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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那还好,这下子,他也不会孤孤单单留在世上了。这会不知道走到哪里,许是已经跟家人团聚了。”

陆观闭着眼,扯过薄被搭在胸膛上,半晌,他低沉的嗓音在帐篷里响起来:“要想个办法,破除季宏的人海战术,军队本为保家卫国,护佑平民,他却逼迫手无寸铁那些人挡在他的前面。”

“这才是他的凶残之处,我们跟他不一样,豁不出去,狠不下心。对着老弱妇孺下手,我们没办法做。”许瑞云无奈道,“真正动弹不得了。”

“探子汇报过,我们劫狱之后,季宏杀了一名手下,叫苏老四的,明天一早叫李峰来问问他们循州来的,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苏老四的情况。”

“行。”许瑞云奇怪道,“不过你在盘算什么?”

陆观不说话了。

许瑞云正要再问,却听见轻微的鼾声,只得先吞下狐疑,刚定了定神,也睡了过去,鼾声如雷。

·

天快亮时,万家跟司马家的方才离开行宫,左正英在椅子里坐了好一会,抚着胸口起身,抖着手从衣内襟里摸出保心丸来服下一颗。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派去追龙金山的人还没回来,所有人就都明白了,龙金山恐怕是将在外,不听命了。

而消息还不能走漏,否则让南州大族知道,又要闹一场,只是瞒迟早会瞒不住,得拿个主意一旦戳穿,六部要如何应对。

照着大部分北边下来的文官所想,只要端出真命天子的龙威来,自然就能压服众人。

一干被叫来行宫议事的官员吵吵嚷嚷接近半个时辰,吵不出个结果。

还是皇帝发话,让他们各自回去,留下太傅和兵部尚书秦禹宁再议。

文官吵架时,左正英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只剩下秦禹宁在跟前,左正英开口:“不能压,压则易生乱,至少忍到龙金山带兵回来。”提起龙金山,左正英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发起火来,“等他回来,收回镇北军帅印,另选一名大将军。龙金山这个人,不听管束,怎么能让他坐到这么重要的位子上。”

“当日苻明懋逼到承元殿上,龙金山带兵冲进宫平叛,有大功劳。安定侯离京前,举荐他掌管镇北军,他效力于白古游麾下时,也曾深得白大将军信任,是个可靠之人。”

“那让他做先锋,整个大楚最强劲的军队,让一个山贼握着,我大楚真的是无人可用了吗?!”左正英连连拍桌,显是气得狠了。

秦禹宁忙劝他息怒。

左正英不发一言地坐了一会,厅上一阵静默,李宣向来话少,何况龙金山跟宋虔之交情不浅,这时候要跟左正英分辩,必得扯上宋虔之,左正英坐正太傅之位后,对推李宣上位的众人皆有不满,私下里不止一次告诫李宣,恩情是恩情,国事是国事。

宋虔之承袭安定侯的爵位,但不孝其父,又是周氏子孙,如今权势滔天,不出五年,必成第二个李相。只是宋虔之与陆观显然绑在了一条船上,周家也只剩下这一根独苗,即便周太傅的门生在朝为官的仍不少,总算周家人丁单薄,如今也还用得上他,暂且不用管,但也要让人看紧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陆观,早年是苻明韶的谋士,背弃旧主,也不堪用。

原本六部下来的这些官员,也只能凑合着先用。

左正英主张在朝廷安稳之后,尽快开恩科,大选人才,组建起一班新的朝臣,真正以李宣为圣明君主的臣子。

然而李宣屡屡听不进去,几次敷衍得左正英气苦难当,只想挂冠而去,又不能甘心晚年才出山,却不做出点成绩,就要归隐山林。左正英家中已经无人,深爱的妻子也已去世,一条老命是铁了心要丢在朝堂上。

如今的局面,由不得左正英不急,天子为人温和,外患深重,若是能天降一个荣宗那样的奇才,便不是苻家子孙左正英也暗暗觉得对大楚是好事。

偏偏荣宗的儿子没一个争气。

有时候午夜梦回,左正英对月兴叹,也不禁问自己,是否这大楚的气数是已经尽了。他若是再年轻个三四十岁,天下格局,恐怕也要择良木。可他已经年迈,仕途绝无新的可能,唯有做一个诤臣,或许还能在史家笔下留下一点声名。

可左正英也常感到茫然,这点声名拿来做什么呢?

他是三朝老臣,人到晚年,却觉得自己不但没有越来越清醒,反而越来越糊涂。唯有一点他清楚,在龙金山回来之前,李宣的皇位都可能会坐不稳。

而一旦天子不能正其位,大楚就完了,大楚没有完在周家、李家手上,怎么能在他左正英的手上完?

