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说这几句话,从牢房到后衙,这来来去去,也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了。
陆观心不在焉地呆看着来路,双腿无须他下令,便带着他的人回宋虔之的房间。
他是已经醒了?
还是仍然睡着?
陆观茫然地抬头看天,晴空万里,一行鸟列队掠过苍穹。倏然一个黑点冲下来,猛扑过来,近到屋檐附近,陆观才看清那是一只信鸽。信鸽收起双翅,停在屋檐上,双脚轻灵地跳了几下,从檐上滑下来,爪子抓住了枝条,拉扯得树枝弯下腰,晃荡着弹回来。
陆观连忙抓住鸽子,心脏狂跳地摘下纸卷。
内里是吕临刚劲有力的字迹:“周先带皇上赴南州,尚未与我汇合,来信麒麟卫队众人已阅,皆不能识。已派人护送医正赶赴宋州,若离开宋州府,切记告知行踪。”
信鸽从树丛跳到地上,宋程阳在廊下撒了把谷粒,起身过来,问陆观:“怎么样?”
陆观说不出话来,把字条给他自己看。
宋程阳看完,心情亦是沉重,对于人力难及之事,他连安慰陆观的话也不知要怎么说,最后只能拍拍陆观的肩:“医正大人一定有法子。你抓来的巫医还在房中,你去看看,兴许已经解了……”
宋程阳话音未落,陆观已经走了。
入屋内,巫医已替宋虔之施过针,正在同军医说话,见陆观进来,巫医即刻住嘴,走到一旁整理药箱。
军医过来,朝陆观禀报:“将军,这毒是从獠人药猛兽的方子改良而来,配制的草药均要在獠人居住的地方取,相生相克的植物也得从獠人地方取。这位……”军医不知如何称呼那巫医,含糊过去,“……说是需要大量漱祸,配合十数种其他药材炼制成小小一丸,给侯爷服下便可解毒。”
“漱祸?”陆观看了一眼巫医。
巫医翻过桌上茶盘内倒扣的一个杯子,看上去似乎口渴已极,接连喝了两杯,才面色不善地告诉陆观,要是再拖上四五日,就算解毒,人也再清醒不过来,只有痴痴傻傻过完下半辈子。
陆观叫来一名副将,单独给巫医备下一间屋子,将人看守起来,并特意吩咐不要吃喝此人屋内的任何东西,以免遭他下毒。
另一方面,陆观接到柳平文送来的第一封信,说是循州方面有些棘手,让大军在宋州先等候。陆观见到送信的人,正是许瑞云带走的手下之一,原来柳平文和许瑞云到循州后,很快便见到了柳知行,然而柳知行虽是循州太守,却不过只是虚职。
整个循州府都由孙逸派去的军队将领把持,连循州府衙也辟出来给军官使用,反而将太守赶去城中另找住宅。不过也正因如此,柳平文一行住进他爹的宅子里数日,也没有任何人监视。
也就是说,循州府根本没人把柳知行放在眼里。布防图柳知行是没有,但现在人混进了循州府,则可以随时捎来情报。
陆观一人一马,未时出城,一路马不停蹄奔往雏凤县城。到得第二天天亮时,马实在受不住,陆观只得到河边饮马,取出干粮,一顿嚼蜡。
清晨青白的朝晖洒在陆观脸上,他眼神定定地看河边卵石上一只频繁低头在石头缝隙里找鱼秧子的黑背鸟,出了会神。
干粮实在难以下咽,陆观拼命往嘴里灌水,将那无法吞咽的干饼在嘴里化软,咀嚼的动作令他腮帮生疼。群山之间,雾气弥漫,被朝阳驱散,连同一夜的潮湿寒冷,都在日光下难以遁形。
陆观已两天一夜未睡,眼睛里拉满了血丝,每一次眨眼都仿佛要掉出泪来,实则是眼内干涩带来的错觉。他蹲到一块石头上,马在下游喝水吃草,陆观的头转回来,看见水中的自己。
他的手指碰了碰鬓边的疤,那地方早已长好,看不出本来是个什么字,只是他脸色难看,这会看着很是狰狞。陆观想起自己刚入京,脸上这血疤,谁见谁怕。
只有宋虔之。
他不怕。
他还夸他也好看。
那时候他是苻明韶调回京的罪臣,空降做宋虔之的顶头上司,宋虔之明明不服气得很,偏偏虚与委蛇滴水不漏得不像是个十九岁的贵族子弟。
时光稍纵即逝,他进京还是大雪纷飞的深冬,此时已是第二年初秋。然则这一年在陆观的记忆里,却比他孤身一人的二十余年都要深厚,他想起来,便觉着回忆里裹挟着饱满的汁液。
水中,陆观唇角微微牵起。他掬起一捧水,仔细擦洗过眉毛、眼睛,揉搓脸上皮肤,最后擦了擦嘴,又低下头把水捧在手心里,含入一口,漱完口起身去牵马。
是夜,同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载着两个人,返回到溪流旁。
少年给马颠得昏头昏脑,下马就吐。陆观放马去吃草喝水,升起一堆篝火,将从雏凤县带来的一只现杀的活鸡解来,他伸鼻子闻了闻,淡淡的腥气中,似乎有一点臭,他把鸡拿到河边去仔细清洗了两遍,找潮湿粗大的树枝插起,在火上烤熟,与少年分食。
那少年人吐过后,肠胃空空如也,腹部绞着痛,冷水他也不敢就喝,只漱了口。
等到鸡肉茂香扑鼻地做熟,陆观分给他一个鸡腿,他撕去鸡皮,小口吃肉,觉得胃里暖和了些许,这才开始喝水。
陆观带回的少年是雏凤獠人主君身边那人,姓贺,旁人都唤他贺然。陆观到雏凤之后,取走的漱祸本就是他买下的,加上让獠人也参加科举一事已在獠人中传开,那些老人们的态度已完全改变,几乎是有求必应。陆观思忖宋虔之中的毒是獠寨古方,便问那主君要一个世代行医的人。恰好这位贺然便是,其实也并无怪异,能在主君身边服侍的,自然是才能出众者。
