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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柳知行鼻端萦绕着一股香气,那气味里却又混合着汗味,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这大夫先去逛完花楼才来的?或是这差事很不要紧,他索性在家里与娘子厮混一番才过来处理他这个晦气的病人?

那双手替柳知行系好布条,一段空白后,柳知行失去眼睛这些日子里,听觉愈发敏锐,他耳朵分明听见那人不仅没有走,还静静地呆在他的面前,或许这人在看他,也许以一面看,还要一面在心里奚落他这个倒霉蛋。

突然,冰冷滑腻的一只手,落在了柳知行的手上。

柳知行浑身汗毛都炸开了,险些叫出声。

“大人莫怕,我是那天夜里大人救下的舞女,季宏领兵出城,我们几个从前是弄花坊的姑娘,已经用蒙汗药放倒了那几个不抵用的狱卒,来救大人出去,报答大人的恩情。”

落在柳知行耳朵里的声音,清脆、坚定,跟柳知行对烟花之地的女子烟视媚行的印象完全不同。即便是娼妓,皮肉是她们谋生的工具,藏在那些柔弱的女人身躯里的一颗心,总被这世间践踏忽视。

柳知行做梦也没有想过,他无心插下的柳条,会在这样的关头,以这种方式,还他一片荫凉。

女子弯下腰,用从狱卒身上搜来的钥匙打开柳知行脚上的铁球。

柳知行手上也早被镣铐磨出了血。

“大人且等一等,您的手伤了,我替您处理一下。”她的动作干脆利索,尽量不触及柳知行的皮肤,一举一动中透着让柳知行意外的疏淡。

“多谢。”柳知行起身时止不住踉跄,对方扶了他一把,待他站稳,便即松手。

轻轻软软的声音落在柳知行的耳朵里:“大人小心些,大人抓着这带子,跟着我走便是。”

一条布带被放到柳知行的手里,他立刻抓住,顺着带子牵引的方向,亦步亦趋地听从女子的提示,叫他抬脚就抬脚,叫他低头就低头,这么磕磕绊绊走出监牢。

柳知行心中默数,循州的府牢,共有十八级台阶。他心里暗叹:如同十八层地狱。而他已在最底那一层阿鼻地狱呆了不知道多久。

闻到那股炽热香软的空气,柳知行从北方来,循州对他而言过于潮热。但这一刻,他很享受。阳光洒在他白里泛青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形容憔悴,蓬头垢面。他仰起头,布带洁净,白如不染尘埃的新雪。

柳知行弯起嘴角,笑出声来。

几名幸存的舞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轻轻提示带柳知行出来的那位女子。

“姐姐。”

女子收回视线,她脸色微微发红,轻轻咳嗽一声:“太守大人,是时候出城了,您可会骑马?”

柳知行点头。

女子声音里掩饰不住喜悦:“那就好,我们弄来了马,宋州军在城门底下闹事,我们可以趁乱冲出去。大人您看不见,我已经换了男装,与您同乘一骑,送您出城。只要离开循州这座人间炼狱,您可以坐船回北方去,听闻陛下已在南州定都,您去南州,一定能够过上安定的日子。”

微风鼓动柳知行暗青色的官袍,他身上衣袍脏污发臭,众女却无一人露出嫌弃神色。

柳知行双手在身前交叠,平举推出,继而一揖到地。

众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不知所措地站着。

柳知行直起身,他虽看不见,神色沉稳却像是把人世间的细枝末节都看得比谁还要清楚。

“未敢请教诸位恩人的名字。”

“我们哪有什么名字……”

“花名也可。”柳知行认真道。

女子们互相看来看去,直至要带柳知行出城的女子先开了口:“张翠袖。”

其余诸女依次报出在弄花坊用的花名。

柳知行听得真切,又重复了一遍,他是进士出身,天资聪颖,只听一遍就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翠袖道:“大人随我来,您这身太打眼,让我服侍大人换一身再走。红莺,你去催一催王二哥的马,先已说好的,你带我的百宝箱去,连箱子一起都送他。”

·

天还没有黑透,喊杀声就响彻山林。

三路循州军在东、南、西三面各自遭遇征南军奇袭,浓烟滚滚腾起在晚霞瑰丽的天空,潮湿的树叶燃烧后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鞭炮声震天而响,循州骑兵队瞬时乱作一团,将领拼命伏低身子,前胸紧紧贴在马脖子上,右手发号施令的长剑无法指天,摇摇欲坠地随战马蹦跳歪来扭去。

“咳咳……镇定!镇定!他们只有三千人,咱们也有三千人,大军就在附近,兄弟们,随我厮杀,不要留下一个活口!冲啊……”话音未落,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战马屁股中箭,火光从马尾根迅速蹿向马尾梢。

