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拨转马头,到后面,叫人给顾远道喝水。
顾远道一气喝光水囊,坐在地上,不住喘气,清水顺着他的胡子流过下巴,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良久,他缓过了气,坐在地上望见面前的高头大马上,坐着的陆观,他两手捧着水囊,用力摔到一边。
“陆观!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是祁州知府!彼何人斯!竟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
“顾大人,你饿不饿?”
顾远道闻言瞪大了眼,伸长脖子,才咽下去的水,没能在嘴里滋养出半点津液。
“拿干粮给顾大人吃,再取些水来。”
顾远道哈哈大笑起来:“你怕了?怕也没用,本府要进京告御状!别以为背靠安定侯,你就小人得志猖狂,祁州是本府管辖的地面,你胆大包天,竟敢挟持朝廷命官,控制府库。你这是杀头大罪,便是再讨好本官也是无用,大错已经铸成,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虔之骑马过来。
顾远道收了声,脖子往后一缩。
“喂他吃饱,你们再追上来,把人看好,不可让他死了。”
宋虔之吩咐完,看了陆观一眼,示意他跟上,不要在这里跟顾远道啰嗦。
“你们两个狗娘养的,狼狈为奸,本府是朝廷命官,你们竟让本府步行随军!这是什么猪食也拿来与本府吃!”顾远道双手被缚,竟用脚去踹士兵要喂给他的面饼。
一小块饼掉在地上。
士兵咽了咽唾沫,连忙把饼捡起来,努嘴吹去饼子粘上的灰土,举棋不定地请示陆观。
宋虔之只当听不见他大放厥词,任凭狗屁随风。
隔天夜里,宋虔之带领的一万兵马悄悄向宋州城掩来,城楼上气死风灯遥遥闪着白光。
丑时,满城阒寂,倏然强风吹来,灯竟灭了。
大半晌后,守卫挣扎不过,呵欠连天,叫来同伴,爬上木梯,去将灯重新点燃,摘下灯来。他定睛一看,发现灯罩竟已破损,抬起头茫然四顾,守卫双眸倏然睁大,发现一枚箭镞钉在石墙上。
“有人偷袭!来人啊!”守卫话音未落,一片连绵黑影爬过城墙,惊慌失措之间,那守卫从木梯跌下,尚未来得及拔出腰刀,当胸挨了一刀,瞪着眼倒了下去。
当是时,孙逸尚在宋州州府衙门酣睡,门外有人惊声禀报:“陛下,大事不好了,楚军攻城,已经抢破城门,朝州府衙门过来了!”
孙逸睡眠极浅,当即翻身下地,提起立在墙角柜旁的金背大刀,冲出门去,喝令手下召集众将,齐齐上阵,以州府衙门为阵地,展开守城之战,让贸然冲进宋州府的大楚军队吃个大亏。
殊不知,孙逸从自立为王后,便命人在宋州城内四处挖掘陷坑地道,将整座州城改建成为一座巨大战壕,铸成与大楚抗战的第一道防线。那孙逸本只是宋州军曹,占据宋、循二州后,镇日里也只是思虑如何抵挡住祁州派来攻城的军队。他与祁州州府顾远道私下颇有往来,顾远道只以为孙逸是怕了大楚军队,可以借此勒索钱财,孙逸却是借着顾远道的书信,数次抢先一步得知白古游攻城的布置。更借白古游心怀慈悯,难以痛下决心大杀本也是大楚一体的宋州、循州守军。
此次攻城来得猝不及防,孙逸隐有察觉,顾远道已不堪用了。
他召来手下得力干将,又命人将淬了剧毒的箭装满他的箭篓,背上负着弓箭,手中提着重逾数十斤的金背大砍刀,号令全军,分散隐蔽,叫醒内城陷坑、机关负责人员。
孙逸领着其中一支人马,绕进州城西北角曲折街道,兜到贯穿全城的主道附近。
接近城门时,喊杀声愈演愈烈。
宋虔之挑选的好手,趁城楼灯灭,各自以钩索跃上城楼,从楼上杀到楼下,为楚军打开城门。
此时城楼下杀成一片,城门口孙逸布置的兵力有限,然则松州城内,百步一岗,增援速度犹如迅雷。
城下两股势力缠作一团。
孙逸隐在暗处,以射手鹰隼一般的锐利双眼在黑暗里捕捉楚军发号施令之人。街中拉起数道绊马索,骑马冲进城门的多是将领,一干人等弃马陷入混乱厮杀。
“有绊马索!大家小心!”人群中一人大喊。
楚军点燃了更多的火把,步兵手执火把照亮路面。
“大人!你没事吧?!”