“吃完就走,待会你在马上睡会,免得到了没精神。”陆观用力撕下一片鸡胸,咀嚼起来。
“人命关天,是耽搁不得。不如你先和我说一下病人的症状。”贺然边听陆观描述,边皱起了眉头,喃喃道,“不该啊。”
“什么不该?”
贺然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麻袋。
“漱祸向来被朝廷限制买卖,大人可知是何故?”
“有毒,虽不致死,但剂量大也可要人命,而且上瘾。”
贺然点头:“正是,要是照巫医的办法,以大量漱祸提炼成丹药,无论他搭配什么药材,都是会要人命的。”
从脚底而起的一股寒冷袭来,陆观嘴里咔的一声咬碎了鸡骨头,噗一声吐到火堆里,滋滋做声。
“或许是,毒物之间,相生相克?”
贺然默不作声,吃完一只鸡腿,他才盯着篝火,拿潮木在火堆里戳来戳去,说:“病人要是吃了这样的药,吃下去,立刻就会呕血。你形容的毒,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只是那巫医,在里头又加了旁的,我要化开毒|药才知他加了什么。”
“毒箭还剩了不少。”
贺然抬头,手里的木棍提在半空,他的眼神极为聪慧,比宋虔之还要年少些,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人,宋虔之经累年官场磨练,浑身更兼英气。
但两人的眼神,俱是一般灵慧清澈。
陆观累得眼皮沉重酸涩,晃了晃神,他低下头,想了一会,计上心头,却不用跟贺然说。
火堆被贺然拿木棍子戳了又戳,火星子在暗夜里爆跳,伴随他稚气未退的话语:“何不将计就计。”
陆观看他。
贺然把计划一说。
陆观又看了他许久,然后他下颌动起来,眼盯着月光下闪动微光的潺潺溪水,沉声问他:“你有勇气这么做?”
贺然点头,眼中带了崇拜和感激:“将来我也会参加科考,会为我们獠族争光,到那时,我想被派回家乡,替朝廷治理边陲,教化野獠,让獠人不必再低人一等。”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陆观想到牢里关着的赵瑜,久久没有答言。终于,他露出笑容来:“好,就这么办。”说着,陆观将身上护甲脱下,让贺然穿上。
“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
贺然眼中一动,脸有些红,他摸了摸胸前的铠甲,这身护甲对他而言有些大了。
“这位病人是跟你来寨子里的那位当家人吧?”
陆观没有说话。
“我一定会救活他,他是新帝跟前能为我们獠人说话的人。”贺然犹豫道,“你把护甲脱给我,是这一行会遇到危险吗?你给我穿了,你自己怎么办?别人认识你,但不认识我,真遇上危险,靶子也是你,还是你穿吧。”
陆观摇头,站起身,单薄的武袍裹着健壮高大的身体。
“你只用听我的,进城后我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等当家的榻前无人时,我便带你去为他看诊,然后配药。余下的都不用你来操心。救了他,就是救了我的命,你也还清了我把这件护甲让与你的恩情。”
☆、残局(拾)
贺然莞尔:“成。我一定治好他。”
陆观牵来马,仍让贺然坐前面,继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到得宋州城外一里时,坐骑马蹄渐渐放缓,黑马不住甩头,在原地上打转。陆观察觉到异样,勒马。
贺然奇怪地回头看陆观一眼,见他把整个身子坐直,侧过头,耳朵迎着风向在听什么。陆观听了一会,下了马,取下马背上那袋漱祸,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是以皮革裹着,以免路遇大雨。陆观重新扎紧内袋,嘴对着口吹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袋子没有鼓起来,就不会漏风漏水。弄好这个,陆观拍拍马头,嘴唇轻动:“去,去吧,躲会。”
贺然不明白陆观为什么把马放走了,虽然已能望见城郭,但徒步恐怕遇上危险更难逃脱。
陆观在前头说:“跟上。”
贺然只有依吩咐跟着陆观,却见他一头扎进灌木丛里,枝条抽在皮肤上引起瘙痒,贺然只有拿手捂住脖子。
陆观回头看了一眼,用手拨开树丛,等贺然跟上再走,三五步便回一次头等他跟上来。
就在贺然一只脚迈出去时,身前倏然被陆观伸过来的手挡住了,贺然向前倾的身子被陆观拦回来。
“等一会,就在这里等,我下去看看。”说完陆观顺着坡度滑下去,双手抓住一株阔叶树,半个身子吊在外面,从树叶之间露出一双眼睛,隐蔽着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城楼望去。
整个城楼被零散的几支队伍包围了,看穿着打扮,竟是宋州军。陆观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看来是他离开以后,逃走的宋州军又集结在一处,打了回来。现在城楼上严阵以待,人影林立,看来还没能攻破。可是孙逸既已死,宋州军凝结力有这么强?还是受到谁的号召,将他们重新召集起来?
