州以北,为赤巴求娶宗室女,这是在夯州城破之前,如今局势不同,夯州已经落入贼人之手,他也不需要再议和。”

“只有等。”陆观安抚地拍了拍宋虔之的肩膀,试图让他安心,“尽人事,听天命,到了这一步。只要陛下还在,暂且退让,休养生息,还能东山再起。”

宋程阳急道:“那我要尽快给父亲捎一封信。”

宋虔之似乎没有听见宋程阳说话,夯州落入敌手,拦在京州前面的最后一道屏障真的碎了。那京城会乱成什么样子?皇帝和太后外逃的消息泄露出去,李宣能不能有命逃出京城?这都什么混账事情!

帐门砰地一声。

宋程阳从床榻上跳了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皮帘看了一眼,回来说:“是风,风太大了。”

“我修书两封,今夜就送出去。”宋虔之借着宋程阳桌上的笔墨,一封写给京城吕临,就用吕临送信来的信鸽,消息能够走得快点,内容无非是白提醒着,让吕临和周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无论如何要保李宣活着。最要紧是要把保护李宣的人全换成自己人,凡有一丝不能确信的人都不能用。

“我去。”宋程阳接字条出帐去。

陆观:“你要给许瑞云写,不如不写。”

宋虔之手悬在纸上方,看了陆观一会,摇头,搁笔。

“确实,不如不写。”吕临送信用的是麒麟卫训练的鸽子,要给许瑞云送信,风险太大,一旦被人截获,反而会增加许瑞云和柳平文暴露的风险。

“循州布防图,柳知行能给是最好,不能给,就强攻。”凡事窥出端倪,心就能定。阿莫丹绒的突变打了宋虔之一个措手不及,这会他定下神,抬头看陆观:“你说得对,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把人事做尽。”

陆观欣然道:“此番南下,把孙逸一锅端了,则不至于南北两头作乱。朝廷南下,既然先一步到了,就要抓紧时间,把南面清扫干净。”

宋虔之点头:“对,今夜便派斥候先行一步,探探孙逸。”

“还要派人盯着雏凤,以便传递消息,原定是明日起,从早到晚,雏凤会发动全城都上山挖药。”

“老弱妇孺呢?怎么派得动。”

“钱是那么好挣的吗?怎么让雏凤空城三日,是獠人主君的事,我们只要派人盯着,留意动静。”

“不能再等了,要快,料理了孙逸,才能腾出手来干别的。”宋虔之道。

“饭还是要吃。”

宋虔之本来着急上火,给陆观这句哄得哭笑不得。

陆观:“???”

“还是你定得住。”宋虔之认真看了一会陆观,心里唏嘘,终究陆观经过的生死关头比他要多,有他在,自己确实心里也更有底,“这一战我们一起上,一定要胜得漂亮。当初循州遭难,向孙逸求援,他袖手旁观,是时候让他吃教训了。不过阿莫丹绒这一场,处处有古怪,恐怕不那么简单。”

“是不简单,对我们却未必是坏事。”陆观说。

宋虔之一想也是,神色松了松。陆观见他好了,出帐外去叫人传饭。

这一顿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硬仗还在后面。

·

夤夜,一行数十人的丧仪队伍穿过宫门。

长街上下着绵绵的雨,家家闭户,随行大臣们个个垂头丧气。李宣是嗣皇帝,将大行皇帝的棺椁送到宫门,便住了脚。

“陛下,近来京中不宁,请陛下速速回宫。”吕临按住佩剑,朝皇帝单膝下跪。

皇帝一身麻衣,伫立在宫门下,深邃的甬道,一头是威严大内,一头是烟火人间。

禁军列队,随在皇帝身后,关宫门,返回宫中。

那一抹白步出宫门,极为打眼。左前宫侍手提一盏灯笼,身后左右俱是禁军守卫。

寂寂黑暗里,三根手指搭上箭尾白羽,搭上长弓,黑衣人拉开弓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穿过黑夜,雨丝裹缠住高速射来的羽箭,悄然无声、毫无阻滞地来到皇帝毫无防备的后背,挤过肩胛,精准无比地透穿左胸。

“陛下!”惊天动地一声怒吼,禁军统领吕临搀住软倒下来的皇帝,破音喊出声,“抓刺客!快,上城楼抓刺客!陛下,陛下,太医!传太医!”

