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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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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中发出草蛇滑行的细碎响动,从半空俯瞰,群山巍峨,在星辰照耀下,争向天空生长的树木顶端,纷纷被星光铺洒了一层银亮光泽。

树叶之间闪烁着一双眼睛,眼睛里渐渐充满恐惧,树懒一般紧紧攀在树上的探子浑身僵硬,不敢一动。他整个身子紧贴在树干上,脖子和脸早已痒得不行,夜间虫子吐出的晶莹液滴从他的鼻子往嘴里流。

大支队伍从树下经过,密密麻麻的兵卒目测足有上万,藏身黑夜里,像随时等待扑出咬断人脖子的狼群。

终于,大部队离开探子的视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双手双脚紧抱树干,朝地上滑去。

就在此时,尖锐的疼痛感从他背心贯入,探子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带血的箭镞。继而整个世界回归死一般的沉寂。

脚步声渐渐接近,陆观收起弓,低头探死人的鼻息。

许瑞云从前方骑马返回,侧过头脸朝地啐了一口:“不要命的东西。”

陆观直起身,让许瑞云去叫几个人过来,许瑞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等人来后,陆观吩咐他们把探子埋葬,但不要立碑,以免被旁的探子找到。

一整夜里,陆观不断望向夜空,越是接近天亮,他心里越烦。大军隐蔽在离循州城还有十二里的郊外,许瑞云巡查完各营,回来看见陆观正用一方干布擦拭他的剑。

“再有个把时辰,天该亮了。”许瑞云面对宽可十丈许的河流松开裤带,激越的水声响起,伴随着他一声活泼的口哨。

陆观归剑入鞘,起身往营地走去。

许瑞云尿完,终于从深沉而神秘的群山里收回视线,回头想跟陆观扯两句,却发现河岸两畔,就剩下他一个人。

天宽地阔,长河万古不息。

倏然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许瑞云一个哆嗦,双手抱着上臂,一蹦一跳地往营地的方向去了。

陆观幕天席地地睡在自己的衣服上,恰是一处没有树木遮掩的地方,能够将天空看得一清二楚。人躺下来的时候,像是整片夜幕里的群星,都是为你一人璀璨。

一块莹润的凤形玉佩贴在陆观的人中处,亲密触碰着他的上唇。陆观时睡时醒,每一次入睡后,自己觉得睡了很久,睁眼后天却还没亮。如此反复数十次,陆观总算睡着了。

他在一片潮湿芬芳、细密柔软的草坪上醒来,难言的痒劲抠得他的鼻子很不舒服,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阳光灿金一般,晃得他睁不开眼,不时有轻软的裙边扫过他的面庞。

“别闹……”陆观一挥手,就勾住了裙子,瞬时间陆观便醒来。

女人的脸陌生又熟悉。

陆观控制不住张大了嘴,惊道:“娘!”话一出口,陆观登时满脸通红,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拿手拍身上的碎草,他下意识便把宋虔之的娘称为“娘”,脸上挂起不怎么自在的羞红,又忍不住看她。

陆观终于想起来,陌生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每次见到周婉心,都在她生病时,见的时候也不多。而眼前的周婉心,还是少女模样。

陆观不得不在心里赞叹,周婉心生得真是很美。宋虔之曾说他长得像周婉心,实则周婉心在女子中足可称美貌无双,她五官精致,肤色如同凝脂玉一般皎白无瑕,鼻头弧度微微上扬,眉不画而黑,散发着英气。恰如出水芙蓉一般,艳丽中透出浑然天成的无邪感。

周婉心静静看着陆观。

陆观被盯得很不好意思,脸孔发烧。

“天就快亮了。”周婉心抓起陆观的一只手,将一件东西放在他的掌心,温柔地捏起他的手,让他握成拳头,“逐星的眼光真好,看中的是你。答应我的事,你也从未食言。”

陆观摊开手,看见凤形玉佩在他的手里闪动光芒。

“娘,你现在过得好吗?你还、你还疼吗?”即便在梦里,陆观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记得周婉心是中毒而死,最后尸体留在了火海里,死后被苻明韶下令悬挂在城门上。

“不疼,我过得很好。”周婉心蹙起眉头,遥遥望向天际,万里晴空在短短数息间风云变幻,竟成了黑夜,天空中浮云丝丝缕缕缠绕,血腥潮湿的气味令陆观皱起眉头,空气里夹杂着淡而刺激的硝烟味。

“你要救逐星,只有你能守护他一生一世。”

“他出事了?我要怎么救他……娘。”眼前伫立着的是沉默的山林,万物自行其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周婉心已经消失无踪。

一声急促的抽气,陆观吐出嘴里的东西,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茫然地瞪视掌心里的那块玉佩,古朴的凤形源自两千多年前的图腾,毫无生命地躺在他的手里。

