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年过去,现在,他柳平文在循州城墙下,等着翻墙。
夜风并不冷,直往脖子里钻,柳平文手脚却冰冰凉,牙齿止不住打战。视野里迸进一丝光亮,顿时他脖子也梗直了,抬头看城墙上,竹筐还未放下来。他眼睛越瞪越大,脑仁心仿佛被一根线扯着。
倏然,那点光不见了。
柳平文一颗心坠落下来,盯着晃动的草叶看了半晌,没见黑暗里再出现什么异,这才放下心来,双腿直发软,长长吁出一口气,两只手撑在墙面上,心急如焚地抬头又往墙上看。
半个箩筐屁股露出来,柳平文连忙搓手站好,警觉地左右观察。
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故,那是风吹拂一片杂芜。
竹筐半米半米往下放。
柳平文双眼目不转睛地瞪着那影子越来越近,只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他后脖子出了层热汗,粘腻在颈中。等到竹筐落在他头顶的高度,柳平文立刻伸长双手抓住竹筐,接着它落下地来。
柳平文松了口气,爬上竹筐去,使劲扯绳子。
随即,他身子一轻,脚下没了重心,是竹筐在朝上移动,竹条编成的筐子随每一下移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一下响动都揪着柳平文的心,他只有用两只手抓住两边麻绳,减轻不安的感觉。
就在此刻,一簇火光亮了起来。
竹筐移动的速度加快。
然而拖动竹筐的速度赶不上那火光,嗖然从黑暗里放了出来,拖着一尾光弧飞射而来。
柳平文禁不住大叫起来,整个筐子右面向下一坠,柳平文整个身子都在向下滑动。
他这辈子也没觉得自己这么重过。
“抓住!”
柳平文像一只断线的纸鸢坠在半空,但他两只手紧紧抓住那只一半绳子被燃断的竹筐另一侧连接处,他双脚在空中乱蹬,呼吸全乱了,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手臂撕裂一般的疼痛拉扯着柳平文的神经,一声绝望的怒吼从他死咬着的牙关里迸发出来,他手臂曲起来,两只手紧紧抓住绳索,一只脚在墙面上滑了两下,终于找到感觉,踩在墙面上,整个身子弓起来,同绳子、墙面形成一个三角。
“对,爬上来!不要向下看!”
陆观的呼喊及时止住柳平文回头的动作,他紊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强迫自己有节奏地一呼一吸,双手紧紧抓着绳索,配合脚在墙上蹬踏,一点一点向墙头挪动。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柳平文的耳朵飞过去。
他的左耳被嗡声占据,短暂的失去了听觉,而柳平文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上的绳索,他飞快分出左手利落地在绳子上绕了三圈,朝上每移动两米,就再绕一次。
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
离墙头的距离在缩短,难以遏制的雀跃感从柳平文心底升起。
“去死吧!”
这声恶毒的叫嚷没有钻进柳平文的耳朵,他只专心于眼前救命的绳索,左手掌被钉穿的剧痛令柳平文整个人倒抽了一口气,却连一声惨叫也没有赢得。
柳平文紧紧咬住嘴唇,汗水扎进他的眼睛里,他每动一次手掌,头皮便要麻上一麻,越来越明显的湿润顺着手掌的皮肤,滑进手腕。
“快上来。”
柳平文已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他承重的右手分不出,只有伸出被箭射穿的左手,疼痛从手掌蔓延至小臂,他已经感觉不出到底是哪里在痛。
剧烈颤抖着的那只手掌无力地曲着,终于落到陆观的手里。
“上来!”伴随陆观的吼叫,一股大力抓住柳平文的左手,继而他整个人被扯上墙头。
陆观在柳平文腰上扶了一把,半拖半抱地把人弄上了城墙。
三米宽的城墙上响起一声大吼:“有细作出城!抓细作!”
一丛火把在十数米林立而起,铁铠铮然。
陆观瞳孔紧缩,一手架起柳平文,将人拎鸡仔子似的挟在手臂下,一手抓住绳索,双足在墙面上快速点过,一纵身,兔起鹘落地翻下城墙。
“人呢?!”墙上一声暴喝。
火把从墙上往下照,只见得一片随风晃动的越人高的野草。
“妈的,给我射啊!”
箭雨飞射而下,陷没在草丛里,不闻人声,也没见人头冒出,甚至看不见箭是射在了何处。这时节循州的草还没有凋亡,便是扔下去火把,也点不着。
守城将领气得怒声骂娘。
箭雨射过一阵,他连忙大声喝止手下:“别放了!没看见没人影儿了吗?还放!他妈的好刀用在钢刃上不晓得?草,没吃饭啊!这事都给我吞肚子里去,今晚我们这队没碰上逃出城的人,听见没有?!”