吕临一把横抱起皇帝,冲向内宫,禁军潮水般四散开去,两股人马冲上城楼,火把渐次点燃,沿着城楼包围向箭射出的方向。两队人马碰上了头,领头都拔出了剑,火焰照亮的却是熟人面孔。

放箭的刺客一击即中,一中就撤,身手了得,禁军扑了个空。

·

坎达英病了,王驾停在夯州以北四十里的城镇,全镇经过一场焚烧,废墟之上,楚民已被或杀或掳,大楚镇北大营帐篷未撤,将插满大营的大楚龙旗拔出,遍插上阿莫丹绒黑底银狼王旗。

是夜,坎达英早早喝药睡下,帐中走出来个绝色女子,左右侍卫恭敬行礼。女子带着两名侍女,离开王帐,走进一旁体量略小的帐篷里。

帐内侍女起身行礼。

琼华夫人走近榻旁,一只手搭上幼儿娇嫩的脸庞。坎达英老来得子,小王子赤巴才刚满八岁,此时睡熟了,圆润的小脸红扑扑的甚是惹人疼爱。

“夫人。”新进门的侍女放低了嗓音过来。

琼华夫人收回手。

侍女凑到她的耳畔说话。

琼华夫人起身,依恋地看了赤巴小王子一眼,起身打算出去。

就在此刻,帐门外几声粗鲁喧哗,图勒大剌剌步入帐中,往矮榻上一坐,摘下头盔置于榻上。

“放肆!”琼华夫人的侍女方一出声,倏然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双手没来得及合握住刺入她腹中的长剑,便软倒下去。

“杀、杀、杀人了。”另一名侍女险些尖叫出声,倒在地上的新鲜尸体阻止了她的惊呼,侍女紧紧按住自己的嘴,转身往外跑,却被帐门外的侍卫逼入内。

图勒拖过长剑,在黑袍上擦拭干净血迹。图勒向侍女招手:“你们,过来。”

“夫人。”侍女吓得跪倒在地,朝琼华夫人乞援。

“你这是做什么?”琼华夫人秀眉微蹙,“上我这儿来撒野了?你当王是死的么?”

“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你又何必同我装傻充愣。”图勒哈哈大笑,起身抓住地上一名侍女的肩膀,将她拖至怀中,捏起侍女下巴便吻,一只手伸进侍女服中,顷刻间香肩半露,侍女吓得不敢出声,越是挣扎,衣衫越是被拉扯得难以蔽体。

琼华夫人冷道:“王还活着。”

图勒眯着眼看来,一只手握着侍女温软柔滑的肩,正在解侍女腰带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图勒道,“他已经醒不过来了,活着也只当是死了。这几日我在外为你卖命,你非得等你儿子坐上王座,才肯从我,总得想法子让我灭灭火吧?”

琼华夫人一言不发,抱起赤巴,径自往营帐外走。

帐门外的侍卫亮出刀兵。

琼华夫人怒道:“谁人敢拦我?”

倏然间一只手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人拖到榻上。

琼华夫人双手紧抱着孩子,她一只手被按到榻上,赤巴跌落在旁,撞到了头,帐中响起稚童的哭声。

“母亲、母亲!”赤巴小王子扑上去欲推开图勒,奈何图勒身量是他的四五倍,竟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图勒乐了,没空理会狼崽子,打量着琼华夫人惊世的容颜,帐内烛光微弱,琼华夫人不哭不喊,蔑视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夫人,我可是都按照你的吩咐做了。”

赤巴抱着图勒一条腿又踢又打。

图勒眉头一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赤巴跌在地上,胡乱抹泪,怒吼道:“放开我母妃,图勒!你大胆!放开我母妃!”

