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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太傅!”李宣一声惊叫。

门口乱作一团,吕临亲自跑出去找太医来看诊。

作者有话要说:  改BUG

☆、惊蛰(捌)

杜医正到时,左正英满脸痛苦,脸皮和嘴唇已呈紫黑颜色。医正顿时如临大敌,叫小徒取来药箱,一阵乒乒乓乓翻找出药瓶来,取出一丸保心丹,喂给左正英吃下,将人放平,让他躺着休息。

外间众人不发一言,李宣坐镇,却如坐针毡。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不断冒汗。

医正说左正英是急发心疾,服下保心丹就无大碍,幸而发病时身边这么多人在,药吃下去的时候正好,只要人定下来,心脏疼痛便会得以缓解,稍事休息就可恢复。

然而直至第二天破晓时分,左正英还在内殿躺着。

外间几人俱是一夜未睡,起初还在议事,议到后来发现桩桩件件都要落到左正英头上去拍板,只得作罢,且叫司天监的官员来了一趟,吩咐司天监去算日子。后半夜,南州州府来见,还带来州府衙门的钱谷师爷。

秦禹宁拿手背遮住眼睛,一脸惨不忍睹,戳了戳杨文,示意他带出去说。

荣季已带走了司天监官员,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天子与兵部二人面面相觑。

这是龙金山第三次面圣,第一次在苻明懋带人闯宫时匆匆一面,第二次李宣授他镇北军帅印,第三次便是现在。

李宣看上去疲惫已极,眼下裹着两团乌青,眼神定定地钉在地上,想着什么。

天光渐渐由青转白,李宣一身明黄色龙袍,被淡淡的晨光笼罩,面容皎洁如月,确是难能一见的美男子。

龙金山收回视线,心里却在琢磨,李宣的性子软,镇北军能不能南下,最后只能是左正英来拍板。秦禹宁已经摆明了不跟左正英起冲突,大象鼻子插葱,揣着手在旁边木然听令。

“既然太傅病了,末将先告退。”龙金山上前请示。

李宣晃了一下神,疲倦地吁出一口气,一手支额,挥了挥手。

龙金山便告退出去。

秦禹宁视线从殿门收了回来,殿内只余下他与李宣,秦禹宁叹了口气,沉吟道:“陛下,巩固南面疆域,于我朝廷安定,大有裨益。”

李宣摇头:“太傅的思虑也并非多余,狄人骁勇善战,坎达英宝刀未老,他手里的李明昌,可谓如今天下第一谋士,白大将军也折损在他手里,即便他不是光明正大之人,阴谋诡计,未必不能成事。朕并非惧战,而是整个朝廷既已来了南州,若不站稳脚跟,还有何土可守,何国可称?”

“不如让龙金山分兵南下,留下守城之军,再以快打快,速战速决。”秦禹宁放低嗓音,“陛下,龙金山可是愿意立下军令状的,想必已是成竹在胸。”

李宣犹豫未决,只说等左正英醒来再议。

此时杨文也从外面进来,短短月余,他滚圆的肉脸已消瘦下去,从京城南下途中,他夫人病重,药材难寻,人被留在了孟州,昨日被留在孟州陪伴他妻子的家丁抵达南州,因天气太大,阴阳先生铁口直断,要在孟州为他妻子下葬,才能保杨家世代平安。

杨文眼睛泡肿,抬起眼看人时令人只觉得阴气沉沉。

“陛下,南州府库充裕,存粮顶得上三个京州。”

闻言,李宣与秦禹宁都松了口气。

“这一仗,可以打。”秦禹宁望向李宣。

杨文揣起手,一言不发。

李宣沉吟片刻,道:“待太傅醒来,朕与他说。”

随即杨文与秦禹宁同时起身,二人正要辞出,李宣的声音响起:“杨卿留步。”

杨文站住脚,秦禹宁出去。

庭院里吕临站在树下,正对着一株开得火红的石榴树仰头望向梢头,晨曦中有两只雀在枝头跳跃,引得花枝乱颤。

“吕大人,借一步说话。”秦禹宁此言一出,吕临便同他走到东侧廊庑下,秦禹宁皱着眉,一面同吕临说话,一面四下留意,他一眼也不曾看着吕临,说完便匆匆告辞,离开行宫。

当天接近中午时,左正英才悠悠醒转,坐在榻边,长吁短叹。听见圣驾亲临,左正英施施然下地,尚未起身,就得李宣的特许,准他坐着回话。

左正英一手扶着额头,先称自己头晕,随在天子身后的医正上前来替他把脉,好一番望闻问切,意味深长地与左正英对上一眼。

“陛下,太傅忧思过度,上了年纪,乃是急怒攻心,引发心疾,需要静养数日,方得安稳。”杜医正退下。

“朝中事多,一样也少不得太傅,可朕也不能不让太傅休养,不如就在宫里养着,待稍好些再回去。朕若有事,也可以就近向太傅请教。”