还没有进城就是好的。
陆观移开目光,往没有军队正面对峙的黑暗角落里看去,夜色里宋州城外不起眼的一条窄窄河流,乃是龙河的分支,河道却被淤泥阻塞,水不深。这条河曾经他走过,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从河里潜进宋州。
陆观快步跑上坡去,吩咐贺然坐在原地等他,把布袋子塞到他怀里。
“你去做什么?”贺然一手抓着袋子,另一只手慌张地抱住陆观一条腿。
“我去探路,你会泅水吗?”
贺然点头。
“我们可能要游进城去,那条河水下地势复杂,不过水不深,你可以吗?”陆观蹲下来看贺然的眼睛。
“我从小就跟人在河里玩到大的,水性很好,不用担心,你快去吧。”
陆观离开之前,留给贺然一把匕首,让他注意隐蔽。贺然坐在坡上,四周黑漆漆,这里离前方零散的军队也还远着,能够零星望见一些火把,和再远一些城楼上的灯。贺然坐直身体,从树叶缝隙里看见陆观的身影跑远,隐遁进黑暗,片刻后,在更远的地方现身,继而整个身体往下,就完全进入黑暗之中,看不见了。
河水散发出一股臭味,陆观下河后尽量屏气,这季节泡在河里还不算太难受。他凭着记忆,慢慢浮向城墙,一只手触到滑腻冰冷的城墙,陆观另一只手移到墙面上,以两只手的手指撑着,沿着城墙,向西移动,终于见到墙面上有幼儿巴掌大的一块凹陷。
陆观吸了口气,一个猛子扎到水面下。
两岸芦苇掩映,水波轻轻颤动。
数百米外,宋州几路逃兵集齐,将领们并辔绕到队伍旁边,商量如何攻城。
其中两人是随赵瑜出逃的裨将,手下在混战中分散了,后来在客店遭遇突袭,两人趁乱逃出,奔循州府打算投奔一名威望颇高的将领。结果半路上,遇到宋州军旧人,以及这支足有八千人的队伍,队伍里更有与他们分散了的部下。
军中原有官品的武将们原已商量好往循州去,结果这二人带去赵瑜被抓走了的消息。
那赵瑜在宋州城里,素有威望,是孙逸身边得力的军师,武力虽然不济,谋略却十分了得。
于是众人一合计,命队伍掉头回宋州,打算要来赵瑜,也不必与朝廷的主力军硬碰硬。孙逸已死,其余将领都心有惴惴。
“不过你们知道孙将军是怎么死的吗?”一名将领问。
“看来吴兄是知道?”另一人半边脸隐在头盔下,面目模糊,嗓音粗粝,像是揉了沙子。
“怎么不知,我随孙将军到了偷袭地点,将军心思缜密,埋伏在暗巷里,带了毒箭,等到朝廷派的征南大将军现身,孙将军,他百步穿杨箭法极准,一箭就把那乳臭未干的狗屁将军射下马去。”
“你是说,领军之人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不啻一个惊雷,敌方主将已死,则军中无人做主,只要略作谋划,孤注一掷,赢面反比设想的更大了。
赵瑜手下跑来的两人对视一眼,先前说话的人咽了咽唾沫,谨慎开口:“未必,我们刚跑出不远,就有人追上来,杀了其他所有人,留下赵将军和队里的军医。”
“军医?”