这声大人落在孙逸耳朵里,他下马,踏着一株落得光秃秃的花树登上墙头。黑色的皮手套将他的手指包裹得干净光滑,能够稳当地握住淬了毒的箭,且不会被箭镞误伤。
“没事!”宋虔之从马上跌下来,头盔都被撞歪了。
陆观在百步开外厮杀,长|枪一甩,横扫而过,以扎在地上的右足为轴心,银枪在他手中被耍得如同一圆刀锋。
敌人爆出一阵惨呼。
宋虔之把头盔戴戴好,移开目光,专心同眼前的敌人厮杀。他身手不弱,在敌阵之中冲杀得游刃有余。
一阵狂风漫卷。
谁也没有料到,宋州城里的雨说下就下,倏然间天地被雨幕连成一片,雨珠在瓦舍屋顶欢快敲打,渐成咆哮之势。
“众军听令!随我冲啊!杀死孙逸者,赏百两黄金,封万户侯!”宋虔之举起长剑发号施令。
正在此时,一箭当胸飞射而来。
大雨冲刷在箭上,使得千万缕彩光绕着乌黑箭杆向其尾羽打着旋高速滑去。
宋虔之一剑斩下,箭杆断成两半。
接二连三的箭从暗处发射而来,宋虔之暗道糟了,他侧身让过其中一箭,就地在泥水中滚过,从一片瓦砾中站起,面前有一半壁破损的水缸,他屈身躲在水缸后。
“杀啊!”背后砍来一柄刀,宋虔之头贴着水缸鼓起的肚皮躲过,钢刀砍在漆黑的水缸上,激起一阵巨响。
宋虔之顺势靠在水缸上,侧身以肩为支撑,飞起一脚。
士兵肚皮上挨了一脚,被踹飞出去,腰背砸在一根大柱上,摔在地上爬不起身来。
“当心!”陆观一手长|枪、一手随处捡来的钢刀,同时与两人缠斗,分神一瞥,顿时肝胆俱裂,双手发力,脚深陷入被雨水冲软的路面。
伴随陆观一声惊雷般的巨吼。
两名士兵被兵器杵到墙上,撞破临街的窗户,砸进一家人户。
宋虔之小臂中了一箭,是时正挥剑刺向面前双手举起刀兵的小卒。那卒子发出一声惨叫,倒下地去。
“怎么样了?”陆观一把扯住宋虔之未中箭的那条手臂,将人扯到一个摊子背后,他随处拾起地上断刃,挥手掷出。
暗巷里一人惨叫。
雨声人声混成一片,陆观眼睛发红,咬牙撕开宋虔之伤处附近已经被箭划破的袖子。
“没事,小伤。”宋虔之甚至没察觉到疼痛,他杀得浑身麻作一片,热血在四肢百骸中猛烈奔腾。他看见陆观眼睛充血地抬起头,他微微张开嘴,似要说什么,最后只得一句,“忍一下。”
陆观嗓音颤抖不已,他手掌发力,猛然拔出那枝箭。
“没事儿,别怕。”宋虔之连头盔抱住陆观的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落下轻轻一吻,“扶我起来。”
就在起身那刻,宋虔之眼前一擦黑,晕了过去。
☆、残局(柒)
陆观一声暴喝,提起长|枪反手将身后意欲偷袭的敌兵扎了个对穿,挑飞出去。
“逐星,宋逐星!”陆观双手发抖,撕下大幅袍襟卷成长卷,垫起宋虔之的脖颈,令他将头伸在自己腿上,转而去看他臂上的伤口。伤口四周散发着幽幽蓝光,被雨水冲淡了些许,但陆观看得心惊肉跳,心里知道,这是喂了剧毒。
他从靴中拔出匕首,以刀尖划开伤口,噗的一声,一团带腥气的血肉从囊状的伤口里爆出,陆观咬牙割去裹着蓝光的皮肉,血水迅速从伤口里冲出,将那蓝色冲得愈发淡了。雨水冲过瓦檐,带着泥灰滚落到陆观的额头。
他脸上俱是雨水、汗水,眼眶通红地注视着宋虔之的反应。
伤口被破开,当是剧痛,宋虔之面上却无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不觉得疼。陆观拍拍他的脸,又拿手快速地探他鼻息,摸他颈中脉搏。
“陆大人,侯爷受伤了?”侧旁一名副将杀来,为二人做掩护,杀得略消停些,便屈膝过来问话。
陆观不发一言,将宋虔之交给副将。
“大人!”
副将的声音在陆观身后被大雨冲去,他手提长|枪孑然立于陋巷,四周敌兵纷纷谨慎地同他保持距离。
士兵们后退数步,在领队指挥下站住脚,个个硬着头皮,咬牙顶上。
陆观长|枪随身,出招极快,在雨幕里将兵器耍成一道光屏包裹全身,兵戈之声迸溅不息,金属擦出火光,有如明灭闪烁的萤火。
暗巷中,孙逸喘息数下,捂着肩头从树上下来,立刻有手下来扶。孙逸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沙哑嗓音道:“快撤,到老君亭设伏。”
他歪斜着身子踩着士兵的背爬上马。
才刚拨转马头,身下大马倏然朝前一耸,无助的马嘶响彻小巷。
这毫无防备的一摔险些要了孙逸的性命,他把头盔扶正,眼前金星直迸,他顾不得去看,二指顺入箭篓,拉弓上弦。
泥瓦被脚步轻踏出声。
弓箭飞射而去,击碎墙头瓦片。
就在孙逸试图第二次拉开长弓时,他脖颈传来近乎难以察觉的刺痛,他的头仍定在暗巷亮光射入的出口处,视线内闪动着雨水积在浅洼里那一小片亮光。
继而,光灭,万籁归于寂静。
一声尖锐的唿哨,在满天满地的喊杀声中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继而被雨冲刷得浑身皮毛油亮的战马从侧旁小巷里冲了出来,纵跃出去。骑在马上那人浑身披着甲胄,口中呼喝:“儿郎们听令,随我厮杀!敌首伏诛,天亮之前,拿下宋州城!冲啊!”