秦禹宁打破沉默:“等龙金山回来,功过再抵,镇北军交不交给他,到时候再议。太傅,您年事已高,必得保重身体,陛下还需要您。”

左正英冷笑:“陛下心中,自有丘壑。”

“太傅。”李宣连忙唤道。

“老臣活到现在,家里钱财没有几个,妻儿也已相继离世,膝下只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都才几岁,用不着老臣为他们过早打算。我左家先人三百年前便立下祖训,位极人臣者危,为官至二品可休。老臣已是不遵家训的人,这把老骨头天生就硬。眼前这个难关,老臣帮着陛下渡过去,可陛下将来的难关,还是只有靠自己。”说完这一番话,左正英不管李宣的脸色便辞出,叫人备车马去万家。

坐在龙椅上的李宣低下头,一只手捂住脸。

半晌,秦禹宁的声音朝他说:“陛下不可太操劳了。”

“一切都有太傅,朕没什么操劳的。”李宣抬起头,他脸色煞白,轻轻抿住嘴。

“左太傅上了年纪,脾气自然大,他曾做国子监祭酒,最看重科举,有些话陛下觉得不对,当面便可直陈。君臣之间有时候甚至比夫妻还要亲密,陛下总是什么也不说,太傅不知道陛下心中怎么想,自然要说出一些让陛下不舒服的话来。”

李宣摇了摇头:“朕没有不舒服,太傅苦心,朕都领会。只是……”李宣心中担忧左正英的身体,怕撑不住多久,却不好对秦禹宁说,于是他换了说法,“征南军情形如何了?”

“安定侯已带兵前去援助陆大人的先锋部队,只要他二人大军汇合,兵力增强,且他二人心意相通,进退都有默契,事半功倍。现在龙金山也过去了,拿下循州是早晚的事。只是北面,刘雪松似有些顶不住,臣已派人增援,但南州必得留够守城之军,这段日子,只有熬了。”

李宣点头表示知道了。

“南州世族问朕要一个左相的位子。”李宣静静抬起眼来看秦禹宁,“朕不答应,将来也不会答应。”

☆、和光同尘(壹)

秦禹宁完全没想到南州世族的胃口这么大,一时间也愣住了,少顷,他叹了口气:“自然不能答应,只是还得拖住他们,苻姓式微,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臣待会便找吕统领商量,一定要确保陛下的安全。”

“太后以命换命,才有朕今日,朕知道保重自身。”少顷,李宣从沉默中抬头,“朕派周先去循州,看日子,应当已经到了。”

“陛下把麒麟卫派出去了?”秦禹宁大惊。

“只派出了周先一人,朕看他在朕身边也待不住。”李宣抚摸袖口,倾身端起茶喝了一口,“朕的麒麟卫,做一名刺客,绰绰有余。”

秦禹宁有话要说,想了想,这时说并不妥当,便吞了下去。

李宣盯着秦禹宁,缓慢地说:“朕知道不是什么时候刺杀都有用,但有些时候,非刺杀不能派上用场。要是苻明懋刺杀朕成功了,就不会有今日的南州行宫。”

冷汗顺着秦禹宁额上的皱纹往下掉,他毕恭毕敬地垂下头:“陛下所言甚是,但那季宏,为人残忍,对手下将士以家族、乡邻相互连坐约束,刺杀季宏成功,则循州城防自然瓦解。但赵瑜投奔了循州,季宏一除,局面怕不会好。”

“赵瑜?”李宣一时想不起这名字。

“此人是前任循州知州。许瑞云为他报过殉职,随即朝中大乱,一直没顾得上调查。臣才收到宋州消息,赵瑜已效力于孙逸,孙逸死后,宋州叛军主力听命于他。征南军攻下宋州后,赵瑜反扑没有得手,率军投奔了季宏。一旦季宏被杀,极大可能循州不会自行瓦解,反而会被赵瑜接管。此人与獠人联系密切,现在獠族隔岸观火,要是南部獠族联合起来参战,则征南军打下的局面,又将重新洗牌。陆观送来的信里说,赵瑜与颇多獠寨都有联络,他自己精通獠人土话,獠族人数众多,却互不相通,分寨而立,自给自足。只要语言相通,便能联合各寨,到时候整个宋州、循州广袤的獠人聚居地连成一片,其面积已远远超过这两座州城。”边说,秦禹宁感到口干舌燥,停顿下来,匆匆喝了口水,说,“有战事在即,孙逸一死,宋州崩溃,无论季宏还是赵瑜,都会加强戒备。刺杀极难得手,即便侥幸得手,也不好脱身。”

“陆观预备怎么做?”李宣问。

“信中没说,不过宋州也来了信,是宋虔之递来的,他已经答应让獠人参加科考,信在这里,里面有详细的分析解释。”秦禹宁将信双手呈上。

李宣拿过来,放在一边,手搭在信上:“安定侯认为可以,就给獠人开了这条路。”

