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宋虔之喝汤时瞪了他一眼,一口又甜又辣的老姜汤喝下去,暖意自胃舒散出来,浸透四肢百骸,周身冒汗。
“晚饭还没买回来?”宋虔之粗声粗气地问,鼻子皱着,不太高兴,“我又不是坐月子,你放这么多红糖做什么?”
“驿丞拍你马屁,硬给的。”
二人相对沉默了下来。宋虔之在想,这么冰天雪地,姜自然是好物,红糖更是珍贵,用得好就可救人一命,这才刚离开京城没多远,路上已见饿死冻死不少人。还不知道容州是个什么样子。
“我们三个倒是上路了,太医什么时候到?”宋虔之烧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强撑着滚烫的眼皮,红红的眼角中那眼珠沁了水一般湿润光亮地看着陆观。
陆观急促吸了一下气,伸手去摸宋虔之的头。
宋虔之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下来,让他摸了。
“怎么也要三天,有人护送他。”
宋虔之这时才反应过来上当了,怎么可能五天就回,要等人,要跟容州州府打交道,这不是一道旨下去就完事,得亲眼看着州府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少说也要十天才能来回。
“你……”
“待会晚饭回来,吃了就睡,明天早起赶路,别让灾民等你。”
宋虔之险些把碗一摔不干了,现在回京也就是一天功夫就能回家,却听到陆观说:“楼江月的案子没什么好查的了,皇上给李相设套,死活想把这两桩命案扯到李相的头上。”
宋虔之心中一惊,却不知道为什么陆观跟他说这个。
“但是他扯不上李相。陈情书这证物太单薄,就算让周先找出来,也没什么用。汪藻国是人证,证言前后矛盾,疏漏颇多。查到宫里多半会扯出毒死林疏桐的毒|药来自宫中某位后妃,秦明雪得到的赏赐都是御赐之物,她是皇上的人。林疏桐架子上的书我翻过了,昨夜逐条对过,她凭那几本书做不同的符号为李相传递信息。秦禹宁太打眼了,虽然没有直接写明林疏桐出游是去见李相,见秦禹宁在皇上眼里那就是见的李相。皇上对故太子在时的老臣都很提防,他谁也不相信,我算栽了。”
宋虔之越听越心惊,这些他虽然都知道,但陆观从未将心中所想吐露半分,他不知道陆观心中竟也洞若观火。
“你……说的什么?”宋虔之一头冷汗地问,背上已前完全被汗沾湿。强自按捺下震惊的心绪,宋虔之问,“这就后悔进京了?”
陆观笑了笑。
从第一面起,宋虔之就没见过陆观真心实意地笑。
这一时陆观笑起来,脸上的疤也柔和下来,刚毅坚硬的轮廓中,透出来一丝温情。
宋虔之眉峰略蹙。
“不后悔。”陆观眼神中仿佛有某种意味,继而心不在焉地说,“反正要死,我想为容州百姓做这一件事,少不得要拉宋大人下水。”
陆观收声,雪声断断续续在屋顶响起。
他静静注视着宋虔之,“对不住了。”
宋虔之刚要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周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在哪儿开饭?还是在下面用?宋大人一起吃还是在房里吃?”
饭后宋虔之昏昏沉沉,麻溜爬床睡觉。
院子里周先在打拳,完事后脱去武袍,赤着上身,一身健壮肌肉,从天井中打接近冻冰的冷水自肩头往下泼。
树影斑驳落在周先的肩上,他肌肉鼓涨的上臂刺着一只黑色麒麟,远古神兽怒张双目,透出的却非凶狠,而是肃穆庄严。
周先用干布擦拭肌肉,重新扎上武袍,回房。瞥见宋虔之房间里灯亮着,陆观进去就没出来,想必是要彻夜照顾那娇气孱弱的小侯爷了。
雪落无声,天刚有些蒙蒙亮,陆观翻身坐起,把宋虔之从被子里捞起来,给他穿戴,他从未服侍过别人穿衣,动作很慢,越慢越急,几次把宋虔之扣子扣错,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到吃早饭时,宋虔之才清醒过来。
驿馆里没什么好吃的,粗粮粥,窝窝头。宋虔之从未吃过窝头,险些噎着,米粥里放了少许糖,熬得很清,勉强能将窝头送下去。
宋虔之不知道,这点粗粮够驿馆中上下五六人吃两三天的。
这一日马速放得慢,宋虔之也不似前一日往前冲了,他头痛得很,勉强骑在马上。傍晚时才赶了五十里路,只得歇下。