战马挥舞着四只蹄子,向密林深处冲去,马背上的将领被摔翻在地。

森林里一声响亮的唿哨。

战马纷纷造反,士兵或者被马儿摔下背,或者幸运的用绳子把自己绕在马脖子上,继而被马匹甩得白眼连翻。

这一支是骑兵,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先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正了头盔,从地上爬起来,四面八方一阵箭雨铺天盖地飞射而来。

护得住头护不住屁股,护得住屁股护不住腿。

士兵们发出嗷嗷的惨叫。

又一声唿哨。

成百上千的马嘶交错在一起。

当先一名士兵惊得抱住头盔,猛然跳起,嘶叫声浑然不像是个人了:“马,马又来了!快跑啊!”

只见马群没头没脑地从树林里冲将出来,重可接近八百钧的战马践起沙尘无数,狂沙碎草淹没了人群,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整座山林里回荡不息。

西边火红的云霞散尽,灿金还夕阳平静,苍白的一轮圆弧腾出留白。

东天,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在半空。

☆、和光同尘(肆)

浓烟滚滚,许瑞云从山坡下提剑冲上坡,脸上沾满黑色的烟灰,他不住咳嗽,气喘吁吁地以剑拄地,仰着头向陆观吼道:“没有看见季宏!”

“没有吗?”陆观眉头深锁,极目远眺,整座山林里有好几处冒烟,竟然没有一支队伍是季宏。

许瑞云爬上坡来,站到陆观跟前,喘着气说:“有没有可能,季宏没有亲自领兵?”

“我不是没有想过。”陆观沉默片刻,低声道,“看到我的人头,加上征南军只有不足三千人,季宏一定会坐不住。只是……”他紧皱眉头,来回踱步,停下来后,叹了口气,“漏算了一个人。”

“谁?”

“赵瑜。”陆观道,“赵瑜在循州城内,宋州军有接近五千人逃往循州,循州是季宏的大本营,歼灭征南军的机会诱人,可要是坐不稳循州,就会得不偿失。不知道现在赵瑜采取了什么行动,派人去探,大军出城,循州军一定会有一场动乱,不知道赵瑜会加入哪一边。”

·

“妈的,放箭,放箭啊!”赵瑜咆哮着躲进一处狭窄的山洞,这里是半山腰,他的脸紧紧贴着巨石上大片的青苔,潮湿的腐烂气味萦绕在鼻端。搭在石头上的手指根根磨破,关节处俱是青紫连片的淤血。

“将军,箭已经用光了!”

手下带来的噩耗让赵瑜裹在厚重铠甲里的身体感到了从皮靴深处弥散出来的寒冷。

“那就正面厮杀,你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还干不过循州这群游兵散勇乌合之众?”赵瑜眼睛发红,他手中剑不断往下滴血,虎口震裂,此刻稍停下来一阵,便浑身发软,手臂发麻。龟缩在这个山洞里,令他感到安全,一时半会不想冲出去拼杀。

“将军……”赵瑜的副官在他面前,脸色煞白,脖子上新鲜的刀口正缓慢向外渗血,他嘴唇不住颤抖,“你带出来的这一队,都是人困马乏,那、那季宏带人杀过来,如同割麦……”

“你说什么?”赵瑜瞪大了双眼,剑重得似乎要从他手中滑出去。

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甚至没有细节可以回想。这一千人是宋州军里的将领为他挑选的,他也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而这一失,恐怕会要了他的命。

赵瑜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喉咙里蓦然爆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的头盔甫一露出地面,就挨了一箭,整个头部仿佛被罩在金钟里,震得他晕头转向。然而赵瑜仍然拼尽全身力气,从掩体里爬出去。

“将军小心!”

赵瑜只来得及感到一股力量把自己朝旁边推去,待回过神来,身上已贴着一具沉重的尸体,他的副官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才刚刚失去神采。赵瑜禁不住伸长脖子,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已。

冰冷的刀光一闪,从赵瑜脸上割过,他下意识抬起死人僵硬的手臂,那手臂上挨了一刀,赵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住剑,冲了上去,将砍他的人一剑当胸刺了个对穿。

“啊——”赵瑜两只手紧紧握住剑柄,浑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迅速充血,大张开嘴,发出愤怒的吼叫,脚步快速向前冲去,把已经死去的敌人用剑牢牢钉在树干上。

一瞬之间,赵瑜的双臂失去了力气,他忍不住咳嗽和呕吐,耳畔刀兵之声不绝,天空圆月悬挂,竟是一个格外平静、清朗,适宜对影成三人,饮酒月下谈诗词的夜晚。

两条人影在赵瑜背后交错,其中一人倒下,另一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大吼着向前冲去。