夜空里响起数十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没吃饭啊?!再答一遍!”
“是!”
翌日一早,季宏坐在厚厚的虎皮上,两名绝色美姬身披薄纱,一人跪在柔软的毯子上为他穿袜,另一人服侍他戴上皮甲。
堂下跪着柳知行,他一条腿无力地拖在旁边,嘴角破裂,血凝固在下巴上,半边脸都是肿的,鼻梁不自然地歪着,显然是让人打断了。
柳知行原也是风度儒雅的美男子,如今人样都瞧不出来,五官别扭地挤在一起。
季宏眯起他那只过大的眼睛,他生得也算英俊,偏有一个缺陷,打娘胎出来,便是大小眼,一只眼睛鼓如铜铃,另一只眼却窄如柳叶,因此季宏从来便习惯于将大的那只眼眯上一点,以便让自己瞧上去不显得怪异。
而此刻,他是气的。
“人呢?”季宏嗓音沙哑,是宿醉过后,嗓子里火烧火燎出来的音色。
“回禀将军,在外头跪着,将军……来人实在厉害,怪不得苏老四拦不住,潜入城中的几人,都是能够飞檐走壁的高手。末将揣测,恐怕国主便是死在他们手上。将军须得加强防卫才是,以免着了那起子小人的道。”回话者是昨夜没能拦住柳平文的将领,他小心翼翼地瞥季宏。
季宏压根没有看他,眼皮沉沉耷拉下来。
“拖到校场上,腰斩,集合众军一起观刑。”
将领张大了嘴,满头是汗,连忙低下头去,上来碰柳知行。
柳知行一条腿被人打断了,身子歪斜着,背却挺得笔直,厌恶地扭身躲开将领的手。
“蠢货,不是他,是苏老四。”季宏冷道,“区区数人都拦不住,要他何用,要让全军知道知道,无用之人是什么下场。”
一股气从将领胸中拔了出去,他头重脚轻地走出门去,传达季宏的命令。
苏老四被人拖下去时,满脸煞白,完好的双脚却软如面筋,从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将领定睛一看,又闻到一股尿骚味,赶忙夹紧自己的下身。那股窒息感令他双脚僵硬如木,连连喘息,脑子里一阵埋过一阵的剧痛几乎要把他的心活活掏出来。
幸甚至哉,他没有如实禀报昨夜的情形。
苏老四,冤了你替兄弟多挨一刀,这日子,谁知道能多活几天,兄弟多活一年,便多给你坟头烧一沓纸。走在后头的人更惨,将来到了地下,再与你赔罪吧。
陆观回营后等了大半日,许瑞云才回来,没见到柳知行,陆观心里便明白了。怕是有失手。
许瑞云受了伤,伤在腰上,横贯的一条刀痕,幸而没有伤及内腑。
听说柳平文一只手掌被箭射穿,恰好金疮药撒上许瑞云的刀口,他险些跳起来,被军医一把按住。
“操!”许瑞云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已经给他包上了,没伤到筋骨,会好的。”让陆观发愁的是,柳知行被抓回去,恐会凶多吉少。
许瑞云叹了口气,他整个腰部被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回来的路上失血不少,此刻头晕目眩。
“怎么就会被人发现呢?我们从府牢出来的时候,不是一个见着的人都没有吗?”许瑞云嘀咕道。
不太可能两队人都是恰巧被巡逻撞见,但陆观也很注意,至少一路上应该不会有奸细。除非早在他们分头行动时,已经漏了风,柳平文被拽到半空后,显然是遭到的伏击。这是需要预谋的。
“我把他们集中起来。”许瑞云道。
陆观抬起眼看许瑞云:“派几个人,把他们先送回宋州,就说是这一趟他们都立了功,允他们回宋州后方休养。”
这是不打草惊蛇的做法。
许瑞云喘息道:“你安排吧。”
“你伤还挺得住吗?等人送走以后,立刻拔营。”陆观道,“如果这八人之中有人被策反,那此处就已经不安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老人住ICU半个月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医生早已宣布基本不可能醒过来了。一面上班,每天去医院,有时候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的,就没有更新。
等好一些才能稳定地码字,谢谢读者大人们的耐心等待。
☆、惊蛰(陆)
“皮肉小伤,看着吓人,不碍事。”许瑞云略一思量,叮嘱陆观不要多嘴把自己受伤的情况告诉柳平文。
陆观还有事安排,让许瑞云先休息,便离开他的帐篷,招来数人,安排将那八个人送回宋州,并指示他们一路留意这几个人是否有异常,如果有人沿途留记号或是传暗号,一到宋州便抓起来。路上逃跑者,就地处决。
这一小队人马前脚启程,后脚陆观便命所有队伍集结,拔营向西北方向撤退。大军拔营后不到半个时辰,探路的斥候来报,寻得一处开阔地,隐没在树林之中,不易被敌军发现。