图勒乐了,丢开琼华夫人,提起剑,一步步逼近赤巴。

赤巴瑟瑟作抖,小小的身子被图勒的身影笼罩住,他翻身朝帐门口爬,一只脚被图勒抓住,朝后甩去。

小赤巴脑袋撞在牛皮帐篷上,激起一声闷响。

“图勒!你要做什么?!”琼华夫人翻身扑到孩子身上,扭头注视着图勒,眼中充满泪水,眼泪被她生生逼住没有滚落下来。

“夫人。”图勒觉得好笑,“是夫人主动向我伸出了手,可不是本王要图谋夫人什么。如今都在一条船上,夫人又装什么贞洁烈女呢?你一族尽灭于坎达英之手,本王知道。”他压低嗓音,如同一头猛兽,鼻端近乎贴着琼华夫人的颈子,享受地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一脸陶然,“你想报仇,更想让你的儿子坐上王位。往后,本王可就是赤巴的父王了,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你胡说!”小赤巴哭喊道,脸涨得通红,手脚并用想要爬下榻去,被图勒一条腿横在眼前拦住。他畏惧图勒武力,颤巍巍缩到母亲身后。

“王还没有死。”琼华夫人一手揽着儿子,语气冰冷地说。

图勒翻身坐起,食指用力搓着头皮,侧过头看傻子似的端详琼华夫人:“那老东西在你的伺候下,只把毒药当成蜜汁一样饮尽,算着日子拖到这里才让他咽气,不过是因为离开王廷,甩掉兀赤述那个蠢货,方便就地焚化坎达英的遗体。这几日他一直昏迷不醒,也不会再醒,夫人,你要我做的我已经都做完了,多琦多的头颅我也已命人带给你,难道我马不停蹄赶回来,就得夫人一张冷脸吗?还是我做得不够,你还有别的条件?”

“是,我还有一个条件。”琼华夫人道。

“那你说吧。”图勒坐起身,收了放浪的姿态。

“当初你在北方草原上声名狼藉,带着一伙马贼四处游荡,坎达英肃清北方游牧部族,见你英勇善战,他算得上是你的伯乐,也是你的恩人。我算着剂量,至迟明日夜里他就会断气。你去他的驾前,给他磕一个头,还报他的恩情。”

图勒笑了起来。

“我看上的男人,必须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坎达英灭我全族,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是负了他。你若不去磕这个头,将来我怕会日日不宁,受恶鬼纠缠。”

“夫人莫怕……”图勒被琼华夫人看了一眼,收住笑,“那我明日就去老哥哥榻前。”图勒伸手摸琼华夫人的侧脸。

琼华夫人侧头躲了过去。

不悦神色从图勒脸上一闪而过,他似乎想到什么,继而放声大笑,翻下榻去,站定在琼华夫人的眼前。

“这就去,我这就去。”图勒掀帐而出。

琼华夫人浑身发软,跪坐在赤巴身侧,紧紧闭上双眼。

帐中隐约有侍女的低声啜泣。

“母亲,母亲……”赤巴把头埋在琼华夫人怀中,突然抬起头,“父王,图勒要做什么?我去看看,我得去……”

话音未落,琼华夫人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同时,一声短促尖锐的怒叫在中军帐响起,继而没了声息。

营地里士兵的脚步声如雷般匆匆来去,小赤巴脖颈里淌入温热的液体,听见他母亲低声言语:“阿莫丹绒灭我全族,可你是他们的新王了。”

☆、破局(伍)

侍卫来到琼华夫人帐外。

小赤巴腮边带泪,两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脖颈,惊疑不定的目光盯紧帐门,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夫人,大王请您过去。”

琼华夫人起身,手却被儿子紧紧抓住,她轻轻叹出一口气,继而深吸一口气,搭在赤巴肩头的手温柔地握了一下他的肩膀。

“母亲。”赤巴的嗓音带着哭腔,小眉毛拧着,拽住琼华夫人身上华丽的袍服。

“我去去就来。”琼华夫人蹲下身,深深看了赤巴一会,嘴唇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便即起身。