秦禹宁不禁动容。

左正英显然不悦于李宣对宋虔之全盘信任,自宋虔之离京之后,在李宣面前说了不少宋虔之如何不值得信任。想不到李宣看似孱弱没有主见,心里却有数。

秦禹宁便大着胆子说了:“宋虔之的忠心毫无疑问,既然龙金山已经去增援,微臣想求陛下一道圣旨,就地征兵,守卫南州。”

“你接着说。”

“龙金山带走的军队人数众多,消息一定瞒不住,不如就在南州、郊州、抚州、云州等十二州征兵。左相的位子不能给,但六部有不少位子还缺人,吏部原属李晔元管,宋虔之在吏部待过一阵。现在是左太傅兼管,但太傅年事已高,具体任命不大过问,只是过目单子。臣已理出六部没有掏出来的官员空出的位子,还有少数官职在李相主理吏部时就已经近乎悬空,这一部分臣也已经单独列了出来。官品不低,却无实权,只是要花些钱养着。户部现在接管了南州府库,必然要让南州世族先尝尝甜头,这样南方各州才不会继续作壁上观。既然南州能分一杯,各州为什么不能分?左相自然是不能给万家或是司马家,一不能让他们觉得皇上软弱可欺,二不能完全不给好处。这两家如果再闹下去,臣能调动五千人,吕临手底下有三千人,世族纵有守卫田地府宅的人手,只要隔山震虎,倒不用真的动手。接下来,就是陛下您的事了,要治一些人的罪,又不能真寒了世族的心。”

李宣思索一番,深深点头:“朕明白了。”

秦禹宁笑了起来,双手奉上熬了几夜拟出来的名单。

“秦夫人可还好?”

秦禹宁一愣,欣慰莞尔:“家中一切都好,女儿已在万家上私塾了。”

“这两家没少去找你吧?”

“怎么不找,臣自然端着。”

李宣难得微微一笑,霎时间如同春风沐雨,殿内君臣之间,气氛缓和下来。

“尚书得端稳,朕也是。”

秦禹宁双手交叠推出,一揖到地。

四目相对,再无二话,秦禹宁出去了。李宣叫人传吕临,私下里与他谈了一会,决定增加羽林卫的俸禄,行宫戒严,正四品以下官员不经传召不得私自进宫。

当日正午,周先终于赶上陆观率领的征南军主力。

陆观眉头紧锁,问他来干什么。

周先已脱了麒麟卫那套皮子,一身黑色武袍,暗红色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净利落。阳光正炽热,他面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进去说。”周先抓着陆观一边肩膀,将他推进帐篷,许瑞云随在二人身后也进了帐篷。

坐下后周先说明来意,许瑞云当即拍桌,竖起一根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我们就缺你了。”

“不行。”陆观冷若冰霜的声音打断许瑞云兴奋热切的话语。

“不能刺杀季宏,他本人武功不弱,我们没有交过手,不知深浅。循州正在戒严,你也很难近他的身,就算杀了他,也很难脱身。”陆观道。

“季宏只要死了,这仗就不用打了,如果周先不成,还有你,还有我,咱们队伍里也有好些好手。我看你是当上将军了,胆子反而小得跟鸡崽子似的。”许瑞云嗤笑道。

“你忘了赵瑜。”

陆观此言一出,许瑞云的笑容挂不住了。

当初要为赵瑜平反,许瑞云几乎把命豁出去,此时他想起为深入獠寨营救赵瑜死的弟兄和遭受的侮辱,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话也说不出了。

“既然你已经来了,不如你去宋州。”陆观思忖片刻。

“去宋州做什么?”

许瑞云无语道:“你留那么多人给安定侯,他在咱们后方,只要冲不过咱们这条防线,不会有危险。你顾着他,不如好好顾着自己,我看咱们打过季宏的主意,季宏未必不打你的主意。”

·

循州军府内衙,六名季宏手下高手正排成一排,听他训示。

季宏袖手在身后,来回踱步,突然站定,转过身正对着这一排人,沉声道:“陆观的画像你们看过了,出城以后,向西南方去探,官道方圆十里内没有征南军的踪迹,就再往西探。第一,要探明征南军到底有多少人,第二,要提陆观的头来见我。谁取回他的头颅,赏黄金万两,封虎威将军。”

“是。”

季宏摸了摸下巴扎手的胡茬,眯起眼说:“若是一件也没有办成,你们的家眷。”他的话声戛然而止,屏风后面传出饮泣,季宏左右立着十数腰部挂剑的护卫,而他面前站着的一排壮汉,进内衙便听令解了兵器。