全军一夜急行,终于在破晓之前安定下来,扎营完毕后,袅袅炊烟从密林中随清晨笼罩山林的雾霭腾起,与轻轻濛濛的浓雾纠缠在一处,便是从山谷中通行,遥遥望见,也只会以为是山景。
探子再次回报,五个时辰前大军驻扎的山坳已被一把火焚为平地。
许瑞云脸色铁青,几乎把牙咬碎:“真有叛徒!”他一掌拍在桌上,腮帮肌肉僵硬突出,神情骇人。
陆观并无意外,只说:“继续再探,叫上几个弟兄,盯紧循州城,摸清他们城防换防时间,最好能够摸清城墙缺漏之处,或是有没有什么疏于修葺的城墙段。循州这大半年兵乱不休,很可能有兵燹残留的痕迹。换防时间必须摸清楚,城墙一事能弄清最好,弄不清楚,也先回来。给你一日,路上当心,至迟明日日中,必须带人回来复命。”
“是。”侦察兵带了一支小队,一队十二人,这便出发。
许瑞云招呼陆观先吃饭,各营士兵已在各队将领命令下,生火造饭。
陆观带兵有一大忌,便是不许士兵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训练的第一条原则便是,严守命令,吃好饭,睡好觉。这条军令颁下去时,被各营好一番取笑,到宋州攻下来后,将领们才领会到其中妙处。不让一个人吃饱,便是可举百斤大鼎的壮汉,也只能顶得上一个老弱病残使。
征南这趟,乃是以少打多,讲究策略和偷袭,人数本就是劣势,如果不能人尽其用,则是自伤。
陆观端了碗红薯饭在旁就咸菜吃,重盐腌制的咸菜,这一趟陆观让人带了不少,实在弄不到肉吃时,吃点盐,人身上也有力气,更可下饭。
许瑞云过来跟他说话,才起了个头,不远处俊秀的少年郎东张西顾,许瑞云便顾不得陆观了,笑呵呵地过去找柳平文搭话。
陆观原在想从一名战俘口中审出的季宏作战的风格,想这在战俘口中极其凶残,骄奢淫逸得不可一世的暴徒,会如何作战。视线不由自主被许瑞云、柳平文二人吸引了过去。
只见许瑞云走近到柳平文跟前,向来威严有余亲和不足的一张糙脸上露出了点笑容,被金灿灿的朝阳浸得扎眼。
柳平文一只耳朵红透了,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试图从许瑞云手上把手抽回去,许瑞云却扣着不放,还拉起柳平文的手掌,在唇边呵了几口气。
柳平文臊得不行,兔子似的惊慌失措地到处看,一下子便撞见陆观本也不欲遮掩的目光,把手一把抽了回去,疼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许瑞云跳了起来,轰雷一般的大嗓门一声接一声叫:“军医、军医呢?大夫,来个人给瞧瞧啊,人都说疼了!”话音未落,柳平文拿好手把他嘴巴一捂,强行拖到树后去。
陆观看不见了。
旭日东升,是一瞬间的事,矫若游龙,直登九天。
宋州府后衙内,房中传出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循循善诱地哄道:“贺然,我叫贺然,恭贺新禧的贺,然也然也的然。”
宋虔之看着他笑了笑。
贺然一愣,脸皮发红,急道:“侯爷你笑什么?笑也不顶用啊,你试试,叫我的名字试试看?”
宋虔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瞪着乌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然。
被这么个美男子专注凝视着,是个人能受得住吗?贺然抓耳挠腮,继续哄他:“你感觉一下,嗓子发出声音试试,你手放在喉结上,对,感受脖子要有震动,回忆从前说话的时候,舌头在口腔里活动的感觉,我们慢慢来,一个字一个字来。”
宋虔之的视线离开小大夫,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屋外去。
清晨的阳光倾洒他满头满脸,大袖宽袍,身材挺拔清瘦,领中伸出一截洁白的脖颈,后颈剃得发青的一截发茬,无不洋溢着锦衣少年的意气风发。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不会说话呢?怎么能不会说话呢?贺然一跺脚,追了上来,手还没沾到宋虔之的袍袖,宋虔之就已经噔噔噔跑下楼,快步奔向马厩。
贺然追在后面大叫:“侯爷!骑马不行,这才第二日,要是摔坏了……”
一头枣红色的战马扬起脖颈,咆哮出一声长嘶。
套上笼头,系上肚带,取下马鞭,踏着马磴子翻身上马,宋虔之做来一气呵成,他挺拔身姿立于马上,上半身略略后倾,继而俯下身,低头让过顶上横木。
看马的士兵打开马栏。
战马四蹄飞扬,奔出马圈。
贺然目瞪口呆地盯着宋虔之带着马缰,纵马奔出后衙侧门。
“怎么没人拦他?!”回过神来,贺然立刻叫来两个士兵去追。
屈肆封搓着手大步走来,笑呵呵地朝贺然道:“这么些日子,把侯爷憋坏了,放心,他心里有数。”
“他有个屁的数,我好不容易治好的,摔坏了算谁的?”