晚上喝过姜汤,宋虔之出了一身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迷迷糊糊记得昨夜照顾自己的是陆观,把碗递过去,跟陆观说:“谢陆兄照顾,今晚你还是回房睡,免得我闹得你睡不好。”
陆观不理他,把碗拿出去,端进来伙食,跟宋虔之分着吃了。
收拾停当以后,陆观照样来宋虔之的房中,与他同榻而眠。
昨夜宋虔之是病得不清醒,上床就睡着了,今晚他却耳聪目明,连窗外细雪簌簌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雪片是落在他的脑门上,一片接着一片。
陆观上了床就睡觉,这时已呼吸沉稳,平躺着一动不动。
宋虔之从未与人同床睡过,逛青楼也是听听曲喝喝酒,从不过夜。这时心中说不出的别扭尴尬,侧转头,偏偏窗纸十分薄,让廊庑下微弱的灯光照进来,投落于陆观的脸上。
一切都朦朦胧胧。
陆观侧脸英俊无比,罪人那块疤不在这一侧,他整个面容充满男人雄壮的气息,一手搭在腹部。宋虔之虚虚比划着抬起头看了一看,陆观的手比他大多了。
陆观鼻子稍微一皱。
宋虔之立马躺下,死死闭眼,脖子里出了一层汗,待没听见任何声音,才睁开一只眼去看,松了口气。
陆观仍然沉沉睡着。
宋虔之眼睁睁望着屋檐。
驿馆冷得要死,他膝盖已冻得没有知觉,两只脚在被子里互相搓来搓去试图取暖,没卵用。
半夜里宋虔之醒来一次,天还没亮,他身上也不冷,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观那床被子盖到了他身上,他们两人同盖着两床被子,被子叠在一起,而他两手抱着陆观的腰,下巴颏还抵在陆观肩前。
“………………………………”宋虔之轻手轻脚试图把手缩回来,他的两条腿夹着陆观的一条腿。
陆观身上十分温暖,就像一个火炉。
而宋虔之刚刚睁开的眼睛周围已能体会这雪夜陋室的寒冷,他脖子不住往被子里缩,一番天人交战,宋虔之正想把手脚悄悄挪回来。
陆观另一只手抱过来,将他整个人都按在了怀中。
这下两人彻底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宋虔之风中凌乱地胡思乱想着,决定就这样抱着睡吧,只要他早上比陆观后醒来就行了。闭上眼却好半晌没法睡着,鼻腔里随陆观一呼一吸,时不时感受到那灼热的男子气息。
且陆观不知道在梦里干什么,睡得胯|下顶起老高,两人面朝着面,宋虔之的小兄弟经受不住这种非常理性的撩拨,不一会儿,两人就都硬着贴在一起。
无论如何,宋虔之都睡不舒服,又没有那么大力气推开陆观。
诸般纠结之下,宋虔之睡着了,满脑子都是:明天早上怎么见人。
“醒了?”宋虔之睁眼时就听到陆观问话,见到陆观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把衣服兜头扔了过来。
宋虔之忙把衣服扯下来。
“快穿好,下来吃饭,今天该到了,我已经吃过了,去镇上买点东西。”
宋虔之担忧道:“买什么?能买得到吗?”
陆观看了看他。
微弱晨光之中,陆观只穿一件方便行动的布袍,墨蓝颜色,腰间缠两圈黑色布带。
宋虔之眨了眨惺忪睡眼,只觉得陆观大腿健壮,臀肉结实,又想到昨夜与这火热身躯贴在一处的滋味。
“想什么?”陆观奇怪地皱眉看他,宋虔之脸红得跟要滴下血来,只是他本来肤色白皙,看得陆观喉头略微一动,强令自己移开眼睛,“给点钱。”
“啊……要多少?”
“二十两吧,有没有?没有我去找周先。”陆观定了定神,上来摸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神色怪异地往回缩,别扭道:“不烫了。”
陆观不管宋虔之躲避,快速将手贴着他的脖颈一试,抽身站起。
“总算退烧了,不然到容州,你也成了灾民,这趟我们一共才三个人。”陆观道,“你身体底子太差,等回去教你几套拳。”
“我不学,你那套野路子自己练吧。”宋虔之嘲道。
教过宋虔之的师父那都是带过太子的,他武功是不弱,只是疏懒,进了秘书省以后更是一门心思放在钻营权谋算计。
“好吃懒做。”陆观评道,让宋虔之自己下去吃饭,自己去包袱里翻出银子,拿了就走。
☆、容州之困(贰)
不到傍晚,容州城已近在眼前,宋虔之喘着气,立于马上,使劲一勒缰绳。
“这就去?”
周先压低斗笠,扬声道:“要不要我先去为大人们开道?”