陆观抬头望天,天空沉寂无言,薄薄的青白颜色渐次染开。

陆观当机立断,叫人传令三军,立刻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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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宋虔之完全没想到,季宏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挣脱药效,他一刀砍在季宏的铠甲上,嗡的一声,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季宏提拳来揍,宋虔之就地滚出,季宏一只拳头将坐榻击穿,木屑随他拔出拳头飞溅而出。

“呀!”季宏怒叫一声,掀翻桌案,酒水、食物滚得满地都是。

外面的士兵早该听到动静,却无人进来。

季宏气喘吁吁站起身,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麻痹感,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看清楚宋虔之,却只看见一张黑脸。

“黄口小儿,不自量力,爷爷我剁了你!”话音刚落,季宏从坐榻下方镂空的暗格中铮一声拔出两把钢刀,交叉拼在一起,抓住刀柄向前直推过去,双刀张开锋利的剪刀嘴,向宋虔之的脖子咬去。

宋虔之足尖点地,整个身体向后压低,迅速后退,直至头部触到身后的墙,继而他背部整个贴上墙,双脚拉开弓步,眼角余光瞥到墙角里的兵器架,随手抄起一杆狼牙棒。

季宏鼻腔内发出一声冷哼,双臂呈弓形拉开,正待向前冲来,突然闭上双眼。

宋虔之趁隙执起狼牙棒冲上前去,一记重锤横扫向季宏的头颅。

只要这一击能中,便是脑浆四溅,大罗金仙也无救了。

就在此时,宋虔之耳朵一动,抬头望去。

屋顶张牙舞爪的一张网子铺天盖地而来,绳网上刀片闪着寒光,四面八方的房梁上俱蹲着一个轻如蝙蝠的好手,此时八名好汉从梁上跃下。

宋虔之立刻蹲下身子。

季宏睁开眼,眼底毫无恍惚神色,他朝前走了两步,俯视已弃了兵器,双臂于头顶遮挡刀片的人形。他伸出舌头,沿着干裂的嘴唇舔了一圈,提起一边嘴角,冷笑数声:“跟本将军斗,你还嫩了点儿。”

电光火石之间,绳网中伸出一把银两的匕首,就在方才宋虔之蹲下时,他从靴里拔出藏着的匕首,削发如泥,在头顶飞旋出一个大洞。

季宏连连后退两步,重新抓紧双刀,然而这突变仍让他呼吸不畅,不寻常的红色顺着他的脖子和脸冲上头部。

“去死吧!”宋虔之怒吼道,飞身跃起,以十成力踹在季宏的胸口。他脚踝一紧,随即宋虔之向口中喂了一片硬物。

“啊哈——!”季宏双手抓住宋虔之并成一条直线的两腿,扳动他的身体,令宋虔之如同一个陀螺般在半空中旋转不止,他口中发出怒吼,像是一头体量惊人的巨象,朝前发足狂奔,双目发红地攫着十步开外的墙壁,他手上力气加大,捏得宋虔之骨头咯咯作响。

脚踝传来剧痛,宋虔之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尝到了血味。

季宏停止旋转宋虔之,双手一上一下一只在他脚踝一只在他小腿,将他正面固定向上,加速冲向坚硬无比的墙面,无形的怒火将他五脏六腑灼烧成灰。季宏失神的双眼中涌起疯狂,怒叫不休地朝前冲去。

宋虔之发顶在离墙一指的距离倏然向上,继而整个人在半空形成直角,直角两条边折叠起来,他双手抓住季宏冰冷的肩部铁甲,侧过头去,形态亲昵,如同正说情人之间不能让人听见的甜蜜耳语。

一蓬血花爆出,溅成一片优美细碎的红雾,沾湿宋虔之黢黑的脸。

短暂停顿后,宋虔之凌空后翻而出,一手撑地,单膝跪在地上,屈起的脚颤抖不已,膝盖久久杵在地上。

激烈的心跳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宋虔之不住喘息,缓慢抬头。

不远处,季宏轰然倒下,头部重重撞起一盘齑粉,鲜红粉末纷纷扬扬落下,为他灰白的脸点染上血色。

☆、和光同尘(拾)

天亮了,鲜红的朝阳漫过南州行宫的琉璃瓦,激发出鲜艳的橙红色。屋檐下黑夜的阴影被炽烈的阳光驱散,退缩成一线,隐没进幽暗。

“陛下,秦大人在内殿等候已久……”吕临单膝跪地,向李宣请示一道口谕,或者让秦禹宁先回去,或者让他接着等,总得有个说法。

“走吧。”李宣收回着落在宫墙顶端的视线,那里有一株他不认识的树木,枝繁叶茂,蔓伸到墙外,前天夜里李宣睡不着,发现有这样的一棵树,就老过来瞧,他心里总是不快,看一会,心里便轻快一些。