屈肆封也骑了匹马出来,乐了:“既治好了,就不归你管了,横竖算不到咱们头上,摔坏了也算是陆大人的。叱!”屈肆封用力一抖缰绳,眨眼间马便带着人跑得没影了。
贺然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不住起伏,他低头,皱眉看见自己心口的一只手,正在有节奏地帮他抚平心绪。
抬头却是同行,便是屡次威胁要咔擦他的那位军医,名叫贾健的。这名字本是不重要,但因二人总要配合着为宋虔之调养身体,不能老是“喂”来“你”去,不得已,贺然非得同他通过名姓。
贺然一把拍开贾健的手,问他会不会骑马。
贾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马厩里鼻子喷得冲天响的战马,哆嗦道:“我只能骑一骑小马驹,小母马。”
贺然:“……”
“你操什么心,屈将军追去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让侯爷开口说话吧,明日一早再不能说话骑马,咱俩只有……”贾健的手在脖子上横着一比划。
宋虔之纵马跑出知州衙门后,在宋州街道上兜了一圈,“吁”的一声拉住了马,低下头去抚摸马脖子和耳朵。
马神气活现地甩头,长耳朵竖起,两只耳朵伸向相反的两个方向。
街边有个垂髫小孩,坐在插大旗的铺子门口,一眼一眼朝宋虔之看,发现宋虔之看见他了,连忙把头低下,嫩白的小耳朵充血通红。
宋虔之看了一眼,是家做糖的铺子,还没有开张,铺里一个蓝布碎花裹头的年轻女人正在左右开弓,铆足了劲,拿帕子擦洗柜面。门上的匾额已经摘了下来,竖着放在门口,朝上放的一头烧焦张嘴。
妇人也向街上看了一眼,脸微微发红,一只手按住头巾,将手臂合拢起来,腰板挺直,动作小了许多。
宋虔之翻身下马。
妇人诧异地瞧他,直到确定是向着自己走来,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布裙上来回擦手,嘴唇嗫嚅,不知道说什么好。
“开张了吗?”宋虔之笑吟吟地问。
妇人声音发抖:“有、有糖的,没摆,客人要什么?”
宋虔之取出荷包,认真看那妇人:“要点最普通的粽子糖,寸金糖有吗?”
“粽子糖有,寸金糖……”妇人疑惑地攒起了眉头。
“就是芝麻裹的糖酥,切成小段。”宋虔之耐着性子解释。
“啊,有,芝麻酥,小哥您且等一等。”妇人入内。
门口玩耍的孩子站在不远处看宋虔之,他的手玩耍得黑漆漆的,宋虔之在柜台外面的条凳上坐下,朝小孩招手。
孩子犹豫片刻,不确信地迈出步子,停了下来,亮晶晶的眼好奇地鼓得圆溜溜地看宋虔之。
“来,叔叔有事想请教你。”
这孩子已八岁,从未听人如此客气地跟他说过话,便抿着嘴走了过来,看着宋虔之,也不吭声,认真的神色显出他在听。
“你们刚回来?”
宋虔之生得好看不提,笑起来时很有亲和力,在小孩眼里看来,他便是茶馆里的说书人常讲的皇子王爷一类人物。
小孩张开嘴,话声有点急:“两天。”想了想,他补充道:“跟着阿娘回来两天了,我们家卖的糖可好吃。”他用力一吸,鼻子下拖着的一条亮晶晶的鼻涕虫缩了回去,他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吃花生糖吗?那个好吃。”
宋虔之笑着点头,高声向店内说:“还要花生糖,一样半斤。”
小孩高兴起来,眼神大胆起来,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手指着宋虔之的马,“你有马。”
“有,还有不少。”
“你是什么人呐?”
“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就这么告诉你,岂不是我亏了?”
“狗蛋儿。”孩子说完,嘴唇紧紧抿起来,目光闪烁着垂下去。
“你爹姓什么?”
“叶,一叶知秋的叶。”
“发蒙了?”宋虔之问。
小孩偏着头瞧他。
“学堂,上过学堂没有?”宋虔之心想,在这南部边陲,发蒙怕是有旁的叫法。
“上。”孩子眼睛亮了一下,继而犯难地说,“先生没回来。”
“先生去哪儿了?”