黑马旋风般卷过长街,马鞍侧旁一片黑发缠绕,齐颈断下的一颗人头令楚军振奋不已,宋州守军见到孙逸人头挂在这楚将马上,个个闻风丧胆,向着四面八方的小道溃逃而去。
巷战持续到天亮,大雨早已停下,陆观手下众将四处清点战俘和敌人尸体,惊讶地发现宋州城中竟无一平民,民舍中偶或传出一声惊呼。
甚或有宋州守军一队或者五十、或者一百人缩藏在摊铺之内,此时大呼着“不要杀我”,弃械投降,走出藏身之处,以免被四处盘查清点的楚军误杀。
州府衙门里,两名随军军医俱在,陆观随意找了一间内置一张小榻的屋子,让人将屏风移走,打开窗户通畅气流。
屋外已经在煎药,药汁滚出的气泡接连破开,恶臭散发。
经两个时辰,才熬成小小一碗浓汁。陆观扶起宋虔之来,宋虔之面上泛青,嘴唇发紫,无知无觉地靠在他的臂弯里。
陆观捏开他的嘴,把药喂进去,一部分流进宋虔之的喉咙,一部分顺着下巴滴到他颈中掖着的棉布上。
小半个时辰才喂完药。陆观身上仍穿着铠甲,行动不便,更令房间里充满血腥气味。
“将军。”手下来报,城中战俘已清点完毕,只是孙逸任命的宋州太守在另外三名反贼头领的保护下,逃出了宋州城。
“派人审问将领,接手城中重要关隘,孙逸手下的文官可有被抓住的?”
“文官扣下了二十三人,俱系在宋州牢内。”
陆观示意知道了,同军医问话,军医摇头:“卑职将箭上所淬毒|药化开,却看不出是何种毒|药,方才用活鸟试过,是可以当时毙命的。将军处置及时,加上当时大雨,药性减弱了些。只是侯爷迟迟不醒,怕是……”
“军中可有精通制毒之人?”陆观问道。
军医表示不知。
待军医离去,陆观叫来宋程阳,宋程阳愁云惨雾地在榻畔坐下,连声喊“表弟”,又不敢动宋虔之分毫,生怕动出个好歹来。
“孙逸的心腹都逃了,要不然把府衙里伺候他的从者都审一遍,看看是否有人会制毒,会制毒的就会解毒。”
陆观的想法同宋程阳一致,即刻吩咐人去把平日里近前伺候孙逸的人都找来。
宋程阳叹了口气:“你也是,过于冲动了。”才说了两句,想到陆观必已十分自责,宋程阳住了嘴。转过头去看榻上躺着的宋虔之,他脸上毫无人色,孙逸箭上的毒毒辣非常,人一直昏着不醒,军医对他中的毒一无所知,只是清理了伤口。外伤造成的中毒,毒物会随血液迅速流遍全身,若是口服,尚可催吐。
“当时未能控制住。”陆观想起仍是后怕,他看见孙逸时,头手竟然像是自有章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杀了他。他取了孙逸的头颅,确然可以震慑宋州守军,却也少了一个可以审问的人。
“莫要过于担心了,今夜整顿好军队,俘虏需要关押收编。孙逸的几个手下,带走了大队人马,除去死在战场上的千余人,俘获的仅有三百余人。大部分都是原宋州驻军,也是可怜。”
“数月之前,他们也是大楚子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且去清点,我等会去找你。”边说,陆观边摘下头盔,解去甲胄,从包袱里取出便服。
宋程阳退出屋去。
陆观把衣服换了,鼻子向肩前深深嗅闻,闻到一股子死人味道。陆观看了一眼宋虔之,他头皮仍然绷得很紧,心中烦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千头万绪,缠作一团。
于榻旁伫立良久,陆观吩咐人去烧水,水好了之后,到角房快速洗了个澡,甩着一头湿发出来,他宽袍大敞,胸前添了一块新伤,是撞出来的淤青。然则陆观肌肉强劲,看上去便让人难以接近,更兼他脸上曾经刺字的地方留着浅浅的疤,此刻陆观面色阴郁。他从廊下经过,原先府衙里伺候的侍从丫鬟确查并无可疑的已能够自由活动,见到陆观,纷纷退避廊外,个个深埋下头,不敢与之照面。
陆观心中有事,不曾注意到众人异样。
先要找出制毒之人,许瑞云与孙逸有点交情,得去信一封打听孙逸是否自己制毒,如果不是,则让许瑞云回信看是否还能想起孙逸用过谁人制毒。可在俘获的降兵、降官中查问,所言属实便以有功赏一些银钱放走。
也不能一条路走到黑,军医配的清毒方子先吃着,看看能不能让宋虔之醒过来。麒麟卫也是擅使毒的,让军医把观察到的症状细细写下来,去信向周先打听。只是吕临的信鸽放回之后,现在还未带信来,拿什么送信?