秦禹宁急着进宫,几乎从来不是好事,果然,他带来了坎达英攻过宴河的坏消息。

昨夜左正英在行宫待到夤夜方出,李宣一晚上就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他手里看着军报,耳朵听着秦禹宁喋喋不休的汇报,半晌不出一言。

“循州呢?”李宣放下了军报,右手抚到左手腕上的念珠,是他才从一堆故太子的旧物中找出来的,念珠颗颗圆润,显然常常被人拿在手上把玩。

“还没有消息,不过算日子,龙金山应该赶到了。”秦禹宁消瘦得很厉害,头发也迅疾地白了大半。

“这个消息,传进南州没有?”李宣拿起军报,问秦禹宁。

秦禹宁犹豫地摇头:“不知道,但观城中一切如旧,这几日里那几家也并无异动,最快肯定就是加急送到我手上的这一份。”

“刘雪松何在?”

“他带着幸存的兵将,退到衢州,还有两千余人,都去了衢州,他还上了一道折子随军报一起送来,在这。”秦禹宁双手将折子呈上。

“他要请罪。”李宣淡淡扫过奏本,放在一边,刘雪松言辞恳切,说愿以死谢罪,但恳请朝廷宽限数日,不要阵前易帅,以免军心不稳,在奏疏中刘雪松再次誓死守卫衢州,承诺不让寸土。

“想必是想将功赎罪,免以死罪吧。”秦禹宁试探道,偷偷瞥李宣的脸色,试图从天子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李宣没有说话,表情不露分毫,在思索什么。

有时候秦禹宁实在不明白李宣在想什么,秦禹宁为官已久,侍奉过雷厉风行乾纲独断的荣宗,在苻明韶的有意扶持下,为李晔元的掣肘,而苻明韶与李宣是完全不同的脾性。这些过去都让秦禹宁比任何同期的官员更懂得揣摩圣心。

可他不明白李宣。

李宣看似懦弱,对左正英屡次让步,实则有自己的主意。从宋虔之离开后,李宣一直在学习怎么做一个棋手,他没有询问任何人,便决定留下周太后,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孝顺,周太后以命换命,既杀死了苻明懋这个对李宣而言最大的权力威胁,又为李宣争取了平安离京的时间。

到南州后,左正英似乎掌握了全局,但关键位子上,放的还是宋虔之的名单,而李宣几乎是不动声色便做到了。

左正英的心疾恶化,但一直在与南州大族对抗,他在李宣面前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秦禹宁倏然间福至心灵,突然意识到。

李宣最大的武器,是示弱。他从来不吝于折损天子颜面,然而这只是对他必须要用的人,譬如说左正英,又譬如宋虔之。前不久李宣还听从自己的意思,弹压了万家和司马家,他在朝堂上坐着,看似事事为难,实则冲着这份九五之尊的为难,世族并不敢太过冒犯。

加上为羽林卫增加俸禄,南州行宫如今很安全。有一日上朝,李宣突然让太监宣读圣旨,擢升一批官员,共计二十三人,其中有十二人都出自南州当地。然而秦禹宁一听便知,这些人是明升暗降,从地方进入六部,官阶普遍升上去一级,却不如原来的职位来得有实权。

此事没有经左正英的手,全是李宣自己的主意。

那日之后左正英因病无法上朝,李宣三五日亲自去他府中探视,秦禹宁私下里也去了两次。

左正英年纪大了,相伴一生的妻子去世以后,表面看上去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实则哀毁加身,积攒成疾。南州不平静,战事每况愈下,秦禹宁认为,左正英一定早已有孤木难支的感觉。

整个朝廷,已不是周太傅在任上的局面,大楚疆域缩小,财力削弱,人心不齐,人才凋敝。

官场十数年结党内斗,君相相争,白蚁已将整个大堤噬得千疮百孔,剖开恐怕比蜂窝更令人悚然。

稍微不慎,便会化作齑粉,随风散尽。

而李宣,又不如左正英的意,他完全不是左正英理想中的君主,臣不能事自己心中的“明君”,难免力不从心,有志难舒。

若是左正英再年轻二十岁,心病不能奈他何。可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从前,极易陷入担忧之中。

就在这时,李宣突然开口:“不是刘雪松不尽力,而是坎达英太厉害。龙金山给南州留下了八千兵马,羽林卫有接近两千人,这封军报中说,坎达英所率领的大军,只有不足万人。宴河南北都是兵家必争的重地,坎达英一定会留下人马镇守。那么衢州对上的,也许只有数千人。”

“可是陛下,阿莫丹绒人骁勇善战,人还不足马背高,就能驾驭战马,实在不能小觑。”