“就是给孙将军制毒的那位。”
余人一下都静了。
那就是说敌方大将很可能还没有死,才会穷追不舍地把军医带回去,其余人都被杀了则是无用。这几人都是知道赵瑜底细的,其中两人在循州军队中曾见过这位知州,龙河闹出的事情,他们也是知情的。
“那这样,我们直接杀进城去,营救赵将军。”
“强攻恐怕难下。”
“不必担心,我手下有一队爬墙好手,只是还要计议,冲进去之后如何分散进攻。首要是把赵将军救出来,有了赵瑜,宋州无大将,不出三日,我们一定能将朝廷派来的人马轰出去。”
陆观带着一身寒意,重新爬回山坡上,贺然已抱着膝在树叶后面睡着了,面前枝叶移动,他险些叫出声来,定睛一看,面前蹲着满头满脸都是泥的陆观。
“怎么样?”
陆观做了个手势,在前面带路。
贺然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要下水还是激得他打了个寒战,护甲太重,这时必须脱下。等贺然把沉重的铠甲解下,陆观在岸边挖了个坑,把护甲埋在里头,拿脚将土踏平。
“来。”陆观先踏进水里,一手紧抓布袋,向贺然伸手,待贺然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反手扣住贺然的小臂,扶他下水。少顷,两人都没入水里,只余下头还在水面上。
贺然肩膀沉进水里,冷得滋了一声,用力缩起脖子。陆观在水下松开了手,眼神示意他跟上,人往水里一泡,朝前浮去。
到得城墙下,陆观突然人没了。
贺然小声叫道:“陆大人。”水里一只手抓上贺然的脚踝,只抓了一下,便即松开。
贺然屏住气,一头扎进水里。
·
宋程阳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人叫醒,来的是陆观的一名手下,叫屈肆封的,来报有人攻城。那屈肆封已经布置人抵挡,原以为不必报,但方才发现,州府衙门里关着的宋州军系官员全都被放走了。
“什么?”宋程阳把靴子拉上脚。
“是衙门里留下的侍者干的,只有原来服侍孙逸的那些侍从、婢女没有关押起来,其他都换成了我们自己人。卑职已经让人将侍者、仆役都集中在后衙,看管起来。”
宋程阳坐在榻边,神色有点懵,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问:“巫医还在?”
“在。陆大人留下十二名好手,六人一轮屋前屋后地看守他,方才发现牢里的犯人被放跑了,卑职立刻去侯爷那里查看过,巫医正在为他施针,两名军医在房里坐镇。”
“那就好,那就好。”宋程阳出了一背的汗,立刻穿上另一只靴,披上外袍,边往外走边系腰带。
屈肆封追问:“陆将军何时回来?”
宋程阳算了算从这里到雏凤县,来回总也要三天,现出为难神色:“恐怕要劳你多担待一天了。至迟傍晚,他应该就回来了。将军走前吩咐你全权负责守城,你就,拿出主意来,把州城守住。”
屈肆封知道宋程阳是文官,管钱管粮管不上打仗,也便作罢,下去布置人马,叫人将库里的火油取出,用小罐封起。他给州府衙门留了一百人,指挥其他队伍,分散各处,做好展开巷战的准备。再亲自带上两千人,赶往城楼增援。
宋程阳去宋虔之房间看了一眼,室内没有动静,打算带人去清点粮草,还没来得及下楼,一个湿乎乎的人从楼下撞了上来。
宋程阳吓得惊叫一声,听见陆观低沉的嗓音:“是我。”
“你回来了?!这么快?”宋程阳喜出望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两手抓着陆观的双臂,询问得眼神看他身后带的尾巴,“这是?”
陆观一把将宋程阳抓到楼梯拐角无人处,低声吩咐他事情,吩咐完后,只有他一个人从暗处走出,肩上扛着那袋漱祸,推开宋虔之的房门,砰地一声将湿漉漉的布袋扔在桌上。
“弄到了?”巫医十分意外。
“够吗?”
陆观带来的这一袋,至少有二十斤,那巫医一脸茫然,显然没有想到他能弄到这么多,连连点头,胡乱说道:“够,太够了。”
“还要什么药材?你带军医去,他给你抓。我让人准备了一间屋子,你还要什么,问他们要。”陆观又朝军医吩咐,无论这人要什么,只要是炼药所用,都给他。
巫医站在门外回头奇怪地看了一眼,实在忍不住发问:“陆大人,外面没发生什么事?”
“你想发生什么?”
“赵将军……”巫医迟疑道,“还安全吧?”