“走罢,早一刻进城,早一刻帮得上忙。”言毕,陆观猛一拍马臀,一马当先地冲射出去。
容州城下城门紧闭,周先上去一阵狂擂,竟没有人出来,城墙上列开的十数人,显然有人从城墙上看见了他们,兵士无一人动弹。
简直莫名其妙。宋虔之走出城下,一只手遮在眉檐,往上看,继而大吼道:“开门,开城门,我们是钦差!”
城门上一个士兵动了。
宋虔之风寒刚愈,身体虚弱,夜以继日策马狂奔,体力已濒临极限,等着进城喝口水歇一歇。到地方了竟不让进,险些肺也气炸。
“圣旨呢?”
陆观听到宋虔之问话,把圣旨从怀里掏出来,正要到城下去喊话,城门终于开了。
匆忙跑出来个城门尉,身上皮甲尚且没有穿戴整齐。
“你们都在干什么?!”宋虔之常年审问的都是京中大员,一喝之下,威势迫人。
城门尉连滚带爬地跑到宋虔之跟前,见到宋虔之气度非凡,说一口标准官话,又见到他身边身形异常高大那人手中握着一卷黄绢,料想便是圣旨,满眼惊惧,忙不迭单膝一跪,禀报道:“不知道钦差大人到来,属下失职,属下失职……”
宋虔之挥手:“别说了,走走走,进去,你们州府大人现在何处?”
“沈大人去施粥了,不在衙门里。”
一行三人随着那城门尉,直接到州府衙门等。整座容州城宽可容纳六架马车通行的主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人出现,俱是将身上棉袄裹紧,埋头躬身朝前快步行走。
家家商铺都闭着门,骑马经过的两条主街上,唯独有一间名为杏林春的药堂开门,风吹动药堂门外挂着的布幡,天色阴沉,门外排起长龙。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老人小孩,病得脱形的壮汉,个个脸色灰败,眼神涣散,马蹄从身边踏过也殊无反应。
州府衙门里空无一人,三人被带到后衙东侧接待朝廷钦差的小楼,城门尉去吩咐,搜罗出几个下人来伺候。小楼里虽平日不住人,天天有人打扫,还是干净。只是被褥要换过,桌上的摆件、木架上的毛巾、笔墨纸砚等物都要现办。
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丫鬟听从城门尉的吩咐,端上茶来,就在外面伺候。
城门尉有事在身,不能多待,告罪即去。
这一等等到亥初,宋虔之盘膝坐在榻上,手托着矮桌已在瞌睡,身上披着一件陆观带来换洗的大袍子。
外面丫鬟小厮说话声传来。
有人在叫:“老爷回来了。”
宋虔之头猛一点,清醒过来,下地穿鞋,周先一直守在门口,怀中抱着一柄长剑,俨然是个威风凛凛的门神。
陆观叫住宋虔之。
宋虔之:“?”
陆观将他歪七竖八睡得凌乱的锦袍理得熨帖,走出门去。宋虔之连忙随在他身后,跟着出去。
空荡荡的州府衙门,一个三四十岁,身形瘦削,面部清癯,肤色黝黑的男人走来,身边跟着衙门中主簿一名、书办一名,尚且有个小厮,打着灯笼在前照路。
“沈大人。”
听这一声,沈玉书停下脚,循声望去。
“钦差?”沈玉书已听城门尉报过,眉一拧,略朝大步走来的陆观拱手,接着说,“可有朝廷的文书?”
沈玉书一面验看文书,一面抬眼打量陆观,眼神从他身上滑过去,扫过周先,最后定在宋虔之的脸上,视线登时顿住了。这少年人生得足可叫人眼前一亮,可太年轻了,五官漂亮精致,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
连日来容州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令沈玉书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位是?”沈玉书向陆观发问,眼睛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走上来,将官印、私印都给沈玉书看过。换成平日少不得要揶揄这州府几句,可惜路上病了两三日,没力气与他计较。
宋虔之笑道:“秘书省少监,宋虔之,陪同我们秘书监大人来宣旨,沈大人打算在哪儿接旨?”
沈玉书神色一凛。
“三位钦差稍等,我这就命人打扫正衙。”沈玉书连声吩咐人去打扫,还要焚香,自己先入后衙换衣服。
“州府大人,给点吃的吧?”