短短数月,孙逸参照园林格局,竟将宋州州府后衙改建得颇有些草木扶疏气蒸云霞的架势。
经昨夜的暴雨,此刻艳阳高照,满院花木被暖阳烘出一股清甜气味,及目有不知名的红色果子结在枝头,点缀在一片不甚高大的阔叶植物之间。
天空中一个黑点俯冲下来。
拇指大的黑点越来越大,展开双翅,扑跌到院中。宋程阳快步从廊下走去,捉住信鸽,取下纸卷,朝陆观望来,扬了扬手中的字条。
二人回到房中,宋程阳先把字条给陆观,他展开来看,还是吕临的字迹:“太后薨逝,陛下已到容州地面。京城正在组织撤退,镇北军已入京。南面情形如何?”
陆观顾不得把头发擦干,衣袍上俱是水痕,他快速给吕临写了封回信,找来军医,让军医附上宋虔之所中之毒的特点。
鸽子放出之后,陆观头发也已干了大半,他盘膝在案前坐着,提笔想写,立刻又想到,许瑞云与柳平文二人的下落找不见,通信困难,还容易让他们暴露,于是搁下笔。
宋程阳苦着脸在旁坐到现在,见陆观抬起头,趁隙插进来一句:“那制毒的原是孙逸的军医,见孙逸阵亡,追随孙逸麾下一员将领跑了。”
“哪名将领?生得什么模样,往哪儿跑的?”陆观披起外袍,伸手去墙上取弓箭。
“追不上。”宋程阳按住他的手,“你可别再冲动行事。那名将领叫赵瑜,是孙逸手下响当当的大将,孙逸许诺若能蚕食下大楚半壁江山,则予他勋爵,让他子孙后人皆可世袭。”
“不知死之将至,还发春秋大梦。”陆观冷笑道,笑意突然僵在唇畔,向宋程阳问,“你说那将领叫什么?”
“赵瑜啊。”宋程阳道,“制毒的军医名叫巩韬,来头竟然不小,原是獠人族中巫医,是赵瑜从獠寨带出来的,要报答他的救命恩情,做他的亲随。赵瑜算是孙逸的半个谋士,武力虽平平,却每有妙计,又精通獠人土话。将雏凤县作为宋州屏障,阻断祁州军,便是赵瑜的主意,也是他亲自到雏凤县谈定。那雏凤县倒也奇了,原只有三成是獠人,獠楚杂居逾百年,生下的后代大多是混血,籍帖随父系。传到现在,知县反要听獠人主君的命令,就是皇帝的旨意,到了雏凤,也得听这位主君的。”
陆观沉默不言。
赵瑜这个名字,他早已经听过,当时在龙河上游调查叛军军情,碰上自请去循州的柳知行,柳知行补的便是下落不明的循州知州赵瑜的缺。
更巧的是,宋程阳说的这位赵瑜,还懂獠人土话。一个能说獠人土话的循州知州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从獠寨带出来巫医,真就是机缘巧合?还是赵瑜与獠寨本就有私交。
当时许瑞云手中有一份血书,乃是赵瑜为自己辩白陈情,字字悲戚,处处又大义凛然,直似将生死置之度外,要留清白在人间。
还是两人仅仅是同名同姓?