李宣摆出十二分的恭敬,左正英欣然,自然答应。

然而左正英万万没想到的是,龙金山已带兵出城,就在他借病躺在榻上休息的半日里,龙金山凭镇北军帅印,留下一万镇北军,交给镇北军中两员老将,自己离开南州行宫后,立刻便带了兵出城。

傍晚时分,秦禹宁才得人来报。

“什么?!”袜带从秦禹宁手中滑落,他口干舌燥,出气发出牛喘一般的声响。

“小的到镇北军大营去请龙将军过来,只见大营已经搬空了一半,校场上正在操练,来来往往的兵将极多,小的便称托了大人的名号,称是兵部来人,问他们今夜是否有公事行动。结果得知,军中正在点兵,要派两千人到宴河前线支援刘将军。小的又说尚书大人请龙将军前来议事,却得知龙将军已带兵南下,早晨便已出发,此刻怕是已经出南州到郊州西北的狭雁嘴上,过一隘口,便是郊州地界。”

边听着家丁回话,秦禹宁脑门不断渗出汗来,连带唇上才生出的胡须也浸得发亮。

“这个混账东西,已经替他去求陛下了,就不能再等一等,不行,你叫人备马,我亲自去追。”

家丁畏怯难当地抬头看了一眼秦禹宁。

“还有什么?全都说了!”秦禹宁急道。

“小的在校场碰到两位公公,陛下也请龙将军进宫说话。”

秦禹宁登时面如死灰,牙齿打战,不由自主地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这个瘟生!”他寻得一丝力气,低头扯紧袜带,赶紧穿鞋,起身穿衣,临出门时,听见女儿在后面叫他吃饭。

秦禹宁急急忙忙低下头钻进轿子,从窗户上捞开帘子吼了一声:“不吃了!你们娘俩吃,今夜也不回来!”

夜色笼罩上这间四合小院,这是司马家腾出来的一处院落,只有京城秦府四分之一大,寄人篱下,司马家还给了秦家三个手脚利落的婆子,七名貌美如花的丫鬟,两个腿脚勤快的使唤小厮。

不出一个时辰,宫里就闹了个翻天。

左正英伏在一边不住喘息,抖着手往嘴里喂了第二颗养心丹,宫侍递上来的水,他一气喝了个精光。

万家和司马家都有人在朝,来的两个一人在盐道任上,一个在粮道任上,官职都不高,仅做到四品。按左正英的意思,都可直接挡出去,偏偏这两人进来便告状,事关军情,李宣心里犯怵,拿不出天子威严来震慑,便叫先把人放进来,引到一处偏殿让他们先待着。

紧接着李宣就找到左正英,问他怎么办。

“派人去追,把龙金山和他带的大军都追回来。”左正英的嗓音直突突从肺里发出来,说完就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似要把肺给吐出来。

“朕已经叫人拿着圣旨去了。”

左正英神色稍霁,正要说话,又听见李宣紧跟着一句:“就怕追不回来。”

左正英愣住了,朝中如今当用的他谁都可以想得住,唯独这个龙金山,是草莽出身,不听大局,只凭一腔忠义,他忠的不是大楚朝廷,而是心底里的那杆秤。

“完了。”左正英越想越觉不妙,眉头倏然一蹙。

李宣赶忙走下来,抓住他的手摇撼:“左大人。”

左正英看了看李宣,发直的眼渐渐回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宫侍顺势递给左正英一碗参茶。

喝完之后,左正英觉得心里那股尖锐的疼痛稍停了停,只是有些头晕,他多坐得片刻,便起身,反手握住李宣握他的那只手。

这一个眼神看得李宣心中难过,左正英年纪大了,眼皮层层叠叠将一双精光四溢的眼裹在里头,到南州后,这双眼睛一天比一天发黄,发红,老人家脸上的皱纹如同融化的冰块,表层皮肤越来越松。

左正英两只手将李宣的手握在掌中,温声道:“老臣去见见这两家人,陛下用过晚膳了没有?”

一整日李宣都忙着处理六部送来的文书,没完没了地见大臣,从北方下来,折损不少官员,都要填补上去,他只有叫御史寺的韩松,麟台临时任命的一个主事过来,在册的档案大量遗失,今日才安排下去补撰。然而只要多过一天,死在路上的官员,他们的坑必须立刻填补上,否则偌大一个朝廷,竟无力运转。

幸而还有大半州府能够自行运转,除了南州直接被北方朝廷接管,随着坎达英南下,整个大楚朝堂近乎失灵,沦陷各州互相消息不通。李宣一度担心坎达英会延续黑狄的作风屠城,跑出去的探子要么没有探到消息,要么一去不返。

这节骨眼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北方遭到屠城,便会有大量难民从死城四周向南面逃亡,南州尚未有成批量的难民涌入。

然而这样的日子,十分难捱,脑门上悬着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将人的头颅扎出一个洞来。