那孩子浑身一抖,摇摇头,一脸难受地紧紧皱眉,呼吸急促起来,好半晌才喘息着回答:“死了,都死了,阿爹也死了。”
“狗蛋儿!”妇人一声怒喝,怀里拎着三个纸包,警惕地瞪了一眼宋虔之,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
孩子疑惑地看母亲。
妇人把纸包放在柜台上,铁青着脸说:“二十四枚铜钱。”
宋虔之将手指扣着的银锞子放在柜台上。
妇人皱眉,才要张嘴,听见衣着光鲜亮丽的青年人说:“余下是给这孩子念书的钱。”
妇人摇头,面容仿佛是泼不进去水的一块铁板:“我们不认识你,不能随便接受你的好意。你等等,我去找街坊换钱。狗蛋儿。”妇人对儿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看着别让客人走掉。
前脚妇人刚走,宋虔之摸了摸孩子的头,问他:“有大名了没有?”
孩子摇头:“先生给起。”他眼神茫然起来,声音也轻轻的,“也有阿爹给起的。”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宋虔之道,“单名一个匡,开笔后,字可起为闻道。匡扶天下之匡,闻道有先后的闻道。”
“给我起的吗?”孩子清脆的声音问。
“你若喜欢,你阿娘同意,就可以用。”宋虔之回答。
“若我阿娘不答应呢?”
“那你就将我说的话全都说给她听。”
“匡扶天下,闻道……”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至多半年,这城内会有新的学堂,有更多的先生,告诉你阿娘,告诉你的伙伴们,明年始,三年一科考,好好读书,你会有出路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盯着宋虔之上马,耳畔一直回响着他说的话,等到那一匹马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突然想起来他娘叫他看住人,登时吓得跑进后堂,脚下发软,第一反应便是跑到后堂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叫他娘找不见他。心里又反反复复想送名字与他那人说的话,咀嚼出来了些许滋味,心中渐渐不怕了,站直小身板在柜台前等他娘回来。
宋虔之骑马回去,把贺然吓坏了,连忙过来把脉,宋虔之与他说话,流畅明达,显然是已经完全恢复。
贺然仍不放心,把路上要带的药材都收拾齐备。
而宋虔之召集屈肆封与马肃二人,在房间里简短布置了一番。宋州城的两千人,他只要一千,陆观留下来的精锐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
屈肆封一不放心宋虔之的身体,二没忘记陆观的吩咐。
“谁是征南大将军?”
屈肆封硬着头皮答:“自然是侯爷。”
宋虔之点头:“我力所不及的时候,听陆大人的,现在我好全了,就听我的。”
马肃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雷,手掌在桌上一拍,指指屈肆封:“是我们侯爷武功不济,还是马术不精,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就算让姓陆的小子知道,也是他们两个去拼榻上功夫,横竖把床滚翻了也不干你小子半点事。”
屈肆封一时间无比尴尬,握拳在鼻下,咳嗽了一声,朝马肃打眼色。
“正是,横竖不干你什么事。”宋虔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屈肆封,“本侯昏迷时,你是看上了陆大人?”
屈肆封连忙撇清关系,话都不会说了。
“那就好,否则眼下本侯要拿你练练手,试试身手。”
屈肆封连忙道:“卑职不敢。”
宋虔之挥手道:“去挑人,今夜就出发。马肃,你把那几个熟悉路线的乡民带来,我要问问,这一路还能收不少人。叛军与宋、循二州百姓结仇,是我们的机会,为他们一血仇恨,也是我们的责任。”
“是。”马肃连连点头,“这两州也是大楚子民。”马肃深深看了一眼宋虔之,只见到宋虔之捉笔拉出一条曲折的弧线,标注龙河,接着,是龙河沿岸的村镇,连绵群山,宋州、循州州府所处的位置。
不知什么时候,马肃和屈肆封已出去,宋虔之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凭印象将龙河沿岸主要的地方道路都绘了出来,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捉笔的手垂在一边。
宋虔之脑海里浮出一个声音来,是陆观的声音在呼唤他,悲痛贯穿了他的声音,在一片茫茫黑夜里,陆观不断喊他的字,摇撼他的身体,令他昏迷中也似在大海上被要命的浪潮抛高又温柔地托着降下来。
有一晚他梦里,萤火漫天,鼻息间尚且有夏夜迷人的花草馥郁,陆观轻声地叫他的字,叫了好些遍,一声比一声更轻,柔得不似平常。
他叫他:“逐星啊……”
那样温柔低回,却令梦里的萤火都变了颜色,那青白的冷光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草丛里走出陆观伟岸的身形,近时他看清了陆观双目下那两滴血泪。
回忆到了这里,宋虔之突然睁开眼睛,他急促喘息片刻,深深吸气,双目略略睁大,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马肃请示了一句。