赵瑜疲乏不堪地拔出钉在树上的剑,才刚死的人轰然倒下。

他杀红了眼,只要面前有人阻挡,手里的剑就会直挥过去,一股力量充满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怎么用而已用不完,只管朝前拼杀便是。

直至一柄马槊从赵瑜后背洞穿,当胸透出。

粘稠丰沛的血液滴落在赵瑜的视野里。

这是赵瑜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

·

子夜,潮热彻底褪去,一场骤雨扑灭了山林里的火光,驱散让人呛咳憋气的味道。

陆观不断提起陷落在泥洼里的靴子,再踩进一个新的泥洼。有手下来报,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杀死敌军两千二百余人,重伤者三百二十七人。

“我军壮烈牺牲九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五十七人。没有逃兵!”

陆观点头,问过敌军重伤者所在的地方,由一名士兵带着,走到一处阔叶遮天蔽日的“绿荫长廊”,这在南部边陲并不罕见。

廊下的伤者长吁短叹,更有人不住发出痛苦呻|吟,叫出声不能缓解疼痛,确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如非意志极其坚韧者,在身体遭受极大痛楚时,根本无法忍住这样的声音。

而听者又会因为听见别人喊痛,数倍放大自身的痛苦,整片绿荫底下,战火留下的痕迹已被暴雨冲刷干净,每一片树叶都获得了新生,各自展现出肥美的绿意。

人群中却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陆观的到来,吸引了一双双忧郁惧怕的眼睛,但凡能动的伤兵,都不由自主地把身子紧紧贴着地面向后挪动,以期离他远些。

一名伤兵大声“啊”地痛叫出来,即刻闭了嘴,把头埋到战友的肩头,在对方粗糙的布袍上用力磨蹭自己的前额,直至额前红了一片,才抬起缺血疲累的双眼。

征南军带来的五名随军军医,已有三名在这里,所有伤员都被解去护甲,卸除兵器。

一名军医趋步上前,低声禀报:“已经都处理完毕,只是药材短缺,我们已经尽量就地取材,实在有些伤药暂时找不到可以替代的草药,地形也不熟悉,就地取材多有不便。”

“苏修武。”陆观叫了个名字。

紧随在他身后数步的手下过来。

陆观朝军医吩咐,写一张药单子,天亮之后,让苏修武带人去附近村镇里采买。

“要就近,实在买不到的,找当地的郎中看看,有没有能代替的药材。”陆观朝伤兵们扫了一眼,问军医里头是否有伤势特别致命的。

“已经都处理过,除了两个病人失血过多。”军医向后看了一眼,贴到陆观耳边说,“得看今夜熬不熬得过去。”

陆观表示知道了。他的目光扫过所有的重伤员,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片刻,靴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到他们中间。

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们都是原循州驻军?”陆观席地而坐,坐在了这群伤兵中间。

“我不是,我是循州人,还没到参军的年龄,家里大哥死在战场上,我就被征入军中,到今天满四个月了。”

陆观看见说话的人还只能算是个孩子,问他多大年纪。

“十四。”伤兵头上缠满绷带,眼珠黑亮,稚嫩的双眼皮窄而短,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尚未褪尽,光滑如新的皮肤上糊满了难以彻底清除干净的凝固血块。

“家里人都还在吗?”陆观语气和缓下来。

少年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之间。

陆观并不着急,他看了一眼幸存下来的伤兵,这些人多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有两个看上去像瘦精猴儿。

少年抬起头,清澈善良的眼珠泡在一汪泪雾里,他稍稍转了一下眼,泪水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他吸了两下鼻子,克制地撇着嘴回答:“母亲还在,父兄都死了。”

陆观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

在陆观手掌触及他肩头的时候,少年身体明显一僵,继而放松下来,他克制不住流泪,没有哭出声音。

陆观想再多问几个人,正要离开,少年人双手并用抱住他一条胳膊,眼巴巴盯着他,问:“将军会杀了我们吗?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吗?”

少年身后的一员老兵连忙抓住他的手,他力气不小,少年回头一看,他认识这大伯,战场上他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性命,虽然他不知道大伯的名字。少年潮湿的鼻子越来越红,崩溃地扑在大伯怀里痛哭,双肩不断耸动。

“我不会杀你们。”陆观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痛苦的呻|吟也都在这一刻静了。

陆观的鬓角被夜雾沾湿,乌黑发亮,他站着,所有人都坐着,身形显得格外高大,身上穿着的重甲随他每一步前进发出这摩擦的金属声,冰冷彻骨。

树林深不见底的夜色中,浸着萤火虫的微光,不断明灭闪烁。

“明日午后,我会派出一支队伍,送你们先去宋州,走官道,如果途径你们的家,就告诉送你们回家的将领一声,把住址和人名都写下来,等战事平息,朝廷会按照情况发给你们银钱抚恤。”陆观主意已定,这笔钱自掏腰包,南州朝廷估计正穷。