“夫人,请。”

脚步声远去,小赤巴呆坐在榻上,他垂下头,地上死去的侍女腰腹被血浸透,另有两名侍女脸色苍白地跪坐在地上。赤巴下地,趿上鞋,朝帐门小跑过去。

“殿下!”衣衫不整的侍女跪到赤巴面前,阻住他的去路。

“放开!”赤巴一个小孩,即便一脚踹过去,仍无法动摇侍女分毫。

侍女死死抱住赤巴的脚,泪涌不停,沾湿赤巴的裤腿。

“你哭什么啊?别哭了,起开,我要出去!”

“小王子别去……别去……”侍女双唇颤抖不已,像一个防卫紧密的蛹,结在赤巴腿上。

正在纠缠之间,两名黑铠士兵步入帐内,一人提起一名侍女,从帐中拖了出去。

小赤巴跟着追出去,王帐内走出来一名魁梧男子,须发花白,雄姿未老。

“父王!”赤巴大声喊道,顾不上被拖走的婢女,向坎达英的怀中扑去。

坎达英大笑着将他从地上抱起,让他骑在自己颈上,原地转了两圈。

“父王您的身体好啦。”孩童的声音清脆响亮,赤巴抱着坎达英的头,在父亲发顶留下一个满怀敬爱的吻。赤巴摸着坎达英的脸,突然想起图勒,惊得险些跳起来,他着急地低下身子,在坎达英耳边问他:“父王,图勒要害您!还要害母妃!他说去您帐中了,请父王快下令将他抓起来,我要替父王亲手杀死这个逆贼!他还欺负母妃,杀死了母妃的一名侍女……”

“父王知道,父王会将叛逆者都杀死,保护我们的赤巴,小赤巴要快快长大,替父王保护你母妃。”坎达英驮着赤巴进了王帐,帐内跪着一名文臣,赤巴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是父王为你选定的老师,你跟着老师好好学,再过几年,父王便将一切都交给你。”坎达英抓住儿子幼嫩的一只手,在唇畔响亮地亲了一下。

“臣李明昌,见过小殿下。”

小赤巴拍打坎达英的肩,这是父子二人的暗号。

坎达英蹲下身,把儿子放下地。

小赤巴规规矩矩朝李明昌行了个礼,搀扶他起身。

“父王,方才母妃也来了,母妃在哪?”小赤巴扬起脸问坎达英。

“你母妃给吓着了,父王派人送她先回王廷。”坎达英没有多谈此事,命人带赤巴下去睡觉。

离开王帐之前,小赤巴眼角余光扫到趴在地上那张白额吊睛虎脏了,便叫人记得拿去洗。

坎达英吃了数日药,王帐中弥漫着药臭味,混合着难闻的血腥气。

李明昌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额贴手背,匍匐在地,低沉的嗓音毕恭毕敬地说:“恭喜王上,扫清逆贼。”

·

深夜的天子寝殿之中,侍女、太监乱作一团,一盆热水进去,半盆血水出来。太医院几位主事名医都在夜里被请进宫,看诊完毕,关在偏殿不让出宫。

几位重要官员前后脚进宫,周太后坐镇在前殿,众人皆是一片愁云惨淡。

“太后娘娘,引灵的仪仗还未归来,镇国公还不回宫复命,陛下又在宫中遇刺,听说是中箭……”杨文第一个坐不住,他主管户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冒犯天颜之事,又想到从去年的蝗灾到现在,一桩一件,都让人心生不祥,他只有强迫自己打住这念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定定神。

“娘娘,陛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荣季急得出了一脸汗,“微臣不敢将消息告知祖父,祖父年事已高。”

“你做得对。”周太后以手绢拭去眼角泪痕,她也是疲惫已极,面色难看。周太后转向左正英,询问他的意见。

“等过了今夜,就请陛下与娘娘先动身南下。”左正英嗓音沙哑,说话时轻轻喘息,似乎很难提上一口气来。

周太后大惊失色:“皇上这个样子,如何能够动身……”

就在此时,一名宫侍滚地就跪,大声禀报:“太后娘娘!宫外乱了!”