李宣艰难道:“太傅且去,不必理会朕。”

左正英整肃容色,轻拍了一下李宣的手背,疲惫不堪的双目注视他:“陛下的龙体,是国事。您的身前有千万人为您遮风挡雨,但您自己得撑住,没有了龙脉,就要改天换地,臣民们所依附的根本,就会烟消云散。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为我大楚繁衍后嗣,江山才可千秋万代。”左正英的手掌将李宣的手紧紧合住,看了他一会,直起身,闭眼长出一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向殿门,摆手示意宫侍不用搀扶,迈出门去。

·

是夜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宋虔之不得不命人就地安营,在郝九的带路下,一半人马住进村子,另一半就在村外不远处的平地上扎营。

牛油蜡烛微弱的灯火在营帐里晃动,帐子上映出男子精壮的前胸与消瘦的腹部。

宋虔之舒展双臂,换了一身里衣,白衣胜雪地盘腿坐到榻上,小指勾住脖子上的红绳,指头黏在那玉佩上,说不出怎么回事,就觉得安心。

大雨冲刷在头顶的帐篷上,犹如万马奔腾,践踏着人的头皮冲撞过去。宋虔之喝了贺然送来的药,帐篷底部水流潺潺,原本四周都是扎紧了牛皮,被激流冲刷了一个时辰,索性宋虔之把榻和桌子都架高,任凭流水从地下冲过去。

“侯爷。”贺然出声。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手指离开玉佩,捻起被子一角。

“咱们还要赶路多久才能到循州啊?”贺然不安地问,他趿着一双草编鞋,水流在地面形成食指深的一层浅膜,冲得贺然两只脚都冰冷。

“上来。”宋虔之拍了拍榻。

贺然看了他一眼,为难地低头,他光溜溜的脚丫子在水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用被子擦,没事,等太阳出来晒就是。”

贺然大着胆子,跟侯爷挤到一个被窝里,两人睡得远,中间被被子分得明明白白,互相挨不着。

“像现在这样每到一个村就停下来整队,再有十来天,就能到循州最北的城镇。”

宋虔之侧身把蜡烛吹了,左右无事,正好睡觉,刚把眼睛闭上,脚碰到一只冷冰冰的脚。他眼睛睁开,在黑暗里朝贺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孩子也闭着眼。

“这么冷?”宋虔之自己脚暖和,凑过去贴到贺然冰冷的脚背上。

“不、不怎么冷。”

“刚才水里泡的,贴一会就不会冷了。这一路辛苦你照看我,你想要什么,告诉我,等你回去寨子,我让人给你备一份厚礼。”大雨迫使宋虔之要让军队停下来,时辰尚且不晚,还没入亥,睡觉早了点,不睡又无事。贺然又说他中的毒,不宜饮酒,这下子只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然而眼睛一闭上,就忍不住想循州到底什么个情形。

宋虔之已经失去陆观的消息好几天,大军出发以后,循州再也没人来信,开打没开打,谁占赢面,遇上什么困难没有,一概不知。有时候夜里不好睡,一晚上宋虔之要从浅眠中醒来三四次,再把被子往怀里一卷,当是个人抱着,方能安宁一些。

原他也没这种毛病,宋虔之想来想去,觉着人当真不能惯着,从前他什么毛病也没有,跟陆观在一块之后,娇气的毛病越养越多。

索性趁现在没在一处,想改改,反而越改越是想他。昨天一早醒来,衬裤和床榻竟然湿了一团,搞得宋虔之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只得捂脸默对一床狼狈。他打小就在周太傅一身正气的教养下长大,入了麟台,或有应酬,都是点到为止,连自渎的时候也少之又少,忙起来两三个月也不想一回这种事。谁知道这一路行军,白天黑夜都在排事,见不完的人,做不完的事,竟还溢了……

宋虔之想得出神,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贺然问了两遍他才听见,猛然回神。

“不想,忙起来哪有功夫想,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再说了,你还小,不知道,男人与男人在一起,同夫妇之间,总还是有些差别。”

“什么差别?”贺然眼睛发亮地盯过来。

宋虔之支吾片刻,无奈道:“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你就不想家吗?”

贺然不以为然:“好男儿志在四方,而且我这个年纪,正是应该知道些事的时候,在我们寨子里,十四岁就该知道怎么办事了,我这都要十五了,要不是打小学医,还没人同我讲。我现在也没个睡不着的时候能想的姑娘,我会不会跟你们是一样?”

“一样什么?”宋虔之咀嚼出了味儿,一巴掌拍在贺然额头上,“小毛孩子,等你有喜欢的人了,他是个男人你便喜欢男的,他是个姑娘,你就老老实实去成家生孩子。这有什么好想的?”

“我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我心里总要先有个喜欢的样子,再去找吧?”