“我刚回来,你把解药做来,只要我们将军吃下去能好,我立刻放了你和赵瑜,决不食言。”
巫医没再说什么,跟着军医下楼去了。陆观在暗处看着两人走出院子,进了另一间房,他转身进屋,走到榻边,宋虔之的脸色更难看了,更绿了。
陆观屏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起身出去,到角房用冷水兜头冲了两遍,闻着没什么味儿了,拿干布擦净,这才去宋虔之的床前,给他喂水。
宋虔之嘴唇干裂,水流得一脖子都是。
陆观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很慢,他用袖子擦干宋虔之脖子里的水,低头以唇碰了碰他的额头,眼睛发红地盯着宋虔之难以吞咽的嘴。
宋虔之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陆观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又喂了一勺进去,过了好一会,宋虔之才咽下去,更多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衣服里。
“慢慢来,不着急,慢慢喝。”陆观轻声哄道,用袖子给宋虔之擦嘴和脸,又将帕子按在他的脖子里,继续喂他喝水。
“对,就这样,一点一点吞。”
“再来。”
“再喝两口,你看看嘴都干成什么样了,你嘴唇都出血了。”
喋喋不休的声音响起,小半个时辰,陆观才让宋虔之喝下去小半碗水,他看着宋虔之有些出神,心想宋虔之还能吞咽,应该也能听见他说话,想必也是用上浑身力气,才能配合他喂水。
陆观呼出的气滚烫,他别开脸,通红的双眼看向别处,待压在心口的难受散去一些,起身去把碗放下。等陆观再回到榻前,枕上,宋虔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顿时,陆观的心狂跳起来。
宋虔之依旧是平平地躺着,睁开的眼睛里发黄,眼角浸出泪来。
“逐星,逐星?”
宋虔之安静地躺着,没有答他。眼珠无神地望着一个方向,眼皮只张开一半,眼里浸满了泪光。
令人窒息的难受揪着陆观的眉心,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坐到榻边,一只手抚上宋虔之的脸,知道他只是睁着眼,却没有恢复意识,他将宋虔之的头扳向另一边,让他斜着看的眼能看向自己。
陆观在宋虔之眼里看见一张绝望的脸,那脸上的绝望变得木然,继而他伸出手,手指的皮肤都泛着浅浅的疼痛。
陆观替宋虔之阖上眼皮,翻身上榻,把人抱在肩前,陆观的脸深深埋在宋虔之头发里,闻到他身上的臭味,他闭上眼睛,嘴唇在宋虔之发里蹭,蹭到一些湿意。陆观又起身牵开宋虔之身上薄薄的里衣,他皮肤原很白,这时看上去更白了,白得让人看着就心生寒意。
然而他的皮肉又那么暖。
陆观把头埋在宋虔之胸口,听见他的胸膛中,那颗心脏还挣扎着在用力搏动。
☆、残局(拾壹)
宋州军对城楼发动了第一轮进攻,火油熊熊燃烧,腾起一圈火焰,将整座城楼包裹起来,那墙是糯米砂浆浇筑而成,不惧烈火。由于城楼上有人早做准备,纵然宋州军有人能够用钩索攀上去,也往往钩爪刚抛上去就被烧断,或是被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士兵掀下墙去。
正一筹莫展时,从后方的树丛里跑来一队人,一眼望去竟有三四十人,士兵们纷纷列队,刀剑相向。
跑在最前面的人一手捞着袍子,喘息不已,断断续续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别,别动手,自己人!”
“赵大人!”一人惊叫起来。
“是赵瑜!”众将面面相觑,纷纷下马。
赵瑜气喘吁吁地跑到阵前,向他们介绍带他们从地道钻出城来的一名侍者,只见是生得又高又瘦,脸色发黄,天生苦相的样。
“小兄弟姓柴。”
“多谢,回头自有赏银。来人,带这位小兄弟到后方休息。”一位将领做主,那侍者同文官都被带到后方营地休息。
赵瑜留下,朝他们说了城里的情形,众人听完一阵沉默。
“你是说他所中的毒有解?”
“剂量大本是无解的,只是适逢雨夜,箭未射入心脏,还有一线生机。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军医让人传话与我,他所调制的毒|药,乃是獠人古方,楚人不懂得如何解。他已想出一条妙计,调虎离山,将敌营中另一员猛将调离。”
宋州军将领抬头向前方被熊熊火焰包围的城楼望去,叹息道:“显然他们不止有这两名领军大将,麾下还有不少能人。宋州城易守难攻,这城墙在国主自立之后又重新浇筑了一遍,固若金汤。”突然,他想到一事,转向赵瑜问,“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
“是条州府后衙里的暗道。大楚州城府衙大部分都挖有暗道,以备战时让家眷避祸。”
一员武官冷笑道:“知州老爷们个个倒都挺惜命。”
听出他话里嘲讽,赵瑜没有接这句,径自继续说下去:“那条暗道很窄,只能带小支队伍下去。如果他们已经发现我们逃跑,找到暗道入口,从暗道过去无异于瓮中捉鳖,我们就是这个鳖。这样,你挑选三十个好手,火|药还有吗?”
“已经用完了。”
“那就带上袖箭,先探探,如果无人把守,就先冲入后衙,守好入口,派一人回来报信,从内杀出州府衙门。”赵瑜犹豫道,“这么一来,十分费时,风险也大。”
“现在硬攻拿不下,只有对耗。敌军占据州城,便有了粮食补给,我们随军所带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赵瑜沉默着思索片刻,道:“你们知道朝廷派来的人是谁吗?”