“什么?”周太后命他详细道来。

宫侍禀报大行皇帝的棺椁出城之后,引来一群乱贼,他们砍断灵驾,开棺劫财,将苻明韶那具已眼生蛆蝇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砍成六段,头颅抛在夹道的草丛中。

周太后跌坐在椅中。

满堂俱寂,众臣骇然,此等惨景,闻所未闻。

周太后第一个回过神,她屏住气压抑着恐惧,问那宫侍:“镇国公呢?”

“徐、徐国公奋死抵抗,被、被乱贼杀了。

“秦禹宁呢?”左正英颤巍巍站起了身。

“秦大人逃脱了。”

左正英急促喘息着坐下,朝太后拱手道:“娘娘,立刻就走。”

“不行,哀家要是走了,皇帝怎么办?”

“娘娘!陛下怕是不成,不成了!”内殿里一名御医滚了出来,单膝跪地,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冲力,磕倒在地,“陛下所中箭上喂了剧毒,刺客箭法极准,陛下失血过多,怕是、怕是不成。”

“娘娘!”左正英起身重重跪下,继而头碰在地上,一声重响,他抬起头,额前沁出血印,双手交叠朝前一推,“请太后娘娘即刻离宫,禁军统领!”

吕临一身重铠从门外跨进来,铁靴顿地,发出森冷的金属之声。

“臣在!”

“护送太后娘娘立刻离京。”

周太后张嘴还要再驳。

殿内大臣齐齐起身,分成两列,对太后下跪,深埋下头:“恭送太后娘娘离宫。”

周太后一手扶在椅上,脸色煞白,深深抿唇,眼中带泪地扫过堂下跪着的官员。她鼻息沉重,呼吸略一停滞,继而扶着椅子起身,丢下大臣,唤吕临随她入内室。

·

京城街面上乱糟糟的,火把如同蹦出灶又碰上滚油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在全城各处燃遍。

人声、车马声、鸡狗嘈杂声遍地都是,妇人们抱着孩子冲出家门,男人或是抓起家中菜刀,或是锄头傍身,护着老人孩子从家里奔出。

初初入秋的夜晚,空气干燥,焦臭味迅速散开去,惨叫声、撞击声不绝于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贼兵各执尖兵利器,手无寸铁之人躲闪不及,便像是草人、纸人,铺盖遍地。

又有人各处放火,将人逼出屋舍,藏在家中会被活活烧死,跑上街头就成活靶子,贼兵纵马经过,留下一地死尸。血腥焦糊味在烈火中沸腾翻涌,火光将半壁天空浸染成血,竟似人间炼狱。

镇北军痛失大帅,对敌节节败退,损伤惨重,新任将领龙金山带领残兵撤退,已失去联络数日。零散驻军听闻夯州城破,由各地军曹率领,混乱奔逃,偌大京师竟无人守卫,近乎空城。

自皇帝、太后要弃城而逃的消息泄露,数日间京城里但凡能托关系想办法的人家都已离开,余下的是肱骨重臣、皇族宗亲,以及毫无门路的平民百姓。

这一夜京州府痛遭蹂|躏,衙役倾巢而出,官员奋身抵抗。

幸而贼兵人数不多,一个时辰的敲山震虎之后,便有数百披坚执锐的黑狄人巡街闭户,收缴活人兵器,将人赶进州府衙门、城隍庙、诸神佛寺、三清道观诸种占地甚广的屋舍建筑内,并分派兵员把守,禁止随意走动。

吵嚷之声渐渐平静下去,宫人逃的逃,被杀的被杀,宫女们在黑狄人冲破宫门前纷纷自尽。

皇宫一隅,三名当差时总在一处的宫女各自手中握着一柄簪子,互相看来看去,其中一人年长,她看了看另外两位妹妹,红着眼颤声道:“我数三声,一起使劲,千万、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是。”两声猫叫一般的应答。