宋虔之抱着被子翻向里侧,把后脑勺丢给贺然:“那还叫什么喜欢?两情相悦,是天定,你要是照着喜欢的样子,不曾动心的时候,何来喜欢的样子?那叫自以为是。等那个人出现,你自然就知道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唯能听见铺天盖地的雨声,贺然冰冷的两只脚贴上来蹭宋虔之的脚和小腿取暖,动作很轻,似乎怕宋虔之一脚把他踹翻下去。

这么两个人挨在一起,宋虔之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他呼吸紧了一下,恢复平静。

☆、惊蛰(玖)

“侯爷。”

宋虔之毛躁地翻身回来对着贺然,皱起眉头。

贺然缩了下脖子,奓着胆子问了:“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听人说,京城里遍地都是金子,连皇帝老爷用的那个恭桶,都是金子雕的。”

宋虔之木着脸:“连皇帝老爷拉的屎都是金疙瘩。”

“……”贺然嘿嘿笑,两只手臂像蚕蛹般把自己抱着,朝前耸了一下,脸杵到宋虔之跟前,“我们那里穷乡僻壤,没什么见识,侯爷不要笑我。”

“没有没有。”宋虔之想起一件事,问贺然,“你们寨子里那位主君,很信任你,你也精通土话和官话,想没想过将来入朝为官?”

“那还要好好读几年书,我知道十五岁才能考,我还没到年纪。”

宋虔之想了想,十五岁其实也为时尚早,等回去以后要跟朝中几个大人商量,说服李宣,有些祖制是时候修正了。譬如说男女十三岁便可成亲,身量尚未长齐,也过于早了些,对女子更是,生孩子对女人而言都是鬼门关上打转,十四五岁生产难产的妇人远比二十三四岁难产的妇人要多,这本是在太医院与人闲谈时随口聊到的,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循州,听着帐篷上冲刷的大雨声音,空气并不冷,带来的是恰到好处的凉爽,偏这一根线头冒了出来,宋虔之暗暗记下。

“我想好送你什么了,你听听看,若是不喜欢,就换一样。你若是不急着回去,到时候跟我去一趟南州,在南州买一套科考用书,你带回寨子里。”

“那太好了!”贺然叫道。

宋虔之见他还是孩子心性,不禁笑了起来。

“不说话了,快睡觉。”宋虔之说完就闭上眼睛,没消停到一刻钟,就听见贺然小声地问:“侯爷,你睡着了吗?”

宋虔之打定主意不理他。

贺然自言自语起来:“我想过了,将来我就找陆大人那样的,踏实。”

宋虔之睁开眼睛看他。

贺然嘿嘿一笑,笑容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无邪:“侯爷不知道,你中毒的时候,陆大人每天|衣不解带地忙前忙后,叫你没叫上一万声,那也有一千声,都告诉他你听不见,陆大人还是坚持要把你叫醒。陆大人抓来一个獠人巫医,那巫医叫陆大人去找漱祸,他才上我们寨子找的,也是巧了,原本只是借道,竟然用得上装装样子收的漱祸。亏是遇上我,陆大人以为是毒物之间相克,大量提炼漱祸真同那巫医所说可以救命,当时侯爷昏了好几天,陆大人也是关心则乱。也是那么巧,让我撞上,所以才决定将计就计,看那巫医想做什么,结果发现他忠心于宋州一员守将,叫赵瑜的。”

“你说谁?”这个名字对宋虔之来说很熟。

贺然盯着他说:“赵瑜啊,侯爷知道?”

宋虔之冷笑点头:“不仅知道,我还替他向朝廷请过功。”

“唉,要不怎么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呢。这个赵瑜,被人从府牢救走,没带那巫医,巫医让陆大人去找漱祸,要是陆大人千辛万苦寻来的药,反成了侯爷你的催命符。”

念头才一起来,宋虔之心里便凉透了。如果陆观做了害死他的帮凶,他这个人就废了,是一条攻心毒计。

“我就跟陆大人说,将计就计,一面让巫医去炼药,一面我也炼药,喂给侯爷的是我炼的药。只是侯爷中的毒实在难解,出自獠寨古方,代代口口相传,原本配这药,就没想过要有解药,是孙逸命赵瑜手下的那名獠族巫医所制,只为杀人。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功夫,侯爷一直不醒,陆大人前前后后看护你好几日,对这药造成的痛苦最清楚不过,谁想到他会亲身试毒,要不是命大,当然,也是我医术精湛……”贺然说到兴头上,一对眼睛在暗夜里直放光。

宋虔之打断他:“试毒?试什么毒?”