宋虔之扬声道:“进来。”
从村寨里带回的几位乡民是经过马肃层层盘问挑选出来的,愿意为征南军效犬马之劳,宋虔之朝马肃吩咐取酒来。
几人当中显然有一位是“头儿”。
宋虔之请他们坐下,等酒来了,亲手拍开泥封,满上。匕首亮出时,三人俱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在这些乡民的注视里,宋虔之割破手掌,将血滴在酒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老太太的身后事全都结束了,回来之后,从下午睡到今天。
恢复日更,放心追文,感谢读者大人们。
☆、惊蛰(柒)
血滴进酒里,蜿蜒晕开,如同千丝万缕的龙爪花。
为首的“头儿”见如此,接过宋虔之递来的匕首,照样划破自己的手掌,两人的血都滴在浅口的酒坛中,宋虔之一手提起酒坛,灌满四只酒碗。
数人都看着宋虔之。
“干了这一碗,后面的事情,就要偏劳各位兄弟。”
那头儿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带着的两个乡民却都是他的叔辈。宋虔之心想,能让一个年轻孩子当头,此人必定勇武能干,年轻人不能以德服人,却能以武服人。
“不敢,我们都听说了,征南大将军是朝廷重臣,勋爵人家,我们这些泥潭里的小虾,岂敢同侯爷称兄道弟。”当头的没有端起碗,他手下的人个个也木着脸,都是田间地头的人,晒得一脸金黄色,颧骨涂染着天然的两坨红晕,嘴唇干裂,如同木纹。他们个个手指粗胀,指甲里黑色的泥痕无论怎样也洗不干净。
宋虔之放下碗,道:“兄弟们心里还有疑虑,说出来听听?”
那年轻人笑了起来,擤了把鼻涕甩在地上,咬咬牙,说:“侯爷爽快,我们三个的命,不要便不要了,只是兄弟们身后,还有一个村子的人户,妻儿老小,表舅外甥,侄子侄女的一大帮子人。我是个粗人,想跟侯爷先讨点银子,安顿家里。”
“马肃,取一千两银子来。”
年轻人呼吸顿时窒住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胸膛中发热,摆了摆手说:“用不了这么多。”
宋虔之没有理会,示意马肃就去取。
三个乡民面面相觑,在带头人的牵头下,三人纷纷站起,不等宋虔之拒绝,三个庄户大汉齐齐下跪,在地上给宋虔之磕了三个响头,继而大大方方地站起,面上没有半分受了屈辱的意思,反而脸都更红了,眼神也洋溢着兴奋和感佩。
“那我们仨,就算卖命给侯爷了。”当头的端起酒碗,被宋虔之按住了手,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宋虔之。
“不要你们卖命,只需带路就是,军队里多好手,我们这一支不是花架子,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只是我想办一件事,没有三位帮忙,事情办不成。”
“侯爷请吩咐。”
“我听说从宋州败走的叛军,不少都各自归家了?”
那年轻人犹豫片刻,想到方才得的银子,足够自己村里不下地也用上十好几年的了,他搁在桌上的右手,不断动来动去,食中二指互相搓弄。
宋虔之也不急,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喝,他也不看这三个人,一脸思索的模样。
良久,年轻人下了决心,不去看自己的两位同伴,开口道:“成王败寇,侯爷想要清算也是理所当然,我知道叛军都在哪,也知道哪些村子完全归附了孙逸,有那么两个村,全村都当了细作,到祁州刺探军情……”
“郝九!”年纪大些的一个男人忍不住喝阻正在说话的年轻人。
郝九做了个手势,垂着头,嘴唇发抖地怒声道:“表叔,做人要知恩图报,咱们得了这么多好处,全村都得救了,难不成您还想一张嘴吃两家饭!”
“他们也都和咱们村子沾亲带故啊,你同姓的那些堂兄弟,认了你做干爹的那些子弟,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是有来有往的,你……”
宋虔之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揣着手,脖子一缩,闭了嘴。
“你接着说。”宋虔之朝郝九吩咐。
郝九一直低着头,把情况全交代了,叛军多是宋、循二州当地人,被孙逸强行抓了壮丁,少数是外地驻军,随各自将领来这边地想杀一番功名出来。
“大楚人才济济,当兵当不出名堂来,宋州循州地盘虽大,孙逸自立为王,仰仗军队,怎么也能奔个好前程,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便是乡里的粗人也都懂。孙逸对有本事有胆气的年轻人许以厚禄,但这些年府库不充裕,这些钱帛粮食不过也是打劫来的赃物。一窝子土匪,还做梦当皇帝,将宋州、循州糟践得不成样子。”郝九越说越是激愤,这话不全是说给宋虔之听,更是说给他两个同伴听。
宋虔之听明白郝九的意思,对这青年有些刮目相看了。
“那些叛军,不打仗的时候,四处逞勇斗狠,祸害乡里,淫辱女子,对老人孩子随意拳打脚踢。不过是因为他们怕,要找个地方出气,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些人一旦退缩,不仅逃兵本人要斩首,全家也要杀光,左邻右舍,同姓同族,无一幸免。既不能做逃兵,只有欺辱比他们更不如的人,心里那口气才能顺过去。这样的人,大表叔、四表叔,你们觉得不该杀?”