陆观没柰何看了宋虔之一眼。
“啊,是,招待不周了,钦差回去上坐,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饭菜。怎么能让三位大人饿着,王青山,快,快去叫厨房把风鸡风鸭取出来做,蒸一笼白米饭。”
回房后,陆观的脸色不大好看。
“总要吃饱了再做事,灾民没得吃,我们也不吃,谁来赈灾?”宋虔之揣着手说,拿起茶杯一看,没水,拎起茶壶一晃也没有。
周先眼明心亮地拿了茶壶出去叫人加水。
“希望太医能快点来,咱们三个顶什么用,盯着沈玉书把粮放出去也就是了。”宋虔之吸了吸鼻子,一副病鬼的颓靡样。
沈玉书换好衣服让人来通传,宋虔之便跟着陆观去给沈玉书宣旨,那州府正衙以内冷冷清清,像是许久无人过堂。
沈玉书听完旨,眉头就皱了起来,接过圣旨去,叹了口气。
“陆大人,不是我不愿意开仓,实在仓中无粮。”
陆观:“上个月底京城的旨,从衢州开滁奚仓运粮五十万石到容州,是沈大人验收入的仓,怎么就没粮了?”
沈玉书抬头看了众人一眼,手向外一伸,道:“边吃边说,钦差们都饿了吧?”
宋虔之:“早就饿死了!”
陆观:“……”
沈玉书笑了起来:“宋大人是直肠子。”
陆观斜乜一眼宋虔之,像有话说,又吞了回去。
风鸡风鸭都是早做好的,取出来或蒸或煮,十分方便,除此之外有一道炒青菜一道鱼头炖豆腐。
远比不上宋虔之在家里所用,但这两天路上不是吃饼就是吃窝头,早已饿得眼冒绿光,吃起饭来宋虔之顾不上说话,只听沈玉书同陆观讲。
容州三年匪患,今年入秋后天气不好,晒麦的季节不出太阳,连下一个半月的雨,收起来的麦子俱发霉腐烂长芽,于是朝廷免了容州今年的税。半月前沈玉书送信给户部尚书杨文,同时动身进京,好不容易打通户部的关系,将粮带回来入了库。
容州西北边临着江的堤坝失修,驻军被武将领过去修堤,恰在此时,隐匿在容州群山中黑狼寨的土匪下山,将州府衙门一顿洗劫便罢,粮仓也抢得一干二净。
闻言宋虔之顾不上吃东西,问:“这么大的案,沈大人没上报?”
“杨大人知道。”沈玉书说。
“京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调兵把这个黑狼寨端了,粮食先抢回来发了。官银他也不敢用,这群土匪这么张狂,黑狼寨有多少人?”宋虔之问。
“容州西南方圆数百里都是山,黑狼寨隐匿在群山之中,擅长游击。原本人数不多,今年秋季以来,上山投奔黑狼寨的平民百姓越来越多,不少携家带口地进山去。群山是成片连在一起,守也守不住,容州素来不是关口要塞,城里驻军不过两千,校尉单风领着,离得最近的军队在岭北,由白古游大将军坐镇北关,现在北关以外正在与阿莫丹绒一族作战,即使是休战期,也不好直接抽调。何况这个动作就太大了。”沈玉书肤色暗沉,眼下发青,眼内带着数日不曾好好休息过的血丝。
他向后一靠,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幸而被周先一把拽回来坐好。
沈玉书一拍脑门:“忘了,忘了,今夜一定要睡个好觉,否则不等渡过难关,我就先倒了。幸而三位大人及时赶到,不知道大夫可带来了?”
“太医在路上。”
沈玉书面上一喜:“那就好,多闻杜医正医术了得,有回春妙手……”
一听这话宋虔之就知道他意思,打断道:“不知道派的是谁。”见沈玉书脸色又沉了下去,宋虔之说,“总归是太医,杏林翘楚,州府且先放宽心,吃饱且就去睡,明天一早让人叫我们,沈大人明日要去施粥吗?”
沈玉书疲倦地遮了遮眼,摇头道:“前些日有人来告,顺藤摸瓜抓了黑狼寨的二当家,明日去牢里问问他想清楚了没有,城中只差还没有人易子而食,这么下去……”
“怎么抓到的?”这一桌平时宋虔之完全看不上眼的饭菜,他先还狼吞虎咽,现在听到沈玉书的话,竟有些食不下咽,放下筷子。
“他拉了数十石粮食送到城里,引起百姓哄抢,有人报官。”
“谁报的官?”宋虔之问。
“一个没抢到粮的男子。”
“他做了官府应该做的事情。”周先放下酒杯,拇指摸索着眼角的疤痕,眼神暗含激赏,如同暗夜里一道流星,“沈大人明日不如捎我一起旁听。”
沈玉书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先。
陆观开口道:“沈大人想问出黑狼寨藏粮之地?”