李宣沉默片刻,朝秦禹宁道:“容朕想一想,快要上朝了,你先去朝房。这个消息不要泄露出去,入夜时候,你来行宫找朕。”

秦禹宁不知道李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再也找不到别人商量,左太傅近日连榻都下不了,要是让他得知这个消息,恐怕回天无力,当场就要西去。

于是秦禹宁憋着一肚子的问号,上朝,下朝,回家吃饭,下午到部里处理公文,晚饭跟杨文一起吃的。

兵部、户部两个尚书,一脸郁卒,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无力下箸,只得各饮下半饮坛酒。

夕阳西下,巷子口,俩朝廷重臣,一人左手托官帽,一人右手托官帽。

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秦禹宁的影子看上去是一支竹竿,杨文的影子看上去是一根树干。

俩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各自归家。

吃过半盏醒酒茶,秦禹宁清醒了些,让夫人拿来干净的官袍服侍他更衣,临出门,看了一眼女儿白天写的字,秦禹宁苦中作乐地露出笑容,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夸她字儿写得不错。

进宫见到李宣后,秦禹宁这一天里的心神不宁终于在李宣的话语里落到地上。

“朕要亲征。”

茶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水流得到处都是,秦禹宁的官袍上湿了一大片,茶水本是很烫,他浑然不知,微张着嘴,有些吓傻了:“陛下,您说什么?”

“朕亲自带兵去衢州,见一见坎达英。”李宣平静地注视秦禹宁,神色从容,显然他不是要听秦禹宁的建议。

“不行,陛下,绝对不行,您忘了安定侯南下时的嘱咐了吗?”秦禹宁紧张地舔舔嘴皮,仍觉口干舌燥得嗓子眼里冒火,“您要是离开南州,不要说外敌,里头先就乱了。”

“所以不能让旁人知道。”李宣道,“朕任命林舒为将军,带兵五千北上,朕会随军北上,会一会坎达英。”

秦禹宁嘴巴像是上了岸的鱼一样不住开合,半晌才找到声音:“可是御驾亲征本为鼓舞士气,要是不让人知道……”那还亲征个什么劲?秦禹宁略作停顿,道,“陛下请三思。”

李宣没有回答,沉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秦禹宁:“???”

倏然数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闪身而出,个个身材高大,一身便于隐蔽的黑袍,正是为天子驱策的麒麟卫队。

秦禹宁刚想说话,突然不可置信地紧皱起眉头。

“周先?”

周先笑吟吟地出列,向秦禹宁行礼,道:“卑职刚赶回来,请秦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会确保陛下的安全。”

秦禹宁既放心也不放心,下意识摇头,喃喃道:“你没有同阿莫丹绒人交过锋,连白古游都死于他们暗算,你拿什么来担保?”随即秦禹宁手掌一挥,“便是你的项上人头,一百颗也不够换陛下的命。”

“那我呢?”女子的声音响起。

柳素光一身素白纱裙,宛如仙人,霎时蒙蒙的白光令室内都亮了些许。

“除了李明昌,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坎达英。而李明昌,也不如我熟悉李谦德所传的秘术。我才是李谦德的亲传弟子。”

秦禹宁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早从先师处得知柳家与李家的关系,柳素光认李明昌为干爹,让她为大楚效力,无异于铤而走险。

柳素光勇敢地迎着秦禹宁怀疑的目光,把手递过去,握住周先。

周先满脸通红,把柳素光的手握得更紧,两人一脸无畏地看向秦禹宁。

身后的麒麟卫突然开始起哄。

更为瞩目的是,李宣大笑出声,揶揄地瞧秦禹宁,他一句话没说,秦禹宁却微妙地察觉出他的意思。

李宣竟相信男女之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秦禹宁顿时生出万般感慨,抬手扶额,不住摇头。

正此时,吕临低沉的嗓音在殿外请示,李宣让他进来,吕临脸色甚是难看,似乎没有看见众人,径自走到李宣身旁,贴着李宣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李宣一下子站起,右手止不住发抖。

“备车,朕立刻就去,传杜医正,还有其余三名当值的太医,全部带上药箱,到太傅的住处,立刻就去!”