“卑职等定不辱使命。”六人齐声答道,退出时一个稚嫩孩童的嗓音叫道,“爹爹……”后面的话被人捂住,能听见捂嘴后孩童的呜咽,再无多的声息传出。

·

“让他的人来,我怕他的人不来。”陆观沉声道。

“什么意思?”许瑞云头凑到陆观的跟前,歪着头打量,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我们攻不进去循州,季宏也没有那个耐性做千年王八龟缩不出。只要他主动出击,事情就好办。”陆观道,“他行事残暴,手下的人未必个个忠心,大部分人只是怕牵连家族乡邻。我已经打听过了,季宏怕手下人联合起来,在两万人的军队里,设置了数千个官位,最小的军官手底下只有十人,最多一个军官能调令百人。所有军官直接听令于他,他有意赏罚不均,常常借故恩赏,制造矛盾,除了打仗,他手下的军官为争一口军粮,常有斗殴,但都不曾闹大。每当有事,他便出来主持公道,收买人心,发动他手下的人频繁内斗,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团坐收渔利。使得手下要么怕连累家人,要么被他骗了,以为受了他多大的宽宥和恩惠。”

许瑞云听得啧啧称奇。

周先道:“季宏在茂州连军曹都没混上,竟有这种本事?”

“他在三教九流中吃得开,投军前在好几个帮派混得都不错,要不是他野心太大,总想越过帮派头领,很可能会成为让朝廷头疼的一条地头蛇。”陆观顿了顿,接着说,“不要小瞧季宏的野路子,他要是循规蹈矩,我们也不会进退两难。他能豁得出去用人做墙,那就让他听听老祖宗的教训。”

“什么教训?”许瑞云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能离间,我们就帮他团结队伍,只要他手底下的人都明白过来,他季宏只是一个人,还是个无恶不作满嘴谎言的暴君,就算不为他们自己,为了被季宏挟持的家族亲眷,他们也应该联合起来。”

“让他从内溃败。”许瑞云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如果季宏派人来刺杀你,那正好抓起来,从他们下手。”

周先提出了一个问题:“要是他不派人呢?”

“那就要有劳你。”陆观道,“你要是不去宋州,这件事你来做再合适不过。”

陆观认真看着周先,一字一字地说:“绑人。”

·

下午宋虔之让郝九带着,跑了几个村,晚上歇在一户农家,宋虔之要吃药,在农户家中煎药,可以用别人家里的砂锅瓦罐,贺然最是喜欢。

走家串户老要说话,说话则费神,等药来的时候,宋虔之打了会盹,短短不足一盏茶的功夫里,竟还做了个梦。

“侯爷,吃药了。”贺然端来药,发现宋虔之睡得满脸通红,恰好也是傍晚,就像被晚霞浸染了一遍。

宋虔之平复芜杂的心绪,闭眼一口把药喝干。

贺然喂给他一颗糖,自己也往嘴里丢了一颗。

自己是吃药也就罢了,这不吃药的也吃糖。宋虔之眯起眼,咽下腹诽,只当贺然还是个孩子。

贺然把发臭发潮的衣服给洗了,这时候穿着不合身的褂子,垂着两条细瘦白嫩的腿,坐在旁边踩药捻子。

“哪儿弄来的?”宋虔之问。

“村头找一个铃医借的。”

铃医是游方的郎中,手持一把摇铃,只要路过村头,摇一摇他的铃铛,遍村就都知道有郎中到,有些小病或是久病又不至于积重难返的病家就叫住郎中到家里小坐,开完方子,或留一顿饭,或者打发几个铜钱。方子拿去药铺里买,铃医不贩药,贺然能碰上一个带着药捻子的,运气实在好。

“哪儿,他在这村住下了。”贺然抓了一把药草扔进碾子,眼珠转动,说,“这一带可不敢乱走,再往南面就很乱了,他在这村已经住下好几个月了。这村也没有药铺,索性他在一间人去房空的屋子住下来,如果将来那家人回来,再给点钱便是。”

“也快到循州了。”宋虔之起身出去洗药碗。

农户的妻子在院子里掐一簸箕薄荷叶,看见宋虔之出来,大着嗓门问他夜里还吃不吃点的东西。

宋虔之说不吃,洗干净碗筷放在水缸边,那女人叫他不用管,她身体不断弯下,弯下时捞一把草叶在怀,起身时眼睛还盯着不远处的鸡笼,刚把糠和碎菜叶和成的食物添在槽中,一排十数只鸡抢得正欢。

女人背上肿起的一块,是一匹粗布,绑了个娃在她背上。孩子已经睡着,她手上的功夫还不敢听。

房内丈夫的鼾声如雷贯耳。

宋虔之才往卧房看了一眼,女人便不好意思地说:“当家睡个觉总这样,大人见笑。”

宋虔之摇了摇手。

女人想到一件事,为难地看了一眼宋虔之。

“嫂子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女人耳廓红起来,嗓门也收了点:“我就想问问,这仗还打多久,当家想跟着征南军出去闯一闯,我是妇道人家,不懂什么道理,只想问问他要是跟大人去,多久能回家?”女人说完这一句,背上的孩子哭了,她只得放下活,把孩子抱在身前,用手不断拍他哄他,直至哭声停息,她才发起愣来,不好意思地看向宋虔之,“国家有难,咱妇人不能拦着男人出去做大事,可我从来不想当家做官发达,只要平平安安待在咱们娘儿俩身边,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有了。”