宋虔之摇头:“不止,想必沈大人想让此人画出黑狼寨的地图,好调人围剿。”
沈玉书眼现惊叹:“宋大人高见。”
“他有心赈济灾民,你就是把人放了,他还会来,不必逼问出藏粮之地。把黑狼寨剿了,再上报朝廷,那是一件大功。”
“沈某岂是贪功之人。”沈玉书叹了口气,“黑狼寨盘踞在山中已近十年,匪患如火,此消彼长。这匪寨中已有两万余人。”
这么多人已经势同割据,加上容州眼前有疫情,为了一口吃的,投奔黑狼寨的人会更多。宋虔之心想,容州的问题竟比来之前知道的更多,那许三压根没提黑狼寨,不过许三是在容州一个县份,也未必知道州府的情况。
“明日我们也去会会黑狼寨的二当家。”
听了陆观这话,沈玉书愁眉紧锁。
“我们就在暗室,以沈大人为主,只是听,不干预沈大人断案。”
陆观这么一说,沈玉书没有话来推拒了,只得答应。
晚上没吃饱,宋虔之渴得半夜起来找水喝。州府后衙一整座楼都是接待京官的,宋虔之也不再发烧,今夜是自己睡的,冷得手脚生疼,只想找一杯热茶来喝。
随着宋虔之推开门,一阵寒风倒卷,吹得他两挂鼻水狂流。
“来人。”喊了一声,没人来。宋虔之无语了。看来这州府衙门里,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他左右看看,外面无人值夜,风吹得呜呜的响,也不知道哪儿有人能给点热水,凭着记忆下楼想去厨房。
走到楼梯拐角,宋虔之打了个喷嚏,险些把茶壶摔出去。
夜风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坏了,又似乎只是幻觉。
“嘎吱”一声年久失修的楼板被踩出声音,楼梯墙面上一面镇邪玉镜。
宋虔之左拐,刚踏出一步,迎面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登时魂飞魄散。
“啊啊啊啊——————!!!!!”
“啊!”周先大口喘着气,勉强提着的裤带没抓住,硬壮的腿部肌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连忙提起裤子。
“你叫什么啊?!”宋虔之吓得半死,“吓死我了!”
“小侯爷,你把我裤子都吓掉了。”周先无奈道。
“在哪儿添茶水啊?”宋虔之问。
周先:“我怎么知道。”
“你陪我去。”宋虔之哆嗦着说,冷得要死,心说怎么没把袍子裹上。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听见一个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楼板咯吱咯吱的响。
雪风呜呜地吹,分不清脚步是从上传下来,还是从下往上传。
宋虔之与周先对视一眼,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连忙往周先身后躲,但又不知道应该站在他上面一级还是下面一级。
就在此时,两只手同时抓上了宋虔之和周先的肩膀。
一阵魂飞魄散的惊叫响彻整个三层楼,被迅疾的风声吞没。
黑暗中那黑影说话了。
“大半夜不睡觉,你们两个搞什么,断袖吗?”
分明是陆观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周先:“陆大人您太黑了。”
宋虔之:“你睡觉的时候也穿这么黑?”
待陆观将手中火绒点燃蜡烛,两人才看清,陆观披着他的墨蓝色武袍,敞着古铜色的胸膛,丝毫不惧寒风,冷冷注视着他俩,视线从宋虔之紧拽着的周先那半幅袖子移到他的脸上,继而厌恶地皱眉:“鼻涕,擦一擦。”
☆、容州之困(叁)
宋虔之缩着脖子,没精打采地问陆观:“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呢?”
陆观眯着眼:“搞你。”
“……”
周先哈哈大笑起来,发了善心,低声道:“宋大人口渴,起来找水喝的。”顿了顿,他像是才回过神似的,“陆大人这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陆观往楼下走了两步,回头,“走啊,你不是要喝水吗?”