狂风杵到窗户上,怦然一声巨响,接下去又连响数声。

李宣走到窗前,向内将窗户拉开,风涨满他的袍袖,形成两只大鼓。李宣修长消瘦的脖颈迎着快速涌动的狂风,他抬起头,仰望天空。

众人沉默着在天子身后站着,没有人出声。

一股难以形容的疼痛,真实地钻透秦禹宁的五脏六腑,令他整个眉心都纠结起来,尚且难以缓解。他只有紧紧咬着牙关忍受,直至这莫名的疼痛感散尽,他向前走了半步。

“陛下,车好了。”宫侍来报。

李宣一阵风似的快步走出。

秦禹宁听见一声“你也来”,跟着走出大殿,一头扎进迎面吹来的大风。

·

骤雨狂扑,城墙上的火焰渐渐变得零星,继而熄灭,余下滚滚浓烟,在巨大的雨势中败下阵来。

“射!”陆观一声怒吼。

弩兵冲上前去,朝城墙上发射弩|箭。

征南军潮水一般分成东西两翼,士兵竖起盾牌,在步兵掩护下散开,蚁群一般汇入人群中。

一排接一排盾牌被人举过头顶,像是蛇鳞连成密不可破的一张护网张开在被推出城外阻挡征南军的庶民头上。

箭矢击在盾牌上,粼粼生波。

人们互相咬掉对方口中塞着的布团,在士兵的帮助下割开绑在手上的绳索,一人挣脱束缚,就帮助身边人解开麻绳。

第二波箭雨坠落,激起一片震得人心肺发麻的闷响。

倏然一道白光,将天地连成一片,光秃秃的树杈横贯撕裂整片天幕。

箭雨短暂停息片刻,有些循州军被闪电吓得腿上一股热流涌过,一时间分不清是尿是雨。

“放箭!”城楼上的指挥一声怒喝,话音未落,双眼鼓突着倒了下去,胸前直立着一根箭。

灰暗下去的双眸里同时闪过数道冷白的电光。

短短数息后,地面仿佛被重锤擂得龟裂,大地浑身颤抖,爆炸的巨响让万余人同时失聪。

听觉恢复的一瞬间,战阵里一匹黑马狂冲而出,陆观俯身冲过人群,两队步兵小跑随在他的身后。

“撞——!”

一声怒吼激起千万声怒吼,汇集成山呼海啸的回响,两条巨蟒般的木头上覆满了人的手,黑的、白的、光滑的、粗糙的、青筋毕露的、柔弱无骨的,它们用力抱起长木桩子,齐齐发力,听从号令。

“一、二,撞!”

城楼上的士兵脚下如同地震,有人丢盔弃甲,从城楼往下跑,狭窄的楼梯上挤满逃窜的循州守城军。

“一、二,撞——!”

“不许逃跑!继续放箭!”

大雨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模糊不清,唯余手中的木桩,集聚所有人无从发泄的怒火。

雨柱腾云,汇成水龙,雨线落下的方向突变,天空中云起风涌。

“一、二,撞啊!”陆观全力一声吼,嗓子里传来撕裂的疼痛,尾音破碎。

城楼上所有人脚下如踩巨兽,而巨兽抬头,把人掀翻。

循州城门缓缓被人推开,门缝里挤进一张一张充满扭曲、痛苦的脸,而他们眼中迸发出光芒。

门洞尽处,甬道那头,闪电再一次掠过天空,照亮一街慌乱涌动的人头。

良久,雷声从循州城另一端隐隐传来,像巨龙沉睡前疲倦的哈欠。

☆、和光同尘(拾壹)

街面上乱成一团,人奔跑的脚步声,推车木轮在水洼里碾过的声音,大人小孩慌乱地哭喊声。

“在这儿!”憨厚的叫声从街边的门缝里传出。

许瑞云高大的身形顿住,左右看看,趟着水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士兵打开门,放他进来。

许瑞云从头到脚打量这根瘦萝卜头,士兵手里有半幅画像,画上那个须发丛生,贴一把大胡子,满脸黢黑,怒目而视的男人正是许瑞云。

许瑞云拧起眉头,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

“在、在里头,你带大夫来了吗?”士兵领着他往里走。

“我像是带了大夫的样子吗?”许瑞云毛躁地用没提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湿透的头发,“你这身,你是季宏的人?”

士兵没有回答,推开了一扇门,壮着胆子提高音量朝里头说:“你的朋友来了,我,我得走了。”

宋虔之从榻上坐起,叫住那士兵,让他不要走了,就跟着许瑞云。

那士兵显得犹豫。

宋虔之道:“回去也是死,你把那几个和你一起送我回来的兄弟叫过来,都投诚。”

士兵脸色又青又白,一双眼睛茫然地眨。

“季宏已经死了,怕什么?”宋虔之吓唬他,“回去也是被征南军歼灭,跟着我们,我保你没事。”

“你又不是什么大官……”士兵嘀咕道。

“他不是大官。”许瑞云笑得打跌,走上去拍了一把士兵的肩,险些把人拍吐血,“叫你跟着就跟着,我没带大夫,你们送佛送到西,我去叫几个人来把守此处,你这房子太也破了。”

“我知道哪里有大夫。”士兵犹豫道,“但是我一个人没法过去,有点远……”