当即陆观决定挑选几名斥候,随行数名好手暗中保护,命他们为先驱,往循州方向分成四路人马,打探几股逃走的兵马。如遇行踪,斥候先返回报信,除非有绝对的机会把军医带回,否则不要动手。
接近傍晚时分,陆观亲自提审完可审的几名官员,大概摸清了孙逸虽想效仿北方朝廷构建起政权,一则时间太短,二则他太想趁着阿莫丹绒攻打北方时厮杀出大片疆域,占为自有的地盘。
宋、循二州幅员辽阔,然则七成以上都是楚人不愿深涉其中的瘴疠丛林,孙逸自立为王,听从他号令的只有宋、循原驻军,以及刘赟旧部余留下的游兵散勇。其中不乏恃才逞勇之辈,一心想趁孙逸所立之国百废待兴,于其中或可凭一身力气本事挣出个王侯将相之家,岂非鸡犬升天。
短见之徒甚众,看到孙逸都被人割了脑袋,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将王侯将相之念抛诸脑后,只求能留下一条性命。
晚霞瑰丽地在天边舒展,陆观召集将领,安排众营在宋州城内先休息一晚,明日拔营,又派出小支队伍跟着投降的数位官员,往州城附近城镇村庄搜寻被孙逸迁走的宋州人民,一经发现,向百姓说明缘由,仍将他们迁回原址,重建州城。
晚饭过后,陆观坐在榻畔喂宋虔之喝汤,宋虔之仍是喝一口吐大半,一次也没有睁过眼。
给宋虔之喂过药,陆观掀开被子,躺上榻去,侧身将宋虔之抱着,一只手从宋虔之身上薄薄的单衣探入,掌心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陆观沉沉地吁出一口长气。
许多旧事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终于停驻在容州。
那夜容州州府衙门,他独自一人坐在衙门口与成千上万愤怒的容州人僵持不下。宋虔之从衙内走出来,凭空将主心骨扎在了他的身体里。
陆观年少便行走江湖,一身悍然之气,便是做了苻明韶手中弃子,他也心甘情愿从无半点拖泥带水。
偏偏是宋虔之闯进他的世界里来,分明是锦衣看花少年郎,却刀口舔血满腔子老辣。他那样轻而易举便从天子与太后各自凶狠的铡刀之下拖出陆观来,边以风月老手的轻佻揉捏他敏感的耳廓,边丢下一句凶巴巴的威胁,霸道宣称他陆观的命是他宋虔之所救,便是天子也不要想抢去。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自此陆观便知,再也不是他做旁人的主,只有宋虔之做他的主。他再也不是天地一飘萍,往后都有了个归处。
“逐星。”陆观知道不会有人答他,仍轻轻唤了一声,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宋虔之抱在怀里,埋头在宋虔之的颈中,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宋虔之现在可是难闻得紧。
一身血气,单衣沾了药,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陆观的鼻尖拱开宋虔之的衣领,杵在他的皮肤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落回实处。
“逐星啊……”陆观喉中发出低低的哽咽,魁梧的身躯蜷缩起来,试图从宋虔之身上汲取一些温暖。
疲惫已极的精神瞬间断裂,陆观陷入一阵黑沉的睡眠,直至有人急促拍门。
外面有人来报发现了赵瑜的行踪。
才是三更时分,陆观一个激灵,他记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见什么却记不得了。陆观下地穿好衣服,在宋虔之唇上极轻地一碰,便即换了战甲出门点兵。
☆、残局(捌)
赵瑜一行也只有数十人,陆观便只点了三十人出城,以免打草惊蛇。斥候不断往返,赵瑜逃亡的方向却不是循州,而是一路向西,眼看再奔二十余里便要进山。
一入山林,陆观就是一身本事,也无法追踪熟悉獠寨的赵瑜了。
于是陆观把人分成十人一队、二十人一队,自己领着十名好手先行,悄寂无声地做个影子,去追赵瑜。
天亮时进入一片艳阳高照的晴朗地带,恰逢有一座城镇,赵瑜的人在镇子里歇脚。
斥候归队,陆观带上人,在镇上去吃早饭。
大铁锅中热气沸腾,摊贩盛出十二碗皮白肉粉的云吞,以大勺向碗内注入滚汤,登时一片细细油珠翻上汤面,云吞薄薄一层面皮在水中飘摇舒展,白云片似的。摊贩的老婆抓一把翠绿葱花,一碗匀上一撮,葱绿雪白,煞是好看。
陆观一面吃早饭,一面留意斜对面的客店,赵瑜一行已进店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还无人离开。
陆观快速吃完云吞,交代手下留在店外,若见不是自己人的冲出来,一律扣下。
陆观绕到客店背后,无人街巷,纵身跃上墙头,脚步凌波一般碎碎踩过,将身伏得极低。他耳朵轻轻一动,趴下身去,以左手食指与右手食中二指,配合着移开两片屋瓦,继而右眼贴了上去。他视线穿过小小一方孔穴,见堂内分散坐着一群穿盔戴甲的行伍之人,俱是宋州军打扮。
人人垂头丧气,个个摘了头盔,在客店内歇脚吃茶,一人面前摆一个海碗,面已吃尽,似有人在向领头人问什么。
被围在众人之中的,是一身黑色铠甲的中年男子,儒将之风,个子不高,容色平静,相较于余者皮糙肉厚,此人皮肤偏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经昨夜的一场激战,暴露在铠甲外的皮肤,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咱们这几个能成什么气候?不是属下不愿追随您,您要把咱们带往何处,总要透个风,兄弟们好好想想,今后做什么营生也好,难不成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家中妻儿还等我封侯拜相,祖上三尺青烟,我可是对祖宗灵位发了愿,要福荫子孙的。那厮武力了得,不是一般练家子,人是大内来的,纵然您是能运筹帷幄,决策千里,没有钱,没有人,还是算了吧。”坐得离赵瑜最近的人说。
“你要走你走,我誓死追随赵将军,将军要入獠寨,我也跟将军去。”
“你是光棍,跟谁不是跟?”