半晌没有听见宋虔之说话,妇人寻思是否话说错了,脸色也渐渐发白,正要开口的时候,看见借宿的“大人”朝前倾身,神色和缓,令人安心。

他的嗓音也如珠似玉,温润得令人心里舒坦。

“你同当家人说,此次征兵不是强令,愿意去便去,不愿意便留在家里。去的一人发白银一两,要打循州的头阵,有死在战场上的可能,家里若有老小要照料,照我的意思,也是不去为好。”

“大人……”妇人顿时坐立不安,“我也做不得我家那口子的主,您当我是浑说的,别往心里去。”

宋虔之摆了摆手,长叹了口气:“不能守卫子民,算什么朝廷。”

“您、您是大官,这话咱们乡里人在田间地头随便说说没什么,您这么说……”

“连心里话都不能说,做官做成一个假人,不为民做主,有什么趣?不是连你们都不如?”宋虔之笑道,“在嫂子这里说说,难道还会传出去?”

妇人当即指天誓日绝不往外说去。她又不住地看他,不再问什么。

翌日一早,宋虔之与贺然一人一海碗面,贺然一看,宋虔之的面里卧着俩鸡蛋,还有几片肥亮的腊肉,而他的碗里只有薄薄一层绿油菜,气得他一口气把面吃光,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和光同尘(贰)

吃完饭,宋虔之和贺然出来院子里,见到当家的男人给儿子当马骑了两转,放下孩子后,抱了会还吃奶的那个小娃,把孩子给女人,又进屋吩咐家事,完后把一把砍刀带在身上,离开了家。

宋虔之带的队伍曲曲折折走绕路,一面行军,一面收编宋州叛军。起初那些人将信将疑,实实在在把钱捏在手里,这才信了朝廷是来真的。地方上有些气力的庄户人家,前前后后也收进来上千人。

有些人为财,有些人为前程,还有些男子汉,为胸膛里那股不平之气,加入到征南军中。

等到部队离循州只有不足百里的路程时,整支队伍已经扩充到五千人,日日操练。每天傍晚扎营休息,宋虔之要亲自到各营巡查。征南军的粮草不算充足,但只要打快攻,支撑到攻下循州绰绰有余。

一路上征南军有二十余个征兵小队深入各村,凡是宋州逃出来的,和经历过数次战火的村子,大多踊跃支持,有些村子里由德高望重的士绅主持,整个村里的留守人员,能上战场的都报了名。

所有人经过盘查和登记,才收入军队,也不能将各村的青壮年全部征走,必须留够村子里自卫的人手。

又是一天傍晚,部队就地扎营,宋虔之晚饭没吃,巡查时便跟营地里的士兵一起把饭吃了,饭后过小半个时辰,各营点兵操练。

马草扬起干燥的尘灰,并排拴在马槽里的马个个鼻孔翕张,嘴唇扭动,吃得带劲儿。

宋虔之到不远处河边,脱了外袍,就着冰凉的喝水洗了个澡,上岸擦干,将外袍一抖,披在身上。不远处的群山经过一日暴晒,被炽热的骄阳蒸腾出苦涩轻软的草木气味。

宋虔之打了个唿哨。

他的马摇头摆尾地一溜烟跑来,这时马是解了笼头的,恣意潇洒。宋虔之伸手抓住马鬃,翻身上马,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在马腹用力一夹。

战马迎着日落的微风,奔踏在河滩上,激起一丛又一丛水花,追逐着马蹄在宋虔之的身后绽放。

一番纵马奔腾后,宋虔之回到营地,把马交给手下人,拍打着手掌里的水,任由掌心在风里干燥,一步一步走回帐篷。

天黑以后,窸窸窣窣的虫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这种嘈杂里却带着让人心安定的力量。宋虔之窝在榻上翻看马肃叫人送来的军报,周先已到过宋州府,却没有找到这里来,宋虔之想,这人一定是直奔循州去了。

还是没有陆观的消息。

不知道他是压根没打算送信来,还是自己带的这支队伍神出鬼没,宋州府的信是宋虔之派的人去取,陆观带去循州的部队到了哪,宋虔之就一无所知了,自然没有派人过去。这么多天了,应该已经和季宏的人对上,还没有消息,那便是还没有取得胜利。

宋虔之俘获的人中,有不少都是跟着赵瑜的,这才弄清来龙去脉。赵瑜那人压根没想要一直在循州安安分分做个知州,带领循州人发家致富开垦土地,他真正想做的是南面的大王,未必要从大楚分离出去,但圈地为王的野心一早便有。正因为如此,赵瑜与獠族人过从很密,学得一口流利的獠族话,三五月便要进山一次。他被獠人绑走撕票,只不过是一出戏,一出金蝉脱壳的戏,为的是从官场脱身,放开手脚去联合獠族各部。只是没多久,南面乱了,孙逸自称宋王,宋州与循州不再受朝廷约束,如果不回来把位子占住,将来必然发展成需要同孙逸正面碰上的僵局。