再要问杨文要钱,一个弄不好,杨文挂冠而去,谁又去户部受那个两面煎熬的罪过。

“能、能不能不登记。”有人小声地问。

陆观心念一转,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人是怕朝廷会秋后算账,他们受的骗多了,生怕再受骗。

陆观扬眉,淡道:“随意,不愿意留名的就不留名,只是不留名将来也不会再发银子给你们了,自己想好就是。”

陆观本来想同伤兵们好好交谈一番,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恐怕这些惊弓之鸟也不会信。

谁会相信前一刻还痛下杀手的敌军呢?

回到营地,篝火已经升起来,看见那丛亮光,陆观便皱起了眉头。继而看见另外两支队伍的领军将领,大家围着篝火而坐,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众人喜形于色。

“大获全胜。”陆观方坐下来,肩膀就被许瑞云用力拍了一巴掌,他递过来一碗肉粥,融在水中的米煮得开了花,还有不少肉块,是肉干切块煮软。久不知肉味,那香气扑鼻,勾得人满嘴生津。

“邢老哥打了只兔子,正在那边烤,你先吃点。这是从循州叛军身上搜出来的,搜了不少,足足装了三麻袋。”许瑞云痞气地一笑,挨过来压低嗓音,“被死人血泡过的就算了,不吉利,这些都是干干净净的。等进了循州城,一定要杀几千头猪,再治它几千桌全鸡宴,好好犒劳犒劳弟兄们。”

陆观喝了一口肉粥,身体暖和起来。

火焰的亮光驱走野兽,也吸引来乱舞的蚊虫,尸体虽然就地掩埋了,奈何循州天气还是大,苍蝇在人群中嗡嗡乱飞,有的扑到火上,噼噼啪啪燃烧起来。

有人用潮湿的木棍把烧焦的苍蝇挑出来,凑在鼻子上闻,取笑这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肉竟然也是香的。

继而他又被旁人取笑一定是饿痨病犯了,太久没开荤的缘故。

喝完第一碗肉粥,陆观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没头没脑胡乱地又吃下去两碗,这才餍足地呼出一口气,以手背抹了一下嘴。

柳平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旁边同许瑞云小声说话。陆观眯起眼。

许瑞云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观,见他端着碗都睡着了,想是这些日子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太累了。不过现在他顾不上战友,而是把柳平文透着文气的手拉开在自己腿上,从系在腰上的一个干净布囊里掏出来一把肉干,还有一个水头极好的葫芦玉坠。

肉干也就罢了。

柳平文把葫芦形状的玉单独拣出来,丢回许瑞云腿上,那玉站不住,滑了下去。

“……”许瑞云坏笑着慢慢捡起玉来,戏谑道,“就这么好奇?”他眼风朝下一扫,看回到柳平文脸上,柳平文半边脸和耳朵烧了起来,作势要起身。

许瑞云自然是不肯让人走,一把将人拽回来。

柳平文平复下喘息,红着眼睛瞪他,似乎气得狠了,要扑上来咬他一顿。

“哥就喜欢你这样子。”许瑞云收敛笑容,握住柳平文的手,他握的力度很轻,看柳平文不打算抽回去,这才小声跟他耳边说,“这个玉确实不好,但也不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是我捡的。你不喜欢就不要了。”话音未落,许瑞云随手一抛。

四下里都是乱草树木,手指那么大点的玩意儿,一眨眼便不见了。

“等打完仗给你买更好的,一定叫你满意,不光玉叫你满意,人也一定要叫你满意。”许瑞云认真地端详着柳平文的脸说。

柳平文把一块肉干放在嘴里,慢慢以唾沫润着,肉香缓缓在口腔里散开。

他盯着篝火,呆呆地说:“好些天没这么高兴了,打胜仗真好。”

“当然好,这才开了个头,我们会接连取胜,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爹了。”许瑞云用力握了一下柳平文的手。

柳平文腮帮被肉干顶得鼓起来,唇角露出一抹微笑,他声音向来是十足的斯文,让许瑞云听着浑身都舒坦。

“很快又能见到宋大哥了。”

许瑞云:“???”他一把从柳平文手里把才给的肉干抢回来,塞回布囊里牢牢裹住,向陆观的方向挪了半个屁股。

柳平文不是贪嘴的人,朝前倾了半个身,侧头看陆观,见他一直看着快要燃尽的火堆。

陆观一只手放在锁骨之下,当胸冰冷的铠甲忠实地护着他的整片胸膛,他触及不到那下面的硬物,甚至戴的时间久了,玉石和身体一个温度,他根本感觉不出那块玉佩的位置。

只是这一场久违的胜利,让陆观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烤兔熟了,众人哄笑着叫陆大人先拿走一只腿,他也没有推辞,吃着吃着,不知道谁弄来的一点酒。