室内嘈杂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陆观看出来了,赵瑜带的这些人,跟他不全是一条心。几十个人他本也没放在眼里,他听斥候说过,赵瑜身边有一人胸前戴着一串如玉美石和五彩翎羽串成的项链,那便是巫医。
然而陆观的目光逡巡一圈,也不曾发现有这样一个人。
难道巫医把项链摘下来了?
赵瑜做了个手势,底下安静下来。
陆观看见赵瑜抱拳朝余人示意,语气缓和地开口道:“入獠寨,是为与獠人结盟,众位,请想一想,我大楚幅员辽阔,历代天子却为何从来不思征服獠族?”
从者面面相觑,一人道:“那等穷山恶水,征服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让我们进山里住?吃不饱穿不暖,打赤膊喂虫蛇,天子又不傻。”
赵瑜没有理会那人,径自说下去:“因为语言不通。”
“这……”
“獠人深藏在群山峻岭之中,以天然形成的地势作为依凭,不受朝廷管束,以血脉族姓连成一族。更重要的是,獠人说同一种语言。獠族没有文字,只用口头说话传达意思,他们不像我们楚人有一套文字,有了字,便有了书,有了书便有法令,法令生而尊皇族,世间便有了诸般条条框框的约束。而獠寨之中,族人所需的食物如何采集、药草生在何处、什么动物有毒、什么动物吃人、树屋如何搭建修补、儿郎如何狩猎、妇人如何产子,事无巨细,皆口耳相传。獠人没有满肚子的盘算,等我们到了獠寨,带去垦荒的技术,带给他们冶炼钢铁,开山采矿,晒盐熬糖。”
“不是,赵将军,我们是在逃命,你说这一堆有的没的,恕我是个粗人,听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逸打算在宋州养兵,但宋州本就是大楚疆域,州城不利于隐蔽。他只官至军曹,从前手下只有数千人,且只懂得厮杀,不擅生产。以宋、循二州现有兵力,无论要与大楚还是与北狄抗衡,都是自不量力。而獠族,寄生于我大楚疆土上,世代相传,繁衍生息,占据南部大片疆域。然则獠寨各自独立,部族分散,沃土千里,却无一位圣明君主。”
“正是,吾辈所候,不过是一位明主。”
陆观听得说话的人楚话并不流畅,用词跟其他莽夫显然不是一个风格,他眼睛眯起,视线愈发清晰,只见说话的人对赵瑜态度毕恭毕敬,肤色明显比旁人深,鼻梁塌垮,鼻子生得宽阔,而上颌突出,下颌扁阔。这样的脸型,乃是獠人所常有。
“也罢,带你们到此处,是机缘巧合。再往西行一日,就会进入颠簸难行的山脉。我不强迫你们,愿跟随我的,便留下,想要回去寻你们家人的,就离开。”
陆观趴在屋上,见只有不到十人愿意跟从赵瑜,他翻身原路下去,找到手下,带他们离开早饭摊子,隐藏在客店四周,等待巫医落单。要是他始终不曾一个人离开客店,就等要离开赵瑜的人与他分道扬镳之后,再上。
“两人都要活捉,尤其是那位巫医,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无人离开,直接动手。巫医交给我,其余人等实在不行,就地处死。”陆观吩咐完,便单独一人找了个能盯得住赵瑜房间的绝佳位置。
从这里看去,赵瑜带的人进了不同的房间,马也交给店内伙计牵去喂。
看来他是真没发现有人跟踪。巫医进了赵瑜的房间,窗户开着,赵瑜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物,正是那串本该在巫医脖子上的项链。赵瑜替巫医亲手戴上,巫医对赵瑜跪拜行礼,两手摊在自己的膝头,埋首静默片刻。
接着,赵瑜出房间,进了旁边的屋子。
那就是说方才说话的地方并不是赵瑜的房间,而是巫医的房间。还好两人住在相邻的屋子里,陆观可以同时盯得住。
不片刻,巫医出门,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陶水壶,下楼找伙计要水。回来以后,他房间的窗户关上了。
陆观蹑手蹑脚,一手攀住树枝,双足离开树干,身体在半空中一荡,一只脚点在墙上,身体前倾,翻了个跟斗,悄无声息地落在客店院子里。
然而陆观刚一起身,便傻了。
他穿着一身铁甲,一行走便发出声音。
正在此时,背后一人大喝:“什么人?!你是楚军!”
陆观行动极快地滑到那人面前,想要捂他的嘴。
“有人跟踪我们!”
“杀了他!”
“赵将军,杀死孙将军那贼头出现了!”