她们一人手里一根发簪,尖锐的那一头,对准姐妹的心窝。

火光和烟雾从宫墙上腾起,零星的悲呼飘荡在巍峨宫室上空,整座皇宫张开深不见底的巨口,令深囿于宫墙内的可怜人只能瞥见无可翻身的绝望。

“进来!”压抑着的一个女声响起,三人未及反应,手里的簪子已经被人夺下。

近乎荒废的宫殿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的门,一女子把她们扯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跨过一片丛生的荒草,来到内殿,只见到地上或坐或蹲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宫人。女人和女人挤在一起,太监们也挤在一起。其中数人衣饰华贵,竟是大行皇帝的妃嫔,风光无两却已有时日不曾现身的宁妃也在其中,她大着肚子,披头散发,身边挤着一名同样大肚的孕妇,两人仅仅抓着对方的手,背靠久无人上香供奉、积满尘埃的神龛。

“都不要出声,只要捱过今晚,谁也不会死。”白衣女子说。

“柳姑娘,要是贼人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我们、我们感激你的大恩,可我们不能活在世上受辱。”

“是啊。”

“我宁可死也不要……”

柳素光一身素衣站在黑暗之中,扫过殿内近百双慌张仓皇的眼睛,她说话的声音无比柔和:“好,到时我绝不阻止你们。”

内殿不起眼的角落里,极不起眼的一点红星子忽明忽暗,那股香气淡得让人难以察觉。

柳素光坐到虚掩的殿门口,以只有殿内能够听见的声音哼唱起她身后这群大楚宫人不曾听闻的歌谣。

伴着妙女的歌声,整座宫殿陷入沉睡。风自夜里来,柳素光唱完最后一句,双唇紧闭起。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蹙着眉头,呆坐半晌。起身时她双腿发麻,踉跄着跑出殿门,将早准备好的火油洒在这间荒芜废殿丛生的杂草中,秋高气爽,无人打理的荒草足有半人高,搔透她身上薄纱的宫装,细绒毛每挨上皮肤,就带起难以忍受的瘙痒。

做好准备之后,柳素光将最后一只桶重重杵在地上,坐上石墩,守在殿门外。她的脚边是火绒,手里却把玩起一支玉笛,她才得了这支笛不久,尚未学会,吹起来曲调生涩,如泣如诉。

算了。

就这么等下去吧。

柳素光放下了手,注视手中的笛子片刻,想起傍晚时分,漫天霞彩里,那人身着麒麟卫威武的袍服,紧张得满面通红。

“你等我,等我回来接你,我有东西要给你,还有许多话想说与你听。”

宫殿里悄然无声,太后亲自守在榻前,她一只手温柔地搭在皇帝头上,融融烛光里,她视新帝如同自己的孩儿。

只是她的脸上无一点脂粉,钗环也已全都卸下,宽去了丧服,仅仅一件单薄宽袍,里面罩着条素色长裙,侧身坐在榻畔。

大臣们已被送出宫,唯独重伤不治的皇帝被抛在宫内。

殿门被人推开。

周太后眼也不抬,手抚过新帝紫黑的面孔,那是中毒的样子,她的手指已经凉透,新帝咽气多时,两名宫人跪趴在地,不敢起身,如同雕塑。

脚步越来越近,却只有一个人。

屏风上投出一个身影,微有发福。

“母后。”苻明懋语气和缓地唤了一声。

周太后置若罔闻,以手中绢帕为新帝清理嘴角残余的药渍,让他能够体面一些。

“嗣皇帝已然崩逝,儿臣为荣宗皇帝长子,当初二弟弟薨逝,若无母后阻挠,儿臣早已继立为帝。今日之事,足见这些年是母后走错了路,何不返归正道,让一切回到应该的位置?”