索性赵瑜甘为人下,投奔孙逸,孙逸用人之际,且不是衡量忠心的关头,将来怎么样不知道,但眼前,他用得上赵瑜。

孙逸死了,赵瑜投奔季宏,如果季宏不幸也死了,最后征南军对上的就是曾经深得人心的循州知州赵瑜。

赵瑜留下一封血书脱身,人是极聪明,也没有坏到丝毫不在意世人的评价。若是他不在意,就不会设计许瑞云去找到一个接一个线索,最后得出他并未背叛的结论。这个局一是可以拖延他活着的事实被发现的时间,二是能为他博得美名清誉。若不是杀出一个孙逸来,现在也轮不到季宏说了算。

因此宋虔之得出,赵瑜到了循州,季宏不但不会重用他带去的五千人马,反而极有可能让赵瑜的人打头阵试探征南军,一旦季宏这么做,宋州军必然会意识到季宏是拿他们做挡箭牌。宋虔之的队伍里连日来都在给收编的宋州军洗脑,头阵要打下来,将死伤降到最低,那让赵瑜带过去的人反戈相击最直接也最有效。

直接解甲归田的宋州叛军,大部分都祖居在宋州和循州,有家人牵挂,对土地也有深情。

宋虔之的战术就是,让他们明白朝廷收复循州势在必得,且季宏必输,以宋州为前车之鉴,循州败亡是早晚的事,季宏作为反贼贼首,自然要抄家灭族,被逼从军的士兵们却不用。

如此刚柔并济,让收编进来的叛军心里有底,打赢了这一仗,大家都能上岸,且这一仗迟早要赢,何不多保住一些人的性命?何况赵瑜带走的宋州军,跟征南军收编进来的这些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士兵们也曾并肩作战过,如今倒戈相向,所为何来?

宋虔之挑选出来领头的俱是能言善辩的人,这么多天下来,新编成的宋州驻军里士兵们无不真的信了流传在行伍间的说法,朝廷只会跟造反的头子算总账,他们都是被逼无奈,如今是最后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一仗干得漂亮,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运气若是好,还能混个军功,得个什么官做做。

天不亮时,大军继续上路,朝循州的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季宏派出刺杀陆观的六名刺客已提头复命。

被血浸染得发黑的布包抖落在地,滚出一团乌黑,纠结的发须怒张开,滚落在地的那颗头颅霎时间沾满了粘稠的血迹。

季宏一时狂喜,猛然一拍座椅,咆哮着问:“征南军主力现在何处?”

六人中一人出列,回禀道:“已躲进城外西北一片山林,属下等回来时沿途留下了标记,可以带路。”

“好,好。”季宏连连点头,接着又问征南军主力有多少人。

那人继续答:“属下只探到一支不足三千人的队伍,大军扎营处方圆十里内没有探得其他部队。这支三千人的队伍由陆观率领,大将身死,军营里立刻就会乱起来,将军不如趁热打铁,率军直杀过去,把朝廷的走狗一锅端了。”

这话季宏没有回答,吩咐人带这几人下去,跟家属团聚。等人走后,召集幕僚和几个得力的下属,一番商议,季宏认为是时候出击了。

谈定之后,季宏的手下各自出去点兵,征南军不足三千人,为了稳妥,季宏派出八千人,以为必胜无疑。

人都出去后,季宏叫人将地上的脑袋收拾掉。

赵瑜被安排在后衙客房住着,除了第一日的接风洗尘,当着众人的面,在宴席上吃了季宏一个下马威。

宋州来的几名将军,日日来拜访赵瑜,希望他能拿个主意,要走要留总要一句话,如果安心留下,自然不能再跟循州军对立,否则宋州来的人俱都没有了前程,一打仗就得冲在最前面,费力不讨好,也会失了军中的人心。

“站住。”赵瑜看见有人从季宏那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大木盒子,那下人显得一脸惴惴不安,脸色泛着一层铁青,愁眉苦脸。

“拿的什么?”赵瑜扬了扬下巴,示意下人打开给他看看。

下人叫苦不迭:“不是什么好东西,怕冲撞了您,小的是要把这东西送去断城墙扔了的。”

赵瑜冷笑一声:“你是伺候季将军的,本官使唤不动你。”

那下人也不想得罪赵瑜,阖府上下,他没一个能得罪的人,只得拿过来,手按住盒子,神色紧张地说:“赵将军看便看了,可不要到处去说,小的这颗脑袋,每日里摇摇欲坠,万望将军体恤。”

赵瑜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

浓重的血腥气冲出打开的盒盖,赵瑜仅仅皱了眉头,那下人却快吐了。

“这是谁?”赵瑜奇怪道,“没听说季将军又把谁发落了。”