宋虔之屁颠颠儿跟上去,陆观带着他往厨房去,正是夜深时候,四下无人,灶房的空气里夹杂着炭灰、柴火以及冷油的味儿。
陆观自水缸里打了水倾倒在大锅里,熟练地生起火。
一刹那间,火光腾地跃然照在他脸上。
“要烧一会,上去把衣服穿好。”陆观头也没抬。
宋虔之确实冷得不行,跳着脚上楼去穿衣服,再下来,给冷风来回一吹,彻底清醒过来。
宋虔之挨着陆观身边坐下,伸手烤火取暖。
陆观目光不由自主被他的手吸引过去。
这是一双不常干活的人的手,宋虔之是练过武的,不知道用的什么兵器。陆观心里想,他的手指修长洁白,骨节细而分明,仿佛一管一管的玉笛,很好看。
“真冷。”
“过来。”陆观示意宋虔之坐近,一手搭着他的肩。
这让宋虔之觉得尴尬,偷瞥见陆观神色如常,放下心来,靠在陆观肩前取暖,手往灶台伸,不断互相搓。
“你要出去?”宋虔之感觉陆观这人心思深沉,大半夜穿得齐整地出来,一定不是为了尿个尿。
“嗯。”陆观仿佛有心事。
“大半夜不怕撞见鬼。”宋虔之揶揄道。
“心里没鬼,就是鬼现身也不会怕。”
宋虔之嘴角一勾,坐正身,示意陆观过去点儿。
“带我去,我也想看看,容州城里什么样了。”
陆观有些意外,看了宋虔之一眼,往灶膛里添火。烧开了水,盛在碗里,拿出去凉了不到半刻,宋虔之喝完水跟在陆观身后从州府衙门出去。
两人在街上游荡,宋虔之比陆观矮一头,又缩着背,地上两条影子一长一短,俨然是两只结伴而行的饿鬼。
“陆大人你看。”宋虔之指给陆观看。
陆观:“……无聊。”
“你不无聊,半夜出来溜达。”宋虔之嗤之以鼻,挨着陆观走,虽不曾碰到陆观半片衣角,总归没有那么冷。
长街之上,阴惨惨雪风漫天,细雪纷纷扬扬自九天飘降,稀稀落落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这样的深夜里,竟有不少人家尚未睡下,零星的狗吠声、婴儿啼哭声时不时冲散死寂。
走到杏林春|药堂外,只见那间药堂没关门,院子里拥着十数个人在等,人群寂静无声,孩子冻红的脸依偎在母亲的胸脯上熟睡。
一个年轻人从内里出来,一头冲到了陆观身上。
陆观将手一伸,扶他一把。
“多谢。”那年轻人匆匆道谢,快步走去。
“家里人病了吧。”宋虔之叹了口气。他手揣在袖子里,想到周婉心,不知道他娘在家是否按时吃过药睡下,在他四五岁时,他娘是很美的。长这么大,宋虔之见过无数美人,不曾有一个像他娘那般,拥有一双灵气充沛,宛如天人的双眸。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宋家人磋磨得犹如一朵被吸干了精气的花朵,干枯凋落。
“这家大夫是好心人。”陆观向里望了一眼,带着宋虔之走到病人中去。
旁边一位大婶伸过头来问:“大兄弟,你家人也病了?”
新来的两个病人让这些在漫漫长夜中等待的人有了一丝活气。
一人道:“面生啊,不知二位家住哪里?”
宋虔之与陆观眼神一碰,连忙掏心抓肺一阵狂咳嗽,依在陆观肩前。
“到贵宝地做生意,这是我二表弟。”
宋虔之:“这是我大表哥。”
“……”陆观嗅到宋虔之身上气息,那是很好闻,不似女人身上的馨香。陆观揽过他的肩头,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索性宋虔之将腿一跷,舒舒服服地靠着陆观,眼睛半闭着,一副病得糊涂了的样子。
“不容易啊,相依为命的。怎么跑到容州来做生意,秋后容州遭了大灾了,咱们想出城,出不去,还有你们这样的傻子巴巴儿往里钻呢?”一个老头愤愤地拿拐杖捶地。
“就是,能跑还不跑,真是傻子。”众人附和道。
“到容州来收些好砚,也没想到,突然就封城了。”陆观愁容满面,“也不知道州府大人怎么想的。”
立马有个中年男子说:“沈大人是好官,小兄弟别胡说。”
“就是,要不是沈大人自掏腰包每日施粥,要死好多人。”妇人道。
“现在也死不少了,要不是沈大人,有钱也买不到粮。”有人叹气,“听说黑狼寨的二当家被抓了……”
“他是来做好事的,沈大人也没错,自古官匪不相容,当官的抓山匪有什么不对?”
“不能这么说,咱们也吃了黑狼寨的粮……”
“听说黑狼寨劫了官库,哎,日子不好过。咱们城里现在十室九空,真不如死了算了。”说话那人咳嗽了两声,斜靠在身后花架上,木架上早已空无一物,这季节活不下来花草,他使劲喘了数息,嘴唇微微颤抖。
“刘家的你快别说话了。”边上人使劲抚了两下他的胸口。
这时冰天雪地里又走来一个人,边走边咳嗽,一只手拼命捶着胸,走到人群边上,找了一个小角落正要坐,冷不防长凳被人抽走,一屁股就坐在了泥地里。
“你……”那人气得脸色青紫,双目鼓突,张嘴要骂。
一个青年送病人出来,那人只得收声,怕被赶走。
宋虔之注意到这一幕,悄悄靠在陆观身上问:“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很冷?”陆观一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面色微红,低声咕哝:“要被你害死了,我风寒还没好,没人比你会折腾事。”
陆观耳朵红到脖子根,看上去很热。
宋虔之将手到他脖子上摸了一把,疑惑道:“这么热,你不是在发烧吧?”