良久,屏风后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苻明懋手抚上腰间佩剑,听见太后苍老不已的声音:“确实,是哀家错,一错数年。”

苻明懋手搭在剑柄上,放缓语气:“那就请母后准许孩儿入内,为大行皇帝殓尸。”

周太后仰起头,发出一阵冷笑,好一阵,她止住笑,答道:“你的人下毒,你还不放心。你不是要殓尸,是要再砍上两刀吧。”

“母后说笑了,都是父皇的亲骨肉,孩儿与他,也是骨肉至亲啊。”

“哀家有个问题,你先答了。”

“母后请问。”

“弘儿的死……”

“实非孩儿所为。”

随着苻明懋的回答,周太后闭上了眼睛,疑心俱都散了。她睁开眼睛,手离开新帝的脸,右手探在左手袍袖中摸到一件已被她握了许久,带上体温的物事。

“恕儿臣直言,若不是周家势大,二弟不会有此一劫。”苻明懋抬起头,从这一侧他看不见屏风后的人做出什么姿态,却分明有一声沉重的咳嗽传出,咳嗽声里仿佛挂了血气,凶猛得要将太后的心肺扯出来。

苻明懋笑着说:“母后,孩儿进来了,请母后恕孩儿无礼。”

苻明懋绕过屏风,走到床边,见到周太后苍老颓然的脸,略拱了拱手。

一串脚步踢踢踏踏进入殿内。

周太后起身站到一旁。

苻明懋急不可耐地跨上前去,只见榻上的人因中毒而面色紫黑,容颜俱毁,他拔剑出鞘,朝尸体上毫不客气地捅去。

☆、残局(陆)

接连两剑下去,剑锋卡在尸体胸肋间,苻明懋一脚蹬在榻上,双手握住剑柄,向后猛力一拔。

寒光一闪,周太后紧紧握住手里的硬物,一手上去扶苻明懋,一手将手中短匕向前一送。

苻明懋背心一痛,手肘向后撞出,周太后当胸挨了这一击,身体歪斜着向后倒去,撞翻了屏风。

“抓人!”有人大叫道。

“抓哪个?”

“抓女的!”

立刻有士兵抓住周太后一条手臂,将她从地上提起,周太后反手便是一匕刺出。

“老贼婆手里有兵器,大家当心!”

士兵四散开去,领头的高念德本可一招取周太后的性命,却发现苻明懋扑倒在榻畔已许久不动,连忙跨上前来,当即惊得双目圆睁,失声叫道:“殿下!”

“哈哈哈哈,一帮反贼,也配称殿下!我呸!”周太后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士兵举起了长刀,刀刃冷光一闪。

当的一声脆响。

“把这些乱贼都拿下!儿郎们随我上!”一群黑甲羽林卫自殿外掩来,吕临一马当先带人冲进殿内,殿外殿内被藏身在宫殿各处的羽林卫团团围住。

“谁敢过来……”高念德话音未落,一枝箭矢从梁上飞射而下,直取高念德的咽喉,血花爆出,喷得苻明懋满头都是。苻明懋瞪大着眼,死前一眼也没有看过高念德,他死死盯着躺在榻上、被他砍了两刀的尸身,紧覆在尸体脸上的手无力滑落下去。

“不是……不是他。”

高念德鼓突的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苻明懋,这句话的意思他没能想明白,眼前一擦黑,他断了气。

嗖嗖数声,箭矢如同漫天大雨射向下方,叮叮当当打在桌椅板凳、屏风香炉上。

周太后缩到一张桌下。

一名贼兵手中刀胡乱往桌下扫来,周太后左躲右闪,其中一条桌腿被削断,桌子倾斜下去。

周太后抱头蜷在角落里。

一枚钢钉将贼兵脖子射了个对穿,血雾迸溅。

吕临满脸是血,大声吼道:“撤!”