“孙逸射杀侯爷的毒箭剩下不少,我当然是不赞成多一个人中毒,陆大人趁我不注意,自己拿箭扎伤自己,不试也得试。侯爷你是不知道,他是拿命在搏你一条生路。”话音未落,贺然眼前一花,等他回过神,已经被踹到地上坐着了,他扶着脑袋从水里爬起来,浑身上下单衣都滴着水,冷水浸得他鼻子发痒,猛然一个喷嚏。

榻上,宋虔之已坐起身来,两手搭在腿上,嘴唇不住颤抖。

贺然两条胳膊软面筋似的拖着,又打了个喷嚏,手指捏住鼻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宋虔之,小声哄道:“都没事了,这不是,你俩都好好的吗?已经过去了,陆大人没遭罪。我就是说,就陆大人这样的,才配做男人,将来我要是喜欢谁,一定得是这样的,就算全天下人都放弃我了,他也不能放弃我。侯爷你躺那么多日子,换个人,早就在你还有一丝活气的时候给你埋了,何苦费那么大劲,又是在行军,不方便照料。可陆大人没有,便是有万分之一的一点希望,他也不想放弃,还说若是你往后都只能躺着了,就算性命无虞,你也一定不愿意。”

“我是不愿意。”

“所以说,他又懂你,又舍不得你,又肯以命换命,吃你吃的苦,受你受的罪,冒你冒的险,替你去打头阵收循州。照我愚见,侯爷你大可放心,陆大人本事在那里摆着,为了你,他是刀山也肯上,火海也能蹈,百死无悔。你真想让他放心地在前头冲,就该听他安排,老老实实在宋州府待着,把宋州守好,等他凯旋归来。”

巨大的震惊过后,宋虔之抬手抹去额头上的一层冷汗,贺然的话多,道理浅白,听多了,心里便静了下来。

“你知道同男人处,和同女人处,有何不同?”宋虔之骤然发问。

“没……什么大的不同吧,还不是相扶相携,成亲是为了不断香火,使得家族繁衍昌盛,男子同男子自然生不出半个蛋来,那便还剩下相扶相携。”贺然的嗓音尚带着一丝稚嫩的沙哑。

“如果是一男一女,这世道上能让女人去做的事不多,生儿育女男人替不了女人,多是男人主外,女人主内,无论男人在外面做什么,把一家上下百十来口人的嘴喂饱,就是男人的职责。女子则负责打点内院,相夫教子,上侍父母,下抚育子女,男人挣回来的钱,怎么用到实处,将家里人的衣食住行开销得有条有理,甚或有余,还要约束下人,打点人情。对郎君要侍奉周到,知冷知热,郎君不忙时,陪着说话闲娱,郎君有事时,要懂得分寸,不让他为旁的事情分心。”宋虔之顿了顿,“你说叫我在宋州待着,便是守好后院,不让他分心。”

贺然讪讪一笑。

“可我不是女子,女子天生柔弱,又碍于世俗不能抛头露面,除非逼不得已,家中已无男人,逼得女子出头。男人处在一起,便不像男女一般,自古就有一套分工,也无须将两人中一人当成女子。左右一家人生活那点事情,处得久了,便有默契,谁擅长什么就多分担一些,不擅长的请人做就是。生儿育女我们俩是谁也不行,但冲锋陷阵为国事拼杀,我们俩都行。何来的理所应当?仅仅拘泥于怎么做,是形式,无论什么时刻都想为对方多分担一点,是本心。一个人能秉持本心,才是人间至乐。”宋虔之的话声带出一丝困顿,眼底倒映出贺然似懂非懂的脸,他笑了笑,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眼看贺然,“小毛孩子。”

“哎……我怎么就毛孩子了?”贺然不服地叫起来。

“快睡,天都快亮了,明日我多给你分派些事,省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那你俩谁在上面?”

“……”宋虔之一时语塞。

贺然得意地笑起来,眼含狡黠:“侯爷不是说,谁擅长什么,就多分担一些吗?还是说侯爷有些事情不如陆大人擅长?”

宋虔之懒得跟他说,倒头便翻过身去。

能把安定侯给说哑了,贺然笑着把湿透的单衣鞋袜全脱了,爬上榻来,不再出言。只是闭上眼也没立刻入睡,宋虔之的话让他满脑子兴起一堆想法,却不敢再说,免得挨揍。

·

郊州西北方向的狭雁嘴地势奇特,两边山崖高可十余丈,人从狭缝中过,上方山石如同两只鼓腹的大雁,鸟喙相衔。便是五六月间,暑气炎热,人从山间过,竟有小半个时辰见不到光,行走山壁下,阴风阵阵,因此又名“人间鬼门”。

龙金山带大军从狭缝中过,只有让骑马的全都下马,牵着马放慢步速从仅能容四人并行通过的狭窄道路通过。

出了狭雁嘴,一块被灰尘覆盖得只露出手指头长短的界碑,歪在路边,不远处有个方形凹坑。

龙金山拔出剑,蹲在地上把界碑撬出来,插回原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灼在人脸上,先时从隘口过,冷得人胆寒,前前后后两里路,不见一丝阳光,出来之后,龙金山眼前白光一炸,拿手遮住眼睛,好一会才能重新看清。