“什么征南大将军,年轻得很呐!黄口小儿,以为打仗是斗蛐蛐,孙将军这一箭,已送他一只脚进鬼门关,只要赵大人那位好友轻轻推一把,让他一命归西。既然已经调走他身边的猛将,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要紧的是解决粮食补给。我已派人去附近城镇,未必没有赢面,咱们还不到逃跑的时候。至不济,是去循州,受点气,只要我们到了循州,与老将军汇合,卷土重来,宋州早晚是咱们的。顾远道不是捎信给国主,阿莫丹绒已经攻下夯州,这支征南军是孤悬在外,只要能解决粮食问题,磨也能把他们给磨死。”一名脸上络腮丛生的壮汉手提流星大锤,唾沫横飞地指点江山,大谈一番。
“先撤军,天就快亮了,从城楼上能把我们的军阵看得一清二楚,大家累了一夜,先撤回林中扎营,吃饭休息,商量攻城策略。叫上所有将领,到中军营出谋献策。”赵瑜虽是文官,说话却铿锵有力,不容置疑,也不与任何人打商量,一派胸有丘壑的样子,多余的话一个字不说,当场便有几名裨将犯嘀咕,但被赵瑜一看,又埋下头,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赵瑜只作看不见,拖着疲乏的身体,迈出了两步,转头看他手下逃跑的两名将领。
其中一人立刻将马牵上来。
赵瑜上了马,朝军队后方驰去。
·
一连数日的雨,把皇城根都泡得要生出绿霉来,
“秦大人,城里的百姓撤得差不多了,六部库里的档案怎么办啊?”上了年纪的一名部员,身上官袍涤得起毛,撑着一把破伞跑过来。
整个兵部大院里正在火急火燎地装车,将部里半年内的军报、笔墨纸砚、炭火布匹茶铫子等物全都装车,事情紧急,无论大小官员,都在帮忙搬运。
秦禹宁自己正在将一麻袋米扛上板车,闻言愣了愣。
要把档案都搬走,别说人不够,车也不够。麟台主事的官员都不在,东御史寺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秦禹宁记起来,执掌东御史寺所存内官档案的孟中丞,在叛军杀进皇宫第二日,被人在东御史寺的荷塘中捞起来,已死了多时,脸泡得肿胀死白。
“韩松!你去把韩松叫来!”秦禹宁大声喊。
“是!我这就去找他过来回话。”
那人刚跑出两步,被秦禹宁叫住,以为还有吩咐,恭敬地走回来两步。却见秦禹宁从捆满货的板车上取下一把伞,匆匆把布套一扯,撑开遮到他的头上。
部下黧黑的脸登时红了,动容地看着这位尚书。
“这什么破伞,不要了。”秦禹宁劈手夺过上了年纪的下员手里那把伞面大张着嘴的破伞,收起来立在墙下,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片雨幕,把地面冲刷得光亮如新,水流欢快地奔入小沟。
“快去。”秦禹宁吩咐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内衙走去指挥兵部的官员搬东西,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必须带走的东西,粮食银钱能带的都带,不能留给敌人。钱庄撤出之前,兵部承了龙金山所带的军队好大一个人情,让他派人护送载银船走河道南下。官员、富户都把现银兑成银票,方便携带。这事必须经几家大的钱号合力,现银交出去,谁的心里都不踏实。于是只有叫户部背书,让户部在三家大钱庄所出的银票上,加绘户部徽记。这就表示就算钱庄出了问题,只要朝廷还在,国库还在,就不愁银子会不翼而飞。
当时杨文还调侃说,户部打的白条都够堆成一座山了。
再说那天晚上龙金山带着军队进京,险些被一干文官叫嚷着推出午门去斩首。
幸而京城里乱得鸡飞狗跳,家家户户惊慌失措,连带好多官员的家中都遭了秧,为保家中女眷清白、家产安全,这才给了龙金山一道免死金牌。
那夜苻明懋纠集黑狄逃兵,杀进京城来,周太后甘作诱饵,假意为皇帝号丧,实则宫中早已得到龙金山报信,对夯州前线情况了如指掌,加上苻明懋从牢中逃脱,左正英叫人选了几名身形与李宣相似的人准备着。巧中之巧,那日下午左正英便说是李宣为大行皇帝引灵到皇城门下,谁都知道去的是皇帝,真要有此刻,这时李宣便是明晃晃一个靶子,为谨慎起见,索性叫人扮作皇上去为苻明韶发丧,毕竟重臣皆已经知道李宣才是真龙血脉,为大行皇帝发丧只是做做样子。
原以为是白预备着,毕竟前线的消息,阿莫丹绒人在夯州扎营,坎达英的御驾到了,坎达英重病,一时半会无法拔营。
但还是到叛军进城后,亮出兵器,朝廷才知来的是黑狄人而非阿莫丹绒人。谁也没有想到,苻明懋的动作如此之快,秦禹宁加急通知了龙金山的军队,却也晚了一步。