陆观按住他的手,恼怒地瞪他:“别乱摸。”又解释道,“我生来就这样,火体。”
宋虔之讪讪地虚着眼看那摔在地上的男人爬起来之后,便在一边缩手缩脚站着,不少人在看他,一眼接着一眼。
他站了一会,掉头走了。
人群开始议论。
“他还有脸来,我要是他,病死在屋里也不叫人发现。”抽板凳那人呸了一声。
“别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是无奈。”老者长吁一口气,说句话都很吃力。
“我就是穷死,也不干这挖祖坟的操蛋事。”
一个女人说:“希望沈大人看在黑狼寨救了这么多人的份上,网开一面。”
“我看官府是指望不上了,死了这么多人,没吃没喝,还把城围了起来。你们吃了沈大人施的粥,给他戴高帽,谁家饿死了人谁知道。远水不救近火,咱老百姓日子这么苦,朝廷可多看了一眼?那个李晔元李相,可为民做主了?”男人重重哼了一声,“他生的儿女金山银山吃用不尽,当官的谁不贪?你今晚吃的什么?沈大人又吃的什么?”
“别说了!”老者手中拐杖重重一杵。
男人一脸不服气,收了声。
一时间只听见油布上的雪声,沙沙的。
到宋虔之时,陆观示意别的人先进去,足足坐了个把时辰,仅剩下宋虔之和陆观了。
青年将两人请了进去。
老大夫示意宋虔之伸手,抬起头来看他的眼,谨慎地望了一眼陆观,冷笑了一声。
“这么深更半夜,还有人来寻消遣?既没病,就快走吧,我也要吃饭睡觉。”
青年皱着眉头走来。
“二位没有生病,就快回去,药堂不能留宿。”他是把宋虔之和陆观当成流民了。
“等等,大夫,劳烦您将给得了疫病的人开的方子写一份出来,我们有用。”宋虔之掏出银子。
陆观连忙按住他的手。
老大夫正要发话赶人,不防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竟就在跟前跪下了,只见陆观一手按膝,跪得极为端正,自有一股武人威势,却又带着文人风度。
宋虔之看得一愣神。
陆观抬起头来,言辞恳切:“多谢老大人为容州百姓看病抓药。”
老头一愣,道:“行医者不给人看病,开什么药堂,你这小子……”
“悬壶济世,有万世之功,如今容州染病者众,通街仅有您还在大晚上这么熬着,晚辈好生敬仰,这一跪老大人当受。”
老头眼神犀利地看了一会陆观。
“起来吧,你们两个,是官府的人?”
陆观站起身。
宋虔之心里赞叹老头的眼光。
“回去告诉你们沈大人,我就坐镇在杏林春也能救人,州府衙门住不惯。他要是有心,就叫他把龙金山给放了。”老人不欲多说,起身入内。
“我爹要休息了,天不亮药堂又要开门,这一天天的要给上百号人瞧病。你们要治时疫的方子是不是?”青年压低声音,往布帘后看了一眼,竖着耳朵静听片刻,没有任何声音,才道,“我写一份常吃的给你们,再写一份防病的药,身体康健之人也可以服用。你们既是官差,时时要与病人接触,也可叫沈大人让人熬了让没病的人领用。药堂里就我们父子二人,实在是力有不逮。”
布帘后传出一声重重的咳嗽。
青年敛起神,奋笔疾书飞快写下两张方子,吹了吹。
“一般病人都是在药堂里直接抓药的,方子我已记熟了,或者多加一二味药材,全听老爹吩咐。不过……”他无奈地说,“如今出城难,药材空耗甚剧,这么一直不让人进出容州怎么好?何况东岸运进来的货物,都是从容州漕运转出去,这不是长久之计,朝廷早晚会知道沈大人在做什么。”这话已说得相当严厉,青年只以为眼前二人是沈玉书州府里跑腿来又要请他爹去州府坐镇。
宋虔之与陆观把方子一接就出去。
出了杏林春,宋虔之已冷得浑身直哆嗦。陆观还想去河边看看。
“走走,走,不冷。”宋虔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走快点,就不冷了,你得动起来。”
宋虔之嗯了一声,拖着鼻涕串,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嘟嘟囔囔地说:“陆大人,咱商量个事儿呗。”
“说。”
“以后能不大半夜出来办事吗?”
陆观:“我又没叫你出来。”
“我得保护你啊。”
陆观一愣,无语道:“你跟出来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信任地看了一眼病怏怏的宋虔之,“谁保护谁啊!”