“将军,在此地休憩吗?”手下来问。

龙金山蹲在界碑旁,两手交叠在膝上,举目望向南面,十数米外,有一宽足二十米的河流,河水并不湍急,水流很浅。

“就在这里,做饭,饮马去。”说完龙金山起身,牵起自己的马,带头走向河边。

山间不断传来凄切的猿啼,飞鸟罕见。

龙金山的马不安地刨蹄,从水面抬起鼻子,整个脖子伸长。

龙金山连忙退开。

马用力一甩头,水花飞溅,龙金山笑骂道:“你个小畜生。”

马狭长的耳朵立在头顶,温顺硕大的黑色眼珠转动着,向来时的方向看去。

这下连龙金山也听见了,是马蹄声,他蹲在河边,回头只见三骑人马飞纵而来,俱是禁军打扮,其中一人还是龙金山认识的,吕临的一个兄弟。

“龙大将军,圣旨到了,快快跪下接旨。”认识龙金山的那人匆忙下马,从背上取下圣旨,神色担忧。

“慢着。”龙金山抬起一手阻止。

“将军,这是圣旨。”话里意思分明,既是圣旨,就不能不接,也不可不听。

“此处简陋,没有香案供奉,诸位大人辛苦,大军在此处休整,你们也稍作休息,再来说话。圣旨呢?我先看看陛下写了什么。”

那人为难地看了一眼龙金山伸出的大掌,且不敢与他作对,只有先将卷轴给他,人却并未走开。

另外两名羽林卫到一旁休息,龙金山下巴颏杵在衣领中,眼睛往上,笑道:“不放心啊?”一面牵住卷轴上的绳带,绕开来,龙金山将手一抖,现出诏书上的黑字。

“将军不告而别,擅自行动,陛下没打算追究,只要大军回到南州,司马家、万家那里,自有众位大人一起替将军担着,就说在城外绕了一圈,探查是否有流寇,还真让将军扫除了两波。将军只是出城确认南州城的安全,以免有人浑水摸鱼。正好也敲打敲打聚在南州的大族。”

龙金山嘴角噙着明显的弧度,眼睛眯缝成一条线,从上往下从右至左扫了一遍,两手拿着圣旨,朝羽林卫努嘴:“吕兄派你来的?”

“陛下知道统领与将军有交情,我们三个都是陛下私下派的,免得落人口实,羽林卫不能旁落,统领绝不能沾上知情不报的罪名。”

“他不知道。”龙金山说,两手在卷轴上轮番滑动,将圣旨收起来。

“那等大军休息过了,即刻出发回京,傍晚之前便能到达南州,也好叫那些文官闭嘴。”男子如释重负,事情说完,神色放松下来,他百感交集地看了一会龙金山,沉默地伸手拍龙金山的肩膀。

就在此刻,龙金山就势抓住他的手,反手轻巧的一个擒拿。

“哎哟!”男子痛叫一声,膝弯剧痛,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跪倒在地。

拔剑的声音齐齐响起。

“拿下!”龙金山一声令下。

三名羽林卫瞬时间便被龙金山及手下人等拿住,用牛筋绳绑得严严实实丢在河滩上。

“龙大将军!”与龙金山认识的羽林卫急得大叫起来,“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当今之陛下不是荣宗皇帝,如今之朝廷也不是六部的朝廷,你带走大军,南方世族无人保护,一旦坎达英攻过来,就是灭国亡种之祸,大将军切莫意气用事,循州有安定侯,有陆大人,你要是不放心,去信一封问问,他们定会叫你守住了南州。”

龙金山走到河边,把圣旨的卷轴一松。

轻飘飘的一页绢布,携着内里的纸张,滚入河中,随水而走。

“南州不用我守,留了那么多人,这样也能叫狄人拿下,就是天要苻家亡,要大楚灭。”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让羽林卫个个瞪大了眼。

龙金山左右的将领士兵却神色如常,显然龙金山不服管不是头一天,他手下的将士多少次被他抢出一条命来,此刻皆不作声。远一些的,又听不见,只知道大将军下令绑人,那必然该绑。

刚过正午,大军再次启程,带着三个粽子一块,龙金山路上时不时去囚车与吕临那兄弟说话,那兄弟也是个唐僧性子,苦口婆心,龙金山嫌麻烦,索性让人把他嘴堵了。

·

夜晚伴随又热又甜的晚风来临,循州城防第四次换班以后,人马都有些疲倦。柳平文越狱后,整个循州加强城防,增派人手,每天夜里城楼上亮如白昼,楼下不要说过去一个人,就是飞过一只鸟,也要被射下来。

头两日季宏每天亲自来城楼巡视,后两日便不来了,守卫又恢复了柳平文逃狱前的班次。

循州城内流言四起,说北方朝廷已经在南州安定下来,六部全都搬过来了,坎达英已经打过宴河,北方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对循州这样常年疏于管束的边地已持半放弃的态度。