“那正好,你等会,我去叫几个人。”说着许瑞云便离开。

季宏一死,设下天罗地网埋伏他的几个人竟然无人要为他报仇,反而作鸟兽散全跑了。

外面守卫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镇守在军府的几个军官各行其是,谁也不听谁的,对于宋虔之而言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他立刻拖着伤腿,到窗边放了信号烟火。庭院里的循州军看见,愈发慌乱起来,等不到各自的长官下令,不少士兵趁乱就跑了。

宋虔之本想找到胡崇天,叫他将功折罪,保护自己。谁想到胡崇天先就跑了,反而是被自己交换代替的那名士兵在家里呆了一会,觉得不安,想去军府看看,才到军府门前里头就已经乱了,大门没人把守,他叫了几个跟他一样的穷小子,住在同一条街的几个循州本地士兵,趁乱把宋虔之给背出军府。一路狂奔着带回自己家中。

季宏被刺杀的消息被军府逃出的士兵、军官传得满城都是,城里一下子全乱了,兵力分散开,各有统领。原本宋州军勉强听令于季宏,这下宋州军在人数上反而成了兵力最强的一支,两名将令也只有将手下全都合拢在一起,试图冲出循州城。

然而季宏虽死,循州军兵力仍有八千余,守城的循州军坚决不肯放人出城,首领被杀,显然征南军并未离开,循州军能说得上话的几人议定,绝不能开城门,要死守循州。

其中一人深得季宏真传,将一众平民押上战场作为肉盾,趁大军未至,绑出城外。

路上宋虔之几次险些痛晕过去,全凭意志支撑,那名士兵东躲西藏,一路颠簸才到了他家。

宋虔之用匕首割开裤腿,发现右腿自膝盖往下肿大了一整圈,靴子也被他强行割开,他的脚根本无法从靴子里拔出来。

他咬牙用手在腿上摸了会,确定胫骨折断,脚踝也痛得完全不能动。

就在那名士兵想要出去请大夫的时候,大街上突然就乱起来,不少住民和普通士兵不知所措,纷纷在城里逃窜,谁也不知道应该逃往哪里去,但多数人都选择不再待在家中,家已经不能让他们感到安全。

宋虔之便画了许瑞云的画像,叫这士兵去军府西面的角门看看,有没有个大胡子黑脸,有的话就叫他过来。这本是许瑞云约好的接应地点,宋虔之被人背出来的时候全然把他忘了个精光。

也是运气不错,那士兵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迈出家门,才一开门,就碰上挤在人潮乱流里到处找宋虔之的许瑞云。

没过多一会,许瑞云请了大夫来,带来进城散布消息的征南军,这几个人宋虔之都认识,是路上收编的,都是普通农户、商户,有人从挑进城的担子里取出面粉去做饼,剩下的几个自发排班看守这间简陋的院子。

大夫虽然请来了,但城里药材紧缺,加上许瑞云方才跑的这一趟已经过于引人注目,宋虔之叫他不要再去了,只让大夫简单包扎了一下,靠在榻上休息。

许瑞云等得不耐烦,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葱油饼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众人各自捧着饼拼命往嘴里塞,一是真的饿,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作战,趁现在休息多吃一点,需要作战的时候才有力气。

许瑞云吃完饼,接着屋檐已经冲洗得很干净的水洗了洗手,进屋看宋虔之的伤势。

屋里只点着一截拇指粗细长短的蜡烛。

宋虔之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脸色有些发白,时不时呼吸一顿,随之眉头蹙起。

“还很疼?”许瑞云问。

宋虔之睁开眼,道:“不疼,已经开始攻城了吧?”

“开始了。”许瑞云道。

“你去看看城里什么情况。”宋虔之只放心让许瑞云去,他一个人在城里行动可以来去自如,但带着这院子里藏身的接近二十个人进进出出反而不便。

但许瑞云不敢离开。

“大家只顾各自逃命,没人会留意这种陋巷里的小房子。”宋虔之道。

“那我就在附近街道上看看,马上回来。”许瑞云起身出去。

前脚许瑞云离开,后脚宋虔之便坐起身,掀开被子,满脸痛苦地低下身,双手颤抖不已地抱住伤腿的膝盖,膝盖无事,膝盖往下却一阵接一阵的剧痛。

良久,宋虔之坐起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头向后仰,往床头挪动了些,榻上没有枕头,他把外袍脱下来,卷成一团,垫在膝弯下面,避免小腿和床榻接触,以缓解疼痛。

宋虔之闭上眼睛,痛的地方是腿,他却觉得头皮都在疼了。窗外似乎有大风呼啸,宋虔之身上热,他拿手摸了摸脖子和胸膛,觉得皮肤里像裹着火炭。他呼吸也发烫,浑身骨头里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疼痛。

他闭上眼之后,感觉像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画面陈旧得像是许多日子以前,他看见陆观在吻他,一面吻,陆观一面看他,一只手抚弄他的耳廓。画面像是水波轻轻曳动,倏忽之间,明亮的晨光从窗户透入,照出他身边的男人英俊的脸庞。

宋虔之侧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看他高挺的鼻梁上朝阳灿金的光彩。

就在宋虔之试图翻身坐到陆观身上去的时候,被子突然像巨龙张开嘴那样,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了温暖狭小的空间里。

耳畔响起拍窗户的声音,宋虔之迷迷糊糊张开眼,尝到嘴唇的血味。他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只手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发烧了。

“谁?”