陆观黑起脸,二话不说把酒没收。

气温越来越低,后半夜整个营地轮流安排人巡逻,其余人等就地扎营睡觉。一场胜仗,一顿饱饭,让所有人都迅速陷入黑甜的睡眠。

陆观在榻上躺了一会,屈起一条膝,坐起身来。

榻旁地上他没收的那个酒囊,质朴的雾棕色皮革被磨旧得失去光泽。

陆观呼吸一紧,把酒囊从地上抓起来,扒开塞子闻了闻。竟然是上好的竹叶青,气味芳香。

陆观把酒塞子重新塞紧,放回去。在榻上坐了一会,胸膛中那口热气散不出去,他两条腿不住动来动去,仍无法纾解这股躁郁。

第二次从榻上坐起来,陆观放弃地看了一眼酒囊,拿过来,一口饮尽。他酒量不好,却也还是嫌竹叶青不够烈性。

谁知道刚喝完,就觉得有点晕,跌回到榻上,一只耳朵贴在直接铺在地上榻上。

陆观奇怪地皱起眉头,强撑精神下榻,双手双脚并用伏在地上,他把耳朵贴到了长着草的潮湿泥土上。

从大地深处隐约传来的,是马蹄声。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这章啥也没有,还是被锁了两次,搞不明白现在的标准……………………累人

☆、和光同尘(伍)

倏然间马蹄声停了。陆观起身,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脸上泛出红色,起身走出帐篷。整片山林正沉浸在天亮之前最后的黑暗与寒冷中,漆黑的一片。

陆观侧转头,耳朵朝山林的方向倾听。

山间很静,静得一点虫鸣声都没有,鸟叫也没有,唯余不远处一条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若隐若现。

陆观心里有了数,正要转回帐中重新穿好甲胄。

潮水一般的虫鸣鸟叫倏然响了起来,这在南方潮热未退的天气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背景,它安静时无人察觉,它归来也一样,没有惊动征南军。

陆观双手叉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嘈杂的虫鸣鸟叫汇成的三长一短的怪声,融化在天宽地阔的野外。

他想了想,叫来人,吩咐巡夜的人加强守卫,便回去榻上睡下。

天亮之前,便是循州这样最南地的闷热也让位于破晓前的寒意,陆观把被子抱着,舒舒服服睡了一会。

正在朦胧之间,陆观的梦里,他正贴着宋虔之的耳朵说话,说什么听不真切,宋虔之像平时一样,拿话激他,手在被子里瞎捣鼓。陆观抬起一条腿,用被子裹住乱来的宋虔之,合身而上。

“将军!”

陆观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抓起榻旁立着的剑。

“我爹来了!”进帐篷来的是柳平文,他满面笑容,让到一边。

柳知行一左一右分别被一名女子和他的儿子搀扶着进来,陆观把蜡烛点上,帐篷外天色已泛青,用不了半个时辰,天色就会大亮。

“柳大人。”陆观也有些激动,冷静下来后,他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忙问柳知行,“循州城乱了?”他注意到柳知行的眼睛缠着绷带,猜测他遭遇了不少麻烦,这些事情不宜让柳平文听,便朝柳平文吩咐,“平文,你去请柯大夫过来。”

柳平文视线不离他父亲,走出帐外还不住回头看。

“这位是?”陆观转向那女子。

显然两人是骑马过来的,一身风尘仆仆。女子穿着男装,但她眉眼生得十分明艳动人,只要看清楚脸,绝不会误认为男人。

“奴家张翠袖,是循州城内弄花坊的琵琶女。”张翠袖抬眼悄悄看了一眼柳知行,说话语气沉稳,毫不露怯,“太守大人于奴家有救命之恩,特趁乱护送大人出城,一路行来,在山道旁见有穿兵服的死尸。寻了一夜,险些碰上循州军,我们躲在丛生的灌木里,看见季宏那贼人率军回城,顺着新鲜的马蹄印才找到这儿来。”

“有劳你。”陆观叫来人,带张翠袖先去休息,他扶柳知行坐下,取来热水倒在杯中,让他握着。

起初柳知行嘴唇微微发颤,喝完一杯热水,显然镇定了些许。

“你是陆观?”柳知行开口问,“我打听到是陆将军率军,猜到是你,果然是你?”

“是,大人受苦了。”

听见陆观这句话,柳知行眼上的白布浸出黑绿色的圆点。

“城里全乱了,守城将领屠戮宋州军,宋州军岂肯伏诛,整座城里四处都是械斗,有一部分人逃出城,从官道往北边去了。季宏如果快,应该已经回到城里了。”

“依大人之见,谁会赢?”