下人压低嗓音,凑在赵瑜的面前,小声说:“征南军的头,被咱们的人刺杀身亡,这是他、他的脑袋……”看见赵瑜伸手揭盖在头颅上的布,下人险些叫出来,捂住嘴咳嗽起来,直咳得干呕出来,再回头时赵瑜已经连盒盖都已经盖上了,将木盒推给他。

“拿走,晦气。”赵瑜起身去洗手。

那下人连腹诽也不敢,连忙抱起盒子,快步从角门上出示令牌离开循州军府。

赵瑜慢条斯理洗干净手,用干布将每一根手指擦净,使唤人去叫来几位宋州军里的统领。

等人来了,赵瑜带着几位将军进屋,让人在门外把守,不让任何人靠近。

即便如此,他对众人说话的声音也控制得很低。

宋州派系的几位闻言,都是一惊,其中一人说:“赵将军没有看错?”

“陆观割下陛下的头颅,挂在马上,激励士气。当时我恨不得把他的头也割下来,绝不会看错。我被关在宋州府牢时,那厮为了救他的姘头,来牢里同我说话,我看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季宏是被骗了,得知陆观被杀,他一定会率军攻打征南军。恐怕他派去的几名刺客,已叫征南军收买,带回来的是别人的头颅,季宏好大喜功,他不认识陆观,心中又热切盼望事情能够顺利,当然不察。”

一人嗤道:“凭他这样,还妄想坐龙椅,也不怕把屁股烫落一层皮。”

“依赵将军看,咱们如何行事?是要告诉季宏吗?”

“当然不告诉他。”另一人说。

赵瑜深深点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了,季宏是不是没有派人传话给你们点兵?”

“没有。”

赵瑜搓着手指,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徐道:“那就对了,他已经上了钩,中了陆观的计。以为必胜,且他自己的人就能对付,不想让我们抢他的功劳,将来分他的权。让他去,等他吃了大亏,循州城就是我们的了。”

“我立刻让人去探,他都动用了哪些人马。”说话的人起身打开门出去。

赵瑜食指屈起,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眼扫视一圈,说:“等季宏的人出城,你们立刻清点人马。给我一千人,我要在季宏的眼皮子底下出城。”

“将军想做什么?”

赵瑜笑了起来:“征南军那点人,还要分一部分守在宋州,定不会倾巢而出,季宏这两万人要是全杀出去,陆观就是一身本事也吃不下。既然他买通了刺杀他的人拿一颗假人头回来骗季宏发兵,虚报军队人数,是顺手的事。若不是有我在循州,季宏自然会亲自去吞这口肥肉。”

“卑职立刻去点兵一千,其余人怎么办?”

“时机成熟以后,我会放烟火作为信号,看见烟火你们便带两千人出城与我会合,加入混战。我要让季宏有命出城,没命回城。”

“但是就算季宏死了,他的手下自然也会坐到统率循州的位子上,杀了一个季宏,恐怕也不够。”

赵瑜摇头:“你觉得季宏手底下,有哪一个可堪坐到他现在的位子上?他手底下最大的官,只能调令百人。我们宋州来的,哪一个不比他的人强,你就是让他的手下坐上去,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

至于季宏死后,谁去坐他的位子,宋州派系也有多位将军,这时聚在赵瑜这里的几个人,各自面面相觑,又纷纷移开了眼睛,算盘要拨,不在此刻。

出了赵瑜的住处,几人各自分头去自己的营里清点人马,私下三三两两碰面不在话下。

☆、和光同尘(叁)

“报——”手下高声叫着冲进内厅。

季宏的眼睛从循州近三个月的账本上抬起,他一脚蹬在脚踏上,凌厉的眼风扫到报信的士兵面上。

士兵抖如筛糠地伏在地上,禀报道:“赵瑜领兵出城了。”

“谁在城门上?”季宏冷若冰霜地问,“竟然无人拦阻吗?”

“守城的胡校尉不敢拦,赵瑜说带宋州军出城为国主报仇,校尉拦他不住,只有放他出城。”士兵只觉浑身发冷,后背汗出如浆,硬着头皮说,“胡校尉手底下也只有二百余人,赵瑜带着数千人,即便要拦,也拦不住了。”

“放屁!”季宏劈手把账本砸在士兵脑袋上,头盔应声落地,士兵动也不敢动,唯有视线紧追着那顶头盔。

季宏走下坐榻,低头俯瞰那名士兵。

笼罩在季宏的阴影里,士兵垂下了眼,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他,令他丝毫不能动弹。

季宏抬脚把头盔踹到士兵面前,下令道:“把胡崇天给我带来,我要听他亲自向我汇报情况。除了他,城门附近还有两支队伍,也把他们的长官带过来。”