“这……郝九,话不能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逼不得已,我们知道你心善,看不惯那些兵痞,可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况,如果这一千两银子是以出卖乡邻为代价换来的,村里的老小也花不下去手,到时候事情戳漏出去,咱们成了什么人?岂不是猪狗不如烂心肝的。”另一人气得不住跺脚,后悔跟着来了。
“我不是要杀他们。”宋虔之道。
郝九猛地抬头。
“不杀?”
“不杀。”宋虔之肯定地答复他,“我是要收编他们,让他们去替我打头阵。”
“他们如何能肯?”郝九皱起眉头。
“那就看谁狠了。如果你所言非虚,孙逸能用的招,我也能用。我还要加上几条,凡是欺辱百姓的,其本人受戮刑,家中女子没入官妓,男子充军发配,永不入仕,不牵连邻里,只牵连血亲。”宋虔之说,“既能在乡邻之间发泄,这种人不会因为一人受罪牵连左右就心生畏惧,说不得还要豁出一条命拉旁人下水。对本人处以极刑,牵连至亲,想必能够得法。”
郝九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好。”
“愿意去打头阵的,一人赏钱一两白银,牺牲者家中老小由朝廷供养。杀敌十人以上,计有功,按照杀敌人数,赏以武官职位和钱财。大军今夜开拔,你们三人中可有人精通绘图?”
“四表叔。”郝九向身后看了一眼。
干瘦的一个黄皮男人上前来。
宋虔之将才绘制的图给他看,那男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附近的村镇情况和位置标注上去,路线和距离也做上标注,各村人数,各村叛军人数写个大概,可有难处?”
男人看了一眼郝九,郝九点头,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宋虔之回话:“没有难处。”
宋虔之思忖片刻,又道:“郝九,你带你大表叔先回去,把钱带回去分给乡里,发动乡里民众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朝廷既往不咎,赏罚分明,能不能拼出个王侯将相来,就看循州这一战了。我方才说的赏罚,尽可以拿去说,过去他们被逼着与朝廷作对的事情一笔勾销。”
郝九眉头皱了一下。
宋虔之说得差不多了,郝九端起酒碗,咬牙看宋虔之,在他的注视里仰头一口饮尽。
宋虔之自己也喝干了一碗。
郝九带的两个人也喝了。
三人各自出去,关门前宋虔之留住郝九,说要给他一样信物。郝九吩咐两个表叔先出去,看着宋虔之摘下一枚玉佩,是郝九从没见过的好东西,他双手捧过玉佩,玉石在手中温热。
郝九看了看宋虔之,欲言又止,终于没说,眉间略笼罩着一层薄愁。
“郝九,你可知本侯从前司何职?”
郝九茫然摇头,更不知道宋虔之这话从何说起。
“我替朝廷掌管麟台,手下过的人命,都是奸佞贪官。我心里自来有一把标尺,绝不会饶过一个有罪之人。”
郝九双眼渐渐睁大。
宋虔之将两只酒碗注满,端起酒碗,豪气干云地一口喝干,亮出碗底,一滴不剩。
“大局所迫,今日我还无法给你一个公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着看新帝还你们一个公道。”
一时间郝九心里的疑惑都散尽了,他这才明白宋虔之话里的意思,攻克循州,他得用这些人,但不代表他们犯的罪都不算了,一笔勾销,勾销的是造反之罪。
郝九端起酒碗,片刻后空碗响亮地倒扣在桌上,他举起袖子把嘴擦干,向宋虔之抱拳,深深看了他一会,发红的鼻子急促翕张一阵,眼神定下来,辞出。
大军出发前,宋虔之把几个管钱的文官叫来,仔仔细细在房间里算了一笔账,把能够动用的银钱都数了一遍,收拾东西的时候,屈肆封进来悄悄给他说了些话,宋虔之将信将疑地把房间角落里堆着的一尺高的棉被褥子掀开,下面竟有一口大箱子。
打开铜锁,宋虔之只看了一眼,满眼金光乱灿,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
屈肆封连忙帮他把箱子关上。
“侯爷?”