左正英更是痛惜不已,他本安排太后与李宣一起撤逃,谁知太后坚持不走,他也拿她没有办法。后来吕临向左太傅告罪,左正英兜头兜脸泼他一脸的茶水茶叶渣子,却也无法真的拿茶盅砸他。
原来周太后命禁军隐匿,故意门户大开,诱使叛军进入皇宫。为了引出刺杀李宣的背后主使,才让人散布皇帝伤重不治的消息,皇宫里一派人人自危,果然放松了苻明懋的警惕。
再见皇帝的寝殿内只有太后和两名宫女,苻明懋一时自狂,胜利在即,亲自带人冲到内室,查看尸体。周太后固然有机可乘,但她让吕临设伏,吕临仍是不敢,直至周太后将凤印摔在地砖上,强令吕临照办,来日若有人找他麻烦,就拿太后的宝印去顶。
吕临自然是不敢跟左正英硬碰硬,当时只是硬着头皮,毕恭毕敬地将带来的布包放到左正英的手边,小心翼翼拆开包袱,亮出凤印。
左正英看着那凤印喘了好一阵气,不住拿手按胸口。
吕临请示用不用给他叫个太医。
左正英一阵咆哮,叫他滚蛋。
羽林卫闯下的祸这才算完。
“你的人,护送六部官员的马车,有一部分人是家里有马的,骑马赶路,也归你的人护送。龙金山军队里的人护送六部装货的车,不管雨停不停了,傍晚必须出发,京城被黑狄人糟践成这个样子,一时半会重建也没银子。”秦禹宁对吕临说。
杨文承他的情,笑了一笑,却着实是个苦笑,他的圆脸也瘦下来,像一张没摊好的方形大饼,还是拉长了的那种。
吕临领命,便去点人,将羽林卫分成小队,每队一个队长,叫在一起碰了个头。吕临自己带的人负责保护左正英和秦禹宁这二位大员及其家眷。
刑部的姚济渠家不用人保护,说是有自家的护院在。吕临一看那护院,便即了然,没说什么,只是把姚亮云叫到一架马车旁去,正好墙上伸出的屋檐能够避雨。
吕临压低嗓音,朝不远处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的“护院”投去一瞥:“他可是一头野狼,你仔细别自己被咬了。”
“我也不想用,但是他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把你们全家护送到南州,算完?”吕临从斗笠下扬起头,眼光犀利地盯住姚亮云。
“没说。”姚亮云扯住吕临的袖子,让他往巷子里避一避,以免被闫立成盯上,背后说人坏话总是不好。
“宋州有消息来吧?”
吕临扬眉:“你怎么知道有消息?谁告诉你的?”
“麒麟卫队的鸽子。”
吕临骂了一声,撩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把闫立成抓过来理论理论,被姚亮云张开双臂一拦一兜,俩人小时候常常这么撞着玩,吕临被他撞得哭笑不得,只得作罢。
“情况不太妙,逐星中毒了。”
姚亮云喉中一哽,皱眉道:“怎么回事?”
吕临:“你别急,我已经派人送太医院医正过去,陆观也在想办法,再等等。你我在这里急成一团也是无用,咱们做好本分。让朝廷南迁到南州,是逐星的主意,他自请领兵去宋州也是要把宋、循二州收复回来,稳定南面局势。只要朝廷还在,抓紧时间站稳脚跟,便是阿莫丹绒势大,一时半会,也不能吞下整个大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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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坎达英在三位心腹的陪伴下,从校场回到王帐,帐内李明昌正在作图,已经接近完成,画卷长六尺三,宽四尺,他笔势沉稳,丝毫未被众将的高声交谈影响,挥毫洋洋洒洒勾出一片崇山峻岭。
坎达英在外巡视一整日,又累又渴,帐内一名美貌少女赤足捧来茶盘,跪在案前,膝盖跪在兽皮上,才及小腿的绸裙紧紧绷在浑圆的臀部。
坎达英端起一碗羊奶茶吃,对美人视若无睹,着眼于李明昌笔下的万里江山。
“完工了?”坎达英问。
李明昌停笔,揉了揉酸痛的双眼,注目这位须发全白的老王。
“还须一日之功。”
坎达英提手示意,侍女为李明昌碰出一碗楚茶,没有奶,也没有盐,茶叶在沸水中载沉载浮。
“是时候动身了。”
李明昌郑重点头:“完工后臣便带人南下,右贤王兀赤述同臣一起去。”
坎达英摆手,正要说话,倏然住口,看了一眼那侍女。侍女连忙起身出帐。
坎达英手肘杵在案上,贴近到李明昌的面前,满脸的皱纹轻轻抽动,说话时羊奶的膻味扑到李明昌面上:“寡人扮作随从,与你同去。”
李明昌呼吸一促,继而垂下双目,右手置于左胸,跪伏在地,朝坎达英磕了个头:“是。”
“明日寡人会找机会,与兀赤述谈一谈,你放心跟着寡人,将来,还要跟着赤巴。”
“是。”
“李明昌。”
“臣在。”