只是征南大军尚未立下功劳,主将不愿无功而返,仍在宋、循二州州城之间的村镇盘桓,试图说服部分城镇归顺大楚朝廷。

是夜,季宏叫人将柳知行从牢里提出来,柳知行手脚戴了数日镣铐,磨出血来,屎尿都自行解决,循州的天热,人还在外面,味道先传进来,季宏放下筷子,怒喝下人没有眼色,叫人领“太守”去打整形容。

一整桌的珍馐美味没有滋味,季宏让人把菜都倒了,重新整治了一桌上来。

菜好了,人也给洗好了。

柳知行走路一瘸一拐,脚上的铁球重逾五十斤,只有让人帮忙抬着,他才得以来到这里。他的鼻梁已褪去青紫,化作暗沉的黑色,鼻子歪在脸上,让他的面容滑稽又可怜。

“柳大人,新上的果子酒,尝尝?”季宏双手一拍,乐声起,舞女裙裾飞旋地入内厅,柔软腰肢正如风中弱柳,无处依偎地随风摆荡。

柳知行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看表演,也不看季宏,专盯着桌上的水晶肘子。

细看之下,他看的也不是那肘子,他的睫毛黑又长,垂下来时,季宏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是恨还是麻木,心里烦起来,一只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

舞女俱停下来,飞扬的纱倏然失去气流,无力地顺着女子雪白的手臂垂下。

“柳大人不给本将军这个面子,是这些女人姿色粗陋,不堪入目吧?”

柳知行嘴唇紧抿起来。

季宏面皮抖动,叫人进来,下令:“拖去象圈。”

“季宏!”柳知行腿瘸,双肩明显一高一低,强撑着站了起来。

季宏扬起一边眉毛:“太守有何指教?”

柳知行面色难看,急喘半晌,咬牙道:“歌舞好看,很、好、看。”

“哦?”季宏道,“可柳大人一眼也未曾看过啊。”

“……”柳知行浑身发抖,手指在桌面上屈起,一身力量凝在最末一截手指上,指甲内积满了红色。

“还是柳大人眼瞎?可我看柳大人也不瞎,想必还是这些女人无用,无用之人,何必留着。”季宏笑吟吟地吩咐人把舞女们带去象圈,女人们小声抽噎起来,并不敢大声哭泣,进了季宏的后院,她们早已经受够恐惧的折磨,也见够了嚎啕的下场。

越是拼命挣扎,越会死得残忍卑微。

柳知行抓紧自用的一双筷子。他握笔的手从未如此有力过。

☆、惊蛰(拾)

眼前先是一片鲜红,继而归于黑暗,柳知行听见了女人的哭声,伴随剧痛和季宏的放肆大笑。

血流得柳知行满脸都是,他嘴唇不住颤抖,忍过一阵直钻脑仁心的疼痛,耳边响起一阵嚣张大笑。

季宏手中酒杯重重杵在桌上,一脸汗油,大吼道:“好!柳知行,本将军实在没想到,尔等无用书生,竟还有你这号人物。”

柳知行疼得牙齿不住打战,他腮帮咬得死紧,筷子从不自觉松开的手指里滑落,手指发抖,指尖触到湿润。

“放了她们。”

季宏朝手下使个眼色,一手抚在腿上:“那便请这几位,在象圈过一晚。”

“你……”血迅速涌上柳知行的耳廓,两道鲜红血液流了满脸,从下巴滚进颈中,他右手死死攥紧,在獠寨刺杀匪首时温热的血液喷在他手背的感觉让他的左手急剧颤抖。

季宏的声音还在说:“我原想这些女人无用,拖去象圈处置了。既然太守发话,我定不能不给柳大人这个薄面。只让她们去象圈陪着那些巨兽度过一夜,便饶了她们,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太守以为如何?”

筷子坚硬的棱角硌着柳知行的掌心,他视野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玄色里似有几个暗红圆形浸开。

不行。

他杀不了季宏,筷子不足以致命,他看不见,无法一击致命。他手里有的是筷子,而不是一把利刃。如果这一击杀不死季宏,季宏就会千百倍地报复他,这些舞女,只会死得更惨。

“甚好。”柳知行面皮抽动着答,左手手指松开筷子。他颓然地靠在椅子里,耳朵里一直有杂声,他垂下头,一动也不动,若不是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他甚至不像是一个活人。

·

后半夜雨打芭蕉,疾风般出现的一场大雨,仅仅持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在大雨巨大声响的掩盖下,一队三百人悄然掩至循州城东南角坍圮的一段城墙下。荒草从城墙内蔓延到城墙外数十米处,潮热的天气将土壤沤出一股子臭味,经过雨水洗刷,那味道淡了许多。

有士兵在行进中脚下滑倒,起身后觉得手掌里滑腻一片,凑到鼻子旁边闻了一下,登时脖颈中起了一片鸡皮,只将那只手垂着,避免贴在自己的身体上。

那气味是死人堆里冲杀惯了的士兵最熟悉的。

“大人,卑职去探探。”