士兵在外面说:“有人靠近过来了,你快起来,我们换个地方。”

两名不同阵营的士兵一左一右把宋虔之架起来,宋虔之整张脸疼得变形,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背,示意他背着他走。

两人带着宋虔之,在一览无余的院子里转来转去,实在不知道应该把他放在哪里。那名屋主说让宋虔之去灶房,躲在柴堆后面,宋虔之想了一下。

“你们把我放在那里。”宋虔之手指向屋檐下的一处角落,他的脚不用假装也伤得很明显,裤腿早已经割开,光在外面的脚肿得像一截红萝卜。

“都躲起来。”宋虔之吩咐完,闭上眼睛向后一靠,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另一只手瘫在身旁,开始装死。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宋虔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好像只有一个人,间或传来马儿暴躁的嘶鸣声,但马蹄声没有过来。

不片刻,重物撞击在门框上。

宋虔之听见木头被挤压至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马嘶。

呼吸喷到宋虔之的脸上,他明显感到有人蹲在他的面前,正注视着他,徐缓的气息扫在他的鼻息之间。

一丝异样让宋虔之不由自主睁开了一只眼睛。

陆观通红的一双眼睛猛然撞进宋虔之心里,他略略张开嘴唇,陆观用力抱住他,铠甲撞得宋虔之腮帮疼。

就在陆观用手捏起宋虔之的下巴时。

宋虔之抬头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继而又嫌他的头盔碍事,摘下来丢在旁边,竭尽全力地和他吻在一起。

陆观不住喘息,红着眼看宋虔之,在他被亲得红润的嘴唇上用唇轻轻一碰,心痛不已的眼神落在他脚上。

宋虔之忙道:“爬墙的时候崴了。许瑞云找人替我包扎过了。你怎么找过来的……”

陆观回头看他的马。

“……”宋虔之这才回过神,方才听见的木门呻|吟是陆观的马往门里冲。此刻马脖子和粗壮的前半身卡在门里,黑马鼓着温驯的大眼珠看宋虔之,上下嘴唇扭出波浪线,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马儿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鸣。

宋虔之摸了一下陆观的头,侧身吃力地捡回头盔,郑重其事地为他的英雄戴上。

“去吧。”宋虔之笑着说,握了一下陆观的手,继而双手捧住他的头,在冰冷的头盔上落下唇印。

陆观的头低在宋虔之胸前,沉沉闭目,他单膝跪在宋虔之的面前,缓缓抬头,深深看他一眼,扫视这院子。

“别管了,许瑞云马上回来,城里都是你的人,有人保护我,我让他们先躲起来的,打算装死来着……”本想装死躲过一劫,看来方才陆观是被他装死吓坏了。宋虔之心里一暖,忍不住用鼻子亲昵地碰了碰陆观的鼻梁,轻轻把他往外推。

“快去,我就在这里等你,雨就要停了。”

陆观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落在地上,将宋虔之包裹起来。

“等雨停,我就来接你。”陆观如同说出一句誓言,走到门口,双手按在马脖子上,将黑马推出门外,他一手挽着缰绳,回头看一眼宋虔之,继而迈出门去,翻身上马。

宋虔之只能看见陆观的穿靴的脚踩在马磴子里。

一声响亮的马鞭,黑马发足狂奔,留下一尾墨色。

众人从藏身处出来,那名憨厚的士兵奇怪的目光投向宋虔之,宋虔之不自在的脸红起来,强作无事发生过,吩咐他搀他进去,其余诸人各自散开,有两人去看被马挤得变形的木门,照样把门拴上。

从破晓前的一场暴雨,到雨势反复减弱增强,断断续续的落雨持续了足三个时辰,赶在正午之前,万道金光破开层云,倾洒在循州城鳞次栉比的房舍上,破瓦残片、人畜尸体、草席板车、石磨木桩倾翻得一街都是。

屋檐下窄小的水沟里雨水奔流不息,涌进循州城外的河中,河水浑浊不堪,翻涌了足足半日的暗红颜色已然悄悄沉寂,泥沙在水波下翻动,如同一尾不见首尾的巨兽。

城中居民大多聚集在魁星楼与城隍庙两处,此刻被疏散归家。

负隅顽抗的宋州军被歼灭,用板车一车一车拖出城外。屈肆封带着一百二十人出城掘一大坑,在天黑前,总算将尸体掩埋完毕。

循州军府内外整整齐齐列着征南军,府内毫无打完胜仗后的喜悦气氛,宋虔之沉默不语地将周先放来的鸽子脚上摘下的字条递给众人传阅。

唯独柳知行不知所措地愣住,他能察觉出气氛不同寻常,却目不能视,不知道面前发生的一切。

宋虔之的声音说:“柳平文,先带知州大人去休息。”

“到底怎么回事?侯爷……”柳知行茫然地从左往右“看”,又唤出一声,“陆大人?”