“老胡,你我恐怕是完了。”三名军官结伴而行,都骑在马上,却不约而同放慢马速,恨不能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苏老四被处决的时候,你老兄我就以为要完了。”那天夜里,苏老四胡崇天,都发现了有人逃出城,苏老四如实禀报了情况,还把被劫走的柳知行带回到季宏跟前,结果季宏横批一道“无用之人”,就叫人将苏老四砍成两半。所有人到场观刑,胡崇天回去后,一连七天都睡不着觉,每天晚上一闭眼,苏老四鲜血淋漓垂死挣扎的上半身在地上蠕动的惨状就会一遍遍浮现在他背景漆黑的视野里。

胡崇天曾不止一次设想,如果第一个禀报的是他,兴许腰斩都用不上,好歹苏老四把犯人带回来了,他是连柳知行的儿也一并弄丢了。于是苏老四死后,胡崇天最怕的便是季宏什么时候从柳知行的口中得知,他儿子与他是分头行动,另外还有一队人,也就是他老胡带着的人去追,啥也没追到。

对于胡崇天而言,他这颗头,摇摇欲坠已不是一两天了,起初每天都睡不着,倍感压抑。最近几天又觉,人生不过如是,他命里就是混不上去,在季宏这样的人手底下当个校尉,这辈子恐怕也算到了顶。家里的老大十五岁,两个小的也有一个过了十岁了,这担子该换人来挑。

这一场叛乱,好歹他攒下来些银子。胡崇天信不过银票,但趁火打劫也搜罗了不少金银,用一口大箱子藏在地下,埋在什么地方也都告诉过大儿子。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谁知道两天前一场奇遇,彻底改变了胡崇天的想法。

谁要他死,就是弱鸡子也要扑腾两下翅膀,将伸过来抓他的手啄出一蓬血来,他堂堂正正一大老爷们儿,凭什么不敢一搏?

给朝廷管兵,他是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一员六品军官,给季宏那厮管这几百人的弟兄,算什么?混帮会吗?

马蹄声在长街上寥落,踢踢踏踏,慢悠悠地走。

旁边季宏派来传话的小兵催个没完。

胡崇天扭头朝他喝道:“你个狗腿子话这么多,催这么急,是在催命赶着见阎王吗?”

小兵忙道不是,也不敢离远了,只有追着三人,他们慢,他只得也慢。

胡崇天将马头拨转,落后半步,等两人走到前面,那二人看他刻意落在后面,知道他有话说,主动让出能够容纳一人的距离,让胡崇天插进来。

胡崇天压低嗓音,说:“真要是要拿咱们的脑袋,我们三人一起,未必会落得下风。”

那两人与胡崇天一拍即合,三人六只眼相互一碰,便都明白了。

然而季宏并未要他们的命,只是发了一通火,再次问他们赵瑜究竟带了多少人。

其中一人出列回答:“目测只有千余人,这支人马出城后,我们才发现他没有将宋州军全带上。”

“其余人等呢?派人确认过了没有?”一听赵瑜就带了一千人,季宏稍感安心,神色依旧阴郁。他的目光斜掠过堂下三人,显然没将他们看在眼里。

“剩下的宋州军还在城内,没有跟着赵瑜出发。”胡崇天略一沉吟,补充道,“孙逸死后,宋州军便分崩离析,卑职认为,赵瑜在宋州军中,根本没有多强的号召力,他能调令的,也就是自己带的人。宋州军不过是一盘散沙,赵瑜的一千人出城怕是得到陆观已死的消息,抢功去了,可无论如何,征南军也远远不止这个数,我们大可以坐山观虎斗,等打得差不多,咱们的人再扑上去。”

季宏大手一挥:“这不用你来教我,我自有打算。你们三人只要把城守好,我再增派两队人马支援你们,尤其是那几截断墙,就把人堆在那里,征南军没有那个胆子踏过来。这些日子城里的清查抓了不少人,等用得上的时候,其他将领会配合你们。你们三个只要一门心思把城门看好,待征南军铩羽而归,自然重重有赏。”

“是。”三人齐声答道。

季宏又叮嘱了几句,他已经换上一身甲胄,不到一个时辰,大军分作三支出城,两翼各有三千人,中军两千。季宏单独率领亲兵两千,随大军出城后,便与这八千人分头行动,派出斥候去探赵瑜所带的一千人去向何方,预备亲自歼灭赵瑜这一支。

·

昏暗的监牢中,本就难以分辨白天与黑夜,柳知行的眼睛瞎了,军府里的大夫每日都要来为他换药。

每当听见有人打开牢门锁链,柳知行便知道时间到了一天里刚吃过午饭的时候。

他眼睛上的绷带被人解开,稍作清理,敷上新鲜的药膏,再以二指宽的白布绑上。

往日里这么做的大夫都十分简单粗暴,有时候柳知行的眼睛会被勒得很疼,只有等来人离开,再自己给眼睛松绑。

今日的大夫却很不同,布带覆盖住眼睛后,那人用手指插进一侧边缘,在布条与皮肤间分隔开些许距离,细致地将布带卡在耳廓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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