柳知行紧紧抿着唇,黯然摇头:“季宏早已经把城中军眷全都监视起来,还抓了一部分平民。给军眷每日配给充足的粮食和菜肉,军人们肯好好卖命,自然无事,现在这样……季宏回城一定会大开杀戒,军人没了顾忌,势必爆发更恐怖的动乱。”

“他抓平民做什么?”

柳知行嘴唇发白发青,声音疲累极了,仍强打起精神:“陆将军见识过季宏的‘人墙’战术了吗?”

“您知道?”陆观以为柳知行已经被架空,恐怕消息不灵。

“什么风都能吹进牢狱之中,我在牢里,还没死,狱卒们已然将我视作一个死人,谁会在死人跟前严守口风呢?”

原来柳知行在牢里也听到不少外面的情况,对季宏把无权无势也没有依靠的老弱妇孺迁居到危墙之下的事也有所耳闻。

“这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季宏在茂州时,曾经打过一次漂亮的胜仗,当时的茂州知州还上书兵部为他请功,只是中途他有官司缠身,此事才不了了之。当时他的敌人是一群落为草寇的山民,地处在茂州西南边的一片深山,他在山下方圆五十里内,派人扮作行脚商人,四处探听情况。把与这些山民同姓同宗的族人全都抓起来。最后他兵不血刃,便叫这帮难缠的贼寇缴械投降。”柳知行长叹一口气,眉头痛苦地抖动着紧蹙起来,“可这背后,死了三千无辜百姓,连老人和孩子也没有放过。”

“朝廷没有追究吗?”陆观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六年前吧,那年是蛇年。兵部收到请功的文书,惯例要派人到当地查访,那两名部员在进入茂州后,竟然在驿站里身染恶疾一命归西。也是那时候,茂州州府衙门,有人递状纸告他。”

五六年前,就是苻明韶做皇帝的时候。陆观心中笼罩起一片阴霾,翻过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一气喝干。

“大人回来,我就放心了,现在宋州府是安全的,等军医来看过,我立刻安排人马送大人去宋州暂避。”陆观道。

“不。”柳知行断然拒绝,“我要留在这里。”

陆观沉默了。

柳知行是文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眼睛也看不见,留在这里还要派人保护他,小心提防被敌人抓过去,到时候投鼠忌器。

“我是扛不动刀枪,可我是循州太守,大开城门迎孙逸是为了保住循州全城。现在,我留下来,也不会给你添乱。那位张姑娘会一些拳脚功夫,不用你的人,让她保护我。我要做一件事。”说到这里,柳知行不再说下去。

虽然看出来柳知行不愿意说,陆观还是问了他有什么打算。

柳知行抬起头,如果布条下的眼睛能看见,这时他是在看陆观。

“人非草木,攻心为上。”

“柳大人,如果一个人的身后是火海,身前是刀山,火海已经烧到衣服上,他一定会往刀山上跳吗?”陆观接着说,“当人发现自己前前后后都没有路,恐怕不是要疯,就是要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循州军能倒戈相向。”

陆观加重语气,他握住柳知行放在桌上的手臂,透过衣袖将力量传递给他。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如果真的有需要大人登高一呼的时候,我一定会开口。”

柳知行一愣,继而苦笑,拍拍陆观的手,道:“我知道,你看我无用了。”

陆观尚未开口。

帐外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柳平文,陆观暂时闭嘴,转头去看来人。

帐门掀开,温柔的晨光令走进来那人头发脸庞都浸在一片金色里。

他身后冒出一个头,无比活泼的一个声音叫道:“陆大人!”

是贺然。

有那么一瞬间,陆观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都是白光,整个世界倏然离他远去。

直至一个人被推到他身上。

“小兔崽子你!”宋虔之怒极咆哮,然而已经面对面坐在了陆观的腿上。

围在帐篷门口的都是老熟人,宋虔之满脸通红,嗓子眼里要蹦出火气来,但在看到陆观的刹那,他心也平了,气也顺了。

宋虔之伸出一只手,按住陆观的后脑勺,把唇贴到他的嘴上,放肆地吻了上去。

“哦——”一群人怪叫道。

柳知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坐着。

宋虔之在陆观嘴唇上又碰了碰,才分开,他眼神闪烁,感觉坐在陆观腿上的屁股要烧起来了,一只手握住陆观的肩膀要起身,眼前突然一花。

陆观一把将人拽到怀里,紧紧抱住了宋虔之,力气大得让宋虔之感到骨头在咯咯作响。

“行、行,行了啊!”宋虔之窘迫地试图推开陆观,谁知道他越要推他,陆观抱得越紧,只好由他抱着。

片刻后,陆观低头寻到宋虔之的额头,吻他,顺着鼻梁一路吻向他的嘴。两人一面接吻,宋虔之一面想:让你主动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嘛……