“没什么,陛下急诏我们回南州,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出发,柳大人先去歇息,过些时候再过来,还要有劳柳大人再坐镇循州一段时日,不知大人……”

“好。”柳知行立刻说,“都听侯爷的安排。”

等柳家父子出去,宋虔之坐在当场,脸上表情空白,半晌,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陆观:“我没法骑马,战场已经清点完毕,你去睡一会,骑快马回去。”

“我记得……周先是不是说过,龙金山带了人来增援?”许瑞云突然问。

宋虔之想起来了,龙金山留给南州八千人之后,便自己带兵南下。

他和陆观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起。

陆观:“我去找,直接让他绕道衢州,你坐马车往南州赶,同龙金山会合后,我们兵分两路,他去衢州,我去南州。”

“好,一定要快。”宋虔之点头,他眉宇间现出疲倦,上下眼皮不由自主耷拉起来,眉头仍紧紧拧着。

陆观做了个眼色,众人都退出房外去,片刻后,陆观进来,在宋虔之面前站了会,蹲下身来,凝视他的眉眼,他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想紧紧抱他,又不想弄醒了他。

直至宋虔之发出轻轻的鼾声,他才一只手绕到宋虔之的颈后,一只手从他的膝弯把人抱起来。

宋虔之几乎立刻就醒了,但他听见陆观紧张的一声吸气,便没有睁开眼,反而很是“自然”地放任自己头一歪,抵进陆观的胸膛。

☆、和光同尘(拾贰)

宋虔之感觉到陆观起身,这时他已经被放在榻上,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陆观走到木架旁,拿着盆出门去。

没过多久,陆观回来,先往榻上扫了一眼。

宋虔之听见水声,知道陆观在拧帕子了,他总觉得陆观一直在往这边看,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不片刻,陆观坐到榻边,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手指从宋虔之锁骨上扒开一个小黑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粘上的虫子,循州天气潮热,稍不注意人的身上就会爬上小虫。大概是宋虔之过于甜美,连虫子都觊觎。想着,陆观耳朵不自在地红了起来,伸手解开宋虔之的里衣,替他擦拭身体,上半身擦完先把宋虔之的衣服穿好,出去另外打了一盆水,擦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伤腿暂时就不动了,包得像一块大木头桩子。

陆观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但宋虔之没睡,自然听在耳朵里。但他就是不想睁开眼。

陆观掀被上了榻,侧身,伸手想把宋虔之捞进怀里,手臂停在半空,缓缓落下,在宋虔之发顶之上半个巴掌的距离处停下来,搭在枕头上,却没有碰他。

宋虔之皱起了眉。

陆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听见外面巡逻的士兵走动的脚步声,听见庭院里虫子激烈的争鸣,听得最清晰的,是宋虔之呼吸的声音。这让陆观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宁静和踏实。

宋虔之突然侧身,抱住陆观的腰,往他的怀里贴过去,吐息窝在陆观的脖颈里,激起一阵阵热潮。

陆观身体僵硬了一下,避开宋虔之的伤腿,朝他的方向翻了个身,牵起宋虔之的双臂环在自己腰上,他的鼻梁在宋虔之额发间磨蹭,轻轻问他:“醒了?”

宋虔之嗯了声,没有睁眼。

“腿疼吗?”

宋虔之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陆观没有多说,手掌贴着宋虔之的腰轻轻来回,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再躺会就出发。”

“路上当心。”宋虔之睁开眼睛,他神色很疲倦,脸颊有些红,有点发烫。

“我知道。”陆观嘴唇含了一下宋虔之的耳廓,男性低沉的嗓音继续说下去,“要听大夫的话,该吃药吃药,待会我去看看马车,弄得舒服一点,路上你多休息,好好养伤。”

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嘴角上弯着答应了。

“逐星。”

宋虔之睫毛轻轻扇动,认真注视陆观的眼睛,看着看着,他脸就有点红。

“说。”

“你说回南州要办一件事,是什么事?”

宋虔之抿了抿唇,移开眼,笑呵呵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有危险?”陆观用力握住宋虔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宋虔之正经起来,“真没有,是件好事。你到时候听我的安排。”

陆观似乎相信了,嘴唇碰了碰宋虔之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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