宋虔之冷得话也说不出,一只手扯着陆观的袍袖,陆观只得放慢脚步,边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京啊?”宋虔之问。
“五六天吧。”
回京意味着楼江月那案子可以尽快结了,陆观打算顺着林疏桐那条线把给林疏桐有毒养生茶的宫妃找出来,反正秘书省的案子不过堂,他查他的,丢到苻明韶跟前,他想怎么办怎么办吧。
“这不是皇上想要的结果。”宋虔之拍了一下陆观的头,陆观完全没料到,没能躲过去,瞪着他。
宋虔之看得好笑,才一张嘴,感觉嗓子有点燎,咳嗽了一声,被一脸不自在的陆观一条手臂伸来搭着肩,竟像是搂着他一般,宋虔之嘿嘿笑了两声,“你身上真暖和。”顺手还摸了一把陆观敞开的胸怀中那胸肌,手感真不错,越捏越来劲。
陆观面上抽搐,眉头紧锁:“别发骚……”
“都是男人。”宋虔之愈发不要脸地把手往陆观怀里贴,暖手。
“放肆!宋虔之,这是你对待上司的态度?”陆观把宋虔之的手拽出来,那感觉奇怪极了,宋虔之的手又冷又滑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简直要命。
宋虔之只得把手死死揣在袖子里,面无表情道:“去哪儿?再走一会我就吹成冰棍了。”
陆观不怀好意地扫了他一眼,点头:“嗯,很大。”
“……”宋虔之久经风月,登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陆观认真打起嘴炮来,就有十个宋虔之也不是对手。
乌鸦在树枝上嘎嘎地叫,这时节树杈上叶子落得光秃秃的。树下是容州城里最大的漕运码头。
看着前方陆观高大而孤独的背影,宋虔之微妙地察觉到。
陆观来过这里。
河水尚未封冻,堤坝上结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天一亮就会化开。河水很浅,流速缓慢,小只民船在泥滩上搁浅。
“老天爷要收人啊。”
空荡荡的码头上,无人看守,宋虔之话一出口就被风吹得四散,只能听见雪风呜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陆观三两下跃下河岸,往船上去。
宋虔之只得跟上。
“这船运过粮。”陆观从甲板上捡起的颗粒,正是尚未脱壳的籼米。
宋虔之上前一看,连壳放在牙上一碾。
“是好米,滁奚仓里放出来的。”
陆观看了一圈,说:“有脚印,已经有人上船来把角落里的米都掏了,我从船板里抠出来的。”
突然,陆观将宋虔之一把拽到身后,脖子直起,屈起的一脚蹬踏着船舷,隐隐呈现出发力的姿态。
宋虔之也听见了,有脚步声正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人。
码头上地势开阔,且他们就暴露在明处,宋虔之狠狠将鼻涕一吸。
陆观:“……”
十数条黑影从零星散落的几条船中掩过来,只等一个号令。
☆、容州之困(肆)
就在宋虔之打算把靴子里的匕首拔|出来跟陆观平分时,被陆观一把推进船舱里,脑门撞在船板上,登时嗡的一声眼冒金星。
宋虔之:“???”
继而陆观一矮身,也滚进了船里,一把将宋虔之扯到身下。
嗖嗖数声中,宋虔之听出是弩|箭钉在了船上,正要翻身,被陆观一带,从船板滚过。
短箭如雨随黑衣人扣动机括发出,一根接着一根射穿竹篾铺成的船篷,陆观抱着宋虔之在船舱内几滚,嗖嗖声短暂停止,是敌人在补上箭,准备第二番发射。
“走!”宋虔之一声吼,觑机推起陆观,两人猫着腰躲避,从船尾跑出。
黑影无声无息追了上来。
陆观与宋虔之在船篷相接之间时隐时现。
宋虔之想钻进一艘船里,被陆观一把抓住手,推着他往前跑,眼神示意。
右前方十数米外有间木屋,当是码头守夜人住的地方。
宋虔之拔出匕首,铮然砍断门上的锁,推门而入,灰尘扑面而来,激得宋虔之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连忙把口鼻按住。
已经晚了。
陆观恨铁不成钢地扶额,只得认栽,他将耳朵贴在门上,果然听见门外连接的木板传递过来被脚步踩踏发出的震颤声,那些人刻意放轻了步子,显然身手不弱。
陆观抓起砧板旁黑漆漆的一把豁口菜刀,宋虔之左手从另一只靴子里拔出了匕首,两只手中皆握着短匕。
窗户被顶开指宽的缝,宋虔之右眼贴在那道缝上往外看。
略略数了一下,有十一个人,均身着黑色夜行衣,井然有序。一闪念间,身后疾风倒卷。
陆观纵身飞出的同时,宋虔之将窗板猛往外一掀。
一个黑衣人闷声倒了下去。
宋虔之疾喘着钻出窗户,两脚脚背倒扣窗台,半身扑出窗,双匕扎在一人肩上,继而两脚一前一后分开,蹬住窗台,拔出左手匕首,改用三指松握匕首,两腿腾起,下半身向上飞旋一转,落地时拔出右边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