两人皆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分开,身边的世界这才真实起来,起哄的笑声此起彼伏。

“笑屁!没见过别人小别胜新婚啊?尤其是你!”宋虔之跳下地,把正往外缩试图逃离他视线的贺然一把揪了过来。

贺然垫着脚,嘴里跑出一连串念经来:“侯爷想将军想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还半夜起来假装肚饿找吃的,不就是心烦失眠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裤子……”

宋虔之一把捂住他的嘴,反手扯起贺然的上衣,兜头把他整个上半身都笼起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贺然没头没脑撞进人群里。

人群齐齐分开,贺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护着头,手在地上摸了一圈,确认路在哪边,起身连衣服都顾不得拉下来,一溜烟地跑了。

“侯爷?”柳知行喃喃道,他一下子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宋虔之连忙上去握住柳知行的双手,称呼他“知州大人”。

柳知行情绪激动,脸色红起来,急切地问:“侯爷一定是带来了朝廷的援兵吧?有多少人?”

宋虔之一时语塞,他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也看着他。

就在陆观要开口的时候,宋虔之抢先道:“知州大人放心,皇上已经到南州了,兵部增派了两万人,我急着赶来与你们会合,带来了五千人。我还有公事和陆大人说,请柳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减少循州平民百姓的伤亡。您只要安心养伤,我一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柳知行不禁莞尔:“什么大人不大人,侯爷就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官了。既然你们有公事,我先去休息。陆大人,你叫军医去我住的地方吧。”

随着柳知行步出,其余人等也不好再在门口杵着,陆观走到门口说了几句,再返回来,只见宋虔之四仰八叉一个大字,摆在他的榻上。

陆观看着躺在他床上的宋虔之,不由自主就笑了,他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个酒窝,只有一个。

宋虔之挑衅地看着他,连日赶路,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良久,陆观听见宋虔之沙哑着嗓音说了一句:“天快亮了。”

“已经亮了。”说着,陆观拉过被子,将宋虔之一起圈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被子隔绝光线,只余下蒙蒙的青白色,离得近,陆观看见宋虔之脸上泛起的细皮,像盐粒一样。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在宋虔之面颊上舔了一下。

“……”宋虔之哭笑不得,“没有洗脸,不嫌脏你就舔吧,反正我动不了。”说着,宋虔之把手伸进了陆观的外袍,抱住他的腰,一只手摩梭到他手臂的伤口,贴着那伤口来回摩挲。

陆观舔了一下他的眼睑。

那感觉很奇异。

宋虔之把眼睛闭着,狭窄空间里两人只得交换彼此的气息。被子圈起来的空气发烫,彼此都心神荡漾,又恨不得就在这一刻,在这里,把对方吞进腹中。

等宋虔之回过神,他们已经又在接吻,唇舌交缠,牙齿与牙齿碰出细微的共振。宋虔之呼吸一窒,他睁开眼睛,感觉心里有一股情绪融化开,又绵又软,然后一下子轰地在他的脑袋里炸开,灼烧他的心肺。

被子突然被拱到一边。

宋虔之翻身坐在陆观的身上,不用谁来教,他把陆观的两只手按在他头部两边。

宋虔之舔了舔嘴唇,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胸膛里的猛兽直冲出来,他微眯起眼,低下头去,叼住了陆观的耳朵。

百鸟欢唱着飞出山林,天彻底亮了,馥郁潮热的气味从望不见边际的阔叶植物里蒸腾出来。

宋虔之从帐篷里出来,一只手指在耳孔里钻来钻去。周先似乎已在外面等了许久,太阳照亮他脸上的疤痕,他神色严峻,走过来,递给宋虔之一封信,目光越过他,见到后面帐篷里还没有人出来。

“朝廷有变,麒麟卫队放的鸽子送来的信。”

宋虔之走到一处垂蔓下,蚊蝇绕着树干嗡嗡地飞,宋虔之鼻子皱了皱,抬头一看,枝头挂着一丛颜色艳丽的漏斗状花朵,臭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苍蝇被吸引进去,漏斗口一片叶子便会盖下来。

宋虔之的目光回到手中的信上,他几乎一天一夜没睡,眼睑不住跳动。

“万家和司马家是想造反吗?”宋虔之骂了一句,眼睛移向不远处树叶间张开的一张蛛网,网子上挂着晨露,他咬牙道:“这还没有拿到果实,就想分一杯羹了。不用管,左老大人在南州坐镇,这两家人翻不出天。只是这个龙金山,就留给南州八千人……”