陆观:“……”
“找死的上门了!兄弟们上,干死他!”一人亮出兵器,提刀向陆观砍来,陆观侧身一让,他身后第一个出声的人颈子挨了一刀,不及惨叫,便死不瞑目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下刀之人红着眼勃然大吼:“你害死了老潘!我砍了你!”旋即沾血的大刀横扫而来。
陆观向后一翻,长剑出鞘,闪身冲了上去。
墙头数枝袖箭飞射而出。
客店内伙计、掌柜、客人吓得连声尖叫,纷纷从房间里跑出来,又一猫腰钻进房间,把门紧紧关上。
赵瑜听见响动,在房中来回踱步,推开沿街的窗户。这里是二楼,楼下正有摊贩张着牛皮棚子。
赵瑜下定决心,几步冲出房门,猫腰躲在栏杆后面,敲开隔壁房门。
巫医正在等他,一见便拉住赵瑜的袖子,情急道:“大人。”
“此人是钦差,落到他们手里,我只有死罪一条,还要祸及家人。”
巫医紧紧抓住赵瑜的手,问他要怎么办。
赵瑜把主意一说,巫医推开窗户一看,从此处跳也一样摔不死人,当机立断,一条腿跨过窗户,赵瑜在后面抓住他的大腿推了一把。
砰地一声人坠下楼去,牛皮富有弹性,巫医抱头蜷身滚过棚子,落在地上,便一骨碌翻身爬起。
赵瑜照样画葫芦,也跳了下去。
街上聚起不少人指指点点,赵瑜穿着盔甲,没怎么摔上,只是累得不便起身。巫医使出吃奶的劲把赵瑜从地上拉起来,胡乱寻着个方向,正要往人群里扎,一臂从巫医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由不得他反应。
巫医摔在地上,登时头晕眼花,哎哟数声爬不起来。
“走吧。”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
巫医抬头一看,正是把孙逸的头割了当包袱挂在马鞍上的凶神,登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定睛一看赵瑜,赵瑜脖子上架着钢刀,被楚军拿下了。
客店掌柜战战兢兢地在门口发出怯懦的呼喊:“都别走!我们已经报官了,你们、你们都得等官爷来!”
“这是宋州地界,还是循州地界?”陆观问。
掌柜茫然道:“宋、宋州。”
“宋州乃我大楚国土,我是征南大将军宋虔之部下,有要事在身,一刻也不能耽误。等你报的官来了,叫他去宋州府衙去找叫陆观的人。”
顷刻间人马俱去,掌柜对着一地尸体,如丧考妣,捶胸顿足,直呼这生意没法做了。报的官迟迟不来,掌柜只有叫伙计先找数张草席,将尸体裹起,堆在天井旁老树下。
不到半个时辰,客店内寥寥几位客人就都各找借口离开。
快马颠得坐在陆观身后的巫医面无人色,一路上数次下马去吐,吐完那陆大人还亲自伺候他漱口。
“大人究竟抓小的,所为何来?”跟着赵瑜的人全都已经被杀,只剩下巫医同赵瑜两个活口,当然是因为,他俩还有用。
“你是郎中?”
巫医听过郎中一词,茫然点头,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叫我给人瞧病?”
陆观眼睛熬得通红,他注视巫医片刻,见他脸色十分难看,眼含担忧。陆观想了一想,向赵瑜的方向看了一眼。
恰好赵瑜也在看他。
陆观没有理会,朝巫医说:“城破时,反贼孙逸带了一篓毒箭,那毒是你帮他制的?”
巫医看了一眼赵瑜。
“你看他做什么?”陆观皱眉,“只要你能解毒,我保你活着回去。”
巫医没有吭声,呼吸急促了些许。
“赵瑜,也能活。”
巫医抬起眼看他。
“我可以立下字据。”出来没有带笔墨,陆观许诺回去之后,立刻给他写,准他收下字据才施救。
赵瑜遥遥朝巫医略一点头。
巫医揣起手,以生硬的楚话说:“是我做的毒,只是制毒时没有想过要解,只有一试,若是没成……”
“你先试。”除此之外,陆观再不跟巫医多说一句。起身时,陆观警告地看了一眼赵瑜,赵瑜两只手被绑在身前,绳子在他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日近中午,陆观带着赵瑜和巫医回到宋州府衙,近前就见一人垂头丧气坐在府衙门口石阶上。
马蹄惊得宋程阳抬起头。
“可算回来了,大夫找到了?”
陆观边走边听宋程阳说,宋虔之醒了一回,陆观肩背变得无比僵硬,喉咙里卡着什么似的,用力咳了一声,转过头看宋程阳,嗓音夹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如何?”