宋虔之心里骂了一句,想不明白这么大一箱子钱,陆观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又是从何处弄来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们不是刚打了一个大胜仗。”
“……孙逸这么有钱?”宋虔之明白了,孙逸自立为宋王之后,局势未稳,竟已经在搜刮钱财,这股子粗莽的山大王气势让宋虔之一时语塞。难免感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白古游败的那一战,还是败在他不忍心杀大楚子民,忠勇过头,才令他输了那一仗。也是朝廷处处掣肘,粮饷跟不上。一代战神,没有输在敌人的战术上,却输在了自己的忠心,和自己豁出性命去庇护的大楚朝廷手里。
“侯爷?”屈肆封唤了一声。
“没事,有钱了,我得跟人合计一下怎么用。陆观他们有信来吗?”宋虔之问。
“来过人,阵地换了,这两日间要送八个人来宋州府。”
“什么人?”刚问了这句,宋虔之就想起来,跟着许瑞云他们去循州府打探的那几个人,如今正是缺人,那几个都是好手,突然让人送回来,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宋虔之略一斟酌,吩咐屈肆封,让传话的人回去回话,人送回来就在宋州府里看管起来,不必随军。
“什么时候开战?季宏有什么动作吗?柳家少爷救出来了没?”宋虔之问。
“柳平文已经得救,只是他父亲……”
宋虔之点头表示知道了,打发屈肆封出去整军。
他换上一身重铠,拔出长剑,归剑入鞘。
窗外正是夜深,脚步声不绝于耳,伴着阵阵马嘶,宋州城一夜无眠,寥寥数百户才逃回来的平民亮起了灯。
及至大军出发,宋州城民夹道跪送,有些人背上背着小孩,手里牵着老人,他们个个不发一言,跪在路边,一路从州府衙门跪到城门,十步就有一人手执火把,为大军照路。
压抑的沉默中只听得马蹄声响,军队行进的习习声,和子夜的长街上,随着微风摆动的零散幡旗。
宋虔之坐在马上,将将要进城门洞,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大喊:“征南军必胜!大楚必胜!”
继而声音连成一道长龙,从街头传到街尾,山呼海啸一般连成一片:“征南军必胜!大楚必胜!”
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蜿蜒,送行的宋州百姓纷纷起身,一面喊一面举起火把,明亮的火焰翻腾如浪,照彻整个宋州城,将黑夜燃成白昼。
宋虔之朝身后一抱拳,不再回头,带领大军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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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陛下,此乃断尾求生,宋州既已攻克,循州只余下一个季宏。安定侯断不会连此人都无法对付,当务之急,是要在南州站稳脚跟,笼络南边的望族大姓,安排官职,各司其职,天子在,朝廷在,我大楚就在。”
连日混乱奔逃,昨日北面逃下来的官员陆陆续续在南州安顿下来,当地大族趁夜也都觐见过了李宣。这一夜文官也都没有闲着,各自在左正英的安排下,草拟文书,昭告天下,将李宣改名为苻明晟,继承大统,首要是要为李宣正名分,之后便要将诏书发给各州,定登基大典的日子、流程,虽然都有祖制在前,毕竟李宣是荣宗的私生子,须为他编出一套真龙天子的说头来。
南州行宫比着京城皇宫建造,仅仅是小了一些,议事的正殿也是,殿内此刻只有左正英、秦禹宁、杨文、荣季在场,南州大姓万家、司马家俱无人在,也是左正英的意思,便要给南面的世族一些好处,也要按部就班,不可操之过急。
“南州诸事已定,末将留下八千人,余下大军随我去支援循州,有何不可?”龙金山情绪激动,声音如雷。
左正英不悦地看了一眼秦禹宁。
人是秦禹宁带来的,秦禹宁心中叫苦不迭,龙金山发起狂来,岂是他一个尚书文臣能够按得住的。何况龙金山本就是山贼一路,不按常理出牌,同他讲天下大义,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坎达英已追到了宴河,逼近衢州,若是他发起猛攻,你将陛下的安危置于何处?”左正英一手握着胸襟,脸色微微发紫。
“宋州、循州地势险峻,如果我们能拿下,就有了退路,便是坎达英追击过来,末将仍有翻盘的信心。左大人想在南州定都,如今前线离此地不过二三百里,便是有风平峡在,现有的兵力和粮草,也抵挡不住。坎达英同样是泥牛入海,他不敢打过宴河来,刘雪松立了军令状,一定能将坎达英拖在宴河北岸,粮草也足够支撑一个月。要是一个月后,循州仍拿不下,末将愿意提头来见。”龙金山乜眼扫了一圈。
李宣脸色煞白地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言。
秦禹宁和杨文俱是思索神色。
左正英看了一眼兵部、户部二人,脸上紫涨愈甚,嘴唇发抖略略张开,双目鼓突,一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