殿内的羽林卫不知何时已退到门口,顺着殿门有序快步退出,边退边将黑狄兵堵死在殿内。

“躲避!”梁上一声暴喝。

继而一阵箭雨从四面八方射下。

吕临背靠在殿门上,左右俱是羽林卫的兄弟,个个同他一样,以全身重量或抵门或抵窗,门窗缝中漏出数柄铮亮钢刀,殿外的禁军侧头躲避,就地一滚。

殿门的猛烈撞击渐渐消止。

吕临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见一点声音,他爬起身,按捺不住喘息,侧耳贴在窗上。

不片刻,吕临确定殿内已归于死寂,他推门而入。

一阵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遍地死尸,站着的人身着麒麟卫袍服,领头那位收起弩机,走上前来,朝吕临一抱拳。

“我要带走一个人。”

“去吧。”

那异常高大壮硕的男子脚步在尸体上绊了一下,旋即稳住身形,他埋头穿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进内室,弯腰拔出高念德尸身上参差杂乱的箭,单手握住他腹部的箭杆,手一用力,拔出了箭。

众人见他低下身,抱起高念德,转身跨过一地尸体,步出殿门,一脚踩进与夜色相互掩映的硝烟。

“太后。”吕临颤声唤道,他人一面往前走,一面心跳如雷,殿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无一不是被射成筛子,遍插着刀兵。

“太后娘娘。”吕临走近过来,桌榻同时被人扛起,伴着两声不约而同的怒吼,两把钢刀拼成一把剪子,张大嘴朝吕临的脖颈咬来。

吕临向后弯腰,整个上身与地面平行。

二人一击不中,便即分开,一前一后以刀砍来。

吕临挥手朝当面那人甩出袖箭,那人眼怒睁,倒下地去,身子不住抽搐。另一边,吕临身后部下以长剑当胸把偷袭者刺了个对穿,脚步向前疾奔,将人钉在墙上。

一股不祥涌上来,吕临呼吸发凉,他谨慎地提着十二个胆子掀翻能够藏人的桌子和矮榻,俱无活人。

吕临的视线扫向置放装作李宣尸体的宫人那张榻,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把榻移开。”

四名羽林卫一人占着一个角,连榻带榻上平躺着的尸身抬起,挪动的过程中,一名羽林卫有所发现,叫道:“统领,榻下有人!”

“太后!”吕临唤了一声,心底里发凉:要是活人,怎么会不出声?

吕临回头对手下们做个手势,示意他们各自散开,把地方围住,小心古怪。随着床榻被抬开,现出榻底的两个人,周太后睁着眼,手中短匕插在一黑狄士兵的心窝里。

“太后。”吕临松了口气,上前去,跪地抱拳,“宫内混乱已经平息,请太后到前殿去主持大局。”

周太后一动不动。

“太后?”吕临曲着膝的一条腿朝前挪动半步,他抬起手,气息不由自主屏住,手伸向周太后鼻端。

寂寂秋夜,满城浓烟散去。天色将明时分,正是夜色最浓,夜露最重之时。姗姗来迟的一队人马冲入无人把守的京城,当先一人头脸藏在头盔中,一身铁甲裹覆,手中剑直指苍穹,号令手下儿郎冲进府衙。

京州府衙大门被潮水般的士兵冲破,一片喊杀声起。

苍凉钟声散入千家万户,转眼即被鼎沸人声淹没。

·

朝阳犹如利剑,穿透云层,百鸟拍翅飞出山林,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滚进泥土,悄没声息。

黎明时分,宋虔之手下的一万人马,翻山进入谷坳中的雏凤县。县城里空无一人,马蹄声惊起趴在地上休憩的狗儿,纷纷烦躁地起身,被铁链拴着,只能在拴狗的木桩铁柱上来回打转。

第一只狗开始狂吠。

数十犬只嗷嗷之声此起彼伏,交缠在一起。

大队人马过境,狗吠鸡叫渐渐消停,地面飞扬起的尘土停止喧嚣,扑跌回地面。

按照陆观规划好的路线,战队取道雏凤城东南一条到宋州府换盐的商路,以免惊动孙逸。

“水,我要喝水!”蓬头垢面一狗官双手被捆得紧紧的,前后串着他的心腹。顾远道这一路踉踉跄跄勉强随队,此时又饿又渴,让日头晒得头晕目眩,只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旁人怎么劝也不肯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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