陆观示意众人停下,在草丛里设伏等待。他的斥候先行一步,起初陆观的视线还能捕捉那人,不到片刻,人影完全隐进草丛,什么也看不出了。所有人都弓着身隐藏在荒草里等待,此前短暂的大雨压制下去的臭味,随气温回升而缓缓腾起。

陆观听见有人呕吐,那是经过压抑的声音,但他听觉灵敏,分辨出队伍里至少有十数人先后都在吐。

城墙毁损之后,没有修补,这一片草长得格外高,其实是因为土壤格外肥沃。陆观一瞬间便想到了,肥沃的原因。

空气里浮动的气味,明显是尸臭。

等的时间越久,众人心里越不安。

陆观回头看了一眼蛰伏在草丛里的士兵们,斟酌片刻,朝近在身旁的许瑞云吩咐:“你去看看,不要打草惊蛇,自己当心。”

许瑞云二话不说,草丛荡开一层波澜。

天空里云层散去,月亮投下皎洁的清辉,很快,许瑞云返回。

“城下有人。”许瑞云压低声音说。

“是守军?”

“不是,是普通百姓,墙下有一片窝棚,临时迁入的循州平民,我们在循州待了这些日子都没有。”

陆观一想就明白了。许瑞云和柳平文在循州探查半月有余,循州城防一直维持在紧张但不紧急的水平,季宏为人残暴,但据说他武艺了得,是以也让他有些自大。且以季宏的身手,从军十数年,只在茂州混了个小官做,四处拉帮结派欺压良民,走的是下三滥的路子。宋州被攻下后,季宏本欲观望,毕竟循州处于大楚最南,朝廷是什么态度真不好说。

在国力强盛时自然寸土必争,如今北面与狄人交战陷入胶着,也许会顾不上循州。

然而营救柳家父子时打草惊蛇了,这条毒蛇如今正在极度的警惕之中。只是陆观没有想到,他会将平民赶到失修的城墙下居住。这样南征军要从这里突入,必然会惊起慌乱,不用多少人守卫,这些住在窝棚里的可怜人,便是最灵敏的警报。

“斥候呢?”

许瑞云皱眉摇头:“没见到,恐怕凶多吉少。”

“你带人先撤,我去看看。”陆观说完,身手敏捷地消失在草丛里。

许瑞云叹了口气,趁大雨好不容易潜到这附近,大好的一次偷袭机会,这下全泡汤了。不祥的阴影笼罩在许瑞云心头:楚军投鼠忌器,正是季宏能够利用的利器。

许瑞云朝离得最近的队长下令,十二人一组循序撤退。等到人都退得差不多了,许瑞云抬头朝城墙方向张望,没见到陆观的身影。

“将军。”手下请示道。

“你们先撤,我在这里等会。”

“你们先走,我等二位将军。”那名手下吩咐完,最后一队人也顺着来路撤退回去。

许瑞云看了他一眼,这名执意留下的小将才十八岁,是循州本地人,唤作李峰,跟家人走散快半年了,当初刘赟的人扮作黑狄军在城里冲杀,他们一家十数口被兵马冲散,再也没能团聚。像李峰这样的孩子,在宋州循州的地界上多得是。

年纪轻,有力气,城里城外都乱,谋生不易,不如投军。

只是有些人投了征南军,有些人投了叛军。

有一次许瑞云见李峰晚饭只得了舔碗底的一层面糊,劈头就是一巴掌,把掌勺叫出去狠狠训了一顿。

那李峰便成了许瑞云的小尾巴,时不时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希望许瑞云能教他一招半式。

许瑞云没多说什么,李峰要等,就让他等。两人在草丛里静静地待着,没等多一会,陆观回来了,手上和武袍上都是土。

三人默契地相互沉默,趁着夜色伏低身体,在一人高的野草掩护下撤回营地。

回到自己的帐篷,陆观走到帐外,用冷水冲了个澡,回到冰冷的榻上,他一条手臂枕在头下,上半身裸露着,下半身只着一条衬裤。

帐篷里没有亮灯。

有人摸黑进来,出了个声。陆观听出来是许瑞云,没有理会,仍然自顾自想事。

陆观帐篷里有两张榻,另一张是个小榻,有时同许瑞云议事晚了,许瑞云就在他帐篷里睡下。

“那人死了?”许瑞云躺下后问。

“嗯。”陆观道。

“埋了吗?”

“埋了。”

“是个得力的人,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许瑞云不胜唏嘘,这一夜什么事也没办成,还折损了一名斥候。

“没人了,他老婆孩子,还有一个老娘,都饿死了。”

“你知道?”

“嗯。”陆观没有多说。这几日都没同循州守军正面对上,每天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在各营巡查,士兵们喜欢同他说话,陆观也知道,他们这一支八千人的军队,要对上季宏的两万人,这些人心里难免都有一些害怕,军中三成是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人,四十岁以上的老兵不足百人。陆观的样子寻常过日子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在军队里却需要他这样威严的面相,让人心里定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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