“是你教会寡人目光要放长远,居一时之功,实是无功。眼下阿莫丹绒吞不下大楚,但总有一天,寡人相信,只要有你,有你李氏子孙效力,早晚有一日,你可以将你父亲的棺椁,葬回到郊州。”
“王上……”李明昌颤声道,“家父曾起誓,永生永世不回楚地,这……”
坎达英摆了摆手,苍老的眼睛注视李明昌,他的声音浑厚,落地有声:“寡人知道,你们楚人有叶落归根的说法,我们阿莫丹绒,也常讲北雁南飞。人啊,要有一个归处。再说了,到那时,郊州已不是楚地。”
李明昌一愣,旋即笑出声来,露出谦卑神色,深深磕头下去。
☆、残局(拾贰)
夤夜,州府衙门乱作一团,后衙暗道抓了几个贼人,让火把一照,个个身上衣衫褴褛,一看便是餐风露宿数日。屈肆封发现牢里的人都被放走之后,便在后衙里四处寻找,结果在墙根底下,杂草掩映之处,寻到一个洞口。
那洞口原本极为隐蔽,旁边还有用竹篾编成的盖子,盖子上堆了土块草皮,只是大概逃跑时过于匆忙,没有原封不动地还原回去,这才叫屈肆封的手下看出端倪,立刻来报。
余下便守株待兔即可,屈肆封先前去过了城楼,布置下去,防卫有如铁桶,军中无人不知陆观与安定侯出生入死,安定侯中毒昏迷,屈肆封这手下尽量不去惊扰。只是赵瑜是陆观抓回来的,屈肆封想到将军抓此人应当有用处,才报了一声。
陆观守在宋虔之的病榻前,巫医奉上解药,当时陆观正喂宋虔之吃下。屈肆封不意间瞥到一眼,安定侯早已经面无人色,皮肤更是泛着中毒已深的青色,甚是骇人。然则陆观气势逼人,他也不好多说。
请示过后,陆观扶着刚吃完药的宋虔之躺下去,给他掖好被角,这才下令,让屈肆封带人把暗道入口把守着。
这时候屈肆封抓到从暗道里潜入后衙的人,正要上去禀报。
楼上房间内突然爆出一声哀痛的呼号,屈肆封眼皮一跳,手下催促他上楼。
屈肆封伸出一只手拦住:“先不去,把这几个人押起来,暗道口不封,他们见不到人回去,等急了也许还有人从这洞子出来,我们只需守着,来一个便抓一个。”
屈肆封吩咐完,听见楼上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观蓬头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从楼上急冲冲跑进楼梯拐角。
屈肆封闭上大张的嘴,叫手下人赶紧把人嘴堵了带走。屈肆封迎着跑下楼梯的陆观走上去,抱拳道:“将军!”
陆观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他看了屈肆封一眼,深锁眉头,没有理会他,径自从他身边穿过,向门口守着六名好手的一间房大步走去。
屈肆封这才留意到,陆观光着脚就下来了,他皱了皱眉,扭头望向楼上,见到军医一脸焦灼地趴在楼上阑干正往下望,一股不祥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开。
不到半刻钟,安定侯服下解药之后,吐出一大口黑血,之后便昏迷过去,气息奄奄的消息不胫而走。
陆观将巫医抓进房间,一番审问,之后便铁青着脸拎小鸡子似的抓着巫医的后领子,一路连拖带拽把人带下楼,此时他已是一身铁铠,让人牵马过来,那马不是陆观自己的马,是一头枣红色的战马,平素有时是宋虔之在骑,马儿套上鞍之后,温顺的眼着落在巫医脸上,整张马脸都皱了起来,鼻孔里喷出潮湿的气柱。
待陆观带着那巫医上了马背,马数次扭过头去,想把巫医从自己背上咬下来,偏偏嘴巴被马嚼子固定得难以动弹,只能不满地不住向地喷气,马蹄暴躁地在地面刨坑。
陆观握紧马鞭,警告地用鞭子敲了敲马头。
“将军,你要去何处?”屈肆封这下不能装没看见了,连忙拦上来。
“白天没找到机会,赵瑜定要效仿我们偷袭宋州城,半夜来袭。我带这个混账去城楼同他做一笔交易。”
“卑职陪将军去!”
陆观不置可否,一鞭子响亮地甩上马臀,纵马上路。屈肆封连忙从旁抓过一人的马鞭,翻身也上了马,疾追上去。
这夜城楼上谁都不敢睡,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火油罐子堆在城楼上,巡夜的人增加了一倍,人困了就换下去。弓箭手也严阵以待,夜风寂寂,城楼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杂草丛生,地面尽处,连绵的群山耸立在地平线上,群山后面是什么,没有人去想,也没有人敢想。
“将军。”急促的低喊声惊醒了有些精神不济想要瞌睡的士兵,城楼上的士兵纷纷回头,人人都听见了,铠甲摩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