“八千人应对这两家私下养的亲兵,也绰绰有余了。”

宋虔之摇头,眉头深锁:“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宴河。坎达英就是上了年纪,也是一只头狼,连他的儿子也干不过他。刘雪松怕是拿他没办法,算了,先把眼前这一仗打了。周先,你先去南州,保护皇上。”

“可是……”

宋虔之认真看着周先。

周先却看着他的脖子上被蚊子咬得好大一片红包,天可怜见,侯爷果然金尊玉贵细皮嫩肉,深得南部边陲蚊虫的喜爱。

“这里有我,有陆观,龙金山也在赶来的路上。你派不上用场,还是回麒麟卫队去。”周先就不应该来,只是这话不适合现在说。宋虔之安抚了他几句,深一步浅一步往昨夜自己人扎营的地盘走去,是时候让收编的这一支杂牌军发挥特长了。

☆、和光同尘(陆)

此时宴河,半边天空被火光烧得如同炼狱,河面倒映出天上暗黑色的滚滚浓烟。

河面横七竖八躺着烧焦的船只,焦黑的水面上时不时有鼓胀如麻袋的尸体漂过。

宴河北岸驻满阿莫丹绒军队,南岸,一支仅有五十人的队伍,为首者手中的宝剑嵌满色泽鲜艳的宝石,整个剑鞘没有沾染一点沙场上的尘土鲜血。

直至他将此剑用作一把拐杖,剑鞘尖端不断戳入地面的软泥。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阴暗潮湿,拨不散的云层从散开的浓烟后露出真容。这是要下雨了。

宝剑从泥中拔出,朝前钉了半步,坎达英站住了脚,遥遥向南望去,他视线所及俱是焦土,两岸杂芜的荒草无一幸免,一半伸在水中的木板桥尚未建成,已在昨夜被大火烧成焦炭,徒留下扎在水里的木头桩子。

“大王,刘雪松已经跑了。”一名手下禀报,“带走了两千余人,恐怕,南行途中,还要与他碰上。”

坎达英眼窝深陷,皱纹如同蛇皮垮在脸上,颧骨高耸方正,嘴唇暗红,说话时胡须抖动。

“留一队人马安抚附近城镇,严令禁止践踏良田,骚扰百姓。”

跟随在坎达英身后的李明昌抬起微红的一双眼睛,又迅速低头。

李明昌的身后,有一人面容与多琦多极为相似,要是多琦多还在,两人站在一处,会被人认作是父子。那是多琦多的亲娘舅,兀赤述。兀赤述浑身被盔甲包裹得密不透风,铠甲上血泥结成厚厚一层,他的靴子也沾满了泥土,脸已擦洗过,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地方。

谁也没有留意到兀赤述看李明昌的眼神,短短一瞬,充满恶毒。

微风吹动枯干的树枝,须发一般的枝头站着一只通体漆黑发亮的乌鸦,它缩着身,嘴巴大张,却未发出半点声音,片刻后扑腾翅膀飞走了。

到了当天傍晚,衢州知州为刘雪松和他带领的将士接风洗尘,刘雪松带来的接近三千人马让知州喜形于色。

然而对着一桌珍馐美味,刘雪松半点笑不出来,对知州满嘴的谄媚不假辞色,沉默以对。

草草塞饱肚子后,刘雪松带自己弟兄回了营地。

有人掀帐而入,见到刘雪松手中一把尺,似乎正在复盘宴河一战。但只要定睛一看,便会明白,他是在发呆。

来人是刘雪松的副将,名叫李宝,同他一样,怀着在朝局不稳的当下,一战成名的想法从了军,起初两人就睡一个通铺,那时还有一人叫郑武,可惜英年早逝,没有福气。

起初李宝不服刘雪松,后来战场上数次险象环生,刘雪松救了他的命,不止一条。

如今他对刘雪松已是心服口服,知道他心情不好,特意提酒来见。

两条汉子俱是一言不发,酒到酣时,刘雪松用手背抹了抹嘴,脑袋轻轻晃动,显得有了些醉意。

“刘兄,咱们退到衢州,可只有死路一条了。”李宝说完这句,大声打了个酒嗝,从半眯着的眼缝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刘雪松。

刘雪松露出苦笑,摇头:“是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宝的神色一僵,恍然大悟,点头:“对,是你。”他手指拨弄桌上散乱的胡豆,以拇指和食指搓碎胡豆脆皮,捻起,对眼相视,然后往牙关里一扔,后槽牙发力,咬得嘎嘎作声。

“要么,你跑吧。”良久,李宝提议道,他吊儿郎当地侧身坐着,两条腿岔开,歪着头端详刘雪松。

“不。”刘雪松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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