“只是睁开眼睛,什么都没说,我跟他说了好一会话,他好像听不见我说话,眼睛睁着也看不到我。”看陆观停下脚步,宋程阳忙道,“先让大夫看看,你别急。”
那巫医见到榻上中毒的宋虔之,反而拿乔起来,一定要陆观写下保证,才肯看诊。
陆观写了,没有立刻给他,而是叫人把赵瑜单独关起来。果然,见那巫医满脸不忿,似要争辩。
陆观做了个手势,并把写好的字据内容给巫医看,一字一句道:“治不好,这就是一张废纸。”
巫医抿着嘴,神色带了阴毒,飞快向榻上看了一眼。
“孙逸的毒箭还多着。”
巫医疑惑地拧起眉头,不明白陆观这话的意思。
陆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老老实实治,我必不会为难你们二人。要是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那些剩下的毒箭,我就知道该怎么用了。”
☆、残局(玖)
巫医为宋虔之看诊,陆观带着军医在旁守着,一举一动都让军医看着,要扎针要下药都得先过问。
守了一会,陆观离开房间,去看蹲在府衙牢房里的赵瑜。
漆黑潮湿的牢里散发着一股腐朽霉味,微弱灯光照来,地面浮着一层黑糊糊的泥垢,混合着饭菜的馊臭味。
进来之前,陆观还听见有人低声交谈,伴随他走过的脚步,里头零星羁押的犯人都埋下头,有的装睡,有的从臂弯里偷偷看他,只是谁也不说话。
赵瑜被关在北角最里头一间,与其他牢房隔开,是个小单间。
陆观打开门锁,步入牢房。
赵瑜本在闭目养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复又闭上眼睛。
“赵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金蝉脱壳之计用得可趁手?”
赵瑜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留下的血书,害循州军曹许瑞云深入獠寨,险些丧命,他手下不少人,为营救你,在獠人的地盘上丢了性命、受尽侮辱,就连他自己,也拼着一口气,忍气吞声,只为了将你没有反叛的消息带到京城,还你清白。”
“那是他蠢!”赵瑜咆哮道,他嘴角抽搐,面部抖动不已,深深吸了口气,“若不是他一路追着我,我早已经统领獠寨,成就大业。他一个小小军曹,懂得什么?!”
“大楚的江山,早已姓了苻。”
赵瑜冷笑一声:“看你斩孙逸于马下,我还以为你是有志之士,平白可惜你一身武功,甘为苻家小儿效犬马之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苻家的天下,也是从我赵姓手中抢走的。这山川河流,何曾有名有姓有祖宗?能者居之罢了。”赵瑜的话戛然而止,他嘲讽地笑了,笑自己跟这勇夫逞什么口舌。
陆观盘膝坐下,与赵瑜相对,随手抓了根稻草在手中把玩。这里光线昏暗,恰有一丝微光从四四方方巴掌一片小窗射入。
“你是罪臣?”赵瑜这才看,面前人的脸上有块疤痕,旁人或许不知,他为官多年,几乎一眼便识出那是剜去原本刺字之处,欲盖弥彰,反而令疤痕更加明显。
“是你收买獠人在龙河上劫持循州知州柳知行?”陆观不答反问,他手指绕着稻草打转,侧着头眼光斜挑到赵瑜的面上,匆匆一瞥,便即移开。
赵瑜见识过陆观的身手,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忍气答:“那是刘赟干的好事,我不过是经手了银钱。”
“放着知州不做。”
赵瑜鼻腔里哼了一声,还未开口,就听见对面人说:“循州起了兵乱,你无力镇压,这些年你带着循州人开垦田地,选址种树,疏通水利。想必治理农田、冶炼经商,你是无一不通的。我听许瑞云说,循州人民都很感谢你,愿为你的官声上京陈情的人也不少。”
赵瑜略略一怔,旋即冷笑:“蝼蚁苍生,我便是有治国之才,又何用?十年寒窗,翰林三年,外放做官,便是我满腹富国良策,也无用武之地。天子昏聩,与宰相争权,置百姓于不顾。也许苻家真是受紫微星庇佑,先得周太傅鞠躬尽瘁,太傅之后,又得白古游以命相搏,拱卫江山。可这官场众生,有几人还记得圣人教训。子从父命,奚讵为孝,臣从君命,奚讵为忠?当年在京,天子问策,我作了一篇文章论君相相争,便被打发到这流放之地,名为知州,实则是一句话便得罪了皇帝。循州,古乃流放之地,我也只能带这些未开智的蠢货种种地罢了。”
陆观本想同赵瑜谈一会,消减内心不安。实际上他此刻根本不想来牢里,他只是想,如果宋虔之这会醒着,会做什么。
宋虔之一直在查赵瑜的生死下落,陆观知道他对赵瑜的失踪耿耿于怀,更多是源于此事疑点甚多,宋虔之又不肯伤了循州跟来的几人的心。陆观便想自己哪怕在旁看着巫医诊治,也不明就里,说不得那巫医被他看着,不能安心为宋虔之解毒。
只有做这件宋虔之会做的事情,陆观方觉得把心中咆哮不安的猛兽关进了囚笼,哄得安睡。
但赵瑜显然口是心非,其实是觉得跟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武夫说不上。赵瑜见过陆观两次杀人,言谈间已把他当做是愚忠的武将。
陆观起身。
赵瑜反而疑惑起来,奇怪地看他,心想这盘问便算是结束了?
“下一次科考,獠人也有资格报名进场。”
赵瑜坐在陆观的影子里,一愣,满脸遭了晴天霹雳的表情。
“如你所说,獠人既如此未开化,我们侯爷会禀报朝廷,开办学塾,教化獠族。”
“等一下!”
陆观出门,上锁,听见赵瑜在牢房里猛力